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世俗角度看,黑暗神教的主教是人人称羡的职位,每年拥有长达六个月(并且视神明本人意愿随意增减)的休假。
这也就意味着埃德温还有一半的时间要处理公务。
比起曾经的光明教廷,这里的工作简要了许多。既然塔克修斯对信仰没有要求,那么繁文缛节的仪式自然省略,需要考虑的主要是人员调度和神圣力量的赠予与收回。这类型的工作对埃德温来说相当好上手。
羽毛笔止不住偏过一个弧度——
羊皮纸上留下一串突兀的暗金色的墨痕。
黑暗神教的主教用指尖按住笔迹,轻微的光辉在他指尖微微一闪,这点疏漏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他无声无息地抬起眼皮,浅灰色瞳孔的余光极其克制地扫过房间,又在下一秒钟抿住嘴唇,目光不露痕迹地落回面前的文件。
埃德温假装自己并没有感到一点失落,但翻动文件时发出的声响还是比原先略重了一些。
今天似乎过的格外漫长,太阳逐渐从天穹的正中央滑落,直到现在还挂在建筑物尖尖的塔顶。夜幕尚且不舍得将它的清凉洒向人间,墙垣上爬山虎下的那片阴影仍旧显得浓墨重彩。
这个下午他已经拼命地把精力放在工作上,但仍旧难以自制地走神。
这当然不是塔尔的错。
虽然有着玫瑰气味的恶魔难得提出今天要陪他上班,并且现在就坐在他半米左右的位置。
但和过往此人的各种恶劣行径相比,此刻他只是在读一本《古神话生物大全》。
漆黑又柔软的发丝从他的肩膀上越过,和神明的视线一起滑落在书页上。那双比石榴石还要漂亮的绯红眼睛,正注视着某一行复杂的拉丁文名词。他以比平常慢一些的频率眨眼,并以稍快的速度翻过书页。他懒洋洋地陷在柔软的丝绒椅子里,从这个角度恰好看不到他用来扎头发的明亮又璀璨的宝石。
他看起来如此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对埃德温的余光一无所察。
难道这本书很有趣吗?
主教盯着面前的文书,心思又略微有点偏移。
在他的印象中,这本书侧重于对神话生物生理特征的全方位调查、对其自然习性的繁冗介绍,其中涉及大量的拉丁文词根和生僻的专业术语,很难激起往下读的热情。这不奇怪,埃德温的个人物品中一向缺少富有趣味的书籍。
他曾经也问过塔尔要不要去教会的藏书室挑几本感兴趣的来读,但神说他对读什么书这件事没有所谓,只是当成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
羽毛笔在他的指尖轻微地摆动,埃德温一边思考,一边在纸张上写下无可非议的文字作为批复。
是教会的办事处太空旷、太无聊了吗?
塔尔不是第一次陪他办公,不过有着石榴红色眼眸的小恶魔第一次这么安静。
按往常,他已经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减到了一公分以内,埃德温一偏过头就会撞进一大片玫瑰的香味中,那甚至比现实中的玫瑰要来的更忧郁、更美丽。然后,小恶魔会笑眯眯地看向他,发丝一直垂落到他的手边。
有时候埃德温能坚持两秒钟把手头的文件看完,大部分时候他不能。
他只会无法自制地伸出手去碰他。
……
人类的瞳孔暗了暗,近乎像一团潮湿的灰雾。
这种类型的回忆往往以玫瑰色告终,有几次甚至近于靡丽。
很显然,在教廷进行某些行为会被判为亵渎神明,但更显而易见的是,神明本身全然不介意,而他的大主教又是一个半魅魔混血种……正如埃德温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日渐膨胀的力量,他已能控制自己的血。
埃德温从来不觉得纵容自己信仰的神明是什么不妥当的行为。
所以他也不介意塔尔在他办公的时候百无聊赖地捣乱,比如在他的背上写字,或者黏黏糊糊地和他靠在一起,或者亲吻,或者把玩手指。
又或者在神官敲开他的门禀报事务时,重新整理好从上往下数的三粒扣子,用深色的教袍把自己从脚踝遮到锁骨,禁欲又克制,浅灰色的那双眼睛包容又沉静,看起来再自然不过,唯独深色的鬈发梢湿漉漉地贴着他苍白的脸,暴露了他方才呼吸的不稳定,带着某种玫瑰的芬芳。
埃德温又翻过一页文件。
尽管心思不在工作上,但人类的效率依旧高得可怕。
对生性自由的恶魔来说,要求他在一间小房间什么也不做地待着显然很不公平。主教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有趣的人,所以还是希望尽力满足他的期望。如果塔尔真的百无聊赖,或许也可以在教廷里多走一走。
黑暗神教实际占地面积很大,并且按照神喜欢的方式布置。
从办事处的窗户往外看,黑曜石筑成的建筑物在日光中依旧切割出巨大的阴影,优雅而锋利的穹顶刺破天空,一簇簇丛生的红玫瑰无疑是最合适的点缀,为教廷增添了数不清多少处的亮色。
教廷有专门的鸽子屋,还驯养了一大批黑暗生物。
教廷也有着最规范的教堂,不过里面没有神的塑像,也没有要求忏悔或者皈依的福音书。前者出于塔克修斯的要求,所以他现在在自己的教会散步也不会有很多人认出来,偶尔还能被当成埃德温身边的侍奉者(他自己津津乐道于这一点);后者则是黑暗神一贯的作风。
他不需要人信仰。
神只是将获得力量的机会平等地给予了来到这里的人。
出于这几点,黑暗教廷的访客反而意外地很多,也有人留下来想要从事相关的神职。如果要见证来自各个城邦的迥异的人群,在这里都能满足,埃德温希望这能够满足他的恶魔找人聊天的需求,毕竟塔尔很擅长社交。
如果神感到无聊,可以出去转转,也可以去摸摸一些毛皮光滑的黑暗生物,还可以对他做任何事……可问题在于,塔尔看起来并不无聊。
难道这本书真的很有趣吗?
埃德温又一次想。
主教的确读过两遍,完全是人类在摄入他认为自己必须掌握的知识。他再次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过身边的恶魔,对方恰好在翻页,手指在书页上一点而过,这本书看来已经读了一大半。
或许黑暗神真的见过这些神话生物,所以特别感兴趣……
不对。
埃德温的诧异表现得很克制,在旋风般思绪的侵扰下,他眼眸中那片灰色的海岬仅仅只是泛起微澜。但在那双不动声色的眼眸中,闪烁的光点被很好地捕获。
塔尔始终盯着书页,匆匆略过的余光不足以看清恶魔的眼睛。
那么闪闪发亮的是什么?
一枚本该被他压在脊背和丝绒椅子之间的红宝石发带。
简直就像抽丝剥茧要查明侦探游戏的真相一样,埃德温得到了那枚拼图的最后一枚碎片。
主教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在揭穿事实之前最后分了一点神看向面前的文件——已经只剩下薄薄的一沓了,今天完成的任务要比想象中多得多,这或许是因为塔尔始终是困扰埃德温的一个谜题,但却没有真的影响他做任何事。
神明的力量仍旧比他来的强大。
神的速度很快,所以他永远能在埃德温望向他前移开自己的目光。
可是他怎么才能察觉自己什么时候想要望向他呢……埃德温不禁有些懊悔自己的失神和疏漏。那些显然还是太明显了,如果塔尔始终保持着对他的观察,不难察觉到他的注意力如何一点点从面前的文书中移开,最后挣脱束缚的才是目光。而他居然还觉得这一切做的特别隐蔽。
他真愚蠢啊。
不过神不是也一样吗?
塔尔为什么没有意识到他的发带暴露了自己呢?明明只要提前整理一下,就不至于露馅。如果不是偏过头或者做更大的动作,那枚发带此时应该好好地待在他的身后,而不是更靠近埃德温的那一边。
主教想通了大部分问题,唯独剩下这一个。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目光,继续在羊皮纸上写自己的批复。羽毛笔的末梢轻微地颤动着,流畅又优美的字迹一行行浮现在眼前,带着某种不再需要伪装和克制的锋利。
塔尔在看他。
在这个下午,塔尔盯着他看的时间要比埃德温用余光扫过他的时间多得多。
他的主教大人确实很好看,仅仅只是坐在这里盯着他办公就赏心悦目。他天生带着某种上位者的冷淡和克制,又有着惊人的天赋和自制,他确实应该为此而感到傲慢。
当他侧脸的弧线纹丝不动,只有那双浮动着雾气的瞳孔时不时从纸上移开,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向塔尔时,才难得显露出属于人类的情绪和情感。
……虽然这种时候恶魔已经飞快地移开视线,看向了手中的这本……
嗯,他压根没有记住这本书叫什么名字。
不过这并不重要。
塔尔确保自己每隔一个间断就翻动书页,这样就不容易被主教察觉自己的心不在焉,也可以顺便做一点别的事。
他数不清多少次地翻动书页,对漫长的拉丁文专有名词和两行半才有一个的标点符号感到毫无兴趣,并且对埃德温居然能够把这本书读下来深感敬佩。他觉得就算给他再多的时间,他也不会读完哪怕一页。
虽然他并没有骗埃德温。
如果是他被囚禁在瓶中的那数千年,有一本这样的书也是奢侈品。
埃德温批复的动作又慢下来。他的羽毛笔微微一偏,塔尔微微屏住呼吸,不过笔尖又动起来,很自然地写完了这一串文字,看起来完全没有停住的趋势。塔尔大胆地盯着他看,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然后就从脊椎僵硬到了指尖。
他恰恰好对上了那双傲慢的、浮动着雾气的灰色眼睛。
完全是当场抓获。
小恶魔的头脑一向以灵活著称,就算这样也停滞了几秒钟。
随后他就猜到什么暴露了自己。
发带是今天早晨埃德温亲自帮他梳完头发扎上的,也不知道主教哪里来的那么多价值不菲的宝石,不过民间确实传言黑暗教廷偏爱绯红色的珍宝,以作为交换力量后偿还的回报。
在埃德温说出什么之前,神明先声夺人地摊开手,笑眯眯地看了回来:
“亲爱的主教,你为什么突然看我?虽然我也完全不介意——”
“普鲁克朗兽是能冻结所有看见它眼睛的人,还是能石化所有曾看过它眼睛的人?”埃德温问。
塔尔当然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普鲁克朗兽是什么,只是隐约记得在自己的时代这东西就已经消失在大陆上了。不过,黑暗神完全猜到了这个问题的用意,并且还不至于这么轻易地就向这种问题屈服。他嘴角弯弯,又轻又带着一点甜腻的意味地说:
“在这个问题上,我认为都不是。”
从主教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的答案是对的。
不过这毕竟是一个很模棱两可的答案,如果埃德温想要更进一步的话,恐怕连神也不得不投降。塔尔随手把大概率写着答案的书放在一边,站了起来,朝着主教的方向走去。在他把手放在主教肩膀的那一刻,埃德温说:
“这是你刚刚读的那本书写的东西——就在第二页。”
“嗯。嗯……”
“你读得很认真。”主教似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是纵容的那一种。
“主教大人还没回答为什么要偷看我呢。”
对塔尔不能太退让,否则有着石榴色眼眸的小恶魔会得寸进尺。他百分百会得寸进尺。
问问题时他还笑着,温热的吐息从背后吹拂着他的后颈,带着微微的笑意。
他很想说明明是塔尔一直在偷看自己,很想问塔尔是不是因为来不及抽离视线,是不是正像自己望着他一样望着自己出了神,所以不得不留下发带这个证据来不及销毁,但与此同时他也很想等塔尔的吻落在自己的耳垂上。
塔尔亲了亲他的耳垂。
他听到人类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埃德温身上有种疏离的气质,除非在这种时候被打破。人类艰难地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避免自己彻底丢盔弃甲,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一直在想——”
“什么?”
“那本书要更有趣吗?”
说出这句话时主教向后仰倒,那双灰色的瞳孔调转了角度,就这么直直地与正俯下身看他的塔尔对视。眼睛里弥漫的与其说是灰雾,更像是某种伪装的温和,实际上埃德温固执、傲慢、聪明得可怕,这个人类像是出鞘的一把锋利的匕首,快到刀锋处被削得很薄很薄。
他们又一次对视了。
然后塔尔发现他一点儿也不想说谎话,或者敷衍其词。这不是一场战争。
就算是,也是一对相爱的恋人间的小小战争。
“确实很有趣呀,”塔尔轻声说,“主教,你看。”
忽然有什么扑棱棱的声音从埃德温视线的边缘传来。埃德温没有动,等它飞进自己的视线。
那是一只怪模怪样的“飞鸟”。
那本被塔尔刚刚装模作样读过的书上镌刻着数不清的咒文,完全是顺手为之,每翻一页黑暗神就随手灌入一些魔力,所以此时这本书倒像是有生命一样地扑扇着飞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胡乱地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