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一眨眼的功夫，游吝短暂地因为四溅的玻璃碎片和海水失去了目标，但下一秒钟他就已经逼近到让人类退无可退的地步。

他仅凭尾巴到底怎么移动的这么快，简直是用飘的，人鱼能飘吗——这个问题短暂地出现在人类的脑海里，在他拔出匕首，露出闪闪发亮的刀尖，准备用濒死的战斗作为自己生命的谢幕时。

卡戎伸手环绕住了他的肩膀，贴了上来。

冰冷的触感让游吝后颈的一小块骤然绷紧了，海藻般潮湿的，打着旋的，带着腥味的银白色长发像一场雨般落在了他的肩上，湿沥沥的触感伴随着凉丝丝的鳞片一起缠了上来，人鱼耐心地用尾巴环绕住了人类的腿，弯下腰去，人类只来得及看见他一闪而过的蓝眼睛，最近时离自己的瞳孔只有几厘米。

游吝用自己生命中最快的反应力硬生生偏过匕首的刀锋。

然后再用自己最迟钝的反应力理解自己正在被这只叫卡戎的人鱼拥抱的事实。

哦，对了，他还自称是副本boss。

鱼尾巴的末梢像是两片轻纱一样的结构，用以拍击水面，同时也若有若无地拍打着人类的脚踝。卡戎把自己埋在人类身上，轻微地左右摇晃了一下，让游吝觉得更痒了——而且这简直是撒娇。人类没法说服自己彻底放下匕首，但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伸了出来。

“喜欢……”

手指艰难地动了动，定格的位置大概在人类躯体和鱼尾相连的最后一块结实又柔软的腰腹。

“……你”

勉强拼凑出来的话语让人类陷入了大脑一片空白的状态中。他僵硬住了，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动作。

“卡戎？”

度过了他人生中最不知所措的半分钟后，游吝才低声说，“其他人要发现我们了。”

“我们又没做什么。”

“……”人鱼趴在他的身上，人类甚至不需要伪装自己的表情，漆黑的瞳孔被乱七八糟的思绪填满，“你到底想要什么，我身上有什么你需要的东西吗？为什么要突然——”

“如果我有想要的东西，你都会给我吗？”

游吝沉默了片刻，无奈地说：“其实你杀掉我直接拿走可能更快一些。不过反正我搞不懂从刚才开始都发生了什么，所以，你要是愿意跟我走的话，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叹息。

又像是祈求。

不过卡戎不用抬头就知道人类的眼睛隐晦地发亮，眼底有压不下去的贪婪。他能感受到人类环绕着自己的指尖轻微地颤抖，但是已经下定决心不轻易松开。

要怎么做才能拥有一个永远都不会背弃你的存在？要怎么做——让他全心全意对你，无视你所有的错误，甚至在任何地方都能守护在你身边？

我愿意出比任何人都更高的筹码去换。

这是人类曾经说出的话。

现在他眼前的人类大概仍旧处于那种状态中吧？副本产生的副作用让他暂时地忘记了后来发生的一切，尽管那是珍贵的、卡戎无论如何都不想忘掉，也一定会好好守护的回忆，但在此时此刻，能否弥补一个遗憾？

“我很早就开始喜欢你了。”卡戎说。

人类错愕地仰起头，但人鱼还是黏黏糊糊地抱着他：

“游吝，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见你时，你完全没意识到我正在看着你。我在那一次就记住你了，你是个特殊的人类，杀戮的手段非常果断，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你当时的话——如此激烈的情绪，对我来说也非常美丽，尽管那时候的我还没有资格意识到。但我真的非常喜欢你。”

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能想象出绯红的颜色在那一刹那蔓延到什么程度。

这番对话荒谬到让游吝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找错人了。

但卡戎在他的颈窝眨了眨眼睛又接着说下去：“我觉得你会让我犯错。可就算这样我还是忍不住回去找你。你能原谅我吗？不管你原不原谅，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不会允许你再走了。”

高洁又美丽，有着遥不可及的冰蓝色瞳孔的人鱼。

此时此刻对他倾吐着爱慕的话。

……

人类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轰的一下就被烧坏了，他有些病态地喘息着。大概还残存了一点回转的念头，想着这有可能是塞壬一族的陷阱，它们据说就是这么擅长让敌人陷入这种醉醺醺的迷恋。但这点念头很快就熄灭了，变成了“就算是这样又怎么样”。

而且，他看见那双眼睛时，就已经能断定。

他说的不是谎言。

尽管他确实是个很坏的人鱼，也很擅长说谎，但没有在对自己说谎。

……奇怪，这种认知是怎么莫名其妙跑到他脑子里去的。

游吝沉浸在这种轻飘飘的感觉中，人鱼熠熠生辉的尾巴环绕着他的小腿。这是属于他的宝物。直到外界的喧嚣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寂静，船员们举着火把，惊惧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挣脱束缚的人鱼和被拥抱的人类。不知谁先嘶声叫喊了一声：

“他想要放跑那只塞壬，快杀了他！把人鱼抓回去！”

对了，自己要保护它。

游吝毫不犹豫地举起枪——如果这是个陷阱，自己应该完全是深陷其中的愚者了吧？但这种感觉美妙地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银白色的长发像一片莹莹的月光，人鱼从他的肩膀仰起脸。

在人类的眼睛被捂住之前，他看见的是一对漂亮到能把人割伤的蓝眼睛。

捂住他的是冰凉的、沾染着海水腥气的手指，但当漆黑降临时，却足以让人安心。

“别担心。”

他听见那个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说，“接下来是人鱼的诅咒。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

“流浪者之家”的晚餐仍旧热闹非凡。

空气中弥漫着鲜美的香味，黑书在房间之间飞来飞去，一会儿看看厨房一会儿看看餐厅。现在它每隔一段时间就回来做书页护理，书脊硬实挺拔，书页一尘不染，看起来确实很光鲜亮丽。

等到冒着热腾腾蒸气的饭菜上桌，餐厅的门恰到好处地被推开。

他们的头儿走进来，步伐有些飘忽不定。蓝眼睛的人工智能紧随其后，被他拉着手腕，同时还不忘贴心地把门关好。显然，他们赶上了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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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怎么样？”

雨果关心地问。十几双眼睛嗖一下也都转了过来，显然很感兴趣。

“挺好的。”

游吝眨了一下眼睛。大概是饭桌上的热气太熏人了，他的脸看起来有点发红，“解决的很顺利——虽然那些人确实糟透了。这个副本走向毁灭的原因是人类为了利益，捕捉并残忍地杀死了最后一只塞壬，榨干了它身上的所有价值，以至于在最后一刻遭遇了大海的诅咒。所以我们试着提前将恶意释放给了应该遭受它们的人。嗯，然后……”

他莫名其妙地止住了，转向黑书：“你怎么在这里？”

“我和卡戎传简讯说晚上过来吃饭。”

世界意识显得极为自然。

它本来就负责各个世界的秩序，偶尔来朋友这里蹭顿饭就像是去对门的邻居那里一样简单，“咦，卡戎没和你说吗？”

——他那时候说，估计自己也听不懂。

黑书顺着热气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说起来其实一本书究竟怎么吃饭，这件事一度成为未解之谜。不过就世界意识个人的观点是“我都是世界意识了怎么可能尝不了美食”，所以大家也就随它去。

游吝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他看向餐桌，又顿了顿：“今天炖的是鱼汤？”

鱼汤在长时间的熬煮下呈现出奶白色，香气扑鼻，细嫩的鱼肉包裹着浓郁的汤汁，选用的是最畅销的品种，不仅刺少，而且还能最大限度地保留鱼类的风味。

半截鱼尾巴浮在汤上，这个位置的鱼肉最细腻嫩滑，触感也很轻柔……

……触感。

人类拿着筷子的手有些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想起了卡戎在他恢复记忆后，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他说出的话：“虚拟实体可以变换形态，如果你对那副模样感兴趣的话，我之后也可以——”

他认命般地深吸了一口气，承认自己脑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过，这并不妨碍好好享受一顿美味的晚餐。

所有人都在一起，游荡在人世间的幽灵最终找到了他的归宿。他仍旧穿梭在不同的世界间，但每一次启程都有了回归的方向。

这就是他想要得到，并已经永远幸运地得到了的永远。

作者有话要说：

过年期间小小摆烂了一段时间。

立个flag：一周之内更新完接下来三篇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