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傅渊逸知道他们在干啥,所以等陈思凌收回手,他有样学样地抱着凌遇的脸亲了两口,亲完又去亲陈思凌。
陈思凌嫌他,“学人精呢你?”
傅渊逸嘿嘿笑了两声,觉得跟二爹凌爹在一起真好,没有被赶出家门真好。
等陈思凌挂完水,傅渊逸已经在凌遇怀里睡着了。
凌遇抱着一个,牵着一个,走出医院。
傅渊逸醒了一下,睡得模模糊糊的眼睛里印着“急诊”鲜红的字眼,他有些怕,圈紧了凌遇的脖子。
有人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脊,又给他披上衣服。
那人还在捏了捏他的脸,说:“小东西,便宜你了。”
是他二爹的声音,但他实在太困,睁不开眼睛,只嗫嚅着:“二爹,你别生病了……”
他不想来医院了,医院里又冷又吓人。
可他想不起来陈思凌最后有没有回答他。
一夜的梦境也因此戛然而止,傅渊逸冷醒过来,浑身的骨血因僵硬而隐隐作痛。
他缓了缓才起来。但下床的时候,有过骨伤的踝关节一用力便刺痛,像踩着钉子。
傅渊逸忍疼下来,又扶着坐到椅子上。
“傅渊逸,你起这么早?”是陈嘉鹭的声音。
“吵醒你了?”
但陈嘉鹭又睡了过去,没再回答。
傅渊逸从衣柜里取了弹力绷带把自己的脚踝缠上。
缠完,他枕在曲起的膝盖,有些想盛恪,也想凌遇和陈思凌。
大概没有哪个二十几岁的人会像他这么柔弱又黏人,许旭嘲笑他,说他像林妹妹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怪只怪他一直以来都被他们照顾得太好了。
盛恪只要在家,就依然会在夏天的五点起来一次,确认空调是不是关了。
哪怕不在傅渊逸身边,也总记得在雨季的时候,叮嘱他要热敷。
他二爹也没让他吃过什么苦。
现在他们都不在身边,他便过得乱七八糟起来。
但人总要学着独立。
只是不知道陈嘉鹭他们是怎么适应得这么快的……
空调还在呼呼送风,傅渊逸在许旭桌上找到遥控器,调高了几度,又在椅子上刷了会儿手机,等听到外面渐渐有人声了,才去洗漱。
陈嘉鹭醒来后吸着鼻子骂骂咧咧,“许旭,你踏马昨天空调开几度啊?”
许旭哪里记得,瞎说了句:“二十五六度吧。”
傅渊逸更正道:“二十。”
陈嘉鹭对着许旭的床又是好几脚,发泄完了才起来。
许旭不想起,蒙着被子说,“我不去吃早饭了啊。”
“谁管你!”陈嘉鹭招呼上傅渊逸,“我们走?”
傅渊逸拿上饭卡,“好。”
陈嘉鹭:“诶,你怎么瘸了?早上下床时候弄的?”
傅渊逸摇头,说是旧伤。
陈嘉鹭:“骨折过啊?那要不你待在宿舍,我给你买回来?”
“不用。”傅渊逸温和一笑,“但我走得慢……要不你先去……”
陈嘉鹭一摆手“有什么关系,慢慢走呗。”
食堂人不少,都挤在这个时间段吃早饭,傅渊逸挑了不怎么排队的口子,要了碗小馄饨。
找位置的时候,有人在他背后出声,问他:“需要帮忙吗?”
傅渊逸回头,是那天那位长得和凌遇有些像的学长,一时怔愣。
“我看你腿受伤了,端着汤汤水水的不方便吧?”那人温和冲他一笑,“我送你过去好了。”
傅渊逸回过神,“那就谢谢学长了。”
那人从他手里接过餐盘,行在前。
傅渊逸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学长,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林青衍。”
“哪、哪个林?”傅渊逸用力吞咽着。
“双木林。”
“好,我记住了。”
等陈嘉鹭找过来,傅渊逸还愣神地盯着一处。
“看什么呢?”
“没什么。”傅渊逸摇头,却又往林青衍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真的……
很像——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我更新越来越慢……主要还是入职后,精力跟不上了……再次道歉。
(大家要是觉得不好看了,不想看了,记得告诉我哈。我就不更跑路了哈哈哈哈因为真的有点想跑了已经。)
第56章 你
“首先,欢迎各位新生的到来……”
伴着台上校领导的发言,陈嘉鹭打了个哈欠,“得开多久啊?”
“按经验,开学典礼怎么也得俩小时。”许旭道。
“那我先睡为敬。”
傅渊逸坚持了半小时,也开始犯困。他周围已经睡倒了一片,剩下一小半在装模作样刷手机。
傅渊逸支着脑袋,熬不住地阖上了眼。
甫一开始,他睡得很难受,毕竟大礼堂的位置前面没课桌能趴,后来就完全睡了过去。
等到人群开始骚动,他才慢慢醒转。他有些没睡够,揉着酸涩的眼睛,迷迷瞪瞪地问身旁的人,“开完了?”
“是啊。”那人捶着肩回答,“你还挺能睡。”
不是陈嘉鹭的声音,但这声音又特别的、耳熟……
傅渊逸看过去,黑瞳瞪得快落出眼眶,“周、周渡?”
“你怎么在我学校?”
周小公子一撇嘴,“我问你一个暑假,你都不肯告诉我,逸哥,感情淡了啊。”
“别打岔!”傅渊逸做贼似地压低声,“我问你,你怎么在我学校!”
“很奇怪吗?”周小公子今天穿得骚包,他正了正粉色衬衫的领子,“我要是愿意,我还能坐去第一排当个什么荣誉代表。”
好,这是给他学校捐钱了。
傅渊逸头疼,但也懒得追究,周渡钱多烧得慌,他管不着。
“陈嘉鹭和许旭呢?”
“刚坐你边上那俩?”周渡随意往身后指了指,“早尿遁了。”
“……”傅渊逸完全没想到那俩连开学典礼都敢溜。
“要不是我用我坚实的肩膀给你依靠,你差点就摔地上去了。”
“……那我宁可摔地上!”傅渊逸咬牙,他才不想靠在周渡穿着粉色衬衫的肩头!
好在他们班坐在最后,否则他直接不想活了。
“等下中午跟我出去吃?”
“回你自己学校去!”
“周五你几点下课?我来接你一起回。”
“周渡!”
“我考驾照了,超跑坐得惯吗?坐不惯我让家里司机来接。”
“……周渡!”傅渊逸咬牙咬得太紧,脖子那隐隐浮起青筋。
周渡识相地闭了几秒嘴,又带着一股委曲求全的调子说,“那我跟着你在你们食堂吃总好了吧?”
“……”
由于周小公子太过显眼包也太过跟屁虫,傅渊逸甩不掉他,最后只好跟他走了。
“脚又疼了?”周渡看他一瘸一拐,瞬间拧起了他帅气的英眉,“怎么弄的?”
“没怎么。”
“逸哥,我都追你学校来了,不能对我好点儿啊?”
“周渡。”傅渊逸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我有喜欢的人。”他亮出无名指的戒指,“不是骗你的。”
周小公子眼神暗了暗,又抄着无所谓的口气,“是不是你那个哥?”
傅渊逸也不多遮掩了,点头回答是。
周渡一耸肩,把手背在脑后,吊儿郎当地说:“我说过,我不介意知三当三。”
“你……”
“你哥现在在北京吧?”周渡不给傅渊逸说话的机会,“他总有顾不到你的时候。”
“你就把我当备胎。”周渡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格外认真,“有需要就喊我。我也不要你回应我,偶尔搭理搭理我就成。”
“行么,逸哥?”
傅渊逸本来心就软,被周渡那黏黏糊糊的乞求姿态弄得愈发不上不下。
但他很庆幸,深知感情的事不能模棱两可,依旧强硬着态度,拒绝、不理睬、远离。
可周渡向来我行我素,根本不听他的。
“逸哥,哪天我要是找到喜欢的人,我自己会走。”
“但我现在就喜欢你,没厌、没烦。我乐意供着你,倒贴你。你忍忍我,把我随便当个仆从使唤……”
傅渊逸眉心一蹙,打断:“瞎说什么呢你!”
周渡嘿嘿一笑,低声冲他,“逸哥,你多少还是舍不得我的吧?……”
他说完,傅渊逸一个瘸子脚下都生起风来-
自从再一次被周渡缠上,傅渊逸的太平日子也就到头了。周小公司跟回娘家似的,隔三差五地来。
傅渊逸每次都偷偷摸摸地把他带出学校,导致陈嘉鹭一度以为他谈恋爱了。
“说,你最近是不是谈上了?”陈嘉鹭勾着傅渊逸的脖子,恶狠狠地把头凑过去,“老是一声不吭地溜出去,每次还要下楼打电话,一打一个多小时。有情况不和兄弟说?嗯?拿我们当外人呢?”
傅渊逸后仰着身子,除了亲近的几个人,他不喜欢跟人靠那么近。
“没。”他否认道,“没谈。”
“啧啧啧。”陈嘉鹭揶揄地捅了捅他的腰窝,“装,你就可劲装吧。”
“我高中同学也在大学城,所以经常来找我吃饭,没别的。”
许旭摘掉耳机,瞥过来一眼,“男的女的啊?”
“你问的什么屁话!肯定女的呗,否则还用这么偷偷摸摸啊?”陈嘉鹭说着又问傅渊逸,“啥时候介绍我们认识认识?”
傅渊逸尴尬地笑了两下。
许旭扫他一眼,又转回身去打他的游戏了。
“嗐,你别理他。”陈嘉鹭说。
傅渊逸本也没想理。他和许旭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颇为僵硬。不过那次醉酒之后,许旭收敛了许多,没再老盯着他嘲讽。
而陈嘉鹭,日常老好人,夹在他们中间充当粘合剂,左拉一把,右拽一下,所以整个宿舍的氛围也还算过得去。
开学的那段日子一晃而过,没上几堂课,眨眼就是国庆。
傅渊逸数着盛恪回来的日子。
他哥最近忙得快把睡觉的时间都进化掉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人看着更瘦了。
傅渊逸总跟他说别这么累,别这么拼,但盛恪嘴上“嗯”,却没点实际行动。
傅渊逸抱着盛恪的腰,手臂夹紧箍了箍,相当不满地说:“再瘦下去都不好抱了。”
盛恪瘫着脸,回他一句,“那就松开。”
傅渊逸把人惹了还笑,眯起一双眼问盛恪,“盛恪,你不开心了啊?”
盛恪更加嫌他烦了。
十六七岁的傅渊逸把人惹了,会软乎乎地过来哄,多半会更加紧地抱着他说,“哪儿能松的啊,一个月没见了,我得多抱会儿才能回本!”
现在的傅渊逸把人惹了也不哄,恃宠而骄、为所欲为地戳着人的心事说。
盛恪看着他,盯了好一会儿,抬手捧了他半张脸。
“怎么了?”傅渊逸凑过去亲亲他。
盛恪不说话,拇指轻轻擦在他的眼下。
明明每个月都见,可就是刚才那么一瞬,车外灯光恍惚的那一下,他突然觉得傅渊逸不再是他养着的漂亮小花了。
即便还是那张娃娃脸,眉眼却长开了许多,那双澄澈的眼睛里也多了些别样的东西再里头。
即便他还是那样黏人,看上去有些小孩心性,但到底不再是四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人了。
时间真的很快。
四年,一眨眼竟然过了四年。
“到底咋了?”傅渊逸收敛了玩心。
下一秒,盛恪吻过来,将他压在车窗,吻了很久。
傅渊逸怕吓着司机,心虚地偏头朝驾驶座看去,却被盛恪强硬地掰回脸。
盛恪还咬了他,似是惩罚他的不专心。
傅渊逸总觉得盛恪野,既温柔也偏执。
他像是藏起了自己疯狂的占有欲来爱他,又在某些不经意地瞬间,漏出一些卑劣的本性。
那夜傅渊逸过得水声火热。外面隆隆打着闷雷,后又下起暴雨。
他身上染了水汽,潮湿、黏腻。
甫一开始觉得冷,后来水汽融成了汗液,便烧得人热。
他恍惚地看着打在玻璃窗上的雨,看着那一点晕开的光,它们摇动、晃眼,最后雨滴汇合在一起,沿着玻璃滑落。
后半夜傅渊逸没怎么睡着。
盛恪抱着他。他总喜欢从背后抱着他,将他圈在怀里。
他又问傅渊逸在学校里是不是都好。
傅渊逸也和平时电话里回答的一样,说自己很好。
“咋那么操心呢,盛恪?”傅渊逸捏着盛恪的手指笑他。
盛恪沉默了会儿说,“蒋路说,一个人在外都是报喜不报忧。”
傅渊逸笑起来,笑声通过他们紧贴的身体传过去,挠在盛恪心上。
他回答:“孩子都好,没被欺负,请我哥放心。”
盛恪把他翻过来,盯着他看了会儿才说:“我之后会忙。”
“知道了。”傅渊逸手不消停地去拨盛恪的薄唇,“能去给你过生日么?”
盛恪摇摇头,“我不一定在。”
去年也是这样,盛恪的二十岁,他忙碌于各种比赛,傅渊逸没能过去给他过。
今年也还是这样。
“生日不重要。”盛恪说。
“那什么才重要?”傅渊逸明知故问,黑亮的眼睛里藏满了昭然若揭的秘密。
盛恪低笑一声,喉结微动地在傅渊逸耳边低吟出那个唯一的答案——
“你。”
第57章 撞破
(57)
盛恪生日那周,他没在北京,两人没见上。
等好不容易打上电话,离生日已经过去一周多了,傅渊逸觉得自己像在坐牢,天天盼着盛恪来巡视。日思夜想,想得哪儿哪儿都不得劲。
“异地恋也太苦了……”傅渊逸踩着落叶绕着树根打圈。
这个城市一入秋便落了好几场雨,冷空气骤然降临,外面起了大风,盛恪能听见风声,也听见树叶摇动的沙沙声。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傅渊逸的话,于是道:“少吹风,别感冒了。”
傅渊逸问他,“盛恪,你想没想我啊?”
盛恪叹了口气,说想。
傅渊逸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扭扭捏捏地说:“那……你不表示表示?”
盛恪没他那么活络的心思,一时没明白他所谓的“表示”是什么意思,想了一瞬回答说,“空了我回去。”
“不是这个。”傅渊逸吸吸鼻子,嘴里像含了颗枣,“不是说想我么,你、你表示表示。”
“怎么表示?”盛恪不解。
“你自己想想呢!”
“请逸老师指教。”
一声“逸老师”可给傅渊逸乐坏了,对着直接手机“么”了个大的。
不正经完他又装得严肃,语气认真地问盛恪,“学会了吗,盛恪同学?”
盛恪一时无语,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一个情绪内敛的人,花一辈子多半也学不会这个。
“盛恪?盛恪!盛恪——”傅渊逸使坏地喊着盛恪的名字,明知故问,“你怎么不说话了啊?”
傅渊逸倚着树笑,笑他哥笨,笑他哥傻,笑天上的月亮,模糊又遥远。
忽然另外一道声音骤然闯入,“傅渊逸!”
有人从背后蹿过来,一下勾住他的脖子,“谈恋爱被我抓到了吧!”
傅渊逸的笑声戛然而止,嘴角僵硬在脸上,他朝前跌了半步,手机也脱手砸在地上。
“挖槽!兄弟,你也太不经吓了!”陈嘉鹭蹦起来惨叫,又立马蹲下去捡他的手机。
“别!”傅渊逸惊呼一声,心跳炸开在胸膛。
陈嘉鹭被他的反应吓得动作一顿,下一秒,听筒里传出盛恪的声音,“傅渊逸,怎么了?”
男的……电话对过是……男的……?
陈嘉鹭仿佛被人敲了一闷棍,看着傅渊逸的手机仿佛看着一块烙铁。
而傅渊逸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身体里的血液结成了冰,刺得他每一寸骨骼都在发疼,他觉得自己要站不住了,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嗡鸣。
“逸宝?说话!”电话那头的盛恪声音急切。
陈嘉鹭咕咚咕咚咽着口水,咬牙把傅渊逸的手机捡起来,还给他。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笑得太假太僵,轻易就能看得出来。
“你、你先接。”
陈嘉鹭在裤腿上搓着发汗的手,想走却又硬生生停着。
傅渊逸的手机屏幕碎了,刚好裂到盛恪的名字下面,傅渊逸愣了几秒,才去拍掉上面的碎渣。
他看见自己的手抖得不像话,却又完全感觉不到它们。
“哥,我、我没事。”他清了清干哑的嗓子,可声音依旧碎得厉害,“我同学来找我,我……我先挂了。”
“好。”盛恪什么也没问,只最后对傅渊逸说了一句,“逸宝,别怕。”
傅渊逸按了好几下才把电话挂断,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也没再把手抽出来。
“打完啦?”陈嘉鹭尴尬地“嘿嘿”了两声,挠着头说,“不、不好意思啊……我、我那个……”他指指身后又胡乱比划了一通,“我也在和我女朋友打电话,然后听到你……”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那个……你的手机,我回头赔、赔给你……”
傅渊逸僵硬地摇了摇头,艰难地咬出字眼:“不用了……”
陈嘉鹭干笑两声,“实在对不住了……”
“没事……”
“那我先、上、上楼了……你……你……”
傅渊逸替他接下去,“我先不上去了。”他想吹会儿风,他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他得让自己冷静下来。
陈嘉鹭闻言,垂着头转身就走。但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停下问,“傅渊逸……你、你是同性恋啊?”
傅渊逸张了张口,却是许久后才发出一个音节来,“嗯……”
“哦,呵……”陈嘉鹭尽量扯出笑,“其实没什么的,同性恋嘛,没什么的……”
他喃喃重复。
“现在这个社会,性取向、很、很自由的。”
傅渊逸知道陈嘉鹭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在调和气氛,想让这件事看上去不那么尴尬,可他实在笑不出来,连扯一下嘴角都好似会牵动心脏的疼。
他甚至开始轻微地喘,喘息声比冷风更聒噪。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请求陈嘉鹭不要告诉别人。
陈嘉鹭上楼后,傅渊逸脱力地坐在石阶,他慢慢曲下腰,攥着心口的衣服用力呼吸了两口。
他不怕别人知道他是个同性恋。
可一但暴露了盛恪,便好似交出了他自己的命门。
即便知道他们和盛恪没有任何的关联,伤害不了盛恪,却还是忍不住地开始臆想,开始患得患失。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坏毛病。
他哥也知道。所以他哥让他别怕。
可情绪向来是不受理智支配的东西。
最胆小的人偏偏走了最多荆棘的那条路-
那天过后,傅渊逸明显感觉到陈嘉鹭开始与他保持距离。
这些变化也被同寝室的许旭看在眼里。
“诶。”许旭扔给陈嘉鹭一根烟,“你最近跟傅渊逸怎么了?”
陈嘉鹭拿了他的打火机点上,“什么怎么了?”
“还装。”许旭瞥他一眼,“平时在我们中间当老好人,现在吃饭、上课都不喊他。上次洗完澡出来,还把人当瘟疫似的避。”
陈嘉鹭抽了口烟,否认,“别特么乱说,我可没。”
许旭轻嗤,“那他刚喊你吃饭你怎么不去?”
陈嘉鹭哑言。
“怎么,傅渊逸是得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传染病?”
“别瞎说人家。”陈嘉鹭嘴上这么说,却是搓搓膀子,打了个寒颤,“我自己恐……”
话到这里一下顿住,陈嘉鹭舔了舔唇,心虚地把后话滑过去,转而道,“反正你别乱说。”
许旭眯起眼追问,“恐什么?”
陈嘉鹭虽然恐同,也有意无意避开傅渊逸,但他答应过傅渊逸不对外说。
“没什么,你别烦。”
“恐同?”陈嘉鹭不说,许旭却还是自顾自问,语调愈发玩味。
陈嘉鹭一咬滤嘴,憋了半天,见躲不过去,才又开口道:“这可不是我说的。”
许旭一点都不惊讶,反而悠哉地把脚搁到了写字台上,“怕什么?我早就猜到了。”
“??”陈嘉鹭震惊,“你别特么也是吧?”
许旭直接冲他竖了中指。
陈嘉鹭舒下一口气,“差点要以为这个寝室就我一个正常人。”
“不过你怎么看出来的啊?总不能是因为傅渊逸长得不错吧?”
“神经病。”许旭喷他一句,而后把中指收回去,伸出无名指,“他手上戴着戒指。”
“戒指怎么了?”陈嘉鹭亮出手,“老子也戴了。”
许旭觉得自己真他妈没法跟这个傻逼沟通,又想起来报道那天陈嘉鹭是晚上才来,于是耐着性子说:“那天送他来报道的那个,手上戴了个一模一样的。”
“他说是他哥。”许旭吊儿郎当地掀起嘴角,把烟头灭在喝完的可乐罐上,灼出一个丑陋的窟窿,“呵,拿我当傻逼骗呢?”
陈嘉鹭知道许旭跟傅渊逸不对付,这次的事情他本来也没想说,现在捅了出去,心里多少觉得有点对不起傅渊逸。
于是关照许旭说,“性取向是别人自由,你特么别惹事。”
许旭没说话,摊了一下手。
陈嘉鹭指着他:“别往外说,否则你就是把我卖了,我俩也没得兄弟当。”
许旭这才懒懒散散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陈嘉鹭:“饿了饿了。点外卖,点外卖,你吃不吃?”
“吃啊。”
许旭嘴上回答陈嘉鹭,视线却慢慢悠悠移向傅渊逸的床位。
而后又轻又慢地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看我这个更新时间就知道——牛马终归是牛马。
上了班的我…已经不是我了。
第58章 主角
“喂?喂?!喂!!”
面对听筒里许旭大着舌头的鬼喊鬼叫,傅渊逸压着自己那点烦躁的心思才忍住没挂电话。
“诶,那谁,你帮我看看,我手机是不是坏了?”
“我看你是喝坏脑子了。”被使唤的那个道,“这特么不是正在通话吗?”
“没声音啊!”说着听筒里传来两声炸耳朵的噪声,大概是许旭在拍听筒。
傅渊逸忍无可忍地问:“到底什么事?”
许旭闻言,反过来问他:“你谁?”
傅渊逸差点气笑,刚要挂电话,许旭的手机被另外一人接手了,“那个,你是许旭的室友吧?”
傅渊逸锁着眉心,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许旭喝醉了,麻烦你来接一下。”话音未落,又听许旭扯着嗓子喊得声嘶力竭,“陈嘉鹭,你踏马快来,我今天要喝死这帮狗娘养的!”
“我没时间,你们给他打个车送回来吧,钱我付。”他才不愿意去接一个跟他不对付的醉鬼。
他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和盛恪打电话!
时间只有十分钟,是盛恪集训的休息时间。他得早早就等着,等着八点半的到来。
自从盛恪又去参加了个什么比赛,他和他哥已经有两个礼拜没打过电话了。
盛恪消息回得也少,白天基本都是他的独角戏——单方面向盛恪汇报自己,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早饭吃了什么,上午几堂课,中午去哪里吃,下午又在哪节课上睡得不省人事。
一天二三十条消息。
有次在食堂排队被后面的人瞥见了手机屏,那哥们大概是共情了,送了傅渊逸一份鸡汤,语重心长地同他说:“兄弟,别太舔。舔狗到最后一无所有!信哥,哥是过来人。”
大哥说完潇洒又悲伤地端着餐盘走了,而傅渊逸喝着鸡汤兀自傻笑。
因为他突然想到,自己没舔,盛恪都已经对他这么好了,要真舔上去的话,那他不得应有尽有?
他哥命都得给他的。
毕竟别人看到的只是他单方面的追求,而其实呢,他哥哪怕凌晨四点,快没时间睡觉了,也还会一条一条认真地回他的消息。
他演得从来都不是独角戏。
所以傅渊逸断然是不愿意为了一个喝醉酒的许旭,而耽误和盛恪打电话的。
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要在世界消亡前,听到盛恪的声音。
许旭应该是醉得不轻,话特别多,在听筒对面骂骂咧咧嘴里没一句干净,聒噪又吵闹,也始终以为他是陈嘉鹭,叫唤着让他去。
对面有点制不住他地跟着飚脏,骂了好几句才又对着傅渊逸说:“你看他这样子像是能坐车回去的吗?你们宿舍要是不来接,我们就把他扔这儿了!”
“扔吧。”傅渊逸回答完直接挂了电话。
许旭还在不停拨他手机,傅渊逸最后懒得掐了,开了静音,拿上换洗衣服去浴室洗澡。
洗完出来,未接来电有23通。
傅渊逸给陈嘉鹭发消息,说了许旭的情况,问他方不方便去接。
陈嘉鹭:我……我在陪女朋友呢。
陈嘉鹭:要不你去接下?
隔了几秒,陈嘉鹭又发来:算了,别管他了,总归死不了。
傅渊逸也觉得死不了人。他甚至恶劣地在想,就算许旭要死,也等他和盛恪打完电话再说。
他反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时钟,一边嘴里念念叨叨地嫌弃自己好像真的有些太爱盛恪了,一边又摇头晃脑地觉得理应如此。
谈恋爱嘛,不爱得死去活来怎么够哇?
八点半,盛恪的电话没来,只来了条消息。
626:不休息
短短三个字,让傅渊逸的心情砸到了地上。但他也舍不得怪盛恪,他哥肯定是偷摸打下的消息,否则不会不跟他解释。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老旧的空调呼呼送着不冷不热的风,像是快要报废前的苟延残喘。
傅渊逸呆坐了几分钟,望着天花板眨眼睛。
半晌,手机又震。不是盛恪,是烦人的傻逼。
傅渊逸接起来,在对面开口前火速说了四个字,“地址发来。”又火速挂了电话。
盛恪没再给他来消息,傅渊逸心情不好,连走路都觉得累,看地上的落叶也共情。
他站在落叶前,给盛恪拍了张自己鞋子和落叶的合照。
辶免丶:[图片]
辶免丶:冷呢。
等了等,等不到消息,再把手机揣兜里,缩着脖子埋头接着走。
接着就在校门口被人拦了。
“你们学校很闲?”傅渊逸无语地看向周渡。
周小公子一耸肩,银亮反光的夹克闪得人眼睛疼。他转了半步和傅渊逸并肩,“逸哥,这么晚了哪儿去啊?”
傅渊逸远离他一步,“你也知道这么晚了,还往别人学校跑?”
“出来兜个风,就兜来这里了。”周渡随口扯,“认真的,这么晚你去哪儿?要不要小爷送你?”
傅渊逸先是蹙眉看着他,表情凶得像是要开腔赶人,下一秒又抿了个温和无害的笑,冲周小公子眨巴他那双黑圆的眼睛。
“去接个醉鬼,少爷一起?”
周渡其实还挺喜欢带着点蔫坏劲头的傅渊逸,比起那个总在拒绝他的傅渊逸可要好玩鲜活得多。
于是配合地一个后仰,以表嫌弃。
傅渊逸抬抬眉,提步就走,“拜拜。”
周渡偏头一笑,甩着车钥匙跟上。
“又去啦?等下吐你车上,我可不管。”
他摇头晃脑的,街灯为他镀上柔和的暖色调,让人忍不住想要揉一揉他的脑袋,喊他别皮。
但周渡不敢,傅渊逸不是他的。
这一点,他尚且清醒,再想要也只能过过口舌之瘾,“我能让我喜欢的人跟个醉鬼待一起?”
“我是疯了还是疯了?”
傅渊逸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噎了一下才强调:“跟你说过,我有主了!”
“我也跟你说过,我不介意……”
“周渡!闭嘴!”
超跑拉风起步,看着街景迅速划过,傅渊逸却像是清醒了一般,恨不得马上跳车。
他到底是什么毛病,竟然真的来接许旭?
有这点功夫,还不如拉着周渡去兜个风,喝上两杯,也比现在又给自己心里添堵的好。
可他也知道,自己最后无论如何也还是会去的。
因为路上,陈嘉鹭又给他来了电话。
这人正和女朋友在看电影,中途出来说是上厕所,其实是给他打电话。
“傅渊逸啊,你要不然还是去接、那个谁一下?”
陈嘉鹭把许旭的名字用“那个谁”代替,也是知道傅渊逸和他不对付。
傅渊逸没说自己在路上了,而是反问道,“不是说死不了?”
陈嘉鹭有点尴尬,干笑两声,“怎么说都是室友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说是吧?”
“何况这天这么冷……把他留大马路上……也、也不太好吧……”
傅渊逸隔了那么几秒,憋得陈嘉鹭有点急了,又在肚子里盘算措辞的时候,他才说自己已经在路上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周渡单手扶着方向盘,侧头瞥他一眼。
傅渊逸垂头捏着手机,手指摩挲着侧边,像是还在等什么。
周渡低笑一声。傅渊逸便抬头问他笑什么。
周渡说:“原来你对别人的态度,比对我还差。”
傅渊逸:“……”
“你啊,”周渡轻叹,“心肠真硬。”好像除了和盛恪之外,和谁都不亲近。
这种感觉之前并不明显,但自从傅渊逸和盛恪在一起后,周渡从他身上感受到的那种难以名状的距离感,便具象化地显现出来。
对着外人,他没那么乖也没那么温和。
周渡不知道这到底是傅渊逸的底色还是伪装。
但他不觉得这样不好,相反,他觉得这样很好。
甚至认为傅渊逸可以更冷漠一些,这样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寻到犄角旮旯的小饭店时,傅渊逸的耐心已经耗得差不多了,踩着油腻脏污的小道越往里走,傅渊逸就越想调头回去。
周渡看着他犹犹豫豫的脚步忍不住发笑,“逸哥,真不要我陪你去啊?”
傅渊逸认真盯着脚下的路——试图从大片黑乎乎的油腻堆积里找出一小块能落脚的地方,顺便扬手摆了一下。
不是让周渡别来,而是喊他闭嘴!
他声音里的笑意也太明显了!
这样让他很没面子!
蹦跶着越过脚下泥泞,手抄在口袋里,用肩膀顶开小饭店门口那已经脏成黄黑色、几乎要粘连在一起的塑胶帘子。
铺天盖地的烟味酒味猝不及防地直接呛进鼻腔,让傅渊逸瞬间咳了起来。
在他剧烈的咳嗽声中,他听见那个在电话里明明大着舌头说话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边。
周渡带着极度的兴奋说——
“看,我们的主角,这不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复健一下
第59章 表演
傅渊逸咳得无法呼吸,脖侧的筋骨全因强烈的窒息感而绷紧发红。
他转身就走,掀帘的手却在下一秒被人牢牢攥住。
傅渊逸吃痛地睨着许旭,许旭笑着将他往回拽,“哪儿去啊?来都来了,一起喝两杯?”
傅渊逸哪里敌得过他,他现在呼吸都费力,即便挣扎也没用,被许旭揽着肩硬压着往里走去。
“滚开!”傅渊逸的嗓子沙哑无声,但那样咬牙切齿的情绪,聋子也能听得懂。
许旭还是擎着笑,刻意地凑到他耳边说,“那可不行。”
傅渊逸头一次对人动手,可他身体向来不好,细胳膊细腿的,一个肘击砸在许旭身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
反而他的肩膀被许旭捏得生疼。
当初车祸,他的身上骨折的地方有三处,锁骨、肋骨和脚踝。
锁骨这么多年没怎么疼过,算是他浑身上下养得最好的一处伤,眼下却疼得他满背冷汗。
整条左臂动弹不得一般垂在身侧,指尖抖得厉害。
许旭如此暧昧地跟他贴在一起,引得他那群狐朋狗友兴奋起哄。
“哟哟,还真来了!”
“牛啊,许哥,这都给你骗来了。”
傅渊逸听着他们混乱的口哨声,胃里痉挛。
许旭把傅渊逸压在椅子上,同那群人挑衅般地抬眉,“怎么说?”
“长得确实挺好的哈,细皮嫩肉。”他们其中一人对着傅渊逸评价道,“是那种男人也会想艹的类型。”
“没想到你宿舍真特么有同性恋?”另一个勾了许旭,“我还以为你小子吹牛呢。”
他们那张桌子已经吃得一片狼藉,洒了的酒、吐的骨头、灭在残羹上的烟蒂全都混在一起,还有面前的塑料杯子,里面呈着黄褐色的液体,上面正飘着几截烟头。
空气厚重又肮脏。
傅渊逸胃里猛然痉挛,反酸蹿到了嗓子眼,被他硬生生地咽下。
“嘘……别激动。”许旭感觉到他的颤抖,贴到他耳边说,“我只是想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们,毕竟……他们还没见过同性恋呢。”
他压在傅渊逸肩上的手不断施压,甚至为了让傅渊逸听话,掐住了他的后颈。
四下起哄,傅渊逸抖得愈发厉害,那是生理性的,不可控的战栗。
是因为疼,也因为恐惧和恶心。
在这一刻,他无异于动物园里的猴子,赤裸着被人观赏,嗤笑嘲讽。
但他又逃不了,许旭甚至为了让他能够成为一只听话的狗,正一只脚踩在他受过伤的脚踝上,用疼痛勒住他的咽喉。
等到手心被傅渊逸的冷汗弄湿,许旭才附在他的耳边,漫不经心地道歉,“对不起啊,我还以为是桌腿。”
“你说你,怎么都不叫啊?傅渊逸~”
“是啊,叫一声来听听?”
“长得娘们唧唧,叫起来是不是也差不多?”
“诶,”一人带着浓烈的酒气靠过来,“被人走后门是种什么感觉?”
“被*的时候爽不爽?”
“会不会□□?”
“嗯?我还没睡过男人,要不然……”
傅渊逸脑子“嗡——”地一声,紧跟着腾起被人猛砸了一棍子的尖锐疼痛,让他终于熬不住弯下腰去干呕。
耳鸣被无限度地放大,那群人的声音被按下静音。
他看到他们调笑的嘴脸,看到他们一张一合的污秽唇齿,却听不到他们发出的任何一点声音。
只有尖锐的嘶鸣声,从双耳横贯过快要爆炸的脑子。
眼前的景象崩塌扭曲,接着痛感也这具身体消失,然后是触觉,最后轮到呼吸。
如同被封进满是浓烟的密封罐,一点一点迎来窒息后的死亡。
一切濒死的症状在他身上的浮现。
“许旭,你说实话,你有没有想过要弄他?”
许旭没回答,直接给了那人一拳。
“艹!”那人捂住发痛的肚子,“我看你他妈的肯定想过,否则怎么非要把他搞过来给我们玩?”
“别瞎说,这种被人上过的货色,咱许哥也看不上。”
“被人上过了?”
“许哥不是说了,这人跟他哥是一对。”
“艹,刺激!不知道他哥是个什么货色,许哥,想办法把另一个也……”
那人话音被一声碎裂的巨响打断,傅渊逸手上还握着半块滴血的骨碟,抬起的双眸红得仿佛淬了毒,揉了血。
谁都没想到傅渊逸会突然暴起、发疯,在场人全被砸蒙了。
“艹!”许旭第一个反应过来,爆出一声怒吼,抓着傅渊逸的头发,将他脸往桌子上“砰——”地一砸。
“傅渊逸,你找死!”
后面的事,傅渊逸记不太住了。
就像当初的车祸,他唯一能记得的画面,就只有看向身边鲜血淋漓的凌遇时的那一眼。
现在也一样,那些凌乱的画面他记不得了,当他再回过神时,已经坐在了周渡的超跑里。
他缓慢地眨着眼睛看向四周,画面、色彩、声音,包括疼痛骤然涌回这具身体,让傅渊逸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就哇啦一下吐了。
好在他下意识地开下了车门,没全部吐在周渡的超跑里。
周渡把车往前挪了挪,拿矿泉水给傅渊逸漱口,傅渊逸手不知道为什么握不住东西,他只好一点点喂给这个祖宗。
又从后备箱里取了药箱来给傅渊逸处理脑门上的伤口。
傅渊逸看着他眨眼睛,半晌,晃晃悠悠举起手,僵硬着手指碰了一下周渡的脸问,“你也、打架了?”
周小公子好险没一口气噎过去,他撩起衣袖,又拉开领口,最后展示了一下自己破皮流血的指关节,“是啊,打了。1打4。”
“哦。”傅渊逸脑袋脱力地垂下去,下巴快要触到胸口,他说:“我也打了。”
“我拿盘子砸了人。”
他絮絮叨叨,沙哑的嗓子一下能发出生声音,一下又发不出声音,“因为他们说我哥了……”
周渡没好气,“你特么能不能先不想你哥?你都成什么样了?那帮贱种!!”
“诶,诶……逸哥,你、你别哭……”傅渊逸的眼泪让周渡瞬间偃旗息鼓。
“帮你教训过他们了,都给他们打进医院了,别哭了行不行?”
傅渊逸后来就没说过话。
周渡不可能让他再回宿舍,便把他送回了家,傅渊逸的状态看着不对劲,送回家好歹有人照顾。
霞姨看到傅渊逸的模样,吓得直哭。
周渡帮着傅渊逸撒谎,说是出去滑雪摔的,摔得比较惨,所以脸上裂了好几道口子。
霞姨将信将疑,但因为又周渡这个“证人”,也就勉强信了。
周渡一直没走,直到傅渊逸洗过澡,喝过热牛奶睡下后,才离开。
超跑开出别墅区,在路边打着双跳停下。
周渡点了根烟,坐在路肩上抽。
手机捏在手里,焦虑地一下一下按着锁屏键。
最后一点火星被寒风吹灭,周渡丢掉烟头,拨了手机上留下的那串号码。
铃音响了两声,被对方直接挂。
周渡忍了一路的怒几乎要在这一刻喷发,却最终还是收回了砸手机的念头,重新点了支烟,给对方发短信。
[我是周渡。]
[傅渊逸出事了。]
几秒后,手机震动。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对方问他,“傅渊逸怎么了?”
极低的声线让周渡听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又或者可以具象地称之为——
颤抖——
作者有话说:就让这狗血全都洒下~就让你看不到我脸上的挣扎~
第60章 创伤再体验
“盛恪!你这孩子,怎么就说不通、讲不明白了呢?”
上了年纪的小老头子哐哐拍着桌面,保温杯里的水被震得溅出来不少。
“你这次的项目是百分百要拿奖的呀!这其中的含金量还需要我跟你强调吗?”
“这就是你以后敲开那些顶尖企业的金砖!你现在意气用事要退赛要走,以后是要后悔的呀!!”
面对一言不发的盛恪,小老头子气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盛恪倔,认定的事情轻易不会改。但这次不一样,他看着盛恪一路比上去的,盛恪付出了多少心血,他都看在眼里。
现在盛恪说要退赛,完全就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小老头缓了两口气,嚼了两颗枸杞,试图平心气和的和盛恪再谈谈,“你和老师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家里有人重病了还是怎么了?”
“下周就是决赛,什么事是一点都等不了的?”
面前的男生还是沉默着。
“你倒是说话!”
小老头指着盛恪,气得脸红脖子粗,手也跟着抖。
但到底是最心爱的学生,再怎么不争气也还是疼爱的,所以小老头没骂了,也不跟盛恪较劲了,“行,你小子犯浑,我不跟你说!我找你家长!”
这么大的人了,一有事,还是会被叫家长。
小老头不想跟盛恪说话,直接翻了档案,找他的紧急联系人。
“傅渊逸——”小老头念出档案上写着的名字,“他是你什么人?”
盛恪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抬眸回答,“我弟。”
“……”小老头怀疑盛恪今天不把他气到心脏病发,这小子不会罢休。
又僵持了半个多小时,小老头最后让出一步:“你和老师说实话,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老师能帮你,一定帮。但老师不想你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盛恪抿着唇默了半晌,吐出一句:“对不起,老师。”
小老头破着音喊他滚出去。
其他老师忙过来宽慰,喊小老头别动怒,别为了个学生把自己身体气坏了。
“如此意气用事,以后肯定也成不了什么大气。您犯不着跟着急。”
小老头摆摆手,懒得多说。
盛恪有没有出息,旁人知道什么?
他也不是气盛恪一意孤行,而是气他根本不珍惜自己。
他不晓得盛恪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也不知道盛恪经历过什么。他作为导师,能看到的太少。
可你说,能进到这些顶尖高校里的学生,哪个不聪明?哪个不刻苦?
盛恪却依旧在这一群佼佼者中显得那么突出。
只因盛恪无时无刻都在逼自己,他比其他人都有紧迫感。这种紧迫感,没有任何外力因素的助推,单纯是他近乎变态的内驱力。
他像是要将自己的每一寸都压榨干净,却没人知道是为了什么。
因为当盛恪毫不犹豫踏出门的时候,就证明在这件事情的抉择上,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的利益,又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想过他自己。
未来、前途,与他现在所执着的那件事那个人而言,渺小到不值一提。
这个孩子……
随时都准备好了放弃自己的一切-
傅渊逸从梦里惊醒。
他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基本都在昏睡,发烧烧了好几轮,吃什么吐什么。
梦境也是层层叠叠。
有的时候明明醒了,身体却动弹不得。
而更多时候,他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却每每痛得撕心裂肺。
这次醒来也一样,他又动不了了,全身骨头如同被高烧烧溶,传来的尖锐痛楚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怎么了?”低沉又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一秒,微凉的手掌覆上他酸涩的眼睛。
盛恪打开台灯,把灯光调到最暗,才收回手。
傅渊逸吃力地偏头看他,眼睛一瞬不瞬,然后慢慢红了眼眶。
盛恪拨开他额前濡湿的刘海,轻声问,“做噩梦了?”
傅渊逸深咽着喉咙,用力喊了一声哥。
“嗯。”盛恪回应着。
“哥……我好疼……”
“哪里疼?”
“哪里都疼……”傅渊逸颈侧的筋骨崩起,昭示着他正在忍受的折磨,“哥,你抱抱我……好不好?”
盛恪将他扶起来,抱进自己的怀里,顺着他的脊背安抚。盛恪又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是他无法自己控制的颤抖。
是那次提过分手后,留下的毛病。
如同已经扎根在他的身体里,每到这种时刻总要发作。
他控制不了。他无能为力。
而傅渊逸蜷缩在他的怀里,声声喊疼。
傅渊逸很少喊疼的,偶尔撒娇的时候才会故意说上两句,大部分的时候,他哪怕疼得很厉害,也要瞒一瞒盛恪。
盛恪搂紧他,哄他,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傅渊逸把脸更深地埋向他,滚烫的眼泪、灼热的呼吸,便全都落在他的颈侧。他撕咬他柔软的颈段,要把自己的痛渡过去。
换做平时,他不会把这些转嫁给盛恪。他舍不得的。
哪怕是在梦里,他也不要他哥陪他一起。
可他现在太疼了。
他在盛恪怀里央求着盛恪,要盛恪将他抱紧一点,再紧一点。
“哥……别放开我……”
“嗯……”
随着话音落下,盛恪吻了他。
吻得不够缱绻,不够温柔。他咬了傅渊逸。
傅渊逸干裂的唇上渗出血,将那个吻染得潮湿。
盛恪捧住傅渊逸的脸,与他抵着额。
傅渊逸的眼眶血红,眼神却黯然无光,没有焦点。他说冷说疼,他像是一艘失去了锚点的船,快要在黑暗里迷失方向。
他说,“哥……你把凌爹还给我……”
他又说,“你们都别走,别不要我……”
他攥着盛恪的衣袖,哽咽着呕出他所有的痛苦,“要是我没有我就好了,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他做了很多的梦。
可所有的梦,又都是一个重复的梦。
他陷在车祸的那一瞬,反反复复地经历亲人的离世。
一遍遍感受撕心裂肺的苦。
创伤再体验……创伤后应激反应的一种。严重起来甚至会产生幻觉。
盛恪眸色一暗,表情紧绷,手上越发用力,他要傅渊逸看他,沙哑的嗓音低沉冷戾,近乎是在下达命令,“傅渊逸,看着我。”
“傅渊逸,我是盛恪,是你哥。”
“我就在这里。”
傅渊逸眼睫快速煽动着,像是清醒前的预兆。
“我是真的。”
盛恪掰开傅渊逸攥着他的手,带着他僵硬的手指贴到被他咬过的颈侧,让傅渊逸感受他的脉搏与温度。
“我回来了。”
“傅渊逸,我回来了。”
傅渊逸看着他,表情从痛苦转为木讷,最后滚烫的眼泪从能滴出血的眼眶里止不住地落下来。
“哥……”
“哥……”
“哥……”
“嗯。我在。”
那一夜,他在盛恪的怀里一直躲着,直到又一次睡过去。
他依旧做了很多梦,梦里他也还是疼。
可这一次会有人将他揽进怀里,轻声安抚。
于是疼痛变得可以忍受。
他也能在第二天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刻清醒过来,对着身边的人,说一句——
“哥,我醒了。”
那人会温柔吻他的发顶,同他说一声——
“早上好,傅渊逸。”——
作者有话说:怎么越写越苦了……(我其实是写小甜甜的人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