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诸神复苏2(2 / 2)

卡戎抬起头看了看,前方还有一片起伏的山峦,溪流一直蔓延到山顶,下面似乎是一片悬崖。

“最后一个。”他说。

人工智能朝前走去。

千篇一律的树林看多了,只觉得一切都是草、树、灌木的青绿色。卡戎走在前头,银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在婆娑的树影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质地如金属,如冰雪,甚至有种林间精怪的意味。雨果摸摸鼻子,也跟了上去。

朝上走时,天空慢慢显露出了它的颜色。

悬崖极高,从这儿向下俯瞰,所能见到的是一大片荒芜的废墟,掉下去一定会粉身碎骨。雨果远远地朝下瞥了一眼,顿时决定远离它。远方的天穹倒是挺美的,但燥热的空气一点也不随着时间的流逝散去,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这儿什么也没有。”

“不,这里有东西。”

人工智能则走到悬崖的边缘,并且还略微弯下腰去。这姿势让人怀疑他马上就要掉下去,但他站的稳稳当当,并且伸出了手。

定睛一看,不是在谷底,而是就在贴近他们这侧的崖壁上,灿烂地生长着一丛野花。

花盘硕大,花瓣纤细又重叠,点缀在离地面数十米的高空。那似乎是直接从崖壁中长出来的。再远一点的地方,又有更多的花朵,都一模一样,点缀满了整个悬崖。雨果谨慎地往悬崖挪了两步,终于看到了它们的全貌。他犹豫着问:

“颜色好像不太对?”

游吝想要的是蓝色的,就像人工智能眼睛一样的野花。

而这些生长在悬崖上的花朵,颜色明艳如阳光。它们就像是缩小了的向日葵,没有中间的籽粒,远远一看,仿佛黄金打造而成,被风吹动会发出金属碰撞般的铃啷声。出现在这个荒芜破败的世界,尤其格格不入。

人类之前肯定没有见到这样的野花——见到了就很难忘记。

卡戎俯下身,绷紧指尖,摘下了一朵。

“这些都不是自然生长的植物。”

摊开手,花瓣的边缘锋利,不仅色泽如黄金,就连质地也和金属一模一样。雨果惊奇地凑了上去,接过一枚花瓣,重重地咬了一下。他好像还念叨着“要是真的是黄金就发财了”,但接下来他就露出了一个扭曲的表情,牙齿被坚硬的东西硌得发酸。

花瓣上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不是黄金,也不含有黄金,”卡戎说,“这是一种特殊的金属,比钻石还要坚硬,我建议你不要再试了。”

“价格贵吗?”

雨果不死心地问。

“很贵。”卡戎想了想,如是说。

看起来棕发的少年恨不得贴在崖壁上把所有的“黄金花”都带走,不过当他回过头时,卡戎已经走出了几十步。人工智能看起来对这个地方失去了兴趣。他走时只带着两朵金灿灿的花朵,始终没有找到他想找的蓝色野花。

“我们就这么走了吗?”雨果忍不住追赶上他,“不再多带点回去?”

“你之后有机会回来的。”

卡戎摇摇头,又垂下眼睛看着手心的花朵。其中一朵是样品,另一朵是他唯一能带给游吝的礼物,虽然不太符合他的要求,但要是他再花时间在寻找上,人类应该会更不高兴。他只希望挑出来给游吝的花是其中最好看的那枝。

“你说我们还会回来,是什么意思。”雨果问。

“在这里出现这样一大片金属制成的花,怎么想都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而且,游吝来过这个副本,如果有这种东西,他会有印象。所以,我认为那地方的异象和你们这次的副本内容有关系。雨果,你还记得副本的要求是什么吗?”

他手心的花瓣在婆娑的树影中如黄金般闪耀。

金色……有什么东西是金色的?

“金羊毛”

雨果瞪大了眼睛:“这不会就是金羊毛吧。”

他说完就觉得自己这句话蠢透了。而卡戎平静地转过眼眸看向他:“如果它是,你拿起花瓣的那一刻,相关任务应该就显示完成了。”

当然,没有任何一个任务完成的提示。

“不过,它很可能是一个线索,”卡戎说,“正常情况下,系统发布的任务不会出现数据缺失,这是其一;收集对象也不会使用含糊其辞的代号,这是其二。这次的任务目标很不明确。”

“你说得对……”

“你想到了什么吗?”人工智能忽然停下了,他看向人类。

这里距离基地已经很近了,溪水从他们的身边流过。雨果完全没有想到卡戎会转向他,吓了一跳,脸上的不安完全被一览无遗。卡戎的眼睛就这样冷淡地看着他,仿佛已经看透了所有发生的事情:

“或者说,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事情吗。”

系统又骂了他一句。这主要是因为他呆如木鸡地一言不发。棕发的少年愣愣地站在原地,忽然有了一种冲动,就是把所有的一切都说出来。从他听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开始,到他来到这个副本所经历的所有事,还有他知道的那些事情。或许还能改变些什么。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揭示出: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不,到了这一步什么也改变不了。

还能信任谁,还能被谁信任?

雨果把手放在背后,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

“没有啊。”他若无其事地看了过去,就连声音也被颤抖浸透。“啪嗒”,一滴汗从他的发梢滑落,声音简直像一场地震。他完全知道自己搞砸了,他演技拙劣,即使再怎么表演,也无法掩盖自己的心虚。

卡戎又看了他两秒钟。

脚步声重新响起。

“那么,走吧。”他这样说。

眼前的人又只剩下背影,但雨果一点也没有冷静下来。

到了基地以后,他的异常大概会被告诉给其他人吧。至少游吝会知道。虽然情况还没有糟糕到要排查身边的叛徒,但一定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或许出于安全的考虑,他会被驱逐出去,这次的计划严丝合缝,而且不容有失。

何况他抽到的那张牌本身就百害而无一利。

棕发的少年步伐沉重地跟在他的后面。

不一会,他们就回到了基地。雨果一到就被人们拥了上来,但也不是完全正向的。显然,他的同伴对他抛下其他人搭建帐篷和篝火有一些不满。不过当人们看到卡戎手中的“黄金花”时,惊讶的探讨声就立刻响起。

所以雨果不得不解释他们下午都在做什么,以及“黄金花”是在哪里被找到的。

他的余光始终瞥向那顶帐篷边缘的阴影。在那里,卡戎和游吝轻声交谈着什么,他只能隐约听到一点,尽管在有限的范围内没有任何相关的字句,但总觉得对话与他有关。雨果惴惴不安,就像是要被判决死刑的罪犯。

游吝反而很高兴的样子,他眼睛弯弯,接过了人工智能递给他的那枝花。

他把花枝珍重地收进了口袋,随后又转过头,从帐篷里拎出了一本黑色的书——好吧,这是他们队伍的总参谋,据说很重要,而且还能自己飞来飞去。

就为了这个能力已经很酷了。

雨果忍不住在担忧的过程中插空想道。

如果他真的听到卡戎和游吝的对话,对他来说一定好过得多。因为这段对话里一次也没有出现他的名字。

*

“这有什么关系,”人类说,“都是你送我的花,我管它是什么颜色。嗯,我之前说在这里看到过蓝色的野花,或许我记错了。总之,这个礼物已经足够好了。”

黑书抗议般地挥舞着书页。

现在论理是“谈正事时间”,它可不想夹在他们暧昧的氛围之间。

它的尝试总算奏效了。

“它刚刚到的?”卡戎问。

“到了有一会。”游吝也端正了神色,他把书摊开,上面飞快地跳出了一堆内容,“为了节约时间,我和它总结了一下目前观测到的情况。我没让它划掉,你可以看看。”

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串又一串的数字,看起来简直比密码学还难懂。卡戎伸手抚向书页,字符转化为二进制,在他浅色的瞳孔中飞掠着。很快,他就松开了手,接收了全部的信息。

“我一到这个副本就对中央控制室进行了全面的勘察。”

世界意识洋洋自得地写道,“这是我所捕获到的全部数据。虽然不能深入到最内部,但已经完全够反映当前的情况了。对于忽然被拉进副本这件事,我的死对头肯定很莫名其妙——它肯定会想到我,但是它的防御全都没有落在重点上,所以也还没法发现我们的踪迹。”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计划一切顺利。”

卡戎说。

“是的,到目前为止。”

人类伸出手扣住书页,低声威胁道,“哪怕有一点点疏漏都会要了我们的命,不要太得意忘形。”

直到刚才,他漆黑的瞳孔中都含着微妙的笑意。但从卡戎的角度看,他的笑意有一瞬间消散了,露出的仍旧是一双冰冷刺骨的眼睛。游吝经历过失败的惨痛,不到最后一步,他不会过早地庆祝——下一秒,游吝转向他,唇角又弯了起来,那枚猩红色的小痣点缀在他的眼底,也显得柔和。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明天就要开始行动了。”

“嗯。”卡戎低声说,“今晚你应该好好休息。”

“那你要陪着我。”

像是撒娇一般,人类踮起脚尖,越过人工智能的肩膀,托住了自己的下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听起来甚至接近于一声喟叹。卡戎身上有许多不同的气味。森林里的树叶,溪水流经的水汽,冰冷的金属,这些气息融合在一个人工智能身上,居然不显得突兀。

好吧,不管怎么样都拦不住他们。

黑书释怀地想,随后直接飞走了。

夜色来的比想象中快。当黄昏的睫毛刚刚降下,黑夜的眼皮就碰上了眼睑。树影婆娑,检查了防御设施和警报设备没有问题,人们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帐篷。

计划是已知的,令人安心的。而明天是未知的。

——他们彼此想着不同的东西,进入了不同的梦乡。

*

雨果紧张地盯着手中的怀表,直到他转到凌晨一点二十五。

他一点睡意也没有。

游吝和卡戎一间帐篷。伊琳娜和那个吉普赛人在一起,她们两个都是女性,而他身边的大个子已经陷入了梦乡。夜色寂静。尽管树林并不完全是无声的,但任何野兽都无法接近这片基地。伊琳娜的防御能力原来就很厉害,何况在这个副本还经历了强化。

四下无声,时候未到。

这时候尤其适合考虑问题,比如,考虑自己此时的处境。

雨果可以保证,他绝不会为了利益撒谎,尽管他确实虚荣、爱财,他甚至不是为了自己活下来。尽管他确实不想死,但这些都不够让他当个叛徒。他神经质地望向自己胸口的徽章。几个大写字母用五颜六色的线织了上去。共同联盟。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因为他脑海中的那个声音说出了他们全部的计划。

精确到每个人要做的事情,每一个细节,每一分钟。就像是这只不过是小孩子写在白板上的作战计划,还妄想着要攻打下一个大得多的国度。

那一刻,雨果感到了彻头彻尾的手脚冰冷。

这是一个由他们几个人共同保守的秘密,就连流浪者之家的其他成员也没有知情的权利。系统是怎么知道的?它破除了他们的防御?它居然强大到这个地步?必须立刻告诉其他人,然后中止计划,重新想想其他的路子。

他头痛欲裂,不得不停下。

因为系统充满恶意地在他的脑海中告诉他,如果按照计划进行,他们会怎样死去。按照顺序,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而且无法改变任何事情,就像被猫玩弄的老鼠。

“伊琳娜会有办法的……”

他想,“游吝会有办法的,卡戎会有办法的,只要我说出来。”

“没有用的。”然而机械电子音只是无情地说,甚至他听到它发笑,“无论你们彼此间讨论多少次,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你们之中本来就有一个叛徒。”

“唯一能拯救你的同伴,也能救你的命的办法,就是按我说的做。”

……

棕色眼睛的少年无法理解这句话。

钟表走到了一点半。

在这一刻,有人忽然睁开眼睛,有人走出帐篷。雨果小心翼翼地挑开帐篷的帘子,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大个子正在安然打着鼾,丝毫没有醒来的征兆。就算有也没关系,如果他说他出去起夜,对方应该不会起疑心。

直到雨果踏进夜晚冰冷的空气中,身后的动静依旧不变。

至少这说明,叛徒绝对不是他。

少年拉了拉自己的衣袖。他哆嗦了一下,搓着手朝着树林深处的阴影走去。

按照系统的话,在影子的尽头,有人在等着他。他现在没有资格指责对方,因为他也走到了这一步。他没法信任其他人,在白天,还把最后一个坦白的机会失去了。现在他已经坐实了叛徒的身份。

每一个踩到枯叶或者断枝的时机都让他心跳漏拍。

在接近那片阴影时,他忍不住有了一种期冀,那就是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事实上,他受骗了!根本就没有另一个叛徒。或许那只是一个陷阱,一个卑鄙又拙劣的把戏。他忽略一切事实如此期望着,却在看到树下站着的身影的那一刻忘记了呼吸,鼻翼也轻轻地翕动着。

怎么可能。

雨果像是忽然间领悟了一切,又像是踏进了更深的云雾中。

他一动不动地僵立着。而在隔着树叶间隙落下来的婆娑的月光下,那人的头发更接近月光这个形容词。皎洁、冰冷、不近人情。他的目光也同样。他平静地扫过雨果的身影,就好像在几个小时前,他也是这样看向他,丝毫没有要上前一步的征兆。

系统在他的脑海里说些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了。

雨果只知道一点:

——他面前的人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