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方法在傅渊逸的身上没能成功。
傅渊逸的“回避”情绪非常重。当时他的身边也没有陈思凌和盛恪,没有可以提供他足以支撑这种疗法的安全感的人。所以每一次都进行不下去。
傅渊逸不是不想说,是身体不让他说。是过去的一切困住他的现在。
傅渊逸的病灶是造成凌遇死亡的那场车祸,但他逐渐加重的病因,却不只一个。
是盛恪,是陈思凌,也是曾经诱发他崩溃的某一件事、某一个人。
他不说,就没人能知道。
盛恪会始终将错归咎于自己。而绑着他沉入深渊的那块石头,就永远也不会松开。
“傅渊逸,告诉我,我也是……你的噩梦吗?”
“不是……不是………!”傅渊逸声声重复。
“哥……你,不是……不是,我的噩梦,不是,我的……病因。”他想起来了,那天,盛恪问他的话。
在这一个戏谑的、不堪的瞬间,盛恪的话如同幻象一般扎进他的神经。
“你……不是……”倔强的抬起手,圈住盛恪。
“是因为……咳……”他知道自己的喉咙没事,却又感觉喉咙肿了,声道闭合了。
可是盛恪在,盛恪在他的身边。他快要冻住的身体能感受到盛恪的温热体温。
“是……因为……学长……咳咳……”他伏在盛恪的肩头不断地咳。咳得几乎没法继续说出任何一个字。
可他又听见自己的声音——
“死……了。”
意识随着最后一个字极坠下去。失重感让他的手脚剧烈颤抖。
但这一次他没有坠入黑暗,盛恪接住了他。
他感受到了盛恪的吻。轻柔的,缠绵的,宛如替他舔舐伤口般温柔。
他们吻了好几次,从他一开始的无力回应,到后来无度的汲取。
“哥……”
被松开后,傅渊逸用僵硬的手指拨弄着盛恪的柔软的发。他笑了一下,因为脸色苍白,让他的笑看上去有些惨淡。
但他眼底却是亮着的,盛着光。
他又一次开口,“盛恪。”
“如果你,没那么恨我……”
“那么就跟我□□吧。弄疼我,惩罚我。”
“就是别再……推开我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加班到九点,没写。
今天赶ddl来了…这次的榜单赶完了。
我们周末见。
再一次申明:崽的病情我都是编的。大部分不可信。是为了剧情。但ptsd很难治愈是真的。
第86章 翻脸不认人
熟悉的办公室,熟悉的人,不太熟悉的氛围。
傅渊逸眼观鼻鼻观心地把自己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盛恪的办公室总有人在进进出出,找盛恪签字的、汇报的,找他定方案、讨论模型的,总之,一个下午傅渊逸都没机会跟他哥好好说两句话。
将近下班时分,办公室才重归安静。就是盛恪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有点不近人情。
他哥看着他那只下意识搭在自己脖子处的手,垂着冷眸凉飕飕地说,“明天别来了。”
“咋又说这种话!”傅渊逸噌地站起来,表情委屈得要命。
盛恪留的痕迹实在太深太重,脖颈上的牙印这两天转为了暗红色,格外显眼。衣领遮不住,有人路过他时,他便下意识用手挡一挡,否则不是坏盛恪名声么?
结果他哥曲解他,以为他介意别人的眼光。
他介意啥,又不认识那些人。他们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到最后还不是得八卦到盛恪身上?
虽说现在社会开明了,同性恋不稀奇,可到底涉及到隐私的么,他没那么乐意他哥被人家八卦,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都跟我睡了,还说这种话。”也不敢说大声,只敢小声嘟囔。
他哥倒好,闻言反问,“以前没睡过?”
“……”他更不服气了,奈何胆子小,只敢把一句话黏在嘴里含含糊糊地抗辩道,“那能一样吗?”
以前他们高低算热恋!盛恪再想要,也不会让他受一点伤。
现在呢?现在顶多能算破冰。算大家交换了互相的一个秘密。
他哥到底原没原谅他还两说,但在床上,他哥是真狠呢。
那些求饶的话,呜咽的声,全被他哥用一个吻堵在了唇齿间,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盛恪身上其实也没好多少,傅渊逸在他喉结上留下的咬痕,在他背上、手臂上、手背上留下的抓痕,一道道地提醒他们那晚到底有多激烈。
那是想把对方拆了骨,融到自己身体里的野。
可醒来后呢?
醒来后他哥不认账了,当天晚上甚至没回别墅住。
没有他这样的!
怎么睡完了就翻脸不认人啦?
今天已经是“事发”后的第三天了,傅渊逸腰没酸得那么厉害,于是带上“欠条”来讨说法。
结果一等一下午,最后等到他哥一句让他明天别来了。
“盛恪,做人不能这么渣。”自己心里百转千回,看他哥没事人一样,于是忍不住谴责道。
他哥已经坐回了位置上,自屏幕后抬眸看他。
傅渊逸面对盛恪的时候,胆子最小。但这一次,他直挺挺坐着,梗着脖子,眼神直勾勾的对上盛恪,理直气壮道:“我没说错么。”
就是没怎么发出声,用的口型。
盛恪下半张脸被笔记本屏幕挡着,所以傅渊逸没法从他露出的眼里,察觉他的笑意。
“那你说,要我怎么?”
傅渊逸坐得更直一些,“跟我回别墅住。”想了想又补充,“或、或者你带我去你那住。”
盛恪挑了下眉,“傅渊逸。”
傅渊逸“嗳”了一声,身体扭啊扭的,背脊就塌下去了。
是挺怂的,一被叫名字,便觉得是自己越界,“不愿意也……也行。渣、渣男我也喜欢。”
这次真把盛恪整笑了。
“傅渊逸,两个成年人,你情我愿地睡一觉,怎么就要负责了?”
傅渊逸脑子笨,瞪着震惊眼,好半天也想不出反驳的话。
话题聊死,关系倒退。
办公室再次安静。
半晌,混着盛恪的键盘声,传来了“咚咚——”的沉闷捶打。
盛恪看过去,发现傅渊逸正在捶胸口,估计被他刚在的话气得喘不上了。
低声一笑,合上笔记本起身过去。
傅渊逸不看他,只是特别习惯性地抓上了他的袖口。
他每每委屈了,要撒娇了,想缠人了,就总和小时候一样爱抓人衣角或是袖口。
这么多年都没变。
“还追不追我?”盛恪问他。
“追的。”傅渊逸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就算知道我不会原谅你?”
傅渊逸手指一紧,喉结滚动,“嗯……”
盛恪蹲跪而下,看着傅渊逸有点飘忽的眼神,“那我给你一次机会。”
“真、真的?”傅渊逸眼神定了下来,有了焦点。
盛恪颔首,“假如你可以控制好自己,不会每次看到我犯病,我可以重新考虑。”
傅渊逸知道盛恪提出这个要求,是在给他机会,也是盛恪在给自己机会。
他不能总被盛恪牵着情绪。盛恪也怕再一次将他推入深渊。
他哥大概还是认为,自己是他的病因。所以提出了这样的方案。
可是他的病并不受他自己的控制,他也还没修炼到能让自己的情绪不与盛恪挂钩。
这对他太难了。
就像现在,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先答应,无论如何去尝试去控制。但情绪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拽下去了,心里因为未来还未发生的这一场“考试”而紧张,心脏一下下紧缩,喉咙哑了声,回答不出来了。
盛恪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站起来要走。
下一秒,傅渊逸紧紧牵住他的手。
“我会努力的。”傅渊逸说,“但是哥……你知道你对我很重要很重要,我最在乎的就是你了。我肯定没办法一下控制得那么好,所以……”
他抬起头,漂亮的眼睛盯着盛恪眨动着。
“所以如果我偶尔一次犯了病,你能不能给我重考的机会?”
没有得到回答,于是心里越发忐忑。情绪收紧到了让身体发疼的程度。傅渊逸强忍着绷紧身上每一块肌肉,不让自己发抖。
“还有多少‘欠条’?”盛恪忽而问。
“二十四。”傅渊逸感觉自己都没来几次,可是‘欠条’数量肉眼可见地下降。
“那就在你的‘欠条’用完之前,”盛恪垂眸,眼神露出些许柔软,他将温热手掌盖在傅渊逸的发顶,揉弄他柔软的卷毛,“一次见面记五分。及格线一百分。”
“能做到吧?傅渊逸。”
也就是说,二十四次的见面里,盛恪允许他犯病四次!
有了容错率,他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刚才快要窒息的情绪骤然散开,眼底的颤抖散去,化作笑意洇入。
“能的!哥,你就看我表现吧!”
“我一定能重新追到你的!”-
第二天,医院。
陈思凌忍无可忍地捂住傅渊逸的嘴巴,将他从老太太的床边拽走。
一个早上了!一个早上这玩意儿都在说和盛恪的那档子事。
对着他说一遍,对着老太太说一遍,对着周渡都说了一遍。
周渡最后冷着脸恐吓道,“傅渊逸,你再不停,我就带你去做躁狂症的检查!”
到底谁要听他和盛恪那点事?还嫌他不够糟心?
周渡出去抽烟了,留下捂着嘴的傅渊逸和陈思凌四目相望。
傅渊逸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我没控制住……”
陈思凌“啧”他一声,“你就有恃无恐。”
傅渊逸趴在老太太身边不说话了,老太太轻柔地拍着他的脑袋,哄他睡。
刚闭眼没多久,他又坐起来。
陈思凌都烦他了,“知道了,你哥答应你……”
话没说完,傅渊逸径直走出去了——同手同脚地走出去了。
陈思凌无奈一笑——还不算没良心,把人惹了,还知道哄。
周渡在窗口抽烟,听到咳嗽声,才转头,脸色有点黑,“出来干嘛?”说着就把烟灭了。
傅渊逸捏着虎口,张口道歉:“对不起啊,周渡。”
周渡一下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愣了几秒,生出两声苦笑。
这一声对不起,听着实在扎耳,像是一刀就把他们之间唯一那点可能也给斩断了。
“你不会再跟我回去了吧?”他问。
傅渊逸有答案,可他看着周渡脸上那一点落寞的表情,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风从窗口灌进来时,他才回道,“嗯。不想再走了。”
有些事,注定要有结局。
不出所料的回答。周渡并不意外,他只是不肯承认罢了。其实之前每一次带傅渊逸回来时,他都有这样的错觉。
他清楚也明白,傅渊逸迟早会留下来。
如今,真到了最后一次。他反而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傅渊逸走到一旁的座位坐下,他拍了拍身边的椅面。周渡过去,隔开了一格坐。他身上有烟味。
白炽灯光洒下来,在雪白的墙面上落下一层银白。
“其实,你也走不掉了,对不对?”
傅渊逸的话让周渡的表情猛然一顿。
傅渊逸却对他笑得温和又无奈,“我也没那么傻。七年里,你没回过家。是因为我的事,对吧?”
无法否认的事实。所以周渡选择沉默。
“这么多年,我都没对你说过谢谢。前三年,是因为我不清醒。到后来是不敢面对。七年的时间很长,我担了你那么多的感情,却还不起……”
“别说屁话,傅渊逸。”周渡瞪他一眼,“那七年,是我自己的决定。”
傅渊逸叹气,“下这样的决定时,你有想过自己吗?”
周渡又抽出了一支烟,“怎么,现在是要跟我做什么情感清算,说一声‘周渡谢谢,但之后我就不需要你了?’”
傅渊逸笑起来,摇头说,“不会,我的病又不会好。只是——”
“真的谢谢你。周渡。为这七年里的所有。”
周渡没心情跟着他笑,抬头抵着墙面,闭着眼问:“还有没有?”
“有的。”
“说。”
“但是,我心里只有盛恪一个。这辈子,应该不会爱你了。”
“下辈子,我有没有机会?”
“应该也没有。”
周渡转过头,睁眼,眼里有一点红血丝。
他问:“下辈子要是没有你哥呢?”
傅渊逸想了想,诚实回答:“那我应该就不喜欢人了。”
“………………,傅渊逸。”周渡深吸一口气,“滚回病房里去。”
“在我对你动手之前,滚回病房里去!”
他早就明白傅渊逸心里只有盛恪。即便盛恪成为过傅渊逸的病因,但同时也是他的良药。
这些年,他对傅渊逸有过得不到的不甘,有过想要拉他一把的责任。
但抛开这些,“傅渊逸”和“那七年”对他而言也意味着逃避,逃避他对于家族的责任,逃避一些他必须要担起的身份。
明知逃不掉,却还是拼了命的想要找理由将“周渡”安放其中。
心照不宣的七年,不过是各自困局里的一丝执拗罢了。
窗外有鸟群飞过。
周渡叼上烟,忽而就笑了。
那七年,终究是——
“过去了啊。”——
作者有话说:久等。
第87章 奖励
傅渊逸进入了考核期。
隔天去见盛恪的时候,紧张到几乎当场就要犯病,在楼下大堂的咖啡店坐了半个小时,才缓解了那些躯体化症状。
陈思凌骂他没出息。
傅渊逸自己也愁,苦着脸,耷拉着脑袋,承认自己心态差。
如果不是心态差,也不会让自己的应激障碍发展到这种地步。
陈思凌无语,在他的脑袋瓜子上一敲,“别瞎上升。”
傅渊逸把自己陷在沙发里,不说话了。
半晌,他献宝似地掏出手机,求陈思凌给盛恪打电话。
“又做什么?”陈思凌问。
“帮我问问我哥,什么时候回来别墅住。”
“你自己怎么不问?盛恪是谁的哥?”
他当年追凌遇的时候可是没脸没皮的,在一起后也没收敛多少。傅渊逸就算不是他们亲生的,遗传不到他骨子里的那点落拓,但看总能看会一点?
怎么就给养成了这么个怂包。陈思凌想不明白,决定下次去凌遇坟头问问他凌哥有没有答案。
“我问了……”傅渊逸声音发闷,神情愈发无精打采,“我哥说,成年人你情我愿睡一觉,不用负责。”
乍一听是渣,但……“确实是这个道理。”
“……,二爹……”傅渊逸幽怨的眼神追着陈思凌,“哥不回来住,我咋追啊。”
“你哥回来住,你就能控制好自己了?”
这一问,把傅渊逸给问噎了。他自己埋着头去角落里想,想没想明白不知道,但十来分钟后陈思凌听见了他“呼哧呼哧”的粗喘。
老太太刚才就醒了,躺着听他俩父子聊。结果小的那个半天不出声,再有动静就喘上了。
老太太嗔怪地拍了一下陈思凌的手背。陈思凌往身后瞧上一眼,笑着轻声说,“没事儿,这事得他自己想,想明白了才能和盛恪往下走。”
“小逸现在的性子就像小孩子。”老太太看向傅渊逸,眼底溢出怜爱。
“嗯。一根筋。”陈思凌附和道。
傅渊逸比以前更小孩子一些,并不是说他长不大,小孩子心性。而是生病过后,有些事他绕不出来,像小孩子思考问题,看不穿、看不透,容易执拗地钻在某一个点上,反反复复。
但他又不如小孩子。
把简单的事情看复杂,敏感又自抑。小孩子宣泄情绪是肆无忌惮,而傅渊逸更像个气球,把所有的压力都往内输送。
这个气球不会爆炸,只会无限挤压内部的傅渊逸,直到傅渊逸粉身碎骨。
其实他和盛恪的事哪儿有这么复杂。
盛恪如果真能对他狠下心,那傅渊逸根本没机会接近如此冷情冷性的一个人。
傅渊逸自己也明白,但他还是怕。
因为过度在乎,以至于困住了他自己。
所以盛恪的这一场考核,想来也是让傅渊逸自己找到一个与自己相处的平衡点-
“我怎么这段时间没见过傅渊逸了?”
日常工作会议散会后,蒋路一路跟着盛恪进到了他的办公室。
“你很闲?”
从这简短的三个字,那下坠的音调和盛恪脸上臭到不行的表情判断,傅渊逸确实没来过了。
蒋路抬起手腕,指指腕表,“盛总,下班时间。”
盛恪眉心短蹙了那么一下,说:“我很忙。”
“是忙还是烦?”蒋路追问。
“你就这么爱八卦?”
“因为我自己没有感情问题,所以特别关注你的感情路。”
“……”盛恪懒得理这个人,他的手头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没空和蒋路聊天谈心。
“你的那套房子弄好了。准备什么时候住回去?”
房子漏水墙壁遭殃的那段时间,盛恪在国外,重新翻修的事情就由蒋路替他操办。回来后,盛恪也没停,没空管,所以一直都是蒋路在尽心尽力替他盯着。
翻修两周前就弄完了,又散了大半个月的味儿。
盛恪在酒店的东西不多,几套西装,一些贴身衣物和必需品,一台笔记本,随时可以搬回去。
他蓦地又想起傅渊逸问他能不能回别墅住,又或是,能不能带他回去住。
可自从上次傅渊逸从这间办公室离开后,他就再没来过。
每天的饭都是由司机送上来。
傅渊逸会在微信里关心他吃过饭了没,问他明天想吃什么。每天跟他晚安时,不忘提醒他要记得按时好好吃饭。
他像是一个只出现在线上的关怀系统,看似离他很近,嘘寒问暖。实际人影都没见。
蒋路说傅渊逸是学坏了,学会了欲情故纵。
盛恪回答,“他不会。”
“为什么?”
“他没那个脑子。”斩钉截铁,有些伤人自尊,但确是实话。
“那怎么没来了?不追了?”
盛恪停下打字的手,捏了一下眉心,道:“多半是不敢来。”
他不敢来,盛恪只能亲自去抓人了。
当他出现在别墅时,傅渊逸以为自己又一次出现了幻觉,掐了自己好几把,把手背掐出一片红,才相信眼前的盛恪是真的。
“哥,你怎么……来啦?”傅渊逸瞥见他身侧的小型行李箱,心头突突地跳。
“酒店忘了续,没房间了,回来住一晚。”盛恪脸生得冷,情绪控制到位,漏洞百出的谎话说出来也是面不改色。
傅渊逸摒着呼吸,消化他的这句话。
盛恪今晚要住这里!那、那能和他一起睡吗?他们能□□吗?
“让住么?不让我可以重新……”
“让!”傅渊逸心脏跳得太快,让话破了音,“哥,你、你别走,我去给你收拾房间!”
听着傅渊逸“噔噔噔”飞快的脚步,盛恪没忍住,垂头笑了一声。
之前装高冷,装冷性。现在坐不住的倒成他了。
很快,傅渊逸去而复返,双手背在身后,神色颇为不自然地说,“哥,我没找到客房的被褥。要不然,你今晚……还是跟我睡?”
也是个说谎的。只是傅渊逸说谎比盛恪拙劣得多,那双闪躲的眼睛和轻到几乎不可辨的最后一个字,都是昭然若揭的证据。
盛恪没戳穿,拿上行李,提步上楼,傅渊逸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客房的被褥没找到,傅渊逸房间的另外半边床倒是已经铺好了,天蓝色的枕套和被套。
洗过,加了柔顺剂,最近也重新晒过,能闻到阳光的味道。大抵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一直在等另一位回来而做着准备。
浴室里的东西也没动,他上次用的毛巾、牙刷、牙杯都在,摆在傅渊逸洗漱用品的方便,成套成对。
盛恪去洗澡时,傅渊逸什么也没干,坐在床尾,不停捏着自己的虎口,做着深呼吸。
盛恪澡都洗完了,他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盛恪。
“傅渊逸。”
盛恪喊了三遍,傅渊逸才惊觉回神,他快速地咽着喉咙,“哥……”
盛恪走过去,将他的双膝禁锢在□□。傅渊逸支撑着向后仰,抬头看他。
盛恪发上的水低落下来,砸在他的脸上,引他眨眼,睫毛颤抖。
他能感受到盛恪身上的热敷,闻见沐浴露和洗发水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气氛暧昧,但傅渊逸清楚知道盛恪不会吻下来,因为他的表现并不好,不应得到奖赏。
“我在调整了……”傅渊逸说,“我也……不算犯病,我只是见到你,有些开心。”
他大概真的应该去做一个躁狂症的检查,看看他原本的抑郁焦虑是不是在回来后全都转变为了躁狂。见到盛恪便容易情绪亢奋。
他抓住盛恪的手腕,“哥,再给我一点时间,别算我不及格。”
看中如此笨拙又诚恳的请求,盛恪无奈想笑。他压住唇角,抬手擦掉傅渊逸睫毛上沾湿的水痕。
最后只下了一个简单的命令——“去洗澡。”
傅渊逸洗澡洗了半个小时,其中有十五分钟是坐在马桶盖上冷却他自己。
他没注意盛恪在门外,木门中间的那一块磨砂玻璃有那么一个等待的人影。
就是那道身影不太道德,在门口偷听。
盛恪抱着手,听着傅渊逸的自言自语——“傅渊逸,别紧张。”
“傅渊逸,你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傅渊逸,你再这样,盛恪又会不要你。”
“傅渊逸,你和盛恪还要在一起呢,你要好好的才行。”
哄自己哄了一刻,再出来时,像只湿漉漉的小狗,眼底也潮湿。
不过确实稳定了许多。
吹完了头发,傅渊逸缄默不言地把自己蒙进被子。
盛恪属实没想到他今天那么老实,“睡了?”
“没呢。”
床面抖了几下,是盛恪那边在笑。
“哥,你笑啥?”傅渊逸睁开眼,一双圆眼在有月光的夜晚显得格外的亮。
盛恪回答,“你今天不缠人,挺老实。”
“……”
那边没了声,盛恪也不逗人了,傅渊逸能缓过来不容易,算是进步。
谁知,刚闭上眼,身边床面剧烈晃动,而后,老实睡觉的人翻身过来,压在了他身上。
那人毫无章法地吻下来。
盛恪抬手抵着他的额头,将他隔开一点,“我明天还见人。”
傅渊逸复又吻下去,这次吻在了他的锁骨下——能被衣服遮住的地方。
没有上一次那般荒唐野蛮,这次更像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欢爱。
到最后,傅渊逸伏在盛恪的身上,跟着他的呼吸,平复自己的呼吸。
“这算什么?”盛恪问。
傅渊逸现在体会到了,他哥确实是个恶劣的商人,什么都要追根究底地找寻一个对等关系。
傅渊逸拿起盛恪微微洇湿的手掌,盖在自己的眼睛上,回答,“算我的奖励。”
“自己讨的奖励。”
第88章 月明
傅渊逸觉得盛恪才是欲情故纵的高手。
说睡一晚上还真的只睡一晚上。
等他醒来时,身边的床面已经跟他的心一样哇凉哇凉了。
现在的盛恪怎么这么无情啊!
他都要怀疑盛恪是不是拿他当炮/友了,前一夜跟他耳鬓厮磨,后一晚让他独守空房。
“那你就有骨气点,冷一冷盛恪。”陈思凌给他支招道。
“……”傅渊逸在沉默几秒过后,很有礼貌地反问,“二爹,你有试过这招吗?”
“我找死吗?”
傅渊逸脸拉得更苦了,说:“我也不想找死……”
可他和盛恪的关系也不能一直这样不上不下的卡着。
所以他又坐进了盛恪的办公室,每天支付一张“欠条”,维持着他们不近不远的关系。
常去盛恪办公室的那几位,见到他已是习以为常,甚至会同他打招呼,仿佛已经将他默认成了这个办公室的编外成员-
十月底,降了几次温。
傅渊逸的体质让他永远早别人一个季节,别人还在穿厚外套,他已经穿上了毛衣,也有点咳嗽。
陈思凌从果篮里拿了个橙子给他,脸上写满嫌弃,“一换季就要生病。”
傅渊逸吸着不怎么通气的鼻子,乖乖剥橙子吃,吃完被陈思凌无情赶回了别墅——陈思凌让他别传染病毒,怕过给老太太。
走前,老太太叮嘱他,“要真病起来记得打电话。”
不过这次傅渊逸挺争气,一觉睡醒虽然鼻子还塞,但没加重。
他最近有一件大事要干,不能生病。
所以后两天也没出门,每天定量喝水,一天一个橙子。
多睡觉,少折腾。
就是几天没见,有点想盛恪了。他哥也不知道主动给他发消息。
哎。
卷在被子里,点开微信——还是得自己主动。
F:哥,在忙吗?
盛恪现在的微信名就是他的名字,头像是初始头像。
当年他的微信也是这样简单,名字是随手打的数字“1”,头像是初始的灰白。
后来改成了“626”和史迪仔。
但傅渊逸回来后尝试加过那个号,已经搜不到了。他再也加不回那个属于他的“626”号。
就像他也找不回自己原来的那个号码——那张sim卡被他永远地留在了那架带他离开的飞机上。
七年过去,那个号码或许早就属于别人了吧……
仿佛某种刻板行为,傅渊逸躺在床上机械式地一遍一遍输入旧号码,再删除。
而后,有那么几秒钟,他的动作停顿下来,等意识再回来,他已鬼使神差地拨出了电话。
没有“已注销”的提示音,也并非不存在的忙音,而是……无人接听!
那就说明,有人在用这个号码!
一下兴奋起来,颤着双手握住手机,或许……或许他可以把那个号码买回来!花多少钱都可以!
念头一旦起了,便如同层层叠叠的蜘蛛网,将他网住。
于是不知疲倦的一遍遍拨着那个号码,他知道这种行为像个神经病。
如果有一个陌生号码给自己打了几十通电话,他也会觉得对方有病。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对面也始终无人接听。
打到手机快要没电的时候,对面接通了。
他的心脏随着接通时跳出的读秒,咚咚撞击着胸腔。
“喂?您好……”如同窒息之人挣扎吐出的话音,每个音节都沙哑破碎。
对面接他的话。
他怕对方挂断,连忙恳求道,“不好意思,请您别先别挂。我不是想骚扰你,我、我是这个号码原来的使用者,我……”
他的话音突然卡住,因为听筒对面的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傅渊逸。”
——
“那个,我能不能冒昧问一句,盛总,你这恋爱谈的是在玩什么呢?”
蒋路对于盛恪莫名其妙接了一个电话,喊了一个名字,又莫名其妙挂掉电话的行为表示费解。
但很显然,哑巴经过那么多年还是哑巴,盛恪不会解释,并且盛恪只用一个问题就把蒋路逼走了。
盛恪看着他,表情还是以往那副嘴角向下的面瘫脸,可蒋路却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句——他是认真的。
盛恪问他:“你家金毛是不是生了?”
“……”蒋路心中警铃大作,“你想做什么?盛恪,”蒋总抬起手,比了个拒绝,“虽然兄弟这么多年,但你要是打我家金毛的主意,那别怪兄弟无情!”
“生了几只?”盛恪继续问。
蒋路连连后退,“别想!我警告你,我不可能让我家的小崽去你和傅渊逸之间吃苦!”
他神情警惕,严辞警告,“马上停下你那肮脏的念头!你要是想给傅渊逸找个伴,就去申请精神抚慰犬!”
蒋路对他家那几只金毛的保护欲到了极度变态的地步。
最老的那只是他从高中开始养的那只,后来那只生崽,下了四只。蒋路当时自己是学生,家里不让留,全送了,这事儿给他落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后来念大学、读研、创业,没好好陪过那只,错过了它生命里三分之二的时间。
这一直是蒋路的遗憾。
所以等有了钱,蒋路一点没犹豫地在房价高涨的时候买了套别墅。把老金毛接过去,还专门去追寻了那几只被送走的金毛的下落,要了它们各自下的崽回来养。
搬去别墅后没多久,那只陪了他十几年的金毛就走了。
直到现在蒋路都觉得对不起,所以把剩下的几只看得比什么都紧。
蒋路骂骂咧咧地走了。
盛恪估计他这段时间都不会再来,他能清净一阵。至于傅渊逸……
盛恪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部装着傅渊逸旧号码的手机,沉吟许久后,回拨了过去。
对面接得很慢,声音也黏黏糊糊地带着鼻音,“哥……”
“为什么挂电话?”盛恪开门见山。
傅渊逸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在说谎和沉默之间。选择老实回答:“没想到是你,一下子吓着,手太抖就不小心摁掉了。”
“现在呢?”
“没有了。”只是他的心脏还在过速地跳动,他没力气坐着,重新躺了回去,把自己卷在被子里。
“哥,这个号码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傅渊逸,别问这么蠢的问题。”
“噢。”傅渊逸蔫哒哒地回复,“那你为什么要买下我的号码,保留到现在?”
“……”还是一个蠢问题。
“那我重新问,哥,你能把号码还给我吗?”
“不能。”盛恪斩钉截铁。堪称无情。
“为什么?”傅渊逸不服,“我可以重新买下来!”
“你不是不要了么?”
这样直接,让人避无可避。
傅渊逸被噎得没话,抠了好半天的床单,几乎要把床单抠出一个洞来。
“没话说就挂了。”
“不是不要……”被威胁着开了口,声音又低又沉闷,往被子里埋入了半张脸,“没有不要,是不能要,怕自己找你。”
他听说猫在自己快死之前,会选择离开。离开主人,离开生活过的地方,找一个不会被找到的地方独自等待死亡。
那个时候,他就是“那只猫”。
他不想死在盛恪面前。
盛恪不是猜不到答案。
他只是卑劣。
是胆小。是自我怀疑的情绪始终扎根在心底最深处。
以至于在没有听到傅渊逸亲口说出答案前,他都不敢确定——七年前傅渊逸不是真的舍得。
不是真的放下。
并非卑鄙的想要反复去验证傅渊逸的爱。但那时的空白,那个空了的房间,那一瞬被丢弃的崩塌感,就像缺损的拼图,永远无法严丝合缝。
让他的安全感摇摇欲坠。
在让人眼里,他盛恪冷静,自持,总是无波无澜,像枯井死水。实则在无人知晓的情绪深处,他同样患得患失,彷徨无措。
“哥?”
盛恪呼出一口浊气,将发颤的那只手按在桌面。
他笑了一下,忽而看向外面的月。
明月高悬。
而电话那头,是他的月。
于是启口回答——
“那就自己来问我拿。”——
作者有话说:阿江总算在12点前修好了吗[比心]
第89章 解药
“那就自己来问我拿。”
听盛恪这么说,傅渊逸巴不得立马就去找他,他哥主动实在难得。如果讨价还价一下,说不定还能少用一张“欠条”,多赚一次见面。
可傅渊逸没有,他磕磕巴巴地拒绝了。
“先、先存你那……”
盛恪的声音几乎是立刻降了几个度,“嗯?”
“我就是……就是这两天先不去你那……”床单被傅渊逸抠出了一个小小的凸起,抚不平了。
盛恪没再追问,淡淡回了一个字——“好。”
之后几天,傅渊逸真的没有出现。
盛恪虽然神色如常,还是那副高冷模样,但陶梓第一时间便关注到了自家老板的低气压。
“@桃桃子,最近你们盛总怎么了?”
沉寂许久的行政群不断跳出消息——
“是什么样的人物能把我们盛总这么淡泊名利的人,逼成这样?”
“难道是蒋总终于把他们之间的窗户纸捅破了?”
“邪教,X出去!”
“不过蒋总最近是真乖?以前一天要去八百次盛总办公室,最近都没去。”
“不会真掰了?”
桃桃子:[猫猫思考]
桃桃子:蒋总是好久没来了,但之前盛总没那么阴沉。
“那是为什么?”
“那是为什么?”
陶梓努着嘴,在脑中逡巡着这几天的蛛丝马迹。
桃桃子:我觉得,会不会和那个小可爱有关?
桃桃子:他之前天天来给盛总送饭,乖乖等盛总下班。
“他还等盛总下班?”
桃桃子:是啊。盛总最近几次准点下班都是跟他一起走的。
“小可爱把我们盛总调教得这么好吗?”
桃桃子:小心说话!
“小心说话!这纯属小张同学个人发言,与本群其他人无关。”
但陶梓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以前盛恪工作起来不要命,像不用休息的机器人。上班永远比她早,下班永远比她晚。凌晨三四点也能收到盛恪的邮件,在实验室里能待十几个小时不休息。
她老板从来没有“准时吃饭”这个概念,有的时候行程紧或者项目赶进度,他们会在会议室里直接用餐,盛恪永远都是咖啡,像仙人饮露。
要不是那一板又一板的胃药真实做不得假,陶梓更愿相信盛恪并非碳基生物。
但现在不一样了,自从有小可爱坚持不懈给他们盛总送饭,盛恪现在就算再忙,也会预留出十几二十分钟的吃饭时间。
咖啡也很少喝。应该也是小可爱的功劳?
否则她想不出为什么一个有多年胃病、从不遵医嘱戒咖啡的人,会突然转性?
除非他愿意为了什么事或者什么人去改变。
“@桃桃子,所以……最近我们盛总的低气压是因为小可爱很久没来了?”
桃桃子:我觉得是?
“难道是分手了?”
桃桃子:小心说话!
“小心说话!这纯属小张同学个人发言,与本群其他人无关。”
“祝盛总与小可爱百年好合!”
“啧啧啧!!!看看你们谄媚的嘴脸啊!!!”-
同一辆回公司的车上,蒋路也想八卦——因为盛恪最近的臭脸。他的气场已经不是单纯的高冷了,而是生人勿近。
熟人也不行。准确而言,应该是除傅渊逸之外的人都不行。
偏偏那个信誓旦旦说要追盛恪,不追到手不罢休的人,他不来。
如此恶性循环,搞得盛恪身上的气压低得可怕。
“盛恪……”对上眼神,蒋路倒抽一口气,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没事,盛总,您忙。”
盛恪戴了眼镜,防蓝光镜片折射着屏幕光,幽幽一抹冷蓝映在那双凉嗖嗖的眼里,叠加上他那不太友好的单眼皮,属实凶到家了。
算了,他还是安分点,省得盛恪回头又打他家金毛的主意。
盛恪心无旁骛,回了一路的邮件。
快到公司正门的时候,盛恪听见蒋路又喊他,不耐地蹙眉抬眸,看见蒋路朝前一指,“那个,抱着花的那个。”
盛恪寻着方向看过去,紧蹙的眉心舒开,不自禁地低笑出一声。
视线里,有那么一个傻子,抱着一束比自己人还宽的火红玫瑰,吃力地从花束后歪着头,在进入大楼的车辆中,梭巡他们的车。
蒋路这才想起来,今天是盛恪的生日。于是恍然,揶揄道:“原来有人一直在为你筹谋今天。”
傅渊逸不是要同盛恪玩什么若即若离的把戏,他只是在准备盛恪的生日。
一开始没解释,是想保持惊喜。
今天他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打扮了一番,挑了柔软的白色毛衣,头发用了点发胶,把中间一束往后抄,弄了个小背头。
身上喷了一点香水。那款香水有一个温柔的名字,叫温暖壁炉。木质调的,后调是暖烘烘的阳光的味道,也像壁炉燃烧时溢出的暖软香气。
手上的玫瑰是他自己养开的。他在国外的时候,有自己的花店。是后四年,周渡为了让他有些事做,重新建立与周围的联系,给他弄的花店。所以他养花还算有一手。
不过回国后一直没时间再捡起来。
这次的花是他自己去市场里挑的,因为是要给盛恪的生日花,以至于选了很久,把小小的市场逛了三四遍,走到最后把自己脚踝都给走肿了,才千挑万选出了三十支。
买回来后,算着时间养开。今早起来剪好花枝,用玻璃纸包扎好,系上丝带,抱着来见盛恪。
怕碰坏,在车上也一路抱着不敢放。
原本蛋糕也想自己做。但他吃药,手会抖,裱花裱不好,盛恪的名字也写不好,总糊作一团,只能作罢。但整个蛋糕从用料到颜色到点缀、生日字牌,用什么材料、怎么摆都是他和糕点师一点一点沟通出来的。
他就为了这些忙忙碌碌准备了一周。
这一周里他也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吃药、热敷,把自己养好,然后来见盛恪。
盛恪的车缓缓驶入,等待过闸。
傅渊逸认出了车牌,脸上瞬间扬起笑,迫不及待地朝他们的方向走。而朝向他那侧的车窗也跟着慢慢落下,露出盛恪的脸。
“哥!”
随着他的话音,远处一道刺耳的刹车啸叫同时钉入,将整片空间的平衡瞬间击碎。
原本正在交谈的人,正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正喝着咖啡走向远处的人,全都骤然停滞,一切有序的流动被这一道刹车惊扰,变得支离破碎。
而后玫瑰落地,“砰——”的一声,花枝撞击地面,鲜红娇艳的花瓣簌簌散开,触目惊心地散落在地,亦如傅渊逸那骤然被撕裂的心绪,凌乱而脆弱,瞬间凋零。
周遭仅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一两秒,便恢复了秩序,可傅渊逸的时间停滞了。
他的瞳孔惊惧颤动、收缩。
周围的声音如潮水般褪去,视线里的颜色也极速灰败下去。景象扭曲,眨眼的一瞬,他便站在了当年车祸的废墟里。
疼痛顷刻翻涌,占据这具身体。
刺耳的刹车、金属的扭曲、破碎的玻璃交叠着切割耳膜,教他耳朵生生流出血来。
呼吸同样灼烧般地疼,破损的肺部痉挛着,窒息感引起干呕,剧烈收缩的喉部涌上血腥,堵住他的惊叫。
紧接着,他的脚下忽然就空了,地面开裂,化作沉黑的深渊裂隙。失重袭来,而他动弹不得,直挺挺地坠落下去。
视线受到撞击猛烈抖动,傅渊逸倒在了地上,但他感觉不到疼。知觉麻痹,他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
而那些被碾碎的花瓣,潮湿丑陋地化作一团血色,嵌入他苍白的皮肤纹理中。
“诶,这个人怎么了?”
“不知道啊,突然就摔下去了?”
“要不要打救护车啊?”围观路人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有凌乱的脚步朝这里跌撞而来。
“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蒋路跑得差点断气,喘得肺都炸了,这让他想到了当年陪盛恪奔走拦车的情景。
盛恪也是这样不顾一切,不要命。
这人在听到急刹的啸叫时拉开车门直接跳车。得亏当时他们在等前车过闸,车速很慢,否则还得了?
“都别看了!!”蒋路催着人群离开。留下空间给盛恪处理。
盛恪看上去冷静极了,他跪在傅渊逸的身边,用西装将傅渊逸兜头罩住,为他拢出一小片安全的空间。而后小心翼翼,轻之又轻的将颤抖痉挛的人,慢慢抱进怀里。
“逸宝。”他低声喊,如果不是声音里有哽咽,谁都不会察觉他此时的心疼,“逸宝,我是盛恪。”
傅渊逸没有回应。他全身僵硬抽搐,唇齿紧抿,双眼紧闭。
盛恪强行抬起傅渊逸的下巴,帮他打开呼吸道不让他缩着自己,“你现在很安全。逸宝,你现在在我的身边。回来我这里。”
他包裹住傅渊逸紧攥的拳头,松一下紧一下的捏着,让他能感受到自己。
【在面对创伤性应激障碍患者发病时,第一要确保环境安全,不要加剧患者的惊恐情绪。第二,尝试稳定患者,可以尝试引导呼吸,给予语言、触觉安抚,利用感官拉回。】
可一切熟记在脑子里的方法,在这一刻都显徒劳。
他依旧不知所措,依旧心疼得快要窒息。
“逸宝……求你,回来我这里。”
傅渊逸嘴唇嗫嚅,鼻翼快速翕动,睫毛簌簌抖着,薄薄眼皮下的眼球也在胡乱翻动。
他像是要醒来,又像是被完全冰封住的人,无法回应。
唯有喉头不断溢出痛苦的、压抑的、仿佛被生生撕裂的哀鸣,“啊——啊——!”
“逸宝……不疼了……”盛恪禁锢着挣扎起来的傅渊逸,将微凉的唇贴近他的耳边,一声声,“不疼了……呼……我的宝贝……”
这是七年里,傅渊逸听了上万次的声音,是傅渊逸用时间刻在痛苦里的声音。
只要他记得这个声音,他就不会迷失。
盛恪是他的解药。
是他在这道残败的生命难题中,唯一的答案,亦是他唯一清醒着的灵魂碎片。
他要醒过来,有盛恪的地方才是真实的世界!
傅渊逸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呻吟也越来越剧烈。盛恪几乎要压制不住他,他别无他法,唯有低声哀求,“逸宝,安静下来好不好……逸宝……求你了、别动了……”
眼前的残骸、血迹、火光在撕扯交错,傅渊逸找不到出路。
他听见盛恪的哀求,听见盛恪喊他的名字。
“逸宝……回来我这里。跟着我呼吸……”
那人将呼吸贴在他的耳边,于是他的世界开始震动。
他不再挣扎,不再漫无目的地寻找出口,他站在残垣废墟中,跟着盛恪的呼吸而呼吸,慢慢将他们的呼吸调成同频率的震颤。
下一秒,灰败的天空裂开一道缺口,灼烧的空气浇灌进来,带着尖锐的刺痛,却是真实的。
接着,更多的裂缝出现。天光乍现。
世界的颜色一点一点于灰败中重新跃动而来。
脑中的嘶鸣跟着褪去,傅渊逸在盛恪为他制造的、狭小的仅供他一人躲藏的空间里慢慢睁眼。
眼神还散,看不清盛恪。他没力气说话,也没力气回握盛恪,他只是那样望着盛恪的方向,很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他想告诉盛恪他醒过来了,他会慢慢好起来。
可盛恪却是一点一点,如同痛极了一般弯腰下了腰。
他听见盛恪的闷哼,接着是他剧烈又恍若劫后余生一般的喘息。
明明看不清盛恪,却又清楚地知道,他哥一定红了眼。
于是眼泪比盛恪先一步落下来。
那个人的吻也就在此时落到了他的唇边,拾去了他嘴里浓烈的苦涩。
蒋路不再看他们。
他知道傅渊逸出过车祸,经历生死,失去至亲。但于他而言,再怎么心疼,也不过是听了一个令人惋惜的故事而已。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无法理解盛恪对傅渊逸的偏执。
直到这一刻,他或许,有一些懂了。
一个上一秒还在笑着的人,下一秒就跟断线的木偶一样,倒在自己面前。
灵魂被困缚,躯体在融化。
他仅仅作为这一场痛苦的旁观者,就被这直面而来的巨大绝望压得透不过气。
可那仅仅是一声刹车啊。即便叫人惊心,于普通人而言,不过是短暂的几秒钟的插曲,骂一两声就过去了。
没有人会因这一声刹车而陷入痛苦。
但傅渊逸会。
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被撕裂了。
他是旁观者,可以选择不去看、不去听,以此来屏蔽被动的共情。
可盛恪不能。
所以盛恪才会变得偏执,会害怕自己再一次将傅渊逸推入深渊。于是在重逢的时候,选择愚蠢又直白地将傅渊逸推开。
旁人只看到了盛恪的无情与所谓的“恨”,却没有人真的明白,那是他一次又一次自我压抑的过程。
“蒋路。”
蒋路回头时,盛恪已收拾好情绪,将傅渊逸打横抱起,“我……”
蒋路接过话头,“公司有我。你先带逸宝回去。这两天就陪着他吧。”他上前,替傅渊逸拉好西装,让他能继续缩进那个令他感到安全的空间里。
“好。”盛恪颔首。
他们两个之间不需要太多客套的感谢。
盛恪抱着傅渊逸上车,又麻烦蒋路替他把已经残败的花束捡回来。
蒋路将玻璃纸重新整理好,“这是第几年了?”
盛恪回答,“第五年。”
车门关上,司机不确定地问盛恪,“老板,是送碧芸别墅区吗?”
怀里的人闻言,牵动了一下他的手。
于是盛恪回答——
“回我那。”——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次发病了。后面没有苦的了。
跟着盛恪回家了。把最后的线收一收就好啦。
第90章 不曾停止
“准备躲到什么时候?”
盛恪端着水,无可奈何地看着沙发上那一团。
已经到家十来分钟了,傅渊逸还是不肯出来,躲在他的西装里装蘑菇。
傅渊逸蜷缩着,拉着两侧的衣领,好半晌才畏畏缩缩地问,“扣分吗?”
盛恪快气笑了,以为这人躲着是发病后情绪缓不过来,不愿见人。没曾想,竟是为了这么个原因……
“你说呢?”
不冷不热地反问,让“蘑菇”重新拉上了“门帘”。
“……”
盛恪没再说他,去电视机柜下取了药箱,然后非常粗暴地拉下了罩着傅渊逸的西装外套。
“蘑菇”看他的表情错愕又无辜,牙齿在抿着的唇上来回磨。
盛恪要替他处理额头上的伤。撞的那下着实不算轻,皮肤碎了一大片,又红又肿,结着一小点一小点的血痂,看着触目惊心。
要清创就得先把伤口洗干净。
“能不能走?”盛恪问他。
傅渊逸摇头,小声说自己没力气。盛恪也不多追究他是真是假,让他抱好药箱,然后俯身将他抱起来,带去厕所。
傅渊逸被盛恪放到了洗手台上,双脚离地的姿势让他莫名羞耻,脑子里想了不该想的东西。
盛恪拍拍洗手台边缘。
傅渊逸“哦”了一声,配合的倾低。刘海往前垂落,碍事又扎眼,傅渊逸腾出一只手抚着刘海向后抄。
“闭眼。”
盛恪用指腹搓掉小粒的血痂,血珠重新冒出,又被生理盐水冲走。
淡粉色的血水沿着傅渊逸的脸侧流下来。
眼尾肌肉受刺激般地抽了抽,傅渊逸盲抓到盛恪的手腕,说:“哥,轻一点。”
那束刘海失去束缚,重新垂落下来,沾着水后,便贴在皮肤上。
盛恪让傅渊逸自己按好纱布,转身走了出去。等再回来时,盛恪手里多了一个笔帽。他用笔帽当夹子,把傅渊逸的那束刘海固定住。
傅渊逸扭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傻,但他更好奇,他哥是哪儿学来的这些。
“陶梓。”盛恪回答。
陶梓开会时嫌头发碍事,就会这么干。
盛恪家里自然是没有女孩子用的东西,找不出发卡皮筋之类的,便照着学了。
“好傻。”傅渊逸说。
盛恪附和,“嗯,是傻。”
“……”
“以后感觉自己要发病,就先蹲下或者找个地方靠,别傻站着。本来就不聪明,再撞两次脑袋真该傻了。”
傅渊逸盯着盛恪一开一合的唇,完全没在意被盛恪说笨,反而更在意他哥说了很长的一句话。
“看什么?”盛恪问。
“哥……”傅渊逸抬眸,指着自己脑袋上的伤,“你是在,心疼我吗?”
“……”
盛恪从来不怀疑傅渊逸对“情感”、“情绪”的敏感程度,但偶尔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失误,例如现在。
傅渊逸问出来的傻话,让人无法回答。所以盛恪选择沉默,拿出酒精棉给他擦拭伤口周围,再涂上碘伏。
伤口被刺激,傅渊逸脑袋不自禁地往后让,盛恪抬手握住他的后颈,将他固定。
“呼——”他轻吹他的伤口,酒精带来的疼痛感化作一阵微凉。
“哥。”
“又做什么?”盛恪垂眸。
随着傅渊逸圈上他的动作,感应镜灯亮起。盛恪的眼神算不得温柔,莹白镜灯映在他眼里,更添一抹凉。
傅渊逸注视着这么一双眼睛,贪恋地问,“我可以吻你吗?”
“你靠我太近了,我想吻你。”
“……”
不成理由的理由,也没真的等对方回答,就先纠缠上去了。
明明是他占优势,是他勾着盛恪的脖子限制他,也是他先俯身吻过去。最后却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变成了劣势的那一方,被盛恪掠夺一空。
盛恪的手抵在他的后脑与镜子之间,傅渊逸余光能瞥见自己的狼狈,眼神迷离,睫毛颤动。唇被吮出血色,水莹莹的。脖侧的筋骨因略微的窒息而鼓胀,而自己抓着盛恪肩膀的衣服,欲拒还迎。
意乱情迷不过如此。真叫人难堪。
但又趋于本能地索取。
等盛恪松开他,傅渊逸没骨头似地靠着镜子喘气。那一副可怜模样,不像是被挑起情欲,倒像是被人凌辱。
气氛到了这里,傅渊逸起了正常的生理反应。可盛恪不管他了,不跟他做接下来的事,反而把他抗回了沙发上。
傅渊逸瞄了一眼自己的身下,拿了个抱枕挡着,下巴枕在边缘,抑郁上了。
“盛恪,你不要我吗?”说出来的话调子黏黏糊糊,惨兮兮的。
盛恪收拾着药箱,凉飕飕地反问,“走路没力气,做这个有力气?”
什么叫自作自受?
大概就是傅渊逸本人了-
傅渊逸被盛恪安排着喝了一杯蜂蜜水,然后睡了一觉。
睡醒,外面天幕已经暗了下来。为了不打扰他的睡眠,客厅没有开灯,只有一束从厨房穿来的光。
傅渊逸身上软,起得不太利索,像七老八十的老头,动作又慢又卡顿。
等到站起来,才发现自己没拖鞋——之前都是被盛恪抱着,没自己下过地。
赤脚跑去开灯。
盛恪这套房子的装修风格是极简的侘寂风,整体用的是低饱和度的颜色,灰白的主色调配上实木家具的棕。
虽说这种装修风格看着是挺舒服的,但傅渊逸并不喜欢,他觉得太冷了。
盛恪一个人住,东西自然也少。除了基础的家具,没一点装饰,单调得像样板房——哪怕再怎么营造氛围,也毫无生活气息。
不过这倒很符合他哥死水一样的性格。
客厅一目了然,没什么可探索的,傅渊逸便将目光投向了盛恪的卧室。
他摸到门边,讲礼貌地问盛恪,“哥,我能去卧室吗?”
厨房里传出那人硬冷的回答,给了两个字说,“不能。”
傅渊逸讪讪走回客厅时,盛恪刚好端着粥出来。这次他哥给他做的海鲜粥,放了瑶柱和切碎的海参丁。
傅渊逸本来没觉得饿,一闻到香味,饥饿感就涌上来了。亦步亦趋地走跟着盛恪走去餐桌,被盛恪发现没穿鞋。
盛恪蹙眉问他,“鞋呢?”
他“啊?”了一声,回答:“你没给我拿。”
“……”盛恪无语,去鞋柜给他拿了双,特地放到他脚边,就着弯腰的姿势凑近问,“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傅渊逸没那么厚脸皮,还是知道害羞的,小声摇头说没了。
盛恪依旧吃的不多,傅渊逸的胃口倒是不错,把他吃剩的半碗一并吃了。
盛恪:“……,不够还有。”
傅渊逸回他,“不要浪费。剩下的,我明天还能吃呢。”
“……”盛恪扬眉,嘴角要笑不笑地勾着,“谁说要留你过夜?”
傅渊逸一听懵了,气氛分明是不错的,他哥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们还接吻了呢,虽然没做吧,但怎么也算得上暧昧?
怎么他一醒就又不认账啦?
他哥无情,傅渊逸没辙,只好拿身上那点伤说事儿,指着额头上贴着的敷料,又向盛恪展示身上那点小擦伤,“我都这样了,你还要送我回去呢?”
“我要晚上再犯病咋办?我现在一闭眼,都能听见……”他抿着唇,顿了顿才继续,“都能听见刹车声……”
他哥不给面子,拆他台说:“刚才不是睡得挺好?”
“那是知道你在身边,所以才能睡着。“傅渊逸抠着手心,脖子低垂,“平时晚上总做梦,零零碎碎的。吃药也有副作用,经常醒了以为没醒。有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就解离了,被子在身上,人在地上,但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他一股脑地说着,声音里能听出些许颤意。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怎么办?”盛恪眼神始终落在他身上,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别样的情绪,像是融化于深海的冰,将他的眸色染得愈发深了些。
“不怎么办,干坐着熬天亮,或者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要不然就听……”傅渊逸话说到这里,突然一卡。
“听什么?”盛恪追问。
“随便听一些。”傅渊逸尴尬地扯了一下嘴角,掩饰般地补充道,“能让自己的脑子平静下来的,都可以。”
“不是听录音?”盛恪的声音很平,却让傅渊逸打了个寒颤。
傅渊逸不吱声,他便接着问,“傅渊逸,那次让我录音,是你早就打算好了的?”
七年前的旧账重新摊开在他们面前,傅渊逸意识到自己中了盛恪的圈套。可他这次没得逃了。
桩桩件件都得清算。
憋了许久才从喉头艰难地发出一个肯定的音节,“嗯。那个时候就想好了。”
想好了要去北京,想好了要走。所以给自己准备了“止疼剂”。
盛恪低低笑了一声,笑得傅渊逸犯怵,心里七上八下的等候发落。
盛恪却没再追究,而是问他,“当初和阮医生约定了什么?”
傅渊逸茫然抬头,“什么约定?”
“是我问你。”
傅渊逸皱眉,他的记忆因为吃药和电休克治疗受损,跟盛恪没关系的事,都记得不是很清楚。
何况,同阮医生的约定肯定与他自己的病有关,他的大脑主动屏蔽也是正常。
“我……不记得了……”他怕盛恪不信,举起手发誓,“我真的记不得了,不是骗你的。”
“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傅渊逸又说,“可能是让他偷偷给我加一点药量之类的,没什么重要的。”
盛恪觉得好笑。
蒋路总评判他,说他把傅渊逸的一切看得比什么都重。对自己却不上心。
其实傅渊逸也是一样的,对上自己的事永远都是“不重要”、“没什么”,却一次一次的陷在与他有关的事上,走不出来。
这个问题,已然没有了答案,傅渊逸和阮医生的约定成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迷。
其实对于七年后的他们而言,答案或许早已没那么重要了。盛恪再怎么后悔,也无法穿越回去,守住那个时候的傅渊逸。
傅渊逸也已从那痛苦不堪的过去活了下来,回到了他身边。
有些事无需追根究底,但有些事……
“当初怎么去的北京?”
翻过了一茬竟然还有一茬,傅渊逸被问得心脏快要绞痛起来!
这个问题太过敏感。他不想老实回答,但说谎一定会被他哥拆穿,平白惹盛恪生气。
傅渊逸轻叹一声,回答:“让周渡、帮我的。”
盛恪手指点着桌面,那一下下的节律跟钟摆似地打在他的心脏上。
他哥的沉默,最是逼人。
于是苦着脸,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给盛恪。
“所以,你为了瞒我,让周渡带你去了我的学校,见了我的老师。你们还在北京住了一晚。”
盛恪慢条斯理的声音让傅渊逸感觉要遭,“我、我们分了两张床睡的!没、没睡一起!原本应该当晚回来的,因为我的状态不好,周渡不敢带着我奔波,也不敢一个人留我在房里,所以才……才睡在一间房里。”
不管是不是重点,现在都成了重点。
傅渊逸傻,不懂谈判桌上的反制。
他会去北京,是因为盛恪瞒了他太多事,不让他知道。他也该和盛恪清算。
可盛恪掌了这局的节奏,傅渊逸便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光顾着解释,为自己澄清。
反观盛恪,听完他的解释即不表态也不追问,脸上的表情亦是耐人寻味。傅渊逸脑子笨,解读不出他哥是什么意思,只会跟在盛恪身后念念叨叨地把事情翻来覆去地解释上三四遍。
他哥到底在不在意,在意的又是什么他全然不知,全然不晓。
真真傻子一个。
盛恪泰然自若的收拾好桌子,准备进书房。他挡住身后的跟屁虫,“要么回别墅,要么去客厅。”
傅渊逸吊着眼睛瞧他,“那你原谅我了没?”
“原谅什么?”盛恪问。
“就……那些事。”
“哪些?”
他哥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他自己再把自己的“罪行”细数。
直到这时才恍然,原来盛恪给他挖的是连环坑,他跳了一个又进一个。难怪刚才不变态,原是在这里等他。
傅渊逸内心快被他哥戳烂了,可求人原谅总也得拿出真心才行。
所以傅渊逸掰着手指,细数罪行。
一问,“盛恪能不能原谅傅渊逸七年前诱哄他录音,直到离开前都假装他们之间没事?”
二问,“盛恪能不能原谅傅渊逸七年前撺掇周渡,欺骗二爹,瞒着他去他学校假装律师调查他?”
三问,“盛恪能不能原谅傅渊逸七年前擅自分开他们,一声不吭的消失?”
问完这句又着急补充,“但那时傅渊逸也是情非得已,他病得越来越重,他控制不了他自己。他其实很爱盛恪,一点也不想离开他的。所以盛恪,……能不能原谅他?”
“他不会再走了。真的。”傅渊逸又一次举起手发誓,跟过去无数次起誓一样,眼神真诚又明亮,“傅渊逸这次肯定听盛恪的话。”
以前盛恪总跟他说,“傅渊逸,别多想。”,“傅渊逸,少瞎想。”
有任何的事情,交给他去处理。
可年少时不懂如何平衡感情里的索取与给予,也不懂得如何调节病中那横生出的多余的自尊心。总想着,他也爱他,不想成为负累,最后走出了伤己伤人的路。
如今回看,傻得可以。爱人珍贵,当敌过一切万难。
所以这次说什么他也不会走了。
“就算以后我的病再次加重,就算以后我又抑郁自伤,就算最后我还是会疯,我都要在盛恪的身边。我不走了。”傅渊逸憋着眼泪,上前一步,手指轻颤着抚上盛恪紧抿的唇。
他啄吻上去,一下又一下,直到撬开盛恪的唇齿。
“我不走了。”他重复,“我不好的时候,你就绑着我。我清醒了,你就来爱我。”
“好不好,盛恪?”
这一刻,爱欲变成简单又直白的东西。盛恪吻下来。
他掠夺傅渊逸的呼吸,占据他的体温。
他在傅渊逸的耳边低声回答,“傅渊逸,记住你今天发的誓。一辈子都不要忘记。”
“嗯。”
傅渊逸被他抱了起来,后背抵在了门上。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不堪重负的门被撞开一点,又一点,最后他们踉跄着跌入门内。
而后,傅渊逸湿润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许多鲜明的颜色。
与书房格格不入的、鲜明颜色。
是花。
他看见了过去每一年给盛恪送出的生日花。第一年的白色雏菊,第二年的向日葵,第三年的星光百合,第四年的紫色鸢尾……全都被制成了干花,放在原本的包装纸中,封存于书房的玻璃立柜中。
无数记忆涌上来,让傅渊逸颤抖起来。
他把脸埋在盛恪的颈侧,哽咽着,“我以为你都没有要。”
“我以为你都不要。”
可原来,盛恪将它们带回了家,保留了下来。
“盛恪,你还爱我的吧?”这一刻,终于能确定了,也终于敢问出口了。
不是恃宠而骄,不是有恃无恐,是清清楚楚地明白——
“盛恪,你还爱我。”
那人话总是很少,这种时刻也不例外。
他不带欲望地亲吻他,抚摸他的后颈安抚他。也在他的耳边,坚定而温柔地纠正着他的错误——
他说,“是一直。”
一直一直爱着。
不曾停止——
作者有话说:来了。头都写秃了。
大家国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