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的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重的嘎吱声。湿漉漉的腥味立刻涌上来，脚底的木地板滑得吓人，海风仍旧在耳边吹着，仿佛永不停歇，然而夜色已经盖下来。

人类手中的油灯晃晃悠悠，将他的影子拉长。

能见度太低了。

这里堆放着不少杂物。游吝小心翼翼地越过板条箱和船锚，朝着更深处走去。手中的灯火作为临时找到的照明物质量不好，好几次他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好在船员们都在庆功宴后陷入了酣眠，应该没有人会来这里检查。

影子悄无声息地在墙面上滑动着，船舱的尽头是一扇门，门上牢牢地挂着一把坚固的青铜锁。

游吝收拢指尖，钥匙的轮廓硬邦邦地硌着他的皮肤。

这是他从那个“黑胡子”船长身上顺来的，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现，祝愿他在烈酒中睡得正香。人类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将钥匙插进锁孔，然后扭动手腕，转动——

咔嗒。

锁应声而开。

但在阴影中蛰伏着一些更危险的东西。游吝非常确定，在钥匙转动发出的细微声响下，对面的船舱也传来了某种动静。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是蜂鸟扇动翅膀的声音放大了一千倍，还伴随一点隐约的水声。

在这么一艘游艇上，有什么需要被挡在上锁的门后，又有什么东西能发出这样的声音？活物，抑或是……

人类的动作并没有因为思考而停顿。

他将落下的锁放在最近的板条箱上，随后一闪身进入了舱门。就在他脚步刚刚站定的刹那，某种危险的预感化作莫名的颤栗，顺着他的脊背直冲冲地窜了上来。游吝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抖了一下，手中的油灯不堪重负地爆发出最后的明亮，随后蓦然熄灭，结束了它作为恐怖副本道具戏剧性的一生。

“不会吧？”他低声喃喃道。

黑暗却没有如预期般来临。

照亮他皮肤的是某种类似于荧光的光源，不至于过分明亮，仿佛在四周的墙壁上抹了一层珍珠粉。水的波纹也渐渐浮现在木质地板上，游吝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下意识地伸进口袋，精准地隔着调查员证、糖果、几枚硬币等杂物定位到匕首。

他下定决心转过身。

然后迎来了他进入副本以来最震惊的时刻。

这种冲击力难以用语言来表述，游吝不知道自己在原地愣了多久，有多像个白痴。眼前的景象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人类黑漆漆的瞳孔被面前的银白色照亮。半响他才找回一些知觉。

“你……”他用难以言喻的声音问，“……是什么？为什么长着一条尾巴？”

*

当卡戎正式着手重建中心控制室，并且重新统筹与各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后，人工智能发现这件工作确实比他还是一件纯粹的工具时要难得多。

有一些快要死去的世界，需要无限流的玩家们通过完成“任务”来使之稳定。

在一次又一次的重演中，卡戎渐渐地能让它们焕发新的生命。

而在这类世界中，又有一些尤其危险。残存的恶意过于强烈，普通的玩家一旦接触，很容易在其中丧命。所以卡戎把它们单独圈出来，捏造了特殊的虚拟实体，使自己亲自成为承载了那些恶意的角色——用更通俗易懂的词来表述，即副本boss。

而游吝是这类副本唯一的玩家。

显而易见，在眼下的“黑海诡梦”副本中，这名玩家正因直面boss的巨大精神冲击而丧失理智。

悬浮在巨大的玻璃水槽中的卡戎，手踝被锁链束缚住，腰部以下也缠绕着粗重的链条。他浑身上下都浸泡在略有些浑浊的海水中，却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他不洁净。察觉到人类的来临，他紧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对冰蓝色的瞳孔在一刹那照亮了昏沉又充满尘埃的房间，展现出摄人心魄的美丽。

最可怕的是在水藻般纠缠的银发下，他还长着一条银色的鱼尾。

尾巴上的鳞片银光闪闪，仿佛新打造的银币，从特定的角度看，诡谲的幽蓝色居然一闪而过。

“塞壬”

白天那些水手的议论重新回到游吝的脑海中。

那是海上歌唱的鬼魅，传说中看到它们的眼睛就会被迷住，心甘情愿地走向海洋。

这片海域因为塞壬的传说而名声大噪，又有传说它的眼泪会变成珍珠，它的牙齿和头发都可以入药，能让你看透人心，它的血液不仅能够让人长生不老，还有永葆青春的功效。而它的心脏——要是让你的恋人吃下它的心脏，对方就会为你着迷永远不改。

游吝原本一点也不相信，不过当他亲眼见证这只人鱼时，忽然觉得这样的传闻也不是空穴来风。

如果有一张这么漂亮的脸——

眼前的塞壬微微偏过头，隔着浑浊的海水，那双眼睛像是日光照耀下的冰山：“游吝？”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人类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不得不承认，当听到面前的生物用足以歌唱出最动人旋律的声音轻轻念出自己的名字，这种感觉差点让他动摇。但他要求自己冷静，越是反常之物，就越是危险。

“你不记得我了。是精神类的某种影响吗，又或者是副本的副作用……这次原来是这种类型的。”

“塞壬”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稍微有点棘手。”

和被分类为“非常危险”的副本进行连接，偶尔会出现一些未曾预料到的异常。这在卡戎那里已经做过预案，并且保证在副本中游吝不会受到伤害，脱出副本后也不会出现任何关于记忆的问题。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人类的手指死死地按住匕首。短暂的心神动摇后，他立刻察觉到面前这个敌人的危险程度。首先，传说中塞壬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所以它们的敌人往往自愿剖出心脏；其次，他丝毫感知不出面前生物的实力，如果对方不是一个废物，那就说明它的力量远在自己之上。这其中任何一条如果能奏效——

游吝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指尖像灼烧一样发热。

糟糕，他差点忘了。

在情况不妙的时候，他好像很容易变得过度兴奋。

面前的“塞壬”意外地顺从：“如你所见，我是这片海域唯一幸存的塞壬，且被囚禁在黑珍珠号的下层船舱。比起族名，我更希望你叫我卡戎。另外，为什么我会知道你的名字——”

他微微弯起嘴角，在海水中，浅色的嘴唇上扬起摄人心魄的弧度：

“我是这个副本的反派boss。”

人类漆黑的瞳孔刹那间闪过难以掩盖的错愕，同时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鱼像鬼魅一样朝前俯身，他用尽全力压抑住自己逃离的冲动，猛地抽出匕首放在胸口。

雪白的鱼尾无视了桎梏，在浑浊的水面上轻快地拍击出一点泡沫。

——被他吓到了。

游吝的内心闪过这个念头，对自己感到有些恼怒。但人类的嘴角却不知不觉也弯了起来，灿烂到有点夸张的笑容仿佛固定在了他的脸上。

可惜他的眼眸深处有什么，卡戎看的一清二楚——是探究、压抑的恐惧，不合时宜的兴奋以及占有欲。

“你说你是副本boss，”

他低声说，保持自己的逻辑缜密，“我先不管你怎么知道自己在一个副本里……我之前看到的邪神都没有这种能力，所以我姑且相信这一点，那么小人鱼，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被如此拙劣的陷阱和锁链困在这里呢？”

从小AI到小人鱼……

现在卡戎相信人类的取名品味一直都没变过了。

卡戎审视了一下现在的自己。

确实，和这个世界毁灭前残留下的意志和恶意一致，他此时的虚拟实体泡在掺进了弱化剂的海水中，浑身上下感受到的是强烈的不适。粗重的铁链不仅束缚住了他的双手，还穿过了他的部分鱼尾，鳞片在海水中惨烈地外翻，伤口仍旧朝外渗着淡蓝色的血迹。

在人类眼中也是这幅模样。

人工智能沉思了几秒钟，在继续演下去和速战速决中选择了后者。这主要是由于世界意识刚刚发来的简讯，如果能尽快解决掉眼前的困局，还能赶回去吃个晚饭。

对他来说是轻松的选择题，对仍旧保持警惕的人类来说则完全不是。

他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人鱼陷入了思考，那双矢车菊般漂亮的蓝眼睛眨了眨，随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动作。卡戎轻飘飘地把自己从束缚中挣脱出来，其动作连游吝都没有看清楚，下一秒钟人鱼就用双手紧紧贴着水池的玻璃墙壁，银白色的长发像触手一样，伴随着他的动作在水中四处飘荡。

“好问题，”卡戎优雅地偏过头，“或许我可以为你演示答案。”

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钟，坚不可摧的玻璃上出现了蜘蛛网状的密集裂痕。人类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更大的轰鸣声就彻底撕裂了夜晚，伴随着玻璃器皿的破裂，被困其中的人鱼也彻底地得到了自由，海水哗啦啦地流了满地，声音像是从未停歇，直接淹到了人类的脚踝。

游吝猛地从怀里抽出枪，朝着面前的异常生物连开三枪。

他没有听见自己有没有命中——声音太大了。

但子弹一定击中了后面的舱壁，海水止不住地涌了进来。游吝握住枪，浑浊的海水四溅，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环顾四周，脸上的笑意冷下来。这么大的动静，绝对已经把上层的船员们全部吵醒了，也就是说，他刚才的种种掩饰都失去了意义。

游吝不介意在这里死去。

他只是在不同世界中有着呼吸的幽灵——但他不想错过有趣的东西，而刚才那个有着冰蓝色瞳孔的人鱼就是他见到的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说实话，在看到对方的第一刻，他就忍不住幻想着彻底拥有他，私藏他。塞壬的眼睛都是这样的吗？看起来既熟悉，有温柔，像是含情脉脉地看着恋人。

这其中有多少是人鱼的魅惑作用，游吝不在乎，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如果能够只注视着他……

在做什么美梦呢？他问自己。

事实是他就要死了。他见过很多副本boss，也战胜过其中的许多，然而他很清楚面前人鱼展现出来的实力远超于普通的boss，与被称为“邪神”的移动boss的气息有几分相似的地方，但要他判断，“邪神”的实力已经深不可测，面前这个自称卡戎的存在却比它还要可怖。

如果能死在和这种存在的战斗之中。

也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