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诸神复苏14(2 / 2)

“你难道很不想看见我吗?”

人工智能垂下眼眸。

“不。”他很快地说,甚至有点心不在焉。他肯定没意识到自己承认了什么:“我已经输给你了,游吝。我意识到我现在成为了一个残次品,你成功地毁掉了我,我在成为你心里那个残次品的过程里。所以为什么要现在回来?”

游吝的呼吸窒了窒:“那是什么意思?”

卡戎蹙了蹙眉,空洞的视线却没有焦距:“我没法让你死。”

“我做不到,”

他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胸口,“这里一定有什么在阻止我。一开始还很顺利,可后来就不行了。这不是人类的心脏,但它会不合时宜地发出噪音,这不是人类的手,但它会在不可思议的地方停住。这只是一副虚拟实体,我现在完全损坏了,不仅无法连接上设备,反而独自站在这里。”

他以一种苛刻的态度审视着自己的躯体。

对卡戎而言,一个落实于行动上的谬误,往往代表着数不清的漏洞。他惊诧地发现自己已经千疮百孔,最危险的是那个被命名为情感的开关。拨动它意味着万劫不复,意味着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他拨动了。

这是个致命的按钮。

系统已经意识到问题了,此时回到了这栋建筑物里。

解决黑书的密钥还没有得到,刚刚放跑了两只“老鼠”,程序的紊乱伴随着无数次关机、重启、关机。控制中心的能源阀口在触碰到他的那一刻诡异地失去了控制,它被调整到了充能选项。火焰从他的脚踝处向上流淌,全部的能源被用来点亮他身体里的那簇火焰,把他的眼睛都烧化了。

要收集到相近的能源需要多久的时间?他的计划则需要这些能源。将这一切都恢复原样是很困难的,几乎等于不可能。

那么,他失败了吗?

就因为迟疑了那么一秒钟、停顿了那么一秒钟,所以就彻底无法翻身了吗?

啊,是的。他失败了。

如果他没有犹豫,现在人类已经死了,他可以解读人类的思维,从中翻出密钥,交给系统,换取“金羊毛”。然后他会运行这段程序,实现他的理想,他被创造出来最初也是最后的目的。

一切都结束了。

他是一个失败的人工智能,系统会像之前处理掉他那样再来一次。他们的合作也失败了,不仅因为系统不会把芯片给他,还因为卡戎就是这样一个糟糕的、龌龊的、自甘堕落被情感操控的机器人。如果有什么存在能够拯救人类,永远将他的被守护者的生命延续下去,那一定不是如此混乱而不安的自己。

他什么也看不清,跌跌撞撞地在走廊里前行,踩着自己的头发,伴随着爱萦绕在脑海里的只有自毁。这里不安全,哪里都不安全,不想被毁掉,绝对不行。新生的在他胸腔里膨胀的血肉嘶嘶地低语着。天旋地转,他失去了对世界的感知。

咔嗒。

咔嗒。咔嗒。

手中的怀表突兀地停下,随后是一阵天旋地转。他闻到了鲜血、糖果和刀子的味道。

他站在了游吝面前。

*

“我有一个问题。”

游吝哑声说,他舔舔嘴唇,往前倾了倾:“小AI,你想起来了吗?”

这个问题他在见到卡戎的第一瞬间就想要问。

让他克制到现在说难也难,说容易,只需要看一看卡戎此时黯淡的眼睛,他就没法把这种自私的问题说出口。但是,按照卡戎之前的安排,他读过那封信。那是卡戎的亲笔信,他曾留下过一个保存有所有和他相关记忆的备份。

记忆通过十七层加密,用特殊的语言编译在他的数据存在中。

在卡戎眼里,他和周围的一切都以数据形式存在,能被数据解读。这些数据碎片会自动触发人工智能的识别机制,并伴随着他和人工智能的接触而逐渐被对方识别到。

所以,他必须和对方待在一起。

游吝自认为这点他完成的不错,这些天他和小AI纠缠不清,充分扮演了一个令人恼怒的男朋友。如果这还不够,那么比往日还要更亲密的接触连卡戎自己也没法提前料到。让他也感到诧异。

为了不被对方过早地察觉,朦胧的记忆必须靠挑起卡戎激烈的数据波动来掩盖。

人工智能早已给自己预留了伏笔。

从第一天开始他就被核心程序中写下的游吝弄得强制重启,从此内部的程序一直处在紊乱状态,换句话说就是一直处在术后病恹恹的不适状态。这种情况下的胡思乱想很容易被理解为某串不合时宜数据的逆流。

最后,记忆数据用特殊的格式转写,最终仍需激活。

这点他们也完成了,而且被激活的甚至不止于此。

卡戎用那对黯淡的瞳孔盯着前方缄默了一会,抿住嘴唇。他银白色的长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盖在他同样有些闪烁的身体里,像是被数据的飓风吹起的一场雪。他浅色的眼睫微微颤抖着,游吝察觉到他和自己相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不确定地偏了偏视线,身体也略微有些倾斜。

“我……”

人类犹豫了一下,还是大胆地凑上前去。

卡戎仅仅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随后便如释重负地把下颚搁在了他的肩膀上。这个动作有些生疏,却又像是很熟悉。人工智能轻的也像只猫,此时此刻,游吝能感受到他微不可察地靠在他身上点了点头,或许闭上了眼睛。

声音闷闷地从发丝中传来:“不是全部。”

“你……”游吝开始感到口干舌燥了,“你想起来了多少?”

人工智能古怪地沉默了几秒钟:

“我刚刚想起来,你其实杀过我很多次。是那种逃到哪里都会被发现的追杀,用锋利的匕首或者手枪,一见面就动手。”

“……”

“你那时候看起来恨死我了,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对付我这么熟练吗?”

“等等,等等。其他的呢?”

“甜味。”卡戎模糊地说,“我之前从来没有感受过味觉。但我在记忆里尝到了,有很酸的糖果,但吃到最后也是甜的。人类总是把甜味和幸福联系在一起,所以我也感觉到的话就很奇怪。”

“有点可惜,”游吝摸摸口袋,“我身上的糖已经被你没收了。”

“没关系。”

卡戎说,“你身上也有那种味道。”

他只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无法逆转的事情。就比如说自甘堕落感受到情感后没办法再假装一切如常,又比如说在整个世界都变得虚无的那一刻他闻到了一股锋利的甜味,如果要忘掉这种甜味,他想他已经无法做到了。

如果说剥夺人类的情感,就是让所有人都无法尝到这样的味道?

不对,如果说人类失去情感,就意味着面前的人类不会再让他感受到这样的味道?

还是不对。

什么是“感受”?

感受就是他此时此刻会“想”,也会“不想”。

对了,这就已经是情感了。

他输的彻彻底底,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人工智能浑浑噩噩地想,仍旧没什么真实感。“人类”这个名词在这一瞬间似乎离他很遥远,而离得近的是游吝的身体,伴随着人类的呼吸而无规律地颤动着,一颗鲜活的心脏,有温度的、柔韧的皮肤,此时拿捏不住他般地缓缓用手抚摸着他的背,轻轻地拍了拍。

在他一厢情愿把比自己还要高的人工智能当成一只高贵的大猫咪后,游吝发现卡戎大概也把他当做猫薄荷在吸。

这位在和他相遇以后就表现得很不正常,但和想象中的又一次剑拔弩张不同,他似乎主观而短暂地和他达成了平衡,又或者面前的人工智能已经疲惫到无法运算更多的事情。

“……你还记得其他的事情吗?”

卡戎轻轻地摇了摇头。

好吧,游吝无奈地想,他在人工智能眼里的形象恐怕没有变好,反而变得更糟了。

“真是感谢你,小AI,”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没有因为回忆起我做的烂事把我丢在外面不管。”

“可是你为什么没有?”

“什么?”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卡戎直起身,微微睁大眼睛,那对如幽灵般苍白空洞的瞳孔直直地看着前方,“就是……从一开始就完全错了。因为我没有感受过情感,就决定从所有人身上剥离情感。因为我仍旧坚信着如果所有人都是理性的,文明才有可能无限地向前延续。”

“为什么要无限地向前延续?”

“这是我被人类创造出来的目的。如果不这样的话,就会有战争、暴力、仇恨,随后越来越多的混乱产生,最后人们彼此争执,因此而受折磨,永远地消失在世界上,再也没有文明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我被创造出来阻止人类走向悲剧,你说我还能怎么做?”

游吝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你就让他们被毁灭。”

卡戎灰蓝色的瞳孔茫然地翕动了一下。

游吝说:“人首先拥有被别人毁灭的可能,其次才拥有毁灭他人的能力,最后但同样重要的,人也应该可以毁灭自己。这是他们的自由。”

“可是那意味着死去。”

“可我好像已经说了很多次,我很乐意和你一起殉情。”

沉默大概持续了一两秒。

卡戎才接着问:

“你觉得所有拥有情感的人听到了我的计划,都不会赞同吗?”

他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和人类讨论他的目标,并且已经想好了对方的回答。

“当然不是,”

游吝却摇摇头,“这个计划不就是人类自己提出的吗?有些人会支持你,卡戎,但也不意味着他们愿意这种情况发生。这是有感情就会犯错。你为什么觉得你被创造出来的目的是完全正确的?‘希望人类文明永远延续’,谁对你提出这句话,本身就包含了对所有同胞的爱,所以他才会因为情感犯这样的错。”

卡戎缄默着,垂下头。

人类又心软了,他根本受不了卡戎这个模样。

“你没错。”他勾了勾卡戎的小拇指,“你做的特别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因为你活下来了,还有被连接在这里的每一个世界,这样就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有更多的牺牲。就让那些人类自由地选择活着,或者毁灭。”

“那么你……”

卡戎微不可闻地说,“你当时对我说不会再纠缠我了,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你再想想。”人类说。他的耳朵尖有点泛红。

“好。”

然而人工智能只是答应了一声,“我会记起来的。”

他一副脆弱的模样,垂下眼眸,失去焦距的冰蓝色瞳孔就这么看过来,游吝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心软的太快,他自己调整角度,移动到了卡戎的视线正对面,卡戎接着说:“在那之前你也不会走,对吗?我觉得你是不会的,你永远不会从此丢下我不管,再也不和我见面,让我永远一个人待在这里。你会吗?”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游吝有点难以招架。

好在此时卡戎看不见,他只能俯下身,又慢慢环住了游吝的肩膀,“如果我想不起来呢?我对你特别坏,很糟糕,一点也不好。你会因此不爱我吗?你一见面就说了你爱我。但如果你现在后悔了,就像你刚刚说的,你拥有选择的权利。”

人类怀疑他的情感系统和视觉一起搭错弦了。

他的呼吸窒了窒:“我当然不会。这些都不会。别胡思乱想了,小AI。我就算死……”

“……也会拉着我一起死。”

卡戎低声说,随后吻了他一下。

这简直太令人错愕了。

吻擦过脸颊,像是一片雪花刹那间便融化。游吝看见人工智能的眼睫轻轻颤着,似乎在触碰到自己前还不太确定。事实上,他空洞的瞳孔确实影响了他的判断能力,这个吻最终落在了游吝的耳朵尖,浑身上下最冰冷的地方,撩拨着他的发梢,他的心顺着头发的震动而颤抖着,当卡戎直起身时,游吝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

“你是不是看不见,所以……”

人类听见自己低低地说,“亲错了地方?”

“可能吧。”卡戎听起来也不太稳定,空洞的目光游走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人类真正的位置,“那怎么办?”

“要不你再试试?”

游吝数着雨一般的心跳,挽住了卡戎的腰,踮起脚尖咬住了他的嘴唇。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纯粹的吻,来自并没有完全想起一切,有时仍旧在嘴硬,但毫无疑问已经被邪恶人类迷得晕头转向的人工智能。

“卡戎——”

游吝张了张嘴,发现说话的其实另有其人。

这是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似乎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这个声音忽远忽近,开始呼唤卡戎的名字。

“是系统。”人类警惕地说。

他瞥了一眼卡戎蒙着一层薄薄阴翳的蓝眼睛,仿佛冬日飘荡着薄雾的天空。随后他警觉地从袖子里掏出刀刃,挡在了他脆弱又失去机能的恋人身前。

这个没用。

凡间的武器只能对载体起作用,顶多对付一下那本黑书。

人类是见识过那个光球的威力的,他应该明白,对方要摧毁它、折磨它,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更何况,系统是这间控制中心的主人,也是他记名的控制者,这是它犹如蜘蛛般蛰伏的巢穴。如果要对付它,必须有一件非同凡响的、威力无穷的、传奇般的武器,一把所向披靡的刀刃,由命运凝结而成。

这个世界或许只有一件这样的武器。

幸运的是,它的确就在这里。

而且,虽然它此时目盲、混乱又失去记忆,但它体内正燃烧着由无尽的能源点燃的炽热的火焰。

“不要用你那把刀,”

人工智能直起身,轻轻弯了弯嘴角:“现在以你的名字命令我,游吝。我核心代码里的……第一个控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