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或许会忘记你。”
卡戎银白色的字迹漂亮、工整, 笔锋处却锋利如刀。
“游吝,对人工智能而言,记忆是最容易变更的数据。但对我而言,从认识你以来的这段记忆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丢失的收藏。我已经提前对这份记忆进行了转写和备份, 就保存在你的身上。我能不能委托或者祈求你, 不要让我永远迷失下去?”
“但是, 我没法保证自己做到不伤害你。最糟糕的是, 我无论如何都会伤你的心。无论何时你都可以抽身而去,这不是你的责任——当然,我想你并不愿意看到这句话。那就继续斗争下去吧。这场你我之间的战争很难停歇,但你会是最后的赢家, 我已经预见我会输的一败涂地。”
“我会‘自甘堕落’地允许情感支配我的一切。”
“我希望再见你。”
*
黑暗容易混淆人的知觉。黑暗中卡戎几乎在一瞬间就不知去向。
游吝朝着某个方向走了两步,按住了雨果的肩膀。
“别乱跑, ”
他的声音发冷,没有起伏,就仿佛刚才那个抓着刀刃, 指尖颤抖的人不是他,“我先把你带去安全的地方。”
雨果方才的反应虽然有演戏的成分, 但也不是全然作伪。
“我吗?”他紧张地眨了眨眼睛,“可是卡戎还……”
面前的人类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双黑色的瞳孔仿佛嵌在了面前的黑暗中:“这个我之后处理,雨果。你做的很了不起。你们本来没必要被牵连进来,到这一步就好。我承诺过把你们活着带出去。”
雨果忽然想起那一天游吝答应成为流浪者之家的领导人物。虽然是水到渠成的一天, 但真正举行庆祝仪式时,人类还是迟到了很久,直到卡戎牵着他的手——或者把他从他的房间里抓了出来。游吝摸了摸鼻子,难得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 淹没在一片欢呼声中。卡戎把“流浪者之家”的毛绒徽章别在他的胸口。
那好像没过多久。
但从到这个世界以来,那副温馨的画面又好像已经成为了一副怀念的旧画卷。
雨果嘟囔着:“我们都是知道存在严重受伤或死亡的风险还要求来的,头儿,你没必要那么说。”
“伊琳娜也需要你。你带上她,先从出口出去,通知流浪者之家的其他人。”
“那你呢?”
游吝在黑暗中摇了摇头。
他的双手冰凉,按住雨果的肩膀,示意他接着往前走的方向。
人类对这个巨大的建筑物已经很熟悉了,他没有浪费时间。这里一时半会成为了一座死城,没有任何机器在运作。他们没用多久就来到了雨果进来时的那条走廊,悄无声息,仿佛黑暗中无声的两三只老鼠。雨果无言地看了他的方向一眼,咬了咬牙,抓住伊琳娜的手就往上爬。
女人仍旧昏迷着,不知道自己身处怎样的险境。
天窗在识别到他时自动弹开。
身体一旦探出去,悬崖边的风就灌了满怀。此时竟然是深夜,月亮悬挂在半空中,皎洁地洒在一谷的黄金花上,金属在微风中相撞,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少年费劲地把同伴拉了上来,又犹豫着看了游吝一眼。现在,借着自然界的光芒,他能看见对方此时的表情。
迷惘。
说到底他是个年轻的领袖。
雨果想到曾听过的那些流言,以及初遇时对方喜怒无常的模样。他身边的人工智能逐渐驯服了他,让他不再充满棱角——不过卡戎或许才是被驯服的那一个,考虑到这几天和那个高傲冷淡、不可一世的超级人工智能相处的点点滴滴。
雨果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再和游吝说些什么。
比如说:要是卡戎留的后手没有效果怎么办?
如果卡戎最终还是没想起来怎么办?难道人类就这样和人工智能剪不断理还乱地耗死在这里吗?
游吝就好像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如果我回不去。那艘飞船已经改到你们的名义下了,之后你们可以继续把它当做据点,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它值很多钱,你们可以把飞船用来做想做的事,如果有必要,卖掉也行。”
“可那是你的家。”
人类怔了怔。
“对……”他轻声说,“我已经把那里当成家了。”
游吝摇晃了一下,有些体力不支地靠在了后面的墙上,但仍旧仰着脸望着天上的月亮:“我已经习惯在那儿醒来,周围并不冰冷,温度很舒适,而且按照我的喜好来布置。武器库里的装备越收集越多,我给它们都起了名字。然后,下层舱室的聚会都是你们的说话声和笑声,有时会飘来菜汤的味道,就好像我一直在那里。”
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灵魂仿佛抽离出去:“再然后……我记得卡戎会在我边上,他对我笑得很漂亮。”
“头儿——”
雨果忍不住开口。
游吝如梦初醒地眨了眨眼睛。在黯淡的走廊里,他眼底鲜红的小痣若隐若现。
他迅速平静下来:“你们该走了。”
雨果大着胆子接着说下去,“首领也会希望你离开这里的。”
“嗯?你怎么知道?”
雨果抓住了语言中一闪而过的前提:“他确实给你这么留言了,对吧!首领不会愿意看到你变成这样的。他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什么都安排好了,包括他自己的反应,还有这个逃生的机会。你应该相信他能够做到。而且,你留下来的话容易受到伤害。”
游吝忽然笑出了声:
“你觉得我被伤害了?”
“当然!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首先你受了很重的伤,应该尽快被送进医疗舱。而且——而且除了这种很明显的,你肯定也伤心了。卡戎现在忘记你了,这不是真正的他。你们现在的关系太混乱了,待在一起又变得更乱!你差点杀了他,他又差点杀了你!啊,天呐,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你和他相处,难道你们不是在彼此折磨吗?”
在这种氛围下,人类嘴角弯弯,却没有什么嘲讽的含义,甚至连他瞳孔中的迷惘也消失了。
“你说的太复杂了,雨果,而且很明显受别人之托。在你找到合适的措辞前,我最好先把你们两个送走。”
他直起身,走到天窗边,准备把它关上。
“可这就是很复杂!”
“我觉得很简单,”游吝不容置喙地说,“无非就是一句话。”
“什么?”
“我始终爱他。”
“呃——”
“而且就在刚刚,我意识到现在的他需要知道这个。”
雨果完全不理解地瞪着他。
人类偏了偏头:“你相信吗?直到上一刻他都是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除了世界意识,没有外人能赋予他情感,这在他眼里是自甘堕落。这样的他犹豫了,就算那是一瞬间,他认输了。雨果,你读过那本书吗——‘就为那一瞬间的狂喜’,难道不足以令我受用一生?”
人类的瞳孔被月光浅浅地照亮,某种狂热又冷静的神情在其中一闪而过:
“这是卡戎为我献上的奇迹。”
“只不过,小AI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如果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输了,重新想起那些和他程序冲突的记忆对他来说并非全然没有副作用,这会是很难撑过去的时刻。我不能在他打碎自己又重塑的时候缺席,只是等着他回来找我。”
游吝挥了挥手:“再见。”
无论他们间的关系变得如何潮湿又纷乱,无论那些互相试探,满嘴血腥味,咬牙切齿的低语,明里暗里的角斗,那些把他们之间关系敲得粉碎,又拙劣地试图用胶水粘补的举动,无论那些用彼此的命作为筹码进行的交易,掺杂了利益、程序和宏伟的目标,说到底,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迷失过。或许有过一点,但他成功了。
一切在他的眼前澄明如一片镜湖,就好像他第一次看见卡戎的眼睛。
他觉得漂亮、惊艳、难以呼吸。
不过是瞬间的起心动念,命运就此纠葛在了一起。
雨果慢慢地后退了一步。
他现在知道游吝不可能和他走了。虽然他面前的像素小机器人前所未有地着急,头顶上的字符一串又一串冒出来,变成了视野间数不清的像素泡泡,淡蓝色的两格眼睛闪烁不已。他终究还是咬牙切齿地对它说“劝不了”,心情却也莫名其妙从难以理解变得平静下来。
“好吧,”他摇摇头,“但是我们会为你——还有卡戎留好房间的。你们一定要记得回来。”
“我会的。”
游吝难得郑重地点了点头,“保重。”
人类曾经不是一个这样的存在,曾经在他的身边,旁人只会感到恐惧、轻蔑,不会掀起任何正向的情感,而他也不在乎。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雨果想了想,惊讶地发现他想起的也是那一双蓝色的眼睛。蓝眼睛始终在说:他不需要改变,因为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最好的人。
棕发的少年犹豫了一下,忽然从身边折下来一枝泛着金属明丽光泽的黄金花,在朦胧的黑暗中,它看起来仍旧熠熠生辉。他把花从天窗扔了下去:
“如果你见到首领,你可能会想送他一朵花,就像他在来这里的第一天送给你那样。”
“好主意。”游吝的唇角又向上扬了扬,“我会这样做的。”
*
遇到卡戎是不知道多久后的事情。
说是不知道多久,其实也就过了很短暂的时间,游吝设法一直保持清醒,但独自在黑暗的环境中前行,他身上伤口的疼痛反而被放大了好几倍。有那么一些时候,他必须不断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让内心被纷乱复杂的思绪淹没,才能暂且忽略身体上的不适。
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身边微微凉下来的空气,以及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
直到几根冰冷的手指从后面环绕上来,胡乱地摸索着他的喉咙,不大熟练地触碰着他的大动脉,有点勒索的意味,像是医院里新来的实习生。游吝没有什么不能乱动的自觉,先是试图扭头,被加大力度钳住后,发现动弹不得,于是顺势捋了一把人工智能的头发。
冰凉、顺滑,像一只雪白的品种猫。
“你现在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你怎么还没走?”
人工智能缄默了两秒钟,没有回答提问,他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我’刚刚说你已经离开了。”
“我一个人能去哪?”
“之前在我们边上的人类和门外的人类都是你的同伙,你没道理独身一人。”
卡戎冷冰冰地说。
游吝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麻烦。小AI,你还在这里,我走到哪里去?我说了我就是死也得带着你一起去死。”
卡戎半响没说话。
随后他才低声说:“这里现在很危险,我先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危险?”
游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顾卡戎的动作,强行掰开他的手指。这比他想象的更容易。
“你怎么了?刚刚我们对你造成了什么伤害吗?你现在——”
他猛地噤声。
人工智能披散着银白色的发丝,在一片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轮廓。他原本放在人类身上的手被挣脱,仍旧停留在半空中,像是有几分茫然。人类忍不住朝他的眼睛望去——他那对犹如冰湖般冰冷又美丽的瞳孔此时失去了光泽,在黑暗中勉强像是一对不怎么漂亮的玻璃珠子。
过了几秒钟,游吝才敢慢慢说:“你现在没法看见东西?”
卡戎平静到近乎漠视地说:
“嗯。有一些故障。”
“那你有办法感受到身边事物的轮廓吗?比如图纸什么的——对了,这鬼地方整个停电了,你没法联网。”游吝的目光一点点移动着,伸出手去摸卡戎的脸,直到他指尖碰到人工智能苍白的脸颊,对方才诧异地动了动。原本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工智能真的失去了对这个属于他的世界的控制权。
“系统在找我,”卡戎说,“也在找你。在它发现这一切的根源前,我得把你藏起来。”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游吝忍不住问。
现在他站在卡戎面前,但只要他不把手递给人工智能,对方就一点也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人工智能垂着眼眸,安静地站在走廊里,他的一只手还在身前,仔仔细细地试着摸到游吝的位置,另一只手则垂在身侧,在指缝间流露出一抹特别又熟悉的颜色,金属陈旧又黯淡的外壳。
雨果的旧怀表。
怀表会将所有者传送至他觉得自己最安全的地方。此时此刻,曾被人工智能没收的它终于走完了最终的倒计时,完成了它的使命。它的发条已经弹了出来,锋利的指针戳破了边框,看起来不能再用了。
——是它带他来自己身边的。
到这一步,人类反而不敢细想这意味着什么了。他飞快地伸出手,拉住卡戎。人工智能被用力拽住,有些诧异地抬起空洞的眼睛,游吝急促地说:“我们到安全的地方再讲别的。你现在没法感知到身边的一切,所以我拉着你走,但你要向我描述我们的目的地在哪里,是什么样子。”
卡戎似乎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认命了。
人类和AI都奄奄一息,而且还有更强大的敌人,他们和“安全”这俩字完全不沾边。游吝牵着人工智能的手,脚步声几乎不响,在漆黑的走廊无声地穿行,同时苦中作乐地想,现在随便来一个杀人机器人或许就能把它们一起干掉,要是遇见α级别的怪物,那就可以直接一起殉情。
好在这一路还算顺利。
按照卡戎的描述,他们来到某条走廊的尽头。
在那里,人工智能小心地伸出手在墙上摸索着。一扇暗门就在面前缓缓打开,简直像是电影里会出现的镜头。考虑到他们正位于千年前文明所设计的控制中心,这也并不让人奇怪。门扉金属质地,看起来柔韧而牢固。游吝抓着他钻了进去。
卡戎猛地落地,第一时间就是伸手摸了摸眼前的人类,似乎这是他聊以确认一切仍旧在发生的唯一方式。
他摸到了人类的脸颊,脖颈的曲线,肩膀清晰的轮廓,还有——
黄金轻薄而锋利的质地。
这是什么……一朵金子做的花?
“给你的礼物。”游吝说。这里的空间不是很大,但也不至于太狭小。卡戎看不到,一瞬间觉得人类离他有点太近了,炙热的呼吸扑在了他的皮肤上。他现在唯一能感受深刻的就是听觉和触感,因此显得格外鲜明。
那双笑眯眯的瞳孔仿佛就在眼前,眼睛底下还要有一枚小痣,就和要烧起来一样。
“你不应该在这里。”
“小AI,你刚刚把我带过来,我还送了你花。这花是在哪里摘的你应该清楚。现在再说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都这种时候了,你居然把时间浪费在给……”卡戎不怎么自然地停了下来,像是意识到他仅仅只是在抱怨。他伸出手,摸索着从人类的手中接过了花:“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