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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旧情人

“盛总,您的临时门禁卡——”

蒋路拖着调侃的长音将门禁卡按在盛恪的办公桌上,“我特地为你去行政领的。”

原本是陶梓的活,蒋路知道后,却自己亲自去了趟行政办公室,替盛恪领卡。

他不仅嫌烦。他还乐意得很。

行政照例询问道,“盛总原本的卡呢?如果是丢了的话,我们要找物业挂失。”

“不用。”蒋路斩钉截铁,“他的卡没丢。”

顶多算个外调。

他走后,行政小间开启了八卦会,但由于没人知道傅渊逸的身份,导致八卦会从源头卡了壳,众人遗憾离场。

“你原本那张呢?”

摆明了的明知故问,盛恪懒得理。

“所以……你这是原谅了?”

“噔——”盛恪的电脑弹出报错页面,他抬眼看向半个屁股搭在桌边的人,问:“很闲?”

蒋路一派坦然,“不差这点时间。”

“我没闲工夫聊。”

“是你没空聊,还是你不想聊。”

盛恪重新打开笔记本,“你要没事干,可以替我下实验室。”

“诶别,那可是你技术的活,我不参与。”蒋路抬起屁股,“行,你不想聊,不想说,那我就不打扰了。”

这么多年了,还是个闷罐子。

“但你要是哪天想聊了,我随时在。”蒋路暧昧地敲敲桌面。

键盘声停,盛恪无声叹息,“我答应过,不会不管他。”

蒋路低笑一声,咂摸着盛恪冷脸上的表情,给了他四字批语——自欺欺人。

他没多留,今天盛恪在,傅渊逸等下怕是要来。

他虽不愿看盛恪重蹈覆辙,却也明白,有些事注定走向同一个结局。

只是希望这一次,傅渊逸能捧好他哥的真心。

别再碾碎。

而此时的傅渊逸正在别墅里挨批。

周渡一早就来了,过来先给他做了一轮压力测试,而后检查了他的药盒,再然后……

周渡发火了。

“傅渊逸,药不按时吃,你想干什么?想翻天吗?回来了,见到了你哥,你是不是就觉得自己好了?”

“周渡……”

“周什么渡!你把我放眼里了吗?!回来之前,我是不是跟你强调过无数次,你现在的情况不算太稳定,不能私自减药!不能私自减药,傅渊逸,你到底听没听?!”

“周渡……”傅渊逸几次想插话都插不上。

周渡这会儿也不是什么周医生了,七年里修出来的好脾气、风度、耐心,在这一刻全都崩了盘。

“你要重新追你哥,我不反对。但你不能给我肆无忌惮,脑子里只有你哥你哥!傅渊逸!你首先是你自己!你自己最重要!”

“周渡……”

“你回来之后不是没发过病!你要不想再进一次……”

后面的话突然哽在后头,烧融的理智猛地回笼,有些话能骂,有些却不能。

周渡喘着粗气背过身,试图将火气压回去。

傅渊逸老老实实在他背后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想减药,我是忘了。我、我以后不会了,我把药都带着。”

他没想惹周渡生气。

七年前他离开,是因为受不了自己拖累盛恪和陈思凌,是想要自生自灭。所以他逃走了。

他逃去了盛恪找不到的地方。

可那样却是抽走了他自己的救命稻草,他病得越来越重,脑子里无时无刻都在想给凌遇偿命。

他一边痛苦,一边庆幸,庆幸自己离开了盛恪,这样盛恪就会恨他,他的死或许对盛恪也会成为另一种解脱。

只是这样对陈思凌太不公平,他二爹失去了凌遇,现在又要失去他。

可他没办法了。他只能做到这样。

他从来没想过周渡会追来。

那会儿的他离彻底疯掉只差一步,是周渡想法设法囚住了他,在他每一次不能自控的时候,把耳机塞进他耳朵里,陪着他一遍遍听盛恪的声音。

他感激周渡,也恨过周渡。

第一次被周渡送进精神病院时,他恨极了他。

约束带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道道的磨痕,血就那么顺着苍白的皮肤流下来。

他对着周渡哀求,对着周渡尖叫,他咬过周渡,打过周渡,拿头撞过周渡。

那会儿他不清醒,已经不算是个人了,而是走投无路的野兽,无差别的攻击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他一共被周渡送进精神病院四次,四次周渡都陪着他一同住进去,再带着他走出来。

如果没有周渡,他不是疯就是死。是周渡生劈了一条路给他。

他是他的医生,他没有放弃他,他也不会不听他的话。

所以,傅渊逸举起手在耳边发誓,“我真的不是想减药。我以后定闹钟,一定不会不吃药了!”

周渡长呼出一口气,指着傅渊逸让他滚去把闹钟一个一个设好。

“我出去透口气,回来检查!”

走出别墅,周渡点上烟,又从口袋掏出手机。

今天太阳很晒,很刺眼。抽根烟的功夫,皮肤就被晒得有些发疼。

明明已经是九月中下旬的天,居然还热得不像话。

真想回去啊,带傅渊逸回到那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国度。

傅渊逸继续待在他的花店里摆弄那些花花草草,而他就尽职尽责地照顾他。

傅渊逸一辈子不爱他也没关系,反正当年他就明白,没想过多奢求。

他只盼着傅渊逸真的能好起来。

可惜,这样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过三年。教人恍惚觉得只是一个短如一瞬的梦。

一根烟抽完,他拨出了那通电话,说出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喂?我是周渡。”-

傅渊逸抱着食盒着急忙慌地往盛恪办公室赶。

可惜他还瘸着,走也走不快,反而将自己急得心脏砰砰直跳。

他是好不容易才从周渡那儿拿到赦免权出门的,紧赶慢赶还是过了一点。也不知道盛恪有没有等他。

算了,还是不要等他。他不想盛恪饿着。

走出电梯,他脚步停了停,先把气喘匀了才往里去。

陶梓见到他冲他打招呼说盛恪在办公室里。

傅渊逸笑着点头致谢。

推门进去,盛恪刚巧抬头。

傅渊逸露出和煦笑容,“哥,我来了。”

主动上交一张“欠条”,看着盛恪收回去时虽然很不舍得,但这一次他没资格再赖皮。

调整好情绪,他问盛恪,“哥,你吃过午饭了吗?”

“没有吃的话,我给你带了一些。都是早上现做的。”

“要尝尝看吗?”

盛恪还是很少回应他,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还给盛恪带了一支花,不敢多买,怕盛恪不喜欢。所以只买了一支作为点缀。

今天带的是白色风铃。

盛恪办公室自然不会有花瓶这种东西,傅渊逸去问陶梓要了一个矿泉水瓶,暂且养着。

吃完,盛恪要外出,他今天得下研发实验室。

“哥,我可以……留在这里吗?”傅渊逸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我还不想回别墅。回去也是一个人……”

盛恪没有回答,算是某种默许。

于是他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确定。”

“我想等你。”

“……”盛恪沉默片刻,给出一声冷淡的“随你”。

傅渊逸觉得他们现在的关系有些像是退回到了最一开始。盛恪最早来到家里的时候就这样的,不怎么理睬他。而他总是跟在盛恪的屁股后面跑。

没办法,他哥心防高,性子也冷。

后来他们相爱,他哥将他仅有的那些温柔悉数给了他。

偏偏他伤他最深。如今债台高筑,盛恪对他冷淡,无可厚非。

盛恪走后没一会儿,陶梓叩门而入,手里抱着一条短绒毯子。

“这是盛总之前让我准备的毯子。我给他放在沙发上。”

“谢谢,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重回工位,陶梓怎么都觉不对,毯子是盛恪要求她买的,傅渊逸为什么要跟他道谢?

怎么都很奇怪吧?!这浓浓的家属感是怎么回事??

还有……她之前就想不明白,她老板怎么突然之间要她买毯子,虽说他们办公室的空调的确冷到离谱,仿佛一个大型冷冻库,到了下午人人都要穿起长袖,体寒一点的妹子甚至得穿毛衣、羽绒马甲。

但盛恪不穿西服改披毯子……?想想那画面陶梓都是一个机灵。

可她老板更不可能午睡啊!

盛恪是谁?是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能在线二十三个小时的工作狂魔,怎么可能睡午觉!?

她老板根本就不在碳基生物的范畴里!

所以前两天盛恪要她帮忙买条柔软一点、厚实一点的午睡毯的时候,她脑子当场卡住了。

最后订了一条七千的羊绒毯,三天前送到的,今天刚清洗完送来。

现在看到傅渊逸,陶梓算是想明白了。

毯子根本不是盛恪自己用的,而是给小可爱的。

可小可爱到底和盛恪什么关系呢?难不成真的是家属?

也不对,如果是家属,她老板为什么不理人,还让小可爱受尽委屈?

排除种种选项,那就只剩唯一一条真理了,那就是……

桃桃子:!!!!乡亲们,我可能抿出我老板和小可爱的关系来了!

一时间,小群里的成员全部冒头,统一格式问道:是什么?!快说!

桃桃子:我觉得他们是!

桃桃子:旧!

桃桃子:情!

桃桃子:人!-

“盛总呢?”研究实验室内,有技术拿着平板过来找盛恪确认数据。

“走了。”

“现在几点?

“五点五十五分。”

“……”技术以为对方开玩笑,自己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来这里四年,每次盛恪都走得比他晚,没个七八点根本不可能踏出实验室!

更不可能早退!

不可能!

极度追求秩序感的技术久久无法回神,眼泪浮上被“辜负”的泪。

而此时,早退的盛恪已回到公司。

陶梓下班时关了他们那一层的灯,他的办公室里也是黑灯瞎火。

表情有一瞬的沉,而后又自嘲一笑,手里的拎袋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他早应该习惯的。

推开门,开下灯,走向办公桌时,余光瞥见灰色的一团。

等看清那团东西后,他没能控制好脾气地压出低沉又隐含怒意的一声——

“傅渊逸!”——

作者有话说:我尽量(划重点)尽量(强调)两天有一更。

第82章 病因

“傅渊逸!”

那一团东西不是别的,是盖着他的西装,抱着自己,把自己埋在沙发和盆栽夹角处的傅渊逸。

盛恪疾步过去,触手的西装缎面冰凉,感受不到料子下那人的体温。

拿过沙发上的毯子,将西装和傅渊逸一整个裹住。

“傅渊逸!”

隔了几秒,或许是暖了一些,傅渊逸昏昏沉沉抬起头,眼神虚焦而空洞,像是在看他,又像是根本看不到他。

眼皮眨得缓慢,累极了似的,每一个动作都要花上四五秒。

“先起来。”

明明不矮的一个人,缩在那却和栽树的盆差不多。瘦的一把骨头,盛恪轻而易举地就能将他整个抱住。

傅渊逸没动,只低低在盛恪耳边,说:“哥,你来看我了……”

盛恪的动作一顿。

傅渊逸眼睛又已经闭上了,他挣扎着伸出手来,勾住盛恪的脖子。他的手臂,隔着衣服布料也透出凉意,一点温度也没有。

他在盛恪怀里细碎地颤着。

“哥,周渡答应我了,他说……”傅渊逸语速很慢,拖着疲倦的调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说我这段时间,表现很好,今年能、带我回去见你……”

他紧了紧抱着盛恪的手,“我能回去见你了。”

说完,他在盛恪的耳边笑,气息不匀地洒下温热。

接着有好几秒他都没说话,盛恪单膝跪着,圈着他,又忽而弯下脊背,用脸颊轻轻一蹭傅渊逸头顶的发,“傅渊逸,你已经回来了。”

傅渊逸没什么力气地点了点头,“你生日那天,我回来了。”

“二爹说,说你跟路哥创业了。他给了我地址,我给你买了一束花,我买了……买了……”话音顿住,眉心越拧越紧,睫毛也簌簌抖动着,仿佛经历着一场醒不来的梦。

“我买了……”他越来越着急,呼吸也越发艰难,“我明明记得的……老板说,那是刚到的花,开得很好。”

“你给我买了雏菊。”盛恪说,“你给我买了白色的雏菊。”

傅渊逸上一秒提着嘴角,笑得温和,下一秒眼角却溢出眼泪来。

“可你没有要……”他哽咽到每个音都碎了,“你没有要。那花还在那……”

“后来它枯了,死了,烂掉了……”

盛恪喉结重重一滚。

“你没有要……”傅渊逸固执地重复,“你不要花,也不要我。”

“盛恪……你为什么……不要我……”傅渊逸睁开眼,他的眼睛红极了,他看着盛恪,很用力地看着。他去碰盛恪的眉眼,去摸盛恪的鼻子,最后颤抖的手指停留在盛恪的唇上。

他说,“盛恪,你亲亲我吧。”

“亲亲我,我就好了。”

而后他自己就吻上来了,舔着盛恪的唇峰,亲着盛恪的唇角,最后撬开盛恪的唇齿。

咸涩的眼泪便从相贴的唇渡过来,苦了一片-

傅渊逸头昏脑涨地醒来,睁眼的一瞬,有些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哪里。

等坐起来眼底更是茫然,盛恪的西装不知何时到了自己的脑袋下,乱七八糟地推成了一团。

身上也盖着那条才洗好的羊绒毯子。

傅渊逸感觉自己完蛋了。

把盛恪的西装放在腿上,徒劳地拿手熨了又熨,最后“呜——”地一声,把西装罩在脑袋上,将自己埋了。

正纠结到底是欺瞒——偷偷摸摸把西装带回干洗,还是现在立马去跟盛恪自首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傅渊逸僵硬地转过脑袋,视线被西装挡了大半,也还是能感受到他哥凉飕飕的眼神。

于是更不敢将西装拿下来,直面盛恪。

“哥,你回来啦……”傅渊逸做贼心虚,声音气若游丝。

阴影压过来,就在他身侧。周遭的气息随之紧绷。

傅渊逸咕咚咕咚咽着口水,恨不得用西装把脸也蒙上。

盛恪将什么东西放在桌上后,对他说了五个字,“药盒,拿出来。”

傅渊逸没想到除了周渡要查他药盒之外,他哥也要查。

“我吃过了……”

他不敢不吃。他的情绪最忌起伏,许是因为赶来的时候太匆忙,致使他神经过度紧张,盛恪一走,周遭安静下来,他的情绪就有了失控的迹象。

所以他吃了一片咗吡坦,是一种镇定催眠的药物。

精神类的药物很多都有副作用,有些会让他思维迟钝,注意力涣散,有些会让他记忆出现缺口,削弱他的一切情绪,还有些甚至会造成肢体上的问题,譬如手抖或是让他走路摔倒。

而唑吡坦会让他意识模糊,他不喜欢,也就只有在急性发作的时候才会吃。

药盒空了两格,一格是早上吃的,另一格是放咗吡坦的备用格。

晚上还有一格要吃。

盛恪看了一眼时间,不算太晚,“先吃饭。”

傅渊逸愣了愣,忽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快乐。

“哥,西装我能穿着吗?太冷了……”

盛恪懒得回答他。

他们的晚饭,是盛恪回来路上让司机拐去餐厅打包的煲仔饭,他刚拿去用微波炉热了。

虽然二次加热后,饭的口感不怎么好,但甜滋滋的香肠配上热乎乎的饭,让傅渊逸身上、胃里好受了许多。

吃完,傅渊逸老老实实吃药。

看着盛恪收拾,日子恍然回到从前,不好不坏的气氛让傅渊逸的胆子大了些。

“哥,你现在住哪?”他试探着问。

“酒店。”

“没有想过住回别墅吗?”

盛恪抬眼。他是单眼皮,本就显凶显冷。自下而上看时,那种凉薄感越发的重。

自从他们重逢,盛恪对他的态度总是隔着山隔着海,遥远得让他无法触碰。

偶尔对他的好与零星那一点温柔,亦是稍纵即逝。

好似他进一步,盛恪就要往后退十步,以此来划分界限。

现在也是一样。

方才的温馨时刻,仿佛只是一场幻影。盛恪脸上漠然的表情,如凉水般兜头而下。

“傅渊逸,我们谈谈。”盛恪扫开桌面上的东西,面对傅渊逸坐在茶几。

傅渊逸心脏一紧,避开盛恪的眼神,站起来,“哥,我吃了药,不舒服。我想先回去了。”

他要逃,却无路可逃。

盛恪不知不觉已将他圈在了□□。

“哥,我想回去!”傅渊逸压抑地喊出来。

盛恪没动,也没说话,只是苍白又冷静的看着他。

“哥,你让开,我想回去!”傅渊逸抵着盛恪的腿,但他力气敌不过。

他想坐回沙发,从上面绕开,却被盛恪拽住了西装。

他被拽得踉跄跌下。

失重的心跳放大在耳边,傅渊逸双手撑在盛恪的肩。他知道自己避不开了,他们的呼吸近在咫尺,他清晰地看到盛恪眼中的自己。

“我不想谈!”他在挣扎。

“冷静下来,傅渊逸。”盛恪凑上前,那样冷的语调,那样锋利的眼神,全都落在傅渊逸的心脏上。

可他们的唇几乎要擦到一起了。

再近一点,就能接吻。

傅渊逸盯着盛恪的唇峰,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还是重复,“我不想谈。”

盛恪抬手掌住了他的脸,不似安抚更像是某种不温柔的掌控,“傅渊逸,控制好你自己的情绪。”

“我不想谈!”他用力推着盛恪的肩,“你无非是想提醒我别得意忘形,别得寸进尺。你无非就是想让我别再纠缠!”

“我都知道,所以我不想谈!”

那样他就没机会了!他已经拿出了他所有的底牌,他没有勇气再一次直面盛恪的拒绝。

盛恪手上加了力道,不让傅渊逸挣脱,“行,那我现在送你回别墅,以后你不用再来。”

傅渊逸霎时僵硬,抱着盛恪的手臂发抖,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盯到眼睛充血发红。

“哥……你不能这样!”

“眼泪,憋回去。”盛恪毫无感情地命令道,“你如果还想我们有以后,现在就控制好情绪,我们好好谈一谈。”

“你如果每次看到我都要犯病,那傅渊逸,我就不会再……”

傅渊逸手指痉挛地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完。

他不要听这么伤人的话!

可盛恪不肯放过他,不愿结束这一场对峙,

傅渊逸快被他杀死了,胸腔里的空气在流失,脑子里的情绪在躁动,身体却在下沉。

眼前的盛恪变得模模糊糊,遥远又扭曲。

耳朵里也听不到声音了,心跳不再聒噪,喘息不再费力。

唯一还真实的,是盛恪的体温,是盛恪看着他的、那双沉静的眼睛。

身体抖得控制不住,却死死抓住盛恪的手。眼睛盯着他不肯眨,像是埋怨盛恪不讲道理,记恨他的威胁,也像是要跟盛恪较劲。

不在他面前崩溃。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傅渊逸粗重的喘息。

从如同窒息式的鸣啸到逐渐一口一口地缓上劲。

盛恪不帮他,不哄他。再没有比盛恪更冷漠的人了,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挣扎。

傅渊逸恨他,他把脑袋抵在盛恪的肩头,又一下一下地撞着。

直到全身失去力气,跌落在盛恪的怀抱。

盛恪替他脱掉那件已经被冷汗打湿的西装,转而用羊绒毯将他裹住。

他又一次将他拉向自己,问:“冷静了没?”

傅渊逸缓缓眨着眼睛,他从毛毯下探出手,吃力抚上盛恪的唇,一下下拨动。

他问他,“哥,你怎么,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

盛恪的手臂被他的指甲抠破了,留下几道凸起的血痕。他也不嫌疼。

等傅渊逸松开他,才扯了纸巾擦傅渊逸手上的血。

傅渊逸捏紧拳头不让他擦,“哥,你又对我好,你又不要我,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他不会了。他不知道了。

盛恪这道题太难了。他找不出答案。

他不管不顾地压向盛恪,他不要盛恪的沉默,他吻住盛恪,发了狠似地吻过去,还觉不够便按住盛恪的后颈,将他不断推向自己。

牙齿碰撞在一起,舌头反复擦过齿尖,呼吸都埋在这个吻里。

最后尝到血,是他把盛恪的唇咬破了。咬得很重,血不断往外流。

牙齿颤抖着松开,温热眼泪擦在盛恪柔软的颈侧。

“盛恪,我生病了啊……我生病了……”

“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盛恪等他发泄够了,等他彻底没了力气,才将他抱到沙发上。

吃下去的药早就应该起效,削弱傅渊逸的喜怒哀乐。可对着盛恪,对着曾经的爱人,七年累积的苦楚全都倾泻而出。

难以阻挡。

到后来,傅渊逸说不出话,喉咙里只剩破碎的呜咽。

盛恪半跪在他的身边,是他引傅渊逸犯病,是他让傅渊逸痛苦,可他却冷眼旁观。

多冷情的一个人啊。

可也是他哽咽着在傅渊逸耳边问出那一句听着便教人心碎了的话。

“傅渊逸,告诉我——”

“我也是,你的噩梦吗?”

又或者,他也是他不可治愈的病因——

作者有话说:第一稿写废了。

把盛恪写成了强制play。后来觉得太ooc,就改成了这样。

(躺下)

第83章 五分钟

傅渊逸看着盛恪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明白他哥到底在说什么。

盛恪怎么会是他的噩梦?

盛恪怎么可能是他的噩梦?

可药物在作用,一层又一层削减着他的情绪。失控的颤抖制住了,汹涌的情绪消退了,脑内的吵闹、耳边的轰鸣,全都消失了。

他依旧用僵硬的手指牢牢勾着盛恪的衣服,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瞳却从震颤、崩溃到逐渐归于平静。

他的世界快要静止了。

他还有好多话想说,还有好多事想问。

盛恪说要跟他好好谈一谈,盛恪问他是不是他的噩梦。

他好像知道他哥为什么总是对他忽近忽远,好像明白了盛恪到底为什么不想要他。

千言万语卡在发紧的喉咙,到最后化作一声沙哑的——

“盛恪……”

盛恪将他抱起来,大抵是知道傅渊逸的记忆会被药物影响,所以才愿意露出那一点温柔。

他亲吻傅渊逸的额头,说:“送你回去。”

这一场谈话,终究没能进行。

傅渊逸在路上就睡着了,睡得很沉,一直没醒。

盛恪将他送回房间,替他量了体温,幸而没有发烧。

别墅空荡,他离开时的脚步声声回荡。以前的别墅虽不热闹,傅渊逸却从来不是一个人。

就算盛恪和陈思凌忙,没时间回来,也还有霞姨照顾着。

如今别墅里只剩傅渊逸自己。

他总在乞求盛恪留下。卑微的、狼狈的,或用尽一切拙劣的手段,或直白地一再恳求。

可盛恪多狠心呢。

知道他有病,知道他需要人陪,还是一次一次将他抛下了。

无梦的一夜,想见的人没有出现。

傅渊逸每次醒来,哪怕睡饱,也总昏沉,要躺上许久意识才能回笼。

烈日从云层后钻出,灼眼的阳光将木质地板切割得斑。热意顺着空气缓慢蔓延,将人的呼吸压得浅短。

傅渊逸用手盖着眼睛,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被照得苍白透明。

有人拉动窗帘,为他挡上光。

“哥?”傅渊逸抬眼看去,却是周渡,“什么时候来的?”

“今早。”周渡将窗户一并关上,隔绝热源。

“滴——”的一声,他打开空调,调为除湿。

等到呼吸没那么燥热,傅渊逸才起来。有什么在脑中盘旋,呆坐着回忆,却只有零星的碎片。

“周渡,我怎么回来的?”

周渡沉默两秒,回答:“你哥送你回来的。”

“我哥……”

对,他昨天去给盛恪送饭了,然后留在了盛恪那里。再然后……

砸了砸发胀的脑子,也还是想不起来,可奇怪的是,他的心口似是堵着什么别样的情绪,让他十分难过。如同墨迹,一遍遍地涂抹,厚重得让他难以承受。

“周渡……”

始终无法消化那股情绪,傅渊逸老老实实对周渡说,“我今天感觉不怎么好……”

“你帮我调整一下今天的用药吧。”-

“小逸,小逸?”

老太太连喊几声,傅渊逸才惊觉回神,“怎么了,奶奶?”

“你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

傅渊逸说不上来,明明吃过药了,他的情绪却始终起伏不定,昨天他到底跟盛恪发生了什么?

“最近和小盛还好吗?”

傅渊逸不想让老太太担心,抿了个笑答,“还好。”

老太太莞尔,捏捏他的脸,“真的?那就好。我原本还想着马上中秋,让小盛回来吃饭,缓和一下你们之间的关系,现在看来……”

“要的!”傅渊逸连忙握住老太太的手,生怕老太太不帮他了,“要的奶奶。要吃的。”

他着急忙慌把手机塞给老太太,“您打呢。”

“干嘛呢?”陈思凌端着洗好的葡萄进来,路过傅渊逸时,往他嘴里塞了好几个,塞得他腮帮子鼓起来。

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是那么不正经,改不掉折腾小孩儿的毛病。

“谁的哥谁追,怎么还教唆我妈帮忙?“

傅渊逸一口一口把嘴里的葡萄嚼完咽下去才辩驳道,“奶奶愿意帮我的呢!”

老太太拨了电话给盛恪,“小盛,忙吗?”

“不忙,奶奶您说。”盛恪正在自己办公室里,虽然沙发上还坐着一位不速之客,见缝插针地想要八卦他的事。

但他视而不见。

“马上中秋了,你回别墅来,陪奶奶吃顿饭。”

“奶奶我……”

听着语气便是想拒绝,老太太抓紧打断,“小盛啊,你就当陪陪我,行吗?你也知道我的身体,难得一次,回来陪陪奶奶。”

老太太这么说,盛恪自是不好再拒绝。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老太太本来还挺高兴的,看到泪眼汪汪的傅渊逸心里一下就软了。苍老的手抹着傅渊逸的眼角,笑他,“你这孩子,咋这么爱哭。”

“小时候跟着凌遇回来的时候,小不点大,也爱哭。”

“如今长这么大了,还是爱哭。也不知道随了谁。”

陈思凌听到这么一句,连忙撇清关系,“肯定不随我。”

“也不随凌遇。”

傅渊逸抱抱老太太,软软地在她耳边说,“谢谢奶奶。”

老太太拍拍他,问陈思凌,“这就是你养大的?二十七岁了,还像小孩子。”

陈思凌垂眸无奈一笑,他说:“不算是我养大的。”

傅渊逸一怔,“二爹,你说啥呢……”

陈思凌倒是坦然,“我说错了?”

“以前是凌哥养得多。往后三年,是霞姨照顾得多。再往后的四年,是盛恪给他养着。出去后,是周渡看着。”

“养到二十七,我除了给他领回来之外,没好好当过爹。”

他这么一说,哭包的眼泪又要落下来了,“二爹,你说啥呢!!”

陈思凌拿手给他擦,也不好好擦,就乱抹一气,而后一笑,“还真是爱哭。”

“你惹的……”他本来就控制不好情绪。有一些是生理性的泪,一些是情绪攀爬上来引的泪,还有一些是宣泄情绪的泪。

他从来不否认自己弱。他可能还没有大部分的女生来的强。

他承认自己的矫情与懦弱、从不掩饰自己过多的依赖性。他就像是一株菟丝花,依附于别人而生长。

所以,如果哪天在他身边的这些人觉得累了,想离开他了,亦是无可厚非的。

因为他可能永远也长不大。无法独立。

“行行行,我道歉。”陈思凌举手投降。

有微风吹来,拂起医院的蓝色窗帘。阳光散落在床单上,也落在傅渊逸的睫毛上,闪出一点点细碎的光。

陈思凌抬手轻触那光点,眼神温和又怜爱。

大抵是病房里的气氛刚好,又或者,即将再一次看着至亲离去,教陈思凌格外珍惜眼下的时光。

亦或是,在过去的七年里,看着傅渊逸一步一步挣扎着活过来,让他终于愿意正视他们父子之间的问题。

总之,在这一刻,陈思凌得以坦然的面对过去逃避的问题。

“小崽,对不起。”他蕴出一个笑,“是二爹不好。”

“没有,不是……”

陈思凌摇头,“你以前总哭着喊我别恨你。我没好好回答过你,是因为我的确会恨,会迁怒,会无法面对你。”

“没办法,那是我的爱人。”

“我也确确实实想过,如果当初没有把你领回来,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后来才明白,其实所有的选择,都只会通向这一个结局。”

“你是凌哥留给我的。”

“你的病,是因为凌遇也是因为我。”

傅渊逸眼泪都擦不干净了,陈思凌嫌弃地皱着脸,“啧,你再这样哭,等下犯病,周渡得说我。”

“你还记得你那时认不出我吗?”陈思凌苦笑,“你看到我就躲,看到我就怕。”

那是傅渊逸病得最厉害的一阵。

陈思凌放下手头一切工作,飞过去看他。

昏暗的房间,窗帘被严密的拉起,窗户紧闭着,空气闷热潮湿,恍然生出了腐烂的味道。傅渊逸缩在床边的逼仄角落,他的状态已明显异于正常人。

眼下乌黑,眼神时而空洞时而惊恐。

看到陈思凌时,像是见到了陌生人般,害怕地背过身去,把自己蜷缩得更紧。

那一瞬,有什么东西刺破了陈思凌的心脏。

“小崽。”陈思凌放轻说话声音,连呼吸都控制着,“我是二爹。”

那时的傅渊逸沉默着,始终沉默着,像是被关进了另一个世界。

像是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他尝试安抚傅渊逸,可哪怕只是触碰,都让傅渊逸颤抖到呜咽。

从房间出来后,周渡在等着他。

他说自己已经联系了当地的医院,准备带傅渊逸去治疗一段时间。

陈思凌艰难地,应出了一个“好”字。

他不是没想过把公司卖了,以后都陪着傅渊逸。

但周渡说,“傅渊逸还清醒的时候,留了一句话给你,他说,如果哪天他真的疯了,他不要你陪着。”

“……”

那一年冬,陈思凌回国了一次。

他去了墓地,在凌遇的墓旁——那个属于他自己的位置,坐了一下午。

生命太轻,有时一眨眼,那一盏灯就熄灭了。没法继续为活着的人照亮前方。

人们常说,被留下的人才最痛苦。

每个人身处其中的人都以为自己才是最痛的那一个。可痛苦无法衡量,无法比较。

恨意到后来不过是一把刺像自己的利剑。

直到心脏淌出血,或许才能让那些执迷不悟的时刻释怀于当下。

“凌哥把你留给我,我却没好好养。”陈思凌笑着揉弄傅渊逸的脸,“下次我去你凌爹坟前跪着道歉,你在旁边数秒,怎么样?”

傅渊逸哑声问他,“跪多久?”

陈思凌“——嘶”了一声,“念在你二爹快五十了,要不然就跪个五分钟?”

“五分钟怎么够?是不是啊,奶奶。”傅渊逸吸着鼻子,把老太太当靠山。

“是,不够诚心。”

“我都快年过半百了,能不能别虐待老人?”

“陈思凌,你含沙射影奶奶年纪大?”

“……傅渊逸,你今天药吃了没?”

“吃了。”

“吃了怎么还这么活络?”

大概是因为,陈思凌爱他。老太太爱他。

他也很快能够再见到盛恪吧——

作者有话说:收一下跟二爹的线。

之后就开始收盛恪和宝的。

然后收拾收拾就可以完结了(

第84章 不装了

“叩叩——“

“还没走?”蒋路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西装革履,头发用定型水喷了个大背头,“今天不是说要回别墅吃饭。”

盛恪敲着键盘,不明白怎么这个人比他自己还关心他的行踪。

“我提醒你一下,现在已经将近六点半了。团圆的日子让家里人等,可不应该。”蒋路说完,潇洒走了。

来去一阵风,仿佛是专程来提个醒。

盛恪看了一眼时间——六点零七分,这就是蒋路口中说的,“将近六点半。”

手头的工作其实并不急,犹豫磨蹭的不过是他自己。

但终归是答应了的,他不会食言,哪怕知道那是一场“鸿门宴”。

还在路上时,老太太来了电话,“小盛,到哪儿了?”

“有些堵车。”前方尾灯一片飘红,“不用等我,你们先吃。”

“哪儿能不等?”老太太笑说,“有个小傻子在外面等你半天了。行了,路上好好开车,注意安全。”

挂掉电话,不禁一笑,这种傻事也只能傅渊逸能做得出来。

天空开始飘起小雨,雨滴一滴一滴落在车窗,将前方的红色尾灯晕开。

这条路平时在这个点没那么堵,想来今天是团圆的日子,都着急归家去。

但,“家”之一字,对盛恪而言,已经很遥远了。

傅渊逸走之后,他就再没有过家。创业时睡过公司,好起来之后,搬过三四次家,到了现在的房子。如今又因那边装修,住进了酒店。

赚到第一个千万的时候,蒋路问他为什么不买一套房子。

“你不是没有钱,兄弟。总这么居无定所的,不难受?”

而他回答:“习惯了。”

小的时候在各家亲戚辗转,这里几个月,那里几个月,住的最长的是盛梅绢家的阳台。

十七岁那年,陈思凌将他带回家,但大部分的时间,他都住校。高中一年,大学四年。研究生期间和蒋路一同租去了外面。

如果家是对于某一个地方的定义,那么,他确实没有家。也不需要。

如果家是指某一种归属,那么,他曾经有过,却又失去。

抵达别墅已过七点,雨也下得大了一些。

车子拐过弯,遥遥便能望见那个等着他的人。那人坐在台阶,枕在自己的膝盖上,脑袋偏向他来的方向。

看见车灯,知是他来了,脸上就有了笑。

傅渊逸走下台阶的步态有一点瘸,显然过去的那一个小时,他都等在这里。

看着这样的傅渊逸,盛恪总会恍然。

恍然觉得似乎时间并没有过去七年之久,傅渊逸还是二十岁时的傅渊逸,看上去好像是成年人了,其实幼稚得很。

会热烈地迎接他,会前前后后黏着他。

会执拗地喜欢着他,一遍遍不嫌烦地说“盛恪,我好爱你呀”,“盛恪,我真的好喜欢你呀”。

不曾离开。

“哥,路上很堵吗?”

对上傅渊逸的眼睛,盛恪便知道,那天的对话,他应是忘记了。

“小盛来啦,过来,坐奶奶边上。”老太太笑着拍拍身边的桌面。

一桌四个人,唯余一个空位,在老太太的身边,也在傅渊逸的身侧。

陈思凌开了一瓶珍藏的红酒,“盛恪,能喝吗?”

盛恪颔首,傅渊逸却捂住了他的杯口,“哥胃不好,别给他喝。”

陈思凌挑挑眉,“我胃也不行,你怎么不拦我?”

“你那是自己喝酒喝的,哥不一样。”后半句,却没法往下说了。

“没事。”盛恪将傅渊逸的手掸开,倒上半杯。

傅渊逸也跟着倒了半杯。

陈思凌:“你吃药呢,能不能喝?”回头喝出问题,周渡又要来问责。

被一个小辈批评,陈老板还是多少想要给自己留点面子的。

“能喝!”傅渊逸其实自己也不太确定,但一桌连老太太都有小半杯酒,总不能排挤他一个!?

陈思凌犹豫的时候,盛恪已经伸手拿走了傅渊逸的杯子,将大部分倒给了自己,留了一口给他。

傅渊逸:“……”

要是他二爹这么干,他可能还要挣上一挣。换做盛恪,他就没办法了。

老老实实举着酒杯,跟大家碰杯。

一口酒还没尝出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了,却在口腔里留下了葡萄带来的回甘,勾得他还想再喝。

以前也是这样,盛恪和陈思凌可以喝,他每次都被盛恪管控着。

“哥,能不能再给我倒一口……”

彼时讨酒,撒个娇,磨一磨,或许还能讨来一口。

如今却只能讨来盛恪的无视,最后安安分分地不再作妖。

酒过三巡,陈思凌先送老太太回房休息,又将傅渊逸赶去洗澡。

桌上,剩他与盛恪。

酒已空瓶,陈思凌问:“要不要再来一点?”

盛恪说随意。

陈思凌放下酒杯,“那就算了。还是直接说吧。”

他看向盛恪,不得不承认,盛恪变了很多。

十七岁领回来那会儿,瘦弱、沉闷,眼神总是低垂。虽也能看出帅气的底子,却怎么都少了几分气质。

如今的盛恪,早已不似当年。

眉眼锋利,气质冷沉,喜怒不显。唯一和从前相像的,大抵就只剩话少。

“当年我送你弟走后,我一直在等你。”陈思凌低低开口,嗓音里存着一点醉意,他拨弄着手边的酒杯,提及往事,千言万语到最后不过寥寥数语。

“你始终没来。”连问责,都不愿意来。

“我选择了帮你弟。送走的是你的爱人。对你不公平。”

“你怨我,实属应该。”陈思凌苦笑道。

家散了,他也难辞其咎。

盛恪摇头,“没有。”

陈思凌略显诧异,“实话?”

“实话。”盛恪道。

陈思凌一笑,“这大概就是你和傅渊逸最大的差异。”

盛恪却说,“没有人能拒绝得了傅渊逸。您不能,我也不能。”

陈思凌闻言怔愣,拧眉问他,“那如果当年崽跟你说他要走……”

盛恪终于看向他。

头顶的灯光在他的眼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将他的眸色勾勒得越发深,教人看不清他的所思所想。

唯有他自己承认,“我会放他走。”

陈思凌这才惊觉,盛恪和他、和傅渊逸都是不同的。

他对凌遇,傅渊逸对盛恪,他们的爱意似烈酒。是巴不得昭告天下的热烈。

是一但察觉要失去,会用尽一切办法抓住。

可盛恪的爱意是静默深潭,在无人知晓的平静水面下,翻涌着、掩藏着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漩涡。

他从很久之前开始,便将自己埋在了漩涡之下。

自始至终,不曾改变。

所以他可以无数次的放下自己,也可以从不考虑自己。只要傅渊逸想要,他都会给。

可陈思凌又不明白了,既然如此……

“盛恪,那你究竟恨不恨傅渊逸?”-

傅渊逸洗完澡出来,发现其他三位都在他房间门口的走廊。

“这是……怎么了?”他问。

陈思凌抱着手站在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倒是老太太先开口,“小逸啊,你哥今天去你那睡。”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身后站着盛恪,“你哥喝了酒,没法开车回去。客房里的床铺都脏,睡不了。让你哥去你那儿睡。”

傅渊逸被热气熏得有些过速的心脏,又开始猛地撞击胸腔。

他小心翼翼看向盛恪,“真……真的?哥,你真的……肯跟我一个房、房间?”

激动到有些不太会说话了,带了点结巴。

老太太把盛恪推过去,“有什么真的假的,就这样定了。回去睡吧。”

盛恪无奈,在老太太盯梢般的目光之下,将代驾取消。

两人回到房间,傅渊逸很有自知之明地先开口,“奶奶是为了给我创造机会,你别怪她。”

“你要是不想跟我一起,我去睡客房就好了。”

自从重逢,傅渊逸成了卑微的那一个,总在做着让步。

“还有没有别的被子?”盛恪问。

“有的!”傅渊逸从橱里抱出新的枕头和被子。那模样,像极了从前抱着铺盖来找他,黏着他要同他睡。

但傅渊逸现在胆子变小了,不敢轻易把被子放下,而是问,“要不然,你睡床上,我睡地……”

“放床上。”三个字打断了他后面的话,也打断他的呼吸。

别墅里一直有备他们各自尺寸的换洗衣物,盛恪拿了一套去洗澡。

傅渊逸捂着心口,呆坐在床等他。

他跟盛恪第一次□□时,心跳大概也没现在跳得快。

盛恪洗完出来,傅渊逸已经僵硬成了雕像,每个关节似乎都跟自己不熟,僵硬地爬进被子,僵硬地盖好被子。而后又因盛恪一句话,再僵硬地从床上起来。

“去吹头发。”

“噢。”

吹干了头发,身上带着暖烘烘的热气回到盛恪左侧的床面躺下。

心跳还是快,咚咚咚地在耳里敲着鼓点。

盛恪熄了灯。

黑暗里,傅渊逸的感知被放大。他能闻见盛恪身上沐浴露的香气,混着一点葡萄酒气。

能听见盛恪的呼吸和柔软面料摩擦时的窸窣响动。

过去七年,盛恪只存在在他的幻觉与偶尔的梦境,但大都支离破碎。

这样亲昵的同床共枕,无异于奢望

心念微动,再难平静。

“哥,你睡了吗?”

盛恪没睡,但也不会回答。

“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傅渊逸自顾自继续,“那天……”

“你送我回来的那天,我们说了什么?”他问。

“……”

“对不起,我记不得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他掰过盛恪的肩,翻身压上,双手支在他的耳边,居高临下望着他。

漆黑眼眸直直投进盛恪眼底。

先前的乖巧、退让、小心翼翼仿佛全都是伪装,这一刻才是他的目的。

“告诉我,盛恪,我忘了什么?”

盛恪蹙起眉心,冷声警告:“下去。”

可他没有推开他。

便是这样的一个破绽,让傅渊逸不想再装。

他压住他的手,有恃无恐地说:“哥,你可以推开我,我没什么力气。但我会疼。”

“……”盛恪偏开头,“没什么可说的。下去。”

傅渊逸执拗道:“有的。”

有很多可以说的。只是盛恪不告诉他。

那么,就由他来说。

他声音很低,一字一句慢慢说着,“今天早上我去医院接奶奶出院。医院门口有人在推销保险。”

盛恪表情一顿。

“我就想啊,我出过车祸,又生着永远也好不了的精神疾病,大概率是活不久的。”他微微压低,吻了吻盛恪耳下的颈骨,“便想着买一份,受益人就写盛恪。”

“哪怕盛恪不认我不要我,我也想,哪天我死了,怎么也要为他留下一点什么,就算是他不缺的东西,至少,至少……”他将手指插进盛恪的指缝之间,“别死的悄无声息,让他忘了我吧。”

盛恪喉结滚动,傅渊逸吻下去,感受舌尖下的颤抖。

“可惜,我这样的……没法投保。身体又差,又有精神病。很多保险都没法投保。”

“不过他们说,也有其他保险,能让我为你创造一点价值。我知道,他们有可能只是想要我的个人信息,但我还是填了他们给我的表格。”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染上了盛恪呼吸里的颤,“表上有一栏,是我的身份证。”

他在这里停顿,眼神描摹着盛恪的表情,缱绻又贪恋。眼里有莹莹水汽慢慢积蓄泛滥。

“等我上楼,我接到了销售的电话,说我是他们的大客户。可我从来没有买过保险。”

“我拜托他们帮我去查。”

他哽咽在这里,眼泪从眼眶直直滴落,洇入盛恪紧闭的眼睛,濡湿他的睫毛。

“他们说,四年前,有人替我买了一份高额保险。”

盛恪:“……”

“投保人……盛恪……”

“受益人……傅渊逸……”他像是用尽力气才说出了最后这几个字。

接着便力竭垂下头,用额头抵着盛恪的,一点一点去吻他的脸,吻他的眼角,吻他抿着的唇。

“我一直想知道盛恪为什么一边不要我,又一边纵容我。”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那天后,我心里总是难受,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可是我想不起来。盛恪,我吃很多的药,那些药会让我忘了很多事。我不是故意。”

“所以,你回答我好不好?”

“告诉我,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手太疼了,就这点写了一天。[化了]为榜单拼命。

第85章 答案

傅渊逸醒时也不知道是几点,因为手脚太沉,脑子发胀,于是就那么一直躺着。直至陈思凌上楼来喊他起床吃饭。

推开门,看着眼前一片凌乱的房间,陈思凌动作卡了卡,“……”

花了几秒接受后,陈思凌走到傅渊逸的床边,隔着被子拍拍那人,“昨天和你哥打架了?”

傅渊逸掀开被子,给陈思凌看了一眼,而后又迅速将被子盖上。

陈思凌想了想问,“拿上来给你吃?”

傅渊逸摇摇头,眼睛眨得缓慢,带着半梦半醒间的疲惫。

陈思凌不太确定,“能起得来?”

傅渊逸伸出一只手给他,陈思凌拽他起来,没坐稳,傅渊逸又仰面倒下去了。

脸上表情变了好几轮。四肢百骸酸透了,腰更是酸得像是断了。

陈思凌没忍住,笑了。

“得,我还是给你拿上来。你这样下去,别等下吓着老太太。”

陈思凌下楼,准备了个餐盘,把午饭给他拿上楼来。

老太太以为傅渊逸病了,要过来瞧,被陈思凌给拦了,陈思凌说:“小崽儿没事,估计就是昨天犯病,今天有些起不来。您不用去管他。”

“等盛恪回来,他也就好了。”

重新回到房间,他崽靠在床头,呆滞出神。

陈思凌拍拍他的脑袋,“去洗漱。”

傅渊逸身上软得没力气,陈思凌一边扶着他给他弄去厕所,一边笑着嗔道,“怎么还要我来给盛恪善后?”

小崽儿始终没精神。

等刷完牙,吃完饭,苍白的脸色才稍微回来一些,就是那一身的吻痕咬痕,估计一时半刻难以消退。

盛恪咬得挺狠,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关于□□,陈思凌从来没干预过两个小的,但盛恪把人弄成这样,他这个当二爹的多少有点看不过去。

于是问道,“盛恪昨天给你做没做清理?”别回头真弄发烧了。

傅渊逸噌地红了脸,瞪着看过来。

陈思凌呵笑一声,“咋?我还不能问了?”

傅渊逸撇撇嘴,认命地把头埋回去,说:“清理了。”

答完又问,“我哥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七点左右。”他没那么早起,是老太太说的。

傅渊逸越发垂头丧气。

陈思凌:“昨天没和你哥谈谈?”

傅渊逸闷声回答,“谈了。”

“谈到后面光上床了?”

“……”傅渊逸幽怨抬眼,“二爹,你能不能,注意点措辞。”

“跟自己的崽还得委婉呢?”

“那你这也太直白了。”

陈思凌让他少扯别的,“老太太昨天都睡下了,特地起来为你留住你哥。结果你就和你哥谈成了……”他上下一扫,“这样?”

傅渊逸憋了半晌,说,“我哥也没比我好多少。”

他在盛恪身上留下的痕迹,可不比盛恪留下在他身上的少。

至于昨晚……

“我发疯了。”他讪讪说道,“我对着我哥发疯了。”

因为盛恪总是沉默。

他求他告诉他为什么,为什么对他忽近忽远。为什么对他好,又不要他。

可盛恪不回答。于是,他不管不顾撕咬上了那两片薄唇。

“说话!盛恪!”

他不喜欢盛恪的沉默。他哥总是这样,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让他知道。

可他想知道,他要知道!

盛恪不说,他便发泄式地咬他,咬盛恪的颈和锁骨,一路咬一路吻。晕湿的睫毛沿着盛恪的颈段碰擦出一道灼烫的痕迹。

“傅渊逸,下去!”盛恪重复着。

傅渊逸不听。他很多时候都乖,很多时候又倔强到难以理喻。

“傅渊逸!”盛恪的声音冷得像是蒙上了霜。

痉挛的手指本就束缚不住那双手,盛恪被他弄得烦了疼了,于是轻而易举地掐住他的后颈,接着姿势变换,他被盛恪压到了身下。

他不反抗,用那双红肿又微颤的眼睛看着盛恪。

他不依不饶,要在今天讨一个答案。

“傅渊逸,你根本就不清醒。”盛恪掐住了他脆弱的咽喉,拇指抵在他的颈动脉,感受那里鼓胀的血流。

“是啊,我不清醒。”傅渊逸后仰着,将自己往他掌心送去。

他沙哑而蛊惑地问他,“你能让我清醒吗,盛恪?”

他握住让他的手腕,逼迫他用力,“哥,你知道被束缚带锁着喉咙是什么感觉吗?”

盛恪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不自禁地一用力,引起傅渊逸一声呛咳。

傅渊逸却痴痴地笑起来,手指一点一点描着盛恪的眉,“和现在差远了。”

他偏了一点头,颈骨在盛恪发烫的掌心下清晰,也露出他锁骨上的那一处疤。

那一处暗色的红,随着他的呼吸起伏着。

“这里。”他缓慢眨眼,“第一次出院的时候就带着了。”

“褪不掉了。”

盛恪收紧手指,他将傅渊逸逼至轻微窒息。傅渊逸眼动的速度很快,睫毛簌簌颤着,眼神逐渐有些涣散,可这一次盛恪判断不出,傅渊逸到底有没有在犯病。

“傅渊逸,你到底想说什么?”

“亲亲我吧。盛恪……”傅渊逸再一次地缠上来,没有被禁锢的双腿缠上盛恪的腰,“你恨我七年前不置一词就离开你,可你知不知道,如果我选择跟你告别,我就走不掉了……”

“我放不下的。盛恪。”

“我会……”忽而他就哽咽了,眼里蓄起了难以承受的眼泪,“我会死在你面前的……”

“傅渊逸,我现在不吃你这一套。”盛恪轻嗤。

他多狠呐,傅渊逸的剖白都打动不了他。

可他又吻下来,把嘴里的血腥味渡向傅渊逸。

傅渊逸厌恶这种味道,喉结痉挛似地上下滑动着,眉心紧蹙。他想躲,盛恪却不让,掌着他的脖子,逼迫他继续这个吻。

盛恪吻得深,吻到傅渊逸快要窒息。傅渊逸推不开他,只能被迫接受。

身体随逐渐稀薄的氧气隐隐抽动。

盛恪松开他时,傅渊逸眼前已经炸起来白光,他的呼吸跟不上了。破过的肺拼命地汲取空气,发出难听的嘶鸣。

眩晕的感觉始终无法缓解,脖颈、胸前的皮肤充血泛红,快要那块疤融合在一起。

“清醒了吗?”盛恪的声音低极了,几乎是震在他疯狂跳动的心脏上。

傅渊逸闭上眼,眨去眼里涌上的生理泪,而后回答,“不清醒。”

为什么要醒,醒来后又会被盛恪推远。

他宁可就这样疯下去好了。缠着盛恪疯下去。

“傅渊逸。你要想知道我的答案?可以。”盛恪抄着他的腋下,将他抱起来。他如一滩泥一般倒向盛恪,砸进他的怀里。

“条件呢?”傅渊逸问。

他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知道盛恪的答案。

“告诉我,”盛恪将他扶起,拿枕头将他软烂的身体支起来,他掰着傅渊逸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的病忽然加重。”

傅渊逸身体一僵,眼瞳剧烈一颤。

“说出来。”

盛恪必须要知道。即便他已经认定自己就是那根导火索,但他要知道得更具体。

傅渊逸却只问他,“哥,你恨过我吗?”眼底的悲戚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们的身体彻底凉下来了,感受不到盛恪的体温后,傅渊逸冷得厉害。

“你恨过我的是不是?”他自问自答道,“我就那样走掉了……我就那样走掉了……”

“恨过。”盛恪回答。

怎么可能不恨。

那是他的爱人,那是他生着病的爱人。没有给他留下只字片语,抹除了自己所有生活过的痕迹,然后离开他。

他怎么可能不恨?

可恨又能恨多少?

不过是那一瞬的心境——是看到房间空了,是自己存在的意义全都被否定了,是过去的一切在顷刻间崩坍。

而后呢?

而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

他不记得了。像是万物变迁,时间流转,却独独将他遗忘在了某处狭小阴暗的空间。

直至偶然的一次,他的老师问他的官司打得怎么样了。

他才知道傅渊逸去过他学校。

于是,自责,最深、最割人的自责,就那样轻而易举地将他碾碎了,凿烂了。

他开始不断地问,问自己为什么没把傅渊逸照顾好,问自己为什么让他的病情加重了。

他的梦境开始不断闪回着过去。傅渊逸挣扎的日日夜夜里,他同样无法安睡。

傅渊逸离开他的七年,盛恪独自推演着他们的过去。

他推演了上万遍,始终没能推演出圆满的结局。

如果说傅渊逸被困在了当年那场车祸里,那么他,盛恪,是被困在了有“傅渊逸”的每一天。

那次他回别墅暂住,蒋路问他,“既然不想见,为什么又回去?”

他不是个喜欢自欺欺人的人。所以答案是肯定的。

想见。他想见傅渊逸。

他的冷情冷性不过是演出来的罢了,因为他还没能找到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能和傅渊逸走出圆满结局。

他是傅渊逸的病因。是傅渊逸的病灶。

傅渊逸靠近他,只会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地犯病。

那他宁可,这一次不要重来。

“恨过就好。”傅渊逸呢喃着。他抖得越来越厉害,呼吸也越来越乱。

“傅渊逸,你还没有回答我。”盛恪捧着傅渊逸的脸,不让他脱力垂下头去。

他要他清醒。

可“回避”是应激障碍最常见的表现。明知知道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可大脑却先于一切,将与创伤相关的事物拒之门外。

他越是不想提及,越是难以摆脱。

回避不会让他更好过,那些痛苦反而更像是一张厚重的黑色的布,将他裹在逼仄的空间里,化作情绪的茧,掠夺多他的呼吸。

可他控制不住。他的本能在驱使着他逃避这一切。

盛恪逼近一步,傅渊逸越发恐惧,想要后退。可他的身体僵硬成了木头,手脚的力气被抽干。

他想挣扎,想喊叫,喉咙里却只能溢出破碎的喘息。

每次发病,他就化身成了一只笼中鸟,被锁在满是血污与铁锈的笼中,他拼命扑腾,撞得面目全非,却找不到出口。

黑色的血迹混合刺鼻的汽油蔓延开,似是无法阻挡的熔岩,烧得他痛不欲生。

傅渊逸呼吸快要衰竭,冷汗如雨一般,极速冷却着这具不堪的躯体。

“傅渊逸。”

他听见遥远的声音。

“傅渊逸。”

那声音一声声地喊着他,如同远处的钟罄,给予在黑暗中的他一个方向。

盛恪揉捏着傅渊逸的后颈,手心里染上了黏腻的汗,他抵上傅渊逸的额,看着那双被他逼至失焦的眼睛。

所以他败下阵来,露出了再难伪装的心疼。

“逸宝。回来。”他轻声唤道,拇指来回摩挲在傅渊逸发红的眼下,像是要替他擦眼泪。

可傅渊逸眼里没有泪。他只是怔忪地睁着那双无神的眼,却根本醒不过来。

“傅渊逸。”盛恪亲吻他的唇,“回来我身边。”

他不断喊着他的名字,直到傅渊逸的睫毛开始不断地颤动,直到他开始痛苦又崩溃地呜咽,直到他痉挛着捏住了他的手。

“哥……”他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从僵死的面部肌群和喉咙里挤出字眼,“哥……”

“盛恪……”

盛恪将他抱得更紧。

“是……因为……”傅渊逸的喉咙哑得彻底,只留下些许无力的气声,“是……因为……”

本能的“回避”阻止着这具身体,清除着大脑里跳出的每一个字。

创伤一层又一层,是附着在身上的厚痂,就算有人承诺他们,会一点一点替他们剥离,不会再次疼痛。

但受伤时的剧痛已经刻写在心脏上了,无论如何都会恐惧。

周渡以前尝试过用延长暴露疗法来治疗他。那是一种让患者在治疗师的引导下,详细口述创伤经历,反复面对创伤记忆和触发场景,直到恐惧和焦虑逐渐消退的治疗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