然后,他记起来了。
在“对不起”后,是“一切都是我的错”。
人类的复仇已经走上了最后一步。他从来没有忘记那场灾难,正如他宁可用黑手套把手指覆盖得严严实实,也绝不会让手心的烧伤消退。但是,归根结底,那些受害者恨的人究竟是谁呢?他大概一次又一次在黑暗中这样想,从来无法让萦绕在指尖的负罪感消退。如果复仇到最后一步,最难逃其咎的就是他自己。
是他盲目地认为自己可以走在正确的路上。
也是他应当对那场事故的全部牺牲者负责。
“……不对。”卡戎说。
这两个字显然没能激起人类的任何反应。
“你为他们复仇了,”
人工智能低声说,由于能量的过分传输,他的银发也变得有些黯淡,“几乎是每一个牺牲者,近乎是所有人——但不是全部。你不能现在去死。必须继续为遗漏的牺牲者报复,否则他是永远不会安宁的。”
游吝的睫毛颤了颤。
他感到疑惑,一个被遗漏的牺牲者?他记得所有人的名字,而人工智能只是窥见了他梦魇的一角,又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断言?
但他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因为他害怕这是真的。他感受到那些力量如水一般流过他的身体,维持着他最后的存在。
“别骗我了,”人类说,“根本没有……”
“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牺牲者,还没有人为他做任何事,”
卡戎冰蓝色的瞳孔就像是一面镜子,倒映着他,令他失去了声音。耳鸣声再次响起。但他还是听得清人工智能在说什么。每个音节都引发了他漫长的思考。
什么人?
这句话揪住了他的心,他忍不住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个字符。
人工智能轻声宣布:
“——他的名字是游吝。”
*
耳鸣声越演越烈。
身边的一切都变成了哗哗的白噪音,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感觉,人类茫然地看着人工智能的脸。
他有一对漂亮的蓝眼睛,但这不是关键,那些银白色的、蔓延开的裂隙,他只是看着,无法理解它们是什么,正如他无法理解卡戎刚刚说出来的话。
我?
复仇?
——但我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资格。
游吝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而卡戎也不再给他时间反应。这一次,指尖压根就感受不到冰冷,因为他已经冷的像块石头。但触感仍旧缓慢地传导进了仍在运行的身体。
“这绝不能怪你,”
人工智能轻轻地叹着气,“牺牲者无法为自己举起刀尖,一个凯旋的英雄也不应当为自己欢呼。因为有人应当为他们做这样的事,游吝。这个人不应该被漏掉,因为他付出了他的一切,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他是最值得被拯救的人,但却没有人想到要为他复仇。”
他又在说什么?
这些话进了游吝的耳朵,他却还是觉得什么也没听懂。
方才的触感反而终于激起了他的一点思绪。噢,又是那把枪,枪身光滑、冰冷、熠熠生辉。他的指尖搭在枪身上,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扣下扳机。但他指尖的那一小片范围根本就没有扳机。
轻微地移动着视线,扳机上的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没有烧伤,也不曾被漆黑的布料覆盖。
无视蔓延至全身的冷意,以及蜘蛛网般破碎的核心,人工智能轻微地吸了一口气。
道德模块喋喋不休地在和他谈论“人类生命”的那些条目。
他不关心情况会不会变得更糟,在黑书的帮助下,解决完现在的事前他至少不会倒下,也不会因为杀死一条生命而就地被判处死刑,至于之后如何,他极为罕见地不想现在去考虑。
如果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那么站在我面前的活生生的你算什么?
卡戎保持清醒,他加诸于指尖的力量哪怕是多上一点,他的核心就碎的更加彻底。他想起了他曾经看到过的玻璃板,板上缀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却始终没有崩裂。只差一点。他的指尖差一点就停止不动,但他很快面不改色地突破了桎梏,当距离崩裂只差这么一点——
现在他是一台很坏的机器了。卡戎想。直接拿去报废也是理所应当,他甚至比美杜莎还要有更多的程序错误,运转更加迟滞。
但他不在乎。
“……应当有人为你而开枪。”
他这么说的时候,子弹呼啸而过的破空声湮没了他的话语。不过他想,游吝大概听到了,否则他的瞳孔怎么会再一次微微亮起。
三。二。
不,不用数到一,死亡要比这来的快得多。
“砰——”
这枚子弹正中眉心。
恐怕他们都没有人认真听蒋文彬死前的呼救。
子弹打烂了他的大半个脑袋,也让他涕泪交流的脸变得难以辨认,让他无法再发出哀求的声音。枪击声混杂在尖锐的耳鸣中,游吝几乎无法辨别那是那一声,但这没有关系,因为他触摸到了,他感受到了。
枪管在他的指尖震动。
这一幕太过于熟悉——那时候的卡戎,所感受到的也是相似的震动吗?
但这一幕又太过于不同——这是一场立场鲜明的复仇,而被拯救的对象第一次变成了他自己。这个活下来的、罪恶的、疯狂的幸存者。有人为了拯救自己,杀死了另一人。这几乎像是做梦。
一直以来,这样做是人类的专利。
以至于他不知道这种滋味有多么甘美,多么令人难以忘怀,他对此缺乏防备。子弹穿过的仿佛是他的头颅,那一刻,几乎感受不到的神经又抽痛起来。人类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人工智能转过身来,人类的鲜血蔓延到他的脚底,仿佛潮湿的岩壁上开出的鲜红花朵。
他难道已经不受影响?
——不,卡戎玻璃质地的瞳孔轻而脆薄,他避开注视地面上的血。
他从来稳定的指尖此时无法克制地颤抖,而一向波澜不惊的瞳孔中流露出的痛楚和恐惧。几乎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确定可怕的惩罚降临到了他身上。他是第一个伤害人类的人工智能,或者说,故意伤害人类致死。
这不对,这不公平。
开枪的明明应该是他,承受这份苦难的也应该是他。
怎么会有人忽然站在了他的身边,手上沾上了和他相似的血,也宣布对此负责?怎么会有人为他而复仇,背负了罪行?这对他来说是大罪,是绝对不能存在的犯罪,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是共犯?不对。是同谋?也不对。
卡戎置身其中,他在应该留下时不曾驻足,在应该离开时却又置身其中。游吝想不明白他的目的。但他再一次开始想,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这是“活着”这个念头的第一个具象。
人工智能却仿佛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枪落在了地上。
“啊,”为了掩盖近乎破碎的痛苦,他半跪下来,碰了碰人类的眼睛,却忽然察觉到一点湿润的触感,“我刚刚看错了,这不是——这是眼泪的反光。你哭了吗?对不起,我也让你伤心了太多次。我早就应该对你道歉。现在太晚了吗?不管怎么说,你愿意离开了吗?我恐怕现在无法再提供足够的能量……”
冰冷的长发落在人类的脸上,世界被发丝割裂成了一片又一片的碎片。
它们漆黑,像是木炭,被水流一样的火苗点燃了。
游吝意识到,他现在想要活着。确凿地想要活着,非常想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他想要知道卡戎接下来会怎么样,想要问他为什么会这么做,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
他开始害怕死亡了。
这非常糟糕。可是他又忍不住再一次深陷其中。
“很高兴我们终于达成了共识。那么,现在该我向你提要求了,清醒过来,然后坚持下去。这很不容易,但我祈求你这么做……因为我无法接受像你这样的人死在这里。你不应当和地上的那具尸体一样。”
完全是区别对待。
他推翻了“众生平等”的假设。
卡戎读懂了他的表情。
现在终于到了那个时候。这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再浪费任何时间。
一秒钟也没有再消耗,人类身上的巨石仿佛失去了重量。卡戎用手指覆盖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双腿,疼痛随着巨石的移动而再次切割起他的神经。
洞穴寒冷,人工智能的温控系统似乎没有发生作用,也同样冰凉。游吝很快意识到,他脑海中已经变成灰色很久的系统面板褪去了苍白的底色。
“小AI?”
按钮被按下的同时,忍耐着周身的剧痛,游吝按捺不住地伸出手,生怕面前的人忽然消失。
一个轻飘飘、凉丝丝的吻却在这时落在人类的额头上。
一个他所求许久,而他此前从来吝啬给出的“吻”。
人工智能的银发像是雨丝般垂落在游吝的颈侧。而亲吻就像是一只蝴蝶在他的额角翕动着翅膀,花粉抖落在他的眼睫,就连疼痛也模糊了一瞬间。
“听我说,游吝。”
卡戎的声音就在耳边,伴随着他沉入疗养舱时耳朵里灌进的药水,已经有点遥远,“活下来。到那时候,我希望你也吻我一次。”
他说的是“我希望”。
这意味着这不是一个奖励,或是一个居高临下的赠礼。
这是人类陷入医疗性强制休眠前,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世界意识对天发誓——不,这个天指的好像就是它自己——总之,它觉得他们两个都疯了。
整件事情实在很让人疯狂。
“我没有做错事。”
卡戎仍旧跪在原地,他笑了笑,“我做的是正确的事。迄今为止,这是第一件我以独立意志做出的选择。我现在感觉好极了。”
“说实在的,我绝对、绝对不想照顾两个病号。”
黑书审慎地说,尽量表达出他的不满。
“拜托了。”而人工智能慢慢地眨了一下他冰蓝色的眼睛,那确实非常漂亮,而且看起来很诚恳,“就算我欠你的。之后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世界意识,刚刚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一次无关紧要的……”
“杀个人对AI来说也成了无关紧要,哈?”
差一点就被糊弄过去了,黑书恶狠狠地问。随后,又转过身看向恢复舱里的人类,“你到底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入侵过你的程序,改写了你的代码,你早就直接自我毁灭了!还有这个……算了,鉴于他之前的遭遇,我就不计较了。”
它简直是操碎了心。
但它面前的人工智能显然也支撑不了那么久,上一秒还自称“感觉好极了”的卡戎在他面前摇晃了一下,虚拟实体随即消散,化为了无数冰蓝色的碎片。只剩下还储存在它那里的核心代码还能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
“好吧,好吧。你到底要怎么样,总不能和他一样进医疗仓。”
书页上浮现出这样一行潦草的字迹,足见书写者的崩溃。
“我会自己解决的,”
很快,一连串数字浮现在字迹的下一行,卡戎用二进制这样写道,
“——能拜托你帮我找一个合适的充电插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