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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否定

盛恪回去两天,他们做了两天,傅渊逸都快长他身上了。

偏偏小的那个不害臊,跟小猫崽子发情似地咬着他耳垂,含含糊糊地说:“我们色鬼是这样的。”

盛恪失笑,揉着他汗涔涔的后颈问,“什么样?”

傅渊逸也笑,温热鼻息钻进盛恪的耳膜。他贴得更近,柔软的唇陷在盛恪的耳骨上低声,“就是要抓着不放的。”

“所以盛恪……”

“弄疼我吧。”

……

后半夜下起了雨,雨点很大,很吵,盖过了傅渊逸从喉间溢出的痛苦。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打湿一切朦胧的景,也打湿傅渊逸的眼睛。

屋内温度渐渐蒸腾而上,雾气攀爬上来。

傅渊逸觉得热,热得哪里都在烧。又在贴上玻璃的那一瞬,被刺激得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他哥好像真的挺狠。

撑在玻璃上的手逐渐发颤,指尖死死抵着,指节绷紧、抠起、最后握成了拳。

而后呢……

而后是他的求饶。

意识昏昏沉沉地求饶,勾着盛恪发烫的脖颈求饶,带着一点呜咽的求饶。

可他心眼坏。

当真得了盛恪的宽宥,被温柔对待,又不安分地凑上去招惹。把盛恪的嘴唇咬破,在盛恪的脖子上打下红色的印记。

他说,“盛恪,我很爱你。”

盛恪低声回应。

爱这个词他哥大抵是说不出口的,他不强求。

有些人的爱意挂在嘴边,未必是真。而有些人不言语,却是掏出了一整颗心。

所以,这样,就够了-

连着下了三天的雨终于停了,傅渊逸醒得很早,他枕在手上,看着还在睡的盛恪。

看着看着便不安分地亲上去了,先是额头,眉眼,再是鼻尖、唇峰。而后小狗似地舔着盛恪的唇。

盛恪没睁眼,只是抬手隔开他,翻身冲另一边。

傅渊逸贴过去,从背后抱住盛恪,下巴枕在他的肩头。

“傅渊逸。”盛恪的声音还哑。

“诶。”

“别黏人。”

下一秒,傅渊逸脑袋歪下来,半张脸贴着他的脸,“我从小就黏人,你刚知道啊。”

盛恪失笑。

又在床上磨了会儿,两个人才起来——盛恪背着傅渊逸起来,带他去洗漱,因为傅渊逸说他身上疼。

“怪谁?”盛恪问他。

傅渊逸含着牙刷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哥,你上完我不认账啊?”

他点着自己身上的印子,“你看这里!脖子,手臂,还有这里这里……”他掀开衣服,露出薄瘦的腰,“全都是你啃的!”

盛恪冷静反问,“是谁缠我?”

傅渊逸小声逼逼:“那还不是你都不主动……”

盛恪瞥他一眼,傅渊逸闭上了嘴。

可等洗漱完,他又黏上来了,拿着手机,打开录音,“盛恪,你说你把我弄成这样,是不是应该哄哄我?”

盛恪抬眉。

傅渊逸把手机凑过去,“快点,哄哄我。我都这么疼了……”

盛恪拿他没办法,把手机接过来问:“怎么哄?”

“……”傅渊逸瞪眼指着自己,“哥,你让我教你、哄我自己?”

盛恪笑起来,而后垂眸点下录音。

“逸宝,逸宝……”他声音又低又沉,带着沙沙的颗粒感,“我的宝贝。”

“呼——”他冲着手机吹气,“不疼了。”如同真的怕傅渊逸太疼一般,他声音渐轻,“不疼了,我的宝贝。”

傅渊逸专注地看着他,又猛然把头低下。

整个人僵硬地提着肩,以此来止住自己无声的颤抖。

“满意没?”盛恪按下停滞按钮,将手机还回。

可他没松手,而是顺势凑到傅渊逸耳边,低低拖着语调——

“我的宝贝?”

傅渊逸瞳孔一缩,钳住盛恪的手,往他身上猛然一扑,将他压到在沙发,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可这样的气势到头来却说出了最讨饶的话,他说——

“盛恪,你别钓我了。”

“你放过我吧。”

“再下去,我就不想让你回北京了。”

但他还是得放盛恪回去的。

他送盛恪去机场,一路跟着要进关。

盛恪抵着他的脑门,将他定在原地,“傅渊逸。”

“我就送你进去……”傅渊逸小声求着,“不跟着你上飞机。”

“……”盛恪无奈,“是不是想跟我一起飞北京?”

傅渊逸不太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问他,“我能现在就买票吗?”

“住哪儿?”盛恪问。

“你给我学校边上开一间房么。”傅渊逸掏出身份证,“你看我都带着呢。”

随时可以买机票跟着盛恪走。

“衣服呢?”

“穿你的。”傅渊逸对答如流。

盛恪失笑,将他拉过来,抱了抱又亲了亲,“傅渊逸,乖一点。”

傅渊逸埋在他颈侧,闷闷地吐字,“真不能带我走啊?”

盛恪用外套裹着他,“跟我去做什么?”

“我是回去上课,不是出远门,也不是不回来了。”

“别焦虑。别紧张,也别瞎想。”盛恪轻拍他的后背,“乖乖在家等我。有凌叔照顾你,我才能放心。”

他哄了许久,才哄得傅渊逸应声说好。

转身入关,忍不住回头,却看见傅渊逸失神地站在那,披着满身的落寞与破碎。

心里蓦地空了一下,像是突然的失重,让人无所适从。

但下一秒,傅渊逸冲他扬起和煦的笑,摆手挥别。

那人眼睛笑得很弯,甜得人不自觉跟着笑。

盛恪隔空拍拍他的脑袋,又比唇语——“乖一点。”

傅渊逸遥遥回应,“知——道——啦——!”

盛恪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傅渊逸的嘴角也在刹那落下。

他如同雕塑,一身苍白地站了许久,而后绞紧胸口的衣服,一点点蹲下。

他眼睛睁得大,眼神却空,颤抖的视线飘忽许久,才落在那一抹被地面瓷砖反射出的刺目亮光上。

可干涩的眼底流不出眼泪。

人群流转。只有他,静默不语-

周渡接到傅渊逸电话时,正开着他的超跑漫无目的的在这个城市游荡。

他心里堵,不知怎么发泄。

今天下面的人给他送来了当年的事故报告——关于八年前的那场车祸。

由于货车司机疲劳驾驶闯了红灯,撞上了一辆小轿车。货车司机轻伤,身上仅是骨折。但小轿车被重型后挂撞飞出去,车上两人一死一重伤。

报告的最后夹着傅渊逸的档案。

原来傅渊逸是被领养的。小轿车的司机就是傅渊逸的领养人——凌遇。

是他的凌爹,将他带出了福利院,给了他爱,也保护他到了生命最后一刻。

也正因如此,周渡才觉得“傅渊逸”这道题无解。

要怎么让傅渊逸走出来,要怎么让傅渊逸愈合,要怎么让傅渊逸原谅自己,一层又一层的结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站在旁观者的位置,尚且看不到任何破解的方法,又何况身处其中的傅渊逸?

“呼——”周渡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打着双跳停在路边。

正要摸烟,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等着对面开口。

“周渡,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傅渊逸的声音没了昔日的少年温润气,而是低冷的,没有一丝起伏。

“说。”

“陪我去北京。”

“好。”

“不问我为什么?”他的爽快反倒弄得傅渊逸有些无措。

“没什么好问的。”周渡咬上滤嘴,“如果你有办法自己去,就不会喊我陪你。”

“你既然喊了我,就说明这一趟去北京,你不想让你哥知道。”

“你要瞒他。那也应该不会对我说实话。偏偏我又拒绝不了你。”

周二,周渡直接去别墅接傅渊逸。

陈思凌始终觉得不太对劲,抱着手狐疑地看着他俩,“你小子,谁?”

“周渡。”周渡不知道今天来还要见家长,否则高低要穿一套正装,现在搞得他有些措手不及,只能象征性地理了理棒球衫的衣摆,弯腰一鞠躬,“叔叔,您好。”

陈思凌:“……”听着咋这么不舒服。

“你俩去哪儿?”

“我想带傅渊逸回趟岱山。”

“岱山?”

“我家。”

“……”陈思凌一咳。傅渊逸小声凑上来,“二爹,周渡是览胜集团的少爷……”

“……”陈思凌又是一咳,他家小屁孩连人家豪门少爷都给嚯嚯过来了?

“不是,你去人家家做什么?”

周渡插话回答道,“叔叔,是这样的,最近有几位心理学的专家在岱山给我妈会诊,我想带傅渊逸给他们去看看。”说着,周渡从车后座拿出名册,“上面这些专家,您请过目。”

“……”上面随便哪一位都不是有钱能请得到的,陈思凌还能说什么??

“真愿意去?”陈思凌转向傅渊逸。

“嗯呢,”傅渊逸过来抱他,“我也想好的么……不想总拖着你和我哥。”

陈思凌还是觉得怪,但他一时半会儿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毕竟手里的名册沉甸甸,眼前这位少爷也挺诚恳。

最后陈思凌还是放了人,“傅渊逸就麻烦你照顾了。”

“对了,你和你哥说过没?”

傅渊逸立马警惕地比了个“嘘——”,“可不能告诉盛恪,被他知道我跟周渡走了,我就完啦!”

“他得醋成啥样哇?我又得被折腾成啥样?”

陈思凌没忍住,翻了他个大白眼,捂着耳朵钻回别墅里去了。

傅渊逸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陈思凌上到二楼,才和周渡离开。

“走吧。”

“傅渊逸。”周渡踩下油门,“为什么?”他没想到,傅渊逸连他二爹都要骗。

“你这趟去北京到底为了什么?”

傅渊逸蜷缩在门口,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景,答非所问,“我哥有胃病,好几年了。”

周渡不屑,“所以呢?”

“但我不知道。一直都不知道。”

直到周一他送盛恪去机场,盛恪见他穿得少,怕他在机场冻着,折回去给他拿衣服,手机放在后座没拿,所以傅渊逸才会看到那条医院提醒他复诊的短信。

“我点开了短信,然后一直往上滑,一直滑,一直滑……一年,两年,三年…”

他只看得到预约记录,看不到盛恪的病例。

但这一条又一条的预约、改诊,才是最让他疼的。

“我哥从来不说。”他哽咽着,睫毛一下下颤动。

“所以我想要一个答案。”

下午三点,他们落地北京。傅渊逸的耳朵每次坐飞机就疼得厉害,这次比上次更严重,飞机上吐了一次,下来后坐车又吐了一次。

严重到眩晕,听力骤降,但他执意要去盛恪的学校。

“我哥下午满课,”傅渊逸捂着刺痛难忍的右耳,“我们不会遇到他。”

“你要不想送我,就让我下车。”

周渡没法放着他不管。与其让他乱来,还不如自己看着。

所以,只能陪着傅渊逸先去,然后让人安排个能上门的医生在酒店待命。

他们从预约的北门进入。

同样有专人来接。傅渊逸说自己想找一位姓童的老教授。

是之前带盛恪去比赛的那位老教授,傅渊逸听盛恪提过几次他的名字。

“这边。我带您去。”

到了办公室门口,傅渊逸把自己的手机给周渡,让他在外面等。

“等一下如果我出来后犯病,你就放这个给我听。我能冷静下来的。”

是一段录音。

周渡一把抓住傅渊逸,语气沉的厉害,“傅渊逸,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傅渊逸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我有PTSD,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我现在的状态不好,病情发展了,我会幻听、会创伤再经历,会惊恐。等下我可能喘不上气,没关系,你别紧张。我不是器质性的,你放录音给我听,我会慢慢冷静下来的。”

“……”周渡听他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些,气得肺都快炸了,“所以,你他妈的是让我带你来找虐的?”

早知道他是来折磨自己,打死他他都不会带他来。

傅渊逸很冷静地摇头,“你不带我来,我也会想办法来。”

“你到底要知道什么?盛恪为你做了什么有什么重要的?他难道不应该?你有必要这样?”

“有必要。”傅渊逸回答,“你为什么觉得应该?是因为我弱,是因为我有病,所以觉得应该?”

“你钻什么牛角尖?”周渡上了脾气,调门高了不少,“名啊利啊,这些东西重要吗?换做是我,你要什么我也都能给!这他妈有什么?”

沉默对视,而后傅渊逸忽而很淡地笑了一声,“周渡。我五岁的时候,被凌爹领养。我很黏人,也很烦人。十三岁那年的九月二十三号,我去上补习。我之前每次都是自己打车回家,可那天我非要凌爹来接。就因为我看到别的小朋友下了补习之后有爸爸妈妈来接,我缠人的劲头起了,就在群里说也想要爹爹们来接。”

“其实那天二爹胃疼,凌爹应该去接二爹的。可因为我说了,二爹就把凌爹让给我了……”傅渊逸一边说着,一边不断深呼吸调整情绪,“然后我们出了车祸……二爹就这样,永远地……失去了凌爹。”

“傅渊逸,对不起,诶你……你别……”周渡手足无措,甚至想扇自己两巴掌,他跟傅渊逸凶什么?

明知道傅渊逸脆弱得要命,他干嘛跟他吵?

傅渊逸没哭,而是扶着墙,把背脊挺得笔直,“我是自私的。因为不想在福利院待,所以求着凌爹和二爹带我走。因为别的小朋友有,我也想要,于是害得二爹失去凌爹。”

“也因为我自私,我哥要北京、上海两头跑,但他从没跟我说过一句辛苦喊过一声累。”

“你说这些是他应该做的。可如果换一个爱人,他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辛苦?”

“会不会有更好的前程?”

“你说,如果是你,你也会为我放弃一切。”

傅渊逸又是一笑,“周渡,那如果换做你是我呢?你会甘愿看着你喜欢的人,不断在为你付出,而你却只能当一个无能的爱人吗?”

“何况,跟我在一起,会很累。”

“因为我是——”

“精神病人啊……”——

作者有话说:先这么着吧……

要修也是以后修了,我实在写不来[裂开]

我甚至以为能破镜了。战线不应该这么长才对。

第72章 逸宝,逸宝

“童教授,有人找。”

老教授抵着老花镜,从电脑屏幕后抬头,见是陌生脸孔。

傅渊逸走近一步,微笑着冲老教授欠身行礼,“童教授好,盛恪是您的学生吧?”

老教授狐疑地看着眼前人,娃娃脸,笑起来挺甜,看着二十刚出头的样子,他虽然记不住系里所有人的脸,但如果这孩子是自己的学生,怎么也应该有点印象。

“盛恪是我的学生没错,但你是……?”

“盛恪请了我们作为他的代理律师,我是律师助理。”傅渊逸对答如流,“想来跟您了解一下关于盛恪的事。”

人既然已经进来到了面前,老教授也没什么可以怀疑的,示意道,“坐吧。”

傅渊逸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又将椅子往前挪了些,“抱歉教授,我听力不太好,坐近一些可以吗?”

老教授点点头,“你想了解什么?”

“想知道一下盛恪平时在学校里的表现。”说着,傅渊逸竟然从紧张的情绪里生出了一丝笑意。

他感觉自己现在不像是在调查他哥,更像是当了一次他哥的家长。

“盛恪应该,很优秀吧?”问出口的时候,甚至带上了些许的骄傲。

“是,这孩子很努力,很优秀,也很有天赋,脑子聪明得很,什么东西都是一点就透。我带他出去比赛,那都是要拿奖的。”

“这么厉害!”

老教授说起这个学生也是带着赞赏,一说起来就没完。

从盛恪大一说到盛恪大三,像是平时没人可以炫耀似地,不吝夸奖着他的这个学生。

“是颗好苗子啊!”老教授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口枸杞茶,又呸出两根茶叶。等他放下杯子,话锋便转成了唉声叹气,“但是!但是!”

他接连敲了两下桌子,“我,教书三十几年,没见过这么轴,这么倔的孩子!”

傅渊逸笔尖一顿,“他……怎么……”

还没说完,老教授已经气不打一处来地自顾自往下,“这小子性格太闷,问他什么都问不出。出了事也不会说。这次的事情发展到现在,他自己也有一半的责任!”

“我跟他说了,早点解决。他不知道在做什么,硬是拖着!这件事对他的影响他自己心里没数吗?还有他的家里人,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管不顾?”

“说来我就气,还有上次科技杯,我们准备了整整一个月,他本来是要拿奖的呀!是要拿奖的!”老教授再一次把桌子敲得“邦邦”作响,“那个奖他要是拿到,日后路就好走了呀!是他以后的敲门砖!含金量比他之前参加过的其他比赛都要高!结果临到头,他跟我说不比了!”

老教授说到这里,激动得拓沫星子乱飞,“我当时问他,说他要是有什么困难,说出来,老师帮着他一起解决。这小孩子死活不开口!跟我说不比了,要回去。”

隔壁老师闻言,也插了一句,“盛恪啊,不知道翘了我多少堂课。要不是童教授您看中他,我高低得关他一门。”

老教授重重一叹气,这会儿更像是唠家常,说起家里那个不争气的孩子,有满肚子的苦水要倒,“什么都好,就是闷得要命,锯嘴葫芦!这叫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我也不好评判。但这么优秀的孩子,家里应该全力支持的呀!”

“还有这次,他拿到优营名额,我都准备好亲自带他。结果他说他要回去。我真弄不懂,人家挤破头想要的名额,他说放弃就放弃,他家里到底什么情况,需要这个孩子做到这个地步?”

“但我听说,盛恪填的政审材料,不是和父母都不联系?”

老教授摇头,又是一阵唉声叹气。而后才想起来自己眼前还有个人,“你还有什么要问?”

傅渊逸咽着干涩的喉咙,笔尖在笔记本上留下不可控的墨点,“教授,或许您知道,盛恪的身体是不是不太好?”

老教授想了想,“是看他吃过几次药。”

“我在医院碰见过他两回。”另一个老师说,她老公是医生,所以往医院跑的次数很多,撞见过盛恪。“一次挂水,一次他好像是去做胃镜吧,就上个月。”

“家里有人陪?”老教授立马问。

“倒是没见。胃镜是另外一个男孩子陪着的。因为要全麻嘛。”

“你看看,你看看!他家里连孩子的身体都不关心。”老教授痛心疾首,“盛恪家里拖累他太多了呀,太多了……”-

同一时间,上海。

“陈先生。”

“阮医生。”陈思凌冲对方点头致意,然后跟着阮医生进入诊室。

“好久不见。”

凌遇刚走的时候,阮医生也曾是陈思凌的心理医生。

“我这次来,是想问一下傅渊逸的情况。”陈思凌开门见山,“我知道,小东西的情况不太好了,但我想知道,他现在到了哪个阶段。”

阮医生沉吟片刻,道:“我们前几年一直控制得不错,盛恪加入之后,情况变得更加稳定。”

陈思凌颔首,“盛恪来了之后,傅渊逸确实都是他在照顾。”

“小逸的情况是在今年夏天急转直下的,但原因……我也无从知晓。我对他进行疏导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所以我猜测,应该也和凌先生有一定的关键。”

陈思凌蹙眉,“这段时间没有发生过什么。这一点,我和盛恪讨论过,可以确信。”

所以,他们至今不知道,点燃引信的那个事件到底是什么。

陈思凌神情愈发凝重,“我们下一步能怎么做?”

他和阮医生都知道,傅渊逸创伤后应激的触发事件是凌遇,但PTSD的创伤后再体验、惊恐,并非必须要经历明确的事件才会触发,也有可能是某个细微的场景,甚至只是一个相似的气味,例如汽油、柏油马路的沥青味,或者一段声音,例如急刹车,金属摩擦,都会导致傅渊逸的情绪波动,从而触发傅渊逸的压抑记忆。

“我想,现在最关键的,还是设法稳定小逸的情绪。药物治疗我会按照他的情况继续调整计量,先稳住他的睡眠和焦虑。”

陈思凌抬眼看向他,表情并不好。

阮医生当然知道他不想听到这样笼统的、没有明确治疗方案的回答,但是——

“小逸现在处于防御机制非常强烈的状态,强行追问只会激起他更大的抵触情绪。我们必须谨慎的去建立他的安全感,创造足够稳定的环境,帮他重新建立表达,而不是极端的回避。”

“这样我们的治疗才能继续。”

“另外,这次情况突然的恶化,会拉长他的治疗期。”阮医生语气低缓却十分清晰,“当然,我不希望他进入终生的慢性病程,但以现在的情况看来,我想您和盛恪需要对此有心理准备。”

“还有,我希望您能同意近期安排小逸进行更密集的心理疏导。我想尽可能缓解他的防御姿态。”

陈思凌点头:“自然。”

“在这段期间,您和盛恪也要足够耐心才行,他应该很需要你们。”

走出医院,陈思凌问司机要了支烟,站在路边抽。

他戒烟很久了,大概能追溯到他还在追凌遇的时候。他痞,而凌遇一看就是三好学生。

为了追三好学生,他乖乖把烟戒了。

当然一开始也没那么好戒,心情一不好还是习惯性地想来上一根。

但后来又一次……那天的天跟现在差不多,是个阴天,风挺大。

他吊儿郎当地单肩背着包,跑凌遇学校门口堵人。凌遇身材高挑,长得也帅,人群里一眼就能望见。

凌遇跟自己的同学谈笑风生地走出来,然后路过他,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淡极了,他却被神撩得浑身难受,叼着烟,混混似地跟在凌遇身后,一路跟他跟到车站,也跟着上车。

那天车上人很多,他花了吃奶的力气才挤到凌遇身边。

凌遇垂眸看他,笑了一下。

“笑屁。”他吸着鼻子,“勾我的是你,不理人的还是你。凌遇,你——”

“吱——”司机一个急啥,不仅打断了陈思凌的话,还让他咬到了舌头,生理泪瞬间涌上来,差点没出息地在凌遇面前哭。

他背过身,把脑袋抵在手臂上,痛得抠紧了脚趾。

耳边又是一声低笑,凌遇的手盖了上来,盖在他的后颈,将他提溜着转过身。

跟着他就很没面子地被人挑起下巴,那人拇指食指一捏他的两颊,他乖得跟什么似地把嘴巴张开,给人看。

“咬得不轻。”凌遇擦了擦他的唇角。

陈思凌耳朵红得要滴血,“要你管……”

凌遇递了水过来,“漱漱口。”

“吐哪儿?”陈思凌含糊地问。

凌遇眉眼一弯,回答:“咽下去。”

陈思凌:“……”

“还有。”凌遇弯下腰,在陈思凌的颈侧轻嗅。即便两人还隔着一段距离,陈思凌也能感受到凌遇身上的热度,还能闻到他身上的——

洗衣液的味道。

“什么?”陈思凌一咽口水。

“少抽烟。”凌遇说完,直起身,“我不喜欢。”

“……”

“咔嚓”陈思凌点燃烟,抽了一口,觉得呛,于是没抽了,只在指尖夹着任其燃尽。

天际滚过闷雷,是又要下雨。

陈思凌上车后,司机问,“老板,现在去哪儿?”

陈思凌沉默了一会儿,答:“去墓地。”-

“呕——”剧烈的呕吐声从厕所传出。

周渡几乎是跟着傅渊逸一起跪在地上,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这会儿也不嫌脏不怕恶心,只求傅渊逸千万别出事。

傅渊逸吐得太厉害了,整个身体痉挛蜷缩,后背的衣服湿得快要拧出水,已汗湿成一缕一缕的刘海不断往下滴汗。

“傅渊逸,呼吸!”周渡紧张到破音,他托着傅渊逸的下巴,“呼吸……”

再吐下去,傅渊逸就要窒息了!

“医生呢?怎么还没到!”周渡冲门外的人吼。

“已经在路上了,少爷。”

傅渊逸喘不上了,身体在抽搐之下全然失了力道,没有焦点的眼睛,眼瞳剧烈颤动,像是沉溺在某个噩梦之中。

“傅渊逸,你别吓我!”

“呼吸,求你呼吸——”

但傅渊逸肺里好似破了个口子,呼吸浅极,每一次短促的喘息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用力撕扯出来,带着夸张的嘶鸣。

而后又在还没吐出来时,立马呛回去。

周渡急得红了眼睛,拍打着他的后背,试图帮他稍稍顺一口气。

可于事无补,傅渊逸已经意识模糊了,周渡不知道他在经历什么,失焦的眼里竟溢出眼泪。

“这个孩子还有生命体征!”

“把他们分开,快!救护!”

“你凌爹……回不来了……”

“二爹你别恨我……”

“傅渊逸,我回来了,我是盛恪。”

“第一人民医院提醒您复诊。”

“名啊利的,前程啊,前途啊,重要吗?”

“可我是……精神病人……”

“盛恪家里拖累他太多了呀,太多了……”

好吵,好疼……傅渊逸疼得想蜷缩起来,可他动不了,他的骨头碎了,肺破了。他失去了凌遇,愧对陈思凌,拖累盛恪……

他是精神病人……

……

“操!”周渡突然骂出一声,傅渊逸的状况来得太教人措手不及,让他一下子懵了,以至于忘了傅渊逸的交代。

“傅渊逸,醒过来!”

周渡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出傅渊逸的手机,点开那段10秒的录音,放给傅渊逸听。

盛恪的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流出——

“逸宝,逸宝,我的宝贝——”

“呼——不疼了。不疼了,我的宝贝。”

一遍,两遍……

第十遍,傅渊逸颤抖地将手机抢过去,贴在他已经快要听不见的耳朵,压得耳骨通红。

“逸宝,逸宝,我的宝贝——”

“呼——不疼了。不疼了,我的宝贝。”

第二十六遍——

周渡终于感觉傅渊逸瘫软了下来,他接住他,而后望见了傅渊逸那一双通红的、正在慢慢聚焦的眼睛。

那一瞬,他知道,这一辈子,或许只有盛恪才能成为傅渊逸的解药。

第73章 我想走了

从北京回去后,傅渊逸过得浑浑噩噩,连盛恪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他像是被遗忘的人,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他只记得自己醒来,吃药,然后再次睡过去。

他应该是有和盛恪撒娇的,应该是有缠着盛恪要拥抱要接吻,可他记不清了。

可能是因为再次加量的药物,也可能是因为潜意识里已经将自己摘离了盛恪的世界,所以他的大脑再一次开启了保护机制。

就像当年车祸一样,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想不起凌遇究竟长什么样,记不清凌遇那天来接他时穿的什么衣服。

可后来,在不断闪回的噩梦里,他被动记起了这些瞬间。甚至快要被吞噬,分不清现实与梦。

胸口又开始疼了,尖锐的刺痛。

傅渊逸挣扎着起来,路过穿衣镜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而笑了一下。

他现在的模样着实糟糕,苍白的唇,不够清明的眼神,消瘦的身形,一头栗色的卷毛耷拉着,右手搅着胸前的衣服。

看着好可怜呐……他苦笑。

所以,盛恪平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他吗?

颓丧的,染着病气的,甚至……甚至是疯的……

以前的傅渊逸是什么样子的?

以前的他应该被盛恪养得很好才对,脸上有微笑,爱撒娇,爱黏人,什么都靠着盛恪,永远长不大。

是啊,如果不用长大就好了。

成长那么疼,那么辛苦。如果没有盛恪,他该怎么办。

会疼死吧。

心脏、骨头、每一寸呼吸,都会疼吧。

可他本应该独自成长,独自在疼痛里赎罪的。

撑着镜面,佝偻着缓了几个呼吸,傅渊逸拖着脚步,朝外走去。

“小逸,怎么了?胸口又疼了?”霞姨正在拖地,看到傅渊逸连忙扶上去。

“我没事。”傅渊逸抿嘴一笑,“姨,我二爹呢?”

“陈先生在书房。”

傅渊逸下楼,敲开书房的门。

陈思凌那会儿正准备找酒喝,站在偌大的玻璃藏酒前,冲他招手,“来,给二爹选一瓶。”

“二爹,今天能不喝酒吗?”傅渊逸小心地问道。

陈思凌抿出笑,在他脑袋上撸了把,“不行。”他说,“不喝,我怕我等下太清醒,答应不了你的请求。”-

“兄弟,想什么呢?”蒋路端着餐盘坐到盛恪的边上。

“没。”盛恪今天吃得比平时还要少,餐盘里素得狗看了都得摇头。

蒋路匀了个鸡腿给他,“你比特困生吃的还要特困生。”

“诶对了,上次让你去复诊,你去了没?”

盛恪不做声。

“你再这样,我可就要找逸宝告状了。”

盛恪看他一眼,“别告诉他。”

“那你现在约上。”蒋路朝着他的手机扬了扬下巴,“好好的学霸,怎么讳疾忌医?”

盛恪没动,“等傅渊逸的情况再好……”

“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蒋路把手机塞他手里,“你知道逸宝的病是长线作战,一年、两年、五年,你别看我,我只是实话实说。照这样下去,你准备什么时候治你的胃?也等个三五年,等到胃穿孔,直接给你抬进手术室?”

“没那么严重。”盛恪蹙眉。

“有那么严重。”蒋路指指自己的眼睛,“我长眼睛了。”

蒋路这四年一有空就往盛恪他们学校跑,没法,自己母校的食堂实在拿不出手,只能来隔壁蹭。

盛恪之前的饭量和他差不多,他还经常拉着盛恪出去下馆子,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盛恪的胃就坏了,偏偏这人不张嘴,疼了病了也不会说。

大二那次胃溃疡挂水谁都没告诉,自己就去了。

第一次做胃镜也没人陪,估计做得不是全麻,而是普通胃镜。

那种得先喝麻药将食道麻痹,再从喉咙探入内镜。人在这个时候会止不住地想要干呕,进而难受得浑身抽搐痉挛。

他小时候陪他妈去做过一次,吓得哭着出来,所以记忆特别深刻。

盛恪这些事没人知道,他从来不说,等旁人发现了,左右不过一句“没事”。

蒋路搞不懂他。

他能把傅渊逸放在手心里捧着,怎么就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盛恪,虽然有句话很俗,但我还是要说。”蒋路认真地清了清嗓子,“学会爱别人之前,你得先学会爱自己!”

这话太肉麻,说得蒋路浑身起鸡皮疙瘩,直接打了个寒颤,“嘶——”

盛恪也是听得一脸抗拒,怕他再烦,拿起手机预约了复诊,顺便再次提醒,“别告诉傅渊逸。”-

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西沉,暖色的光晕从傅渊逸的身上滑向陈思凌,将他们切割成对比并不强烈的光影。

空气中悬浮着一层金色的尘埃,看似华丽,却是将画面描摹得愈发压抑而沉默。

傅渊逸的指尖微微蜷缩着,搭在膝盖上隐隐颤抖,咬着的唇松开,似乎想要开口,却又犹豫着再次咬上。

低垂的睫毛,平平的铺开,遮住眼底晦暗的情绪。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醒酒器中红酒轻柔碰撞着透明器皿的声响。

陈思凌轻轻地转动着酒杯,目光落在酒液缓慢荡开的波纹上,沉静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最后,还是他这个当二爹的替傅渊逸起了话头,“去北京了?”

傅渊逸不再遮掩地点了下头。

陈思凌失笑,“怎么骗到周渡那小子来陪你演戏的?”

“他高中就追我了。”

陈思凌“啧”了一声,“我还给你养成有恃无恐的小渣男了。”

傅渊逸抿着唇不否认。

“既然要瞒着我,那肯定不是去见你哥。”

“我……”傅渊逸呼吸重了几分,他没有接着陈思凌的话说,而是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的心口越来越疼,他分不清是心脏比较疼,还是断过的肋骨更疼。

只知道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了无数根针,一齐扎进他的身体里。

他攥紧发颤的拳,脸色苍白得像是下一秒就会倒下。

“二爹……”他喊出声,下一秒,他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耳里是啸叫的血流,是疼痛的鸣啸,但他知道,他还是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他说:“我想……走了。”

“走去哪儿?”陈思凌冷静地问。

傅渊逸听不见,只是重复,“我想走了……我想离开……”

“逸宝。”陈思凌放下酒杯起身,来到傅渊逸的面前。他掰着傅渊逸颤抖的肩,迫使他转向自己。

傅渊逸的眼睛红了,原本干净的眼白满布红血丝,眼泪压在眼眶里,又慢慢地溢出来。

他从小就爱哭,哭起来眼睛眼眶就红成一片。陈思凌以前总说,当初就是被他这副可怜劲给骗了,才领回来一个麻烦精。

麻烦精长大了也还是爱哭。

陈思凌耐心地给他一点一点擦着眼泪,“逸宝。”

傅渊逸眼前的画面被眼泪扭曲了,他看不清,可他知道陈思凌在喊他,于是很用力地“嗯”了一声。

“告诉二爹,为什么想走。”

傅渊逸说不出,他喉口哽咽得太厉害,快要喘不上气,他只能看着陈思凌一下一下地摇头。

陈思凌怕他失控,轻柔地拍着他的背脊,哄着他,“你怕拖累我和盛恪是不是?”

“可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没有拖不拖累这一说法。你现在生病了,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明白吗?”

傅渊逸还是摇头,他想说不应该,他想说他对不起陈思凌。

他想说,他想要盛恪好好的。

可他说不出来,像个脆弱的疯子,只知道掉眼泪。

“或许,你跟盛恪商量一下,和你哥说开。告诉他,你希望他怎么做。”陈思凌劝解道,“盛恪会明白的。你应该相信他。”

“他是你哥。”

“也是你的爱人。”

是啊,盛恪是他的爱人。可是当他的爱人实在太辛苦了。

他不想这样。他也想当一个正常的爱人,想好好爱盛恪。

哪怕他的爱笨拙又狼狈,他也想好好的跟盛恪过下去。

至少,至少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在盛恪怀里崩溃。

他不能再拖累盛恪了。

傅渊逸于疼痛中艰难呼吸,他捉到陈思凌的衣摆,攥紧在手心里。

而后,一下、两下,用尽全身力气拽动着。

五岁那年,他也是这样拉着陈思凌的衣摆,让他带他走。

“崽啊。”陈思凌心疼地摸着傅渊逸的脸,低低喊他。

“你要知道——”

他哽咽着,看着傅渊逸落出眼眶的眼泪,也跟着红了眼睛,“你要知道——”

“你这一走……你就——”

“再也没有哥了。”

傅渊逸当然知道,盛恪不会原谅他的。

盛恪那么爱他,一定不会原谅他的。

可他没有办法了。

他没有办法了。

他病得越来越严重了,如果哪一天他真的成了疯子,永远地陷入昔日的痛苦,那他一定不要在盛恪和陈思凌的面前。

他要躲起来。

他要躲起来。

傅渊逸脑中炸开血色,眼泪成线般留下来。

他于崩溃呜咽着,喊着,又瘫软地滑下椅子,跪跌在地。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却一遍遍地乞求。

“二爹……我想走……你帮帮我……”

“你、帮帮我……”-

盛恪不知道傅渊逸是怎么做到的。

明明周末还黏着自己,跟自己□□,为什么……

盛恪站在空了一半的房间,有一瞬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一场真实到可怕的噩梦。

胃里开始痉挛,剧烈的疼痛顶上来,一下攫住他的呼吸。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致使他失重后跌,肩膀重重砸上墙面,消瘦的骨骼传来撞击的钝痛。

他还是不信。

他打开所有的柜门,他翻找傅渊逸的痕迹。

可这个房间好似从来没有住过第二个人。

唯有玻璃立柜中的蜘蛛侠,证明他曾经真实地拥有过一位铭心刻骨的爱人。

冰冷的胃里像是被人猛地击中,盛恪冲去厕所吐,吐到眼泪都流下来,可那种恶心的感觉却压不下去。

一轮、两轮,吐到整个人脱力,吐到他开始发冷。

他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几个小时,直到冷汗干透。

这一刻,他是否清醒,又是否活在噩梦里,都无所谓了。

他什么都没拿,也没去找陈思凌,而是就那样孑然一身地回了北京。

所以陈思凌没有等来盛恪的诘问。

也正是如此才让他清楚地明白,这个家,散了。

他的黄玫瑰凋零了。而傅渊逸的史迪奇也终究走失在了森林里。

他坐在凌遇的墓前,不知道怎么开口。

风来了又停。雨停了又下。

这些年,盛恪为傅渊逸付出的种种,他都清楚都明白。可傅渊逸是他一手养大的,看着傅渊逸在他面前崩溃,听着傅渊逸一遍遍地乞求,他于心不忍。

终究偏心。

“凌哥,”他摸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指尖被染得发凉,“我啊,也挺混账的。”

他笑起来,笑着笑着便支撑不住地垂下头,贴靠在墓碑上,“可这事儿也怪你。”

“我在梦里问了你那么多遍,你为什么不回答。”

“哥……你为什么……不回答……”-

“什么?我马上来!!”蒋路正准备进峡谷厮杀两把,就接到了盛恪他们宿舍来的电话。

今天是周五,盛恪没课,理应一早就回去了,怎么这会儿却又出现在宿舍?

而且对方说盛恪状态不对,失魂落魄的,看着像丢了魂,回来后就在睡,中途起来吐了两场。

他不知道情况,只能给蒋路打电话。

蒋路火急火燎地赶到。

“人呢?”

没回去的那个兄弟朝厕所一扬下巴。

“又吐了?”

那人点点头。

蒋路进去捞人,发现盛恪已经吐得几近虚脱,半伏在台盆上,双手用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才不至于摔下去。

“咋样啊?!”

蒋路问完,盛恪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

可他胃里也早就吐空了,吐出来的胆汁里混着一丝丝的血。

“我草!你真他妈的给我吐血了是吧?”

蒋路心头惊得乱跳,连忙招呼门外的兄弟跟他一起将盛恪送去医院。

一路心惊胆战,好在检查下来不是胃穿孔。

夜间的急诊依旧人来人往,白炽灯光将一切照得惨白。

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咒骂。

混乱的、不安的、焦躁的情绪,无限度地蔓延在这个冰冷的夜,裹挟每个人的心脏。

唯有盛恪,单薄的蜷缩在走廊里的移动病床上,如同听不见看不见般,不言不语。

蒋路尝试跟他沟通,“兄弟,到底怎么了?”

“哑巴了?”

“你倒是说句话,你嗯一声也行啊。你这样……我他妈有点害怕。”

蒋路最后没办法了,掏出手机,“你再不说话,我打电话给傅渊逸了啊。”

盛恪紧闭的双眼挣了挣,睫毛簌簌抖动,却没能睁开,只是眼角慢慢流出了泪。

“傅渊逸。”许久胃酸反复灼烧过后的喉咙沙哑异常,“傅渊逸……”

他重复着。

“真的……有这个人吗?”

“说什么呢……那不是你……”蒋路的声音忽而顿住,因为在他点开的页面里,傅渊逸的微信头像变成了黑色,名字也成了一个虚无的空格。

怎么会……

“我的……什么?”盛恪睁开眼,赤红的双眼,仓惶失焦。

“盛恪,你别吓我……你和逸宝……,不是,你上周不是还回去陪他了?”

盛恪低笑一声,“是吗?”

上周还缠着他要抱一下,亲一下的人,真的叫傅渊逸吗?

他真的爱上过谁吗?

他的爱人是叫傅渊逸吗?

可,傅渊逸呢?

他牵得那么紧的傅渊逸呢?去哪里了?

“我跟他说,我说,你别怕,你别多想……你别多想……”盛恪喉头梗动,哑然无声。

他拿手盖着眼睛,指节大幅度地痉挛着,颤得仿佛神经失控。

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症状,他又是为了什么而在难过……

“蒋路……”

“诶。”向来冷静自持的人,突然在他面前哭,哭得教人心都要跟着碎了。

可蒋路对此束手无策。他帮不了盛恪,也回答不了盛恪。

因为盛恪问他,“傅渊逸……是谁?”

傅渊逸是谁?

盛恪呼出颤抖发烫的气息,却咽不下藏在话音里的眼泪。

“我的爱人……是谁啊……”

从17岁到21岁,傅渊逸给了他家,也给了他爱。

却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他。

放弃他。

于是那个从不言苦,不言痛的少年人,无声恸哭。

从此,他再也无法提起那个名字。

那个——

曾经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化了]累了。

破完了,我该跑路了。

再见之时就是盛霸总登场之日。

第74章 七年后

“陶陶,你家老板又走了?”

陶梓从电脑屏幕后幽幽抬头,伸手自然地接过行政手里的文件。

“嗯,上周五飞的。”她熟练地在需要签字的地方贴上标签。

“这次走多久?”

“没具体说,估计还是一个月左右吧。”

行政莞尔。

陶梓也叹气。他的老板,盛恪,称得上是她职业生涯遇到过的最怪的老板。

她的这位老板,话非常少,不苟言笑的程度堪比她以前高中教导主任,仿佛天生嘴角向下,面部肌肉瘫痪。

除了工作基本没有什么生活上的事情交代给她。

要知道,身为秘书,很多时候都免不了要处理老板私人生活上的一些事,但在盛恪这里几乎没有。

当然,她老板的生活里,可能只有工作工作工作……

无论她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盛恪总在。

她偶尔周末来拿东西,也能撞上。

就在她以为她这位老板是全年无休的那种刻苦型霸总时,他老板休假了。

休一整个月!

这给当时刚入职的她带去了不小的震撼,虽说很多外企老大们休假十天半个月或者一个月都很正常,但这件事放在把工作当生活的盛恪身上就显得很诡异。

而且每年盛恪都像放暑假似的,在八月十五号之前走,九月回来。

更奇怪的是,陶梓始终觉得她老板可能就是换了一个地方办公,回邮件的速度和在办公室差不多,也是不分昼夜,完全不像是在外面玩。

更怪的是,公司的另外一位老板,对盛恪这样休假完全没有异议。

甚至上周一的时候还特地来盛恪办公室问他怎么还没休假。

她从行政元老那八卦来的消息说,公司的两位老大——盛恪和蒋路,是高中同学,之后一起又去了北京上大学。

两个人研究生毕业后,蒋老大拉着她老板创业。

蒋老板性格活络,人精明,又舌灿莲花,所以负责市场和宣传。她老板盛恪主要负责技术。

正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合伙的一般都走不到最后,就会因这样那样的原因拆伙,但这俩人却没有这样的问题。

办公室里甚至有嗑他们cp的邪教,毕竟相携七年,一个性格火热,一个性子凉薄,刚好互补。

蒋路对盛恪更是百依百顺。

而且听说盛恪的家境非常的好,盛恪的亲人是他们第一轮天使投资人。一个上不上班无所谓的大少爷,在这里兢兢业业陪着蒋路创业,打市场。

如果不是相互有什么把柄在对方手上,就是有一些不可告人的感情在。

“不过,你们盛总这个节奏,”行政八卦地凑近陶梓,“我怎么觉得不像是休假?”

他们盛总又没孩子,为什么每次都偏偏要挤在暑假里休?

“那像什么?”陶梓虚心求教。

行政老神在在,“倒更像是受到某种创伤后,逃避某些特定的日子?”

陶梓沉默了一瞬,真诚提问,“我们盛总看着像是有感情的人吗?”

行政:“……”

只是这一次,盛恪才走了两个礼拜,就突然杀了回来。

“盛总?”一早还没睡醒的陶梓看到办公室的盛恪,甚至怀疑地掐了自己一把。

但她的老板就闪现了那么一下,跟她交代了些工作,又行色匆匆地走了。

盛恪前脚离开,蒋路闻询而至。

“走了?”蒋路“嘶——”了一声,正大光明地吐槽,“连句话也不给我留。”

说着又吩咐她,“这两周还当他休假,有什么事先到我这儿,别去打扰他。”

当惯了牛马的人随口就是一句“好的”,等蒋路走了,她才慢慢品出味儿来,点开行政的聊天框重重打下两个字——好宠!

但蒋路却愁,端着苦涩的黑咖啡站在落地窗前唉声叹气。

七年了,那两人终于,要见面了-

夜晚的机场大厅也是灯火通明。

出关口站着几名黑西装,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保镖。

有爱凑热闹的人,看到这样的架势就猜会不会是哪家的明星,想偶遇一下,于是跟着等。之后人便越来越多。

“这到底是在等谁啊?”

有人问,却没人答,只有不断侧目又加入的人。

最后迟迟等不到人,于是作鸟兽散。

将近十一点时,一架已经飞行了十四个小时的飞机落地,这架飞机的上一站经停在法国巴黎,停留了五个小时后,飞往上海。

机上的旅客满脸都是疲惫,接近二十二个小时的飞行时间,等同坐牢。

周渡推着行李车,走在队伍最后。

七年,周小少爷变了不少,五官比少年时更锋利、更成熟。气质不再纨绔,反而多了一种让人信任的沉稳。

走得近了,保镖才看出他们少爷身后还跟着一位。

可能是因为那人的娃娃脸还有那一头栗色的卷毛,让他看上去只有二十五、二十六岁。

他比周渡矮了半个头,人也很瘦,只有周渡一半宽。

可能是身体不好,别人短袖,他却穿着偏厚的衬衫外套。

衬衫应该是周渡的,他穿完全不合身,瘦弱的身形根本撑不起来。

腰腹削薄,衣袖宽大,有种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错觉。

周渡时不时回头看他,确认他跟着。把东西交给保镖后,周渡腾出手来,但十分有分寸地没去牵他,只拉着傅渊逸的衣袖。

“是坐会儿还是上车?”

他说的很慢,唇型做得清晰。

傅渊逸想了一下,还是往一旁的等候座位走去。

周渡让保镖们先带着行李上车。傅渊逸可能需要点时间。

他给傅渊逸倒了杯温水,盯着他喝完,又陪他坐了一刻,傅渊逸才在他眼前挥了下手,冲他笑了笑。

七年里,虽然他每年都跟着傅渊逸回来一次,却从没回过自己家。

这次也不能算是正式回来,但应该短时间内不会走,以至于一时间莫名生出了些近乡情怯。

不过一年,周围的景色又陌生了很多。

手背被冰凉的手指点了两下,周渡的视线转回来,落在傅渊逸的身上。

傅渊逸给他打字:送我回去吧。

周渡蹙了下眉。

傅渊逸接着打:没关系的。我哥

他的手忽而顿住,又落在删除键上,按了两下,而后重新输入:别墅现在应该没人住的,不会有问题。

周渡:“你回去之后什么都没有,不方便。”

傅渊逸摇头,回道:二爹应该给我准备了。

再不济,客房也有备用的洗漱套装。

傅渊逸:如果我的状态不好,我再让你来接我,行不行?我想回家,周渡。

周渡思索再三,他不会强行违背傅渊逸的意愿,于是让司机改道,先送傅渊逸回别墅。

只是在路上给傅渊逸做了一次压力测试。

七年前,他跟着傅渊逸出国后,从商科转修了心理,开始了一段兵荒马乱又暗无天日的日子。

只要见过那个时候的傅渊逸,就没有人能指责他对傅渊逸的过度保护。

好在,他现在也找到了平衡自己内心的方法。

将傅渊逸送到已零点,别墅里没有灯,只有一盏门灯常亮,等着归家之人。

傅渊逸从进来别墅区后,呼吸便有些急促,身体也崩得很紧。周渡花了点时间帮他调整。

“感觉不行,我们就明天再……”

傅渊逸看着他摇头,他是害怕,但只是因为太久没有回来过了。

可他还是想回去。

他想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别墅的密码一直没换,但他因为手抖输错了好几次。他抱歉地看着周渡,要周渡帮帮他。否则他可能按一个晚上也按不准。

周渡捏着他的手指,带着他一个一个点下数字,又陪着他进门。

别墅的灯亮起,有一瞬的刺眼。

熟悉的环境,让他恍然回到七年前,一切好似都没变,时间不曾逝去,亦没有发生那些如噩梦一般的过去。

只是如今的别墅空空荡荡,连霞姨也不在了。

周渡陪着傅渊逸坐了会儿,直到傅渊逸的呼吸和颤抖逐渐平缓下来。

“有事给我发消息。”今晚于他,应该是个不眠夜。

傅渊逸乖乖点头,将他送出门,挥别。

周渡走后,傅渊逸回到客厅枯坐了一会儿,他虽然回来了,却像这个家的陌生人,一时竟不知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耳鸣还严重,听不见什么声音。

这种症状每次坐飞机都会有,之前恢复得比较快,后来诱发了两次中耳炎后,恢复起来就非常慢,曾一度影响他的听力。

如果到明天他还听不见什么声音的话,应该又会被周渡带着去做针灸。

这个人可是能在小国家都请到针灸师傅的恐怖家伙,现在回了国,更能治他了。

身体慢慢平静下来,也浮出了一丝冷意,傅渊逸回过神,推着行李上楼。

别墅的电梯最近无人使用,一直处于断电状态。

他找不到电闸,只能放弃。但行李太重,他扛不动,便先找了必需品拿上楼。

如果他能听见,一定能早早注意到楼上的脚步。

而不是傻子一样,等到了楼梯口才感觉到有人,一脸错愕地仰着头和盛恪四目相对。

才平静下来的身体陷入新一轮的颤栗,手里的东西全都砸落在地。

他的呼吸、心跳一并坠落,失重感逼得他后退半步。

太久没出声的嗓子发出了短促又模糊的音节。

他预想过很多和盛恪七年后再见面的场景,唯独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直到盛恪收回他冰冷得仿佛看陌生人的眼神,他才着急忙慌追上去。

他跑得急,差点绊倒,盛恪却连头都没回。

好在他抓住了他。

抖得没什么力气的手,勾着他的衣袖,努力地不让他抽回去。

“松手。”

低沉又硬冷的声音。

傅渊逸听不见。所以他也不松手。只是拽着,急促地喘着,弄得人心都烦。

盛恪回头,七年后再见,这人依旧习惯用这么可怜的样子看着自己追着自己。

好似当年心狠的不是他。

盛恪不耐地甩开他,回房。再出来,已经换了身衣服。

罚站的十分钟,傅渊逸努力调好了呼吸。他想体面一点,好好打招呼。

结果盛恪一副要走的样子。

他忙跟上去。亦步亦趋地跟着。小狗似的跟着。

没心没肺地跟着。

“傅渊逸,你想做什么?”盛恪停在门口。

他原本也就是临时回来住一晚,没曾想命运会跟他开这样的玩笑。

七年。

再见面竟是这样戏谑又无聊的场面。

真可笑。

偏偏这人似是忘了七年前发生的一切,竟还能没脸没皮地绕到他面前,面对他。

傅渊逸的眼睛还是无辜,任何时候都显得那样无辜。

“哥……”

盛恪当然不知道傅渊逸喊出这一声需要多大的勇气,他听着只觉得好笑。

他盯着他的眼睛,轻嗤一声。

他走向他,越过他,毫无感情地说出一句,“傅渊逸,你知道的,我当不了你哥。”

可惜,傅渊逸依旧听不见。

所以那人无知无觉地恳求他道,“哥,你能不能别走?”——

作者有话说:[化了]人应该是很难有存稿的。

开始我的霸总part。

第75章 他都可以

盛恪当然不可能留下。

少时是他蠢,被傅渊逸玩得团团转。七年后再见,他还没贱到再一次走进傅渊逸的圈套。

傅渊逸黏人、爱撒娇,爱装无辜,又总是病病殃殃,像是生来就要被人怜爱的。

可是心肠最硬最狠的不也是他傅渊逸吗?

他总要求他——“哥,你如果哪一天要走,要离开,一定告诉我好不好?”

结果呢?他自己消失得悄无声息,抹除了一切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这就是傅渊逸,多狠的一个人。

所以盛恪走得头也不回。连多余的眼神都吝啬得不肯给。

傅渊逸想追,他想留下盛恪,就算知道盛恪烦他厌他,不想看见他,但他还是想留下他。可惜他的身体不给他机会,最后只能跌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盛恪的车驶离。

揪着胸口前的衣服,傅渊逸说不上来究竟是愧疚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

思来想去,最后觉得自己即没资格谈愧疚,也没资格说难过。

今天的局面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被如何对待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哥确实不应该再可怜他。

他不值得同情。

枯坐片刻,手脚回来了些力气,傅渊逸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回别墅。

空荡别墅冷清得像是无人居住的样板房。

七年前他走之后,这个家就散了。盛恪没回来过,陈思凌则一心扑在海外市场,这一两年才回到国内。

彼时的别墅只剩霞姨。

后来霞姨也走了,她说一个人守着没人回来的家,她难受。她总想起以前,想得泪流满面。

“那个小逸整天黏着小盛,小盛也宠着他。有次看小盛抱着小逸在落地窗前晒太阳,我就觉得日子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可惜,最后他们都走了。

回不去了。

傅渊逸独自回到房间,又想起什么似地跑到门口,确认再三,而后傻子似地扬起了一个笑。

这是他们以前的房间!

他哥……盛恪今天回来睡得是他们以前的房间!

那是不是说明盛恪没有百分百讨厌他?

或许还保留着那么百分之一或者百分之零点五的可能性,他哥对他还有一丝丝的感情在?

至少,至少应该不是完全恨他的?

想到这里就开心得不知所措,反反复复地进出自己的房门来缓解自己的亢奋。

最后走得头都晕了才停下。

今天回来时,周渡怕他出问题,在药盒里给他备了一片安眠药,可他现在不想吃了。

因为今天的他,拥有盛恪呀。这比什么药都管用。

傅渊逸去洗了澡,而后在电视投上星际宝贝,接着钻进盛恪睡过的那一侧,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茧。

被子上还留着一点沐浴露的香气,还是他们以前用的那款马鞭草。

是盛恪留下来的味道。

因为他没用沐浴露,而是特地用了味道不浓烈的精油皂洗的,就是为了留住这一点点香气。

可惜他还听不见声音,不能戴耳机,否则他还能听着盛恪的声音睡觉。

那多幸福呢!-

傅渊逸睡了个好觉,睡到周渡急得破门而入,他还迷迷瞪瞪地没醒透。

“周渡?”傅渊逸把半张脸埋进被子,“你怎么来了?”

“傅渊逸,现在下午一点二十了!”

周渡这些年性子已经平稳了不少,很少一惊一乍发脾气了。这才刚回来一个晚上,又差点被傅渊逸气到发作。

但他吼他的,傅渊逸半聋一个,浑然不觉。

得亏他记得昨天的密码,否则他就算把门铃按穿,门捶烂,这人大概都听不见。

周渡拉开窗帘,先检查了一遍傅渊逸的药盒,最后一格的安眠药还在,说明傅渊逸昨晚的状态比他预计的要好得多,甚至能睡得跟猪一样……

“起来,带你吃饭,吃完送你去医院。“

他们这次回来是因为凌母住院了。

原本以为只是一次突发的晕倒,但没曾想,是身体机能逐渐衰竭的预兆。

陈思凌要傅渊逸回来在最后的日子里陪陪老太太。

傅渊逸接完电话哭了一场,哭得很凶,好在的是没有更进一步崩溃的迹象。

只是这次回来,周渡多少还是忐忑。

这就像是对过去那七年他所做努力的一场大考,傅渊逸能不能撑过去他也没把握。

凌母、陈思凌、盛恪,他们每一个人都牵着傅渊逸的情绪,能轻而易举地将好不容易拼合起来的傅渊逸再次击碎。

何况这一次,傅渊逸或许还要再一次面对亲人的离去。

“周渡,周渡!”

傅渊逸将他的神思换回,那个半聋完全没听见他刚才话,也不知他所愁,只自顾自跟他说,“我哥昨天在家!他,他睡在这里的。”

“这是我们以前的房间!”

周渡:“……”他不想听。

“那他人呢?”

傅渊逸哀怨地叹了口气,“被我气走了。”

周渡:“……”

“周渡,你说,我现在情况已经稳定很多了,怎么也能算……半个正常人吧?”他不太确定,又这样肯定道。

“那我能重新追我哥吗?”

周渡:“……”

话虽这么说,可他还是愁,自己偶尔还是会犯病,盛恪现在又恨他,不跟他说话,他来他就走,这可怎么办?

傅渊逸一下没了信心。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他把史迪奇公仔抱在身前,下巴抵在史迪奇的脑袋上盘算道,“无论如何,我先求盛恪原谅,这一步虽然很难,但不管他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放弃的。我可以死缠烂打。”

“我怎么也是他弟弟……我又那么弱,盛恪不能不管我……”

没办法时,道德绑架也是一种办法。

“反正,反正只要能在我哥的身边,我怎么样都可以……”

周渡额角青筋蹦起:“傅渊逸!起床吃饭!”

“跟我去做针灸!”

这人聋着实在太不方便了,只管自己叨叨,完全不顾他死活。

他自认已经能调理和平衡好他与傅渊逸之间的关系,但他不是圣人,还没能大度到跟傅渊逸讨论怎么重新追盛恪。

那毕竟,曾经是他的情敌,而且他还输给了盛恪!

这是他周小公子一辈子的耻辱!

傅渊逸赤脚下床,跑去洗漱,不忘问他:“周渡,你说我哥能原谅我吗?”

周渡:“不能!”

傅渊逸点点头,傻傻一笑,“我努努力,就算不原谅,我也想在他身边待着。”

周渡:“…………………………”-

两点半,他们到达医院。

周渡先带着傅渊逸去吃了点东西,才把人交给陈思凌。

“别让他哭得太厉害。如果他控制不住情绪,就带他出来。”周渡交代道。

陈思凌这几年时不时会飞过去看傅渊逸,所以和周渡也熟。

他没想到当年那个玩世不恭的少年,居然会为了傅渊逸耐下性子转而修习心理学,一陪就是七年。

在傅渊逸状态最糟糕的前三年,是周渡拉着他走过那些暗无天日的至暗时刻。

傅渊逸不肯吃饭,他就强行喂。傅渊逸不肯睡觉,他陪他枯坐一夜又一夜。

傅渊逸伤害自己,他绑着他、锁着他,自己不眠不休地守着他。

傅渊逸说想盛恪,纵使心里五味杂陈,周小公子还是压着脾气,压着心里那些酸苦哄着他。

一遍遍告诉傅渊逸,他会好,他会再见到盛恪。

但这一段感情到最后,谁都没有圆满。

周渡的得不到,哪怕是旁观的陈思凌也会觉得是自家的崽对不起。

可周渡说,“是我愿意。”

“傅渊逸早就跟我说清楚了。可陈叔,我看不得他那样。一开始是舍不得,后来是……”这个大男孩哽咽着,捂着眼睛说,“是责任。”

“是我想救他,想看他好,想他像以前那样快乐。”

他永远不会忘记,傅渊逸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恸哭着在他怀里说,自己想当一个正常人……

这一刻,“医生”这个身份,在他心里,才真正有了重量。

凌母今天精神不错,正靠坐在床头,吃陈思凌给削的苹果片。

老太太看到傅渊逸,也是止不住眼泪。,傅渊逸更不用说,扑过去把老太太抱在怀里,埋着头哭得一抽一抽。

七年,他丢下陈思凌,丢下奶奶,丢下盛恪。

汹涌的愧疚又在心口翻腾。

好在陈思凌及时介入,提着他的脖子将他强行和老太太分开,没让他一下陷进去太多。

“行了啊,再哭把你扔出去交给周渡。”

傅渊逸连连摇头,他哭得呼吸里有点乱,自己掐着虎口止哭。

老太太心疼坏了,不断给他擦眼泪,“不哭了不哭了。别把自己哭坏了。”

傅渊逸情绪上头时,说话不利索,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轻轻喊出一声,“奶奶。”

“乖了。”老太太顺着傅渊逸栗色的卷发,含着泪花的眼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心疼,“瘦这么多。”

衣服空落落的,身上只剩一把支离病骨。

以前凌遇还在时,跟陈思凌一起把他养得很漂亮的。

眼睛很大,神采奕奕。栗色的小卷毛也神气,有的时候会翘起一束,呆得很。

傅渊逸长得白净,性格又乖巧。看着就讨人欢喜,抱起来沉沉的,像个实心的糯米团子。

喊“奶奶”时声音糯糯的,抱着她的脖子左亲一口右亲一口。

想到这里,老太太又是泪眼婆娑,“这是受了多少苦……”

傅渊逸摇头,把老太太的手放到自己的脸旁,鼓起腮帮要她摸。

老太太被他逗乐,收起眼泪,拿了片苹果喂给他,“盛恪呢?来了没?”

老太太最早是不知道傅渊逸和盛恪的事的,后来逢年过节也见不到傅渊逸和盛恪,只有陈思凌去看她。几次过后,她才从陈思凌口中问出了那些年的种种。

但过去的事,纵有遗憾,已无法重来。

老太太只希望能在自己最后的这段日子里,看着这俩小的和好。

“盛恪没来过,小逸,你去接一下你哥好不好?”

傅渊逸怔了一下,先是摇头——盛恪肯定不想见到他,可能宁愿自己去问讯处问……

可他想去接盛恪。

被无视也好,被冷漠对待也好,他自己不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吗?

不可以逃避,傅渊逸。你要去把盛恪挣回来。

所以他擦干净脸,接到任务似地郑重点了下头。

周渡见他出来,问他干什么去。

傅渊逸顶着红彤彤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回答,“接、我、哥。”

“周、渡,我去、接、我哥。”——

作者有话说:不对劲哇。我觉得重逢就是甜。为什么你们会越看越苦?

第76章 再一次

傅渊逸出去接盛恪。

原本等在病区的电梯口,没几分钟,便要下楼去等。

周渡将他拽回来,没给好脸:“盛恪不是小孩。”

傅渊逸眼神清澈跟周渡装听不见:“我下楼去接,我怕我哥找不到病区。”

“他长了嘴,能自己问!”

傅渊逸点点头,“你要先走了吗?那我送你一起下去。”

周渡:“……”这是在赶他走了?

奈何傅渊逸表情无辜,周渡有气没出撒,最后也不想给自己添堵,找陈思凌嘱咐了几句,留了些备用药就走了。

说实在的,他最不乐意见到的就是盛恪。

从始至终他都认为,七年前致使傅渊逸病情加重,盛恪难辞其咎。是他那些自以为是的选择,将傅渊逸一步一步推向深渊。

在他眼里,盛恪甚至没有资格恨傅渊逸。

傅渊逸神志不清浑浑噩噩的那些年,混乱的记忆里只有盛恪。

可是盛恪在哪里?

当傅渊逸被约束带绑在病床,当傅渊逸一次又一次崩溃,陷入幻觉,甚至当他濒死一遍遍念着盛恪名字的时候,盛恪又在哪里,在做什么?

盛恪有什么资格恨傅渊逸?他的痛苦跟傅渊逸比起来微不足道。

他失去爱人,难道傅渊逸就没有吗?

如果他受到伤害,感觉到疼,他就有资格恨,那傅渊逸该恨谁?

傅渊逸只是个傻子,他谁都不恨。他最恨的就是他自己。

他没有好好爱过自己。那几年,也没有人去爱他。

所以就算再见到盛恪,周渡不会替傅渊逸说出那七年,他不会把傅渊逸往盛恪那儿送。

那七年,是傅渊逸自己淌着血,忍着抽筋拔骨之痛,把自己打碎了重塑,才活过来的。

傅渊逸是他自己的。

如果这一次,盛恪选择不珍惜,那么他还是会带走傅渊逸。

无论如何-

傅渊逸根本不知道盛恪什么时候会来,只一根筋地等着。

从电梯口等到楼下大堂,怕人多盛恪看不见他,又从大堂走去大门。

高温炙烤着每一寸空气,也堵着傅渊逸的呼吸,教他喘得费劲,可他认死理地没有回去有空调的大厅。

他被晒得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绿,烈阳下的景也跟着扭曲。

可看到盛恪的那一刻,什么难受的劲头都被他抛之脑后,小跑着往盛恪那里去。

他清楚地知道,盛恪根本不想看到他,所以当盛恪目不斜视,与他擦肩而过时,傅渊逸虽然难受,但也只是一瞬的事。

下一秒就又提起劲头,跟上盛恪。

他像个身经百战、越挫越勇的战士。他也总在“劝慰”自己——傅渊逸,盛恪现在恨你是正常的。没什么好难过的对不对?

是你自己对不起盛恪,盛恪怎么对你都是你活该。

盛恪人高,步子也大,傅渊逸追得辛苦,等停下来时,鼻息已经乱得一塌糊涂。

他压着快速起伏的胸口,喉结滚了又滚,才好不容易从喘息间挤出一句,“哥……你,来啦……”

不出意外,盛恪没有回头。

傅渊逸并不沮丧,歪着脑袋看了看盛恪的侧脸,计算着距离往前挪了一小点,把脚步摆得跟盛恪一样。

他哥好像比以前高了,他抬手比了比,他以前能过盛恪的肩膀,现在却刚刚好了。

他哥的肩也比以前宽。他用手隔空丈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