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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哥腰还是那么薄,但身材不似以前那般瘦弱。

那就好。

说明他哥没有吃太多苦,那就好。

盛恪站姿随意,一只手垂着,掌心自然朝后。傅渊逸盯着看了片刻,忽然一个机灵,慌乱地将视线移开。

不可以握上去,傅渊逸!他用力捏着自己的虎口,警告自己别干让盛恪厌恶的事。

医院电梯总是最慢最忙碌又最拥挤的存在,排了四五分钟也不见来,队伍传出焦躁的抱怨。

更是有一道声音炸开在队伍末尾,傅渊逸的腿猝不及防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膝盖一软,往前踉跄一步。

“叫你让一让,听不见啊?喊了三四遍,是不是聋?”

傅渊逸为了稳住身体,本能抓住了盛恪的衣服,又在盛恪回头时,立马松开。

失重摔倒带来的惊恐还在他的心脏上作乱,让他说话断断续续,“对不、起,哥……不是、故意……”

盛恪脸色十分难看,利刃似的眼神越过傅渊逸落在他身后之人,“说谁?”

“就说你们怎么了?喊了三四遍,听不懂人话啊?”那人推着辆空轮椅,身上穿着病号服,仗着自己是病患,便觉自己有理。

人群骚动,众人围观。

傅渊逸提起裤腿看了看被轮椅撞到的小腿,有一道白印,不算疼,就是撞得不太巧,可能撞到在了筋骨上,让小腿麻木。

他瘸着挪了两步跟盛恪站在一起,他很想牵盛恪的衣袖,可看到盛恪不耐的表情,最终只攥紧了自己的衣摆。

“我耳朵,听不清。所以……”他不太利索地道着歉,“不是故意不让……”

盛恪表情一顿,头微偏几分又僵硬停住。

“叮——”右侧电梯终于到达,里面的人鱼贯而出。

旁人无心热闹,陆续而上。

那人翻着白眼,推着轮椅想挤上那最后一点空位,却被黑色皮鞋抵住轮椅脚踏,无法前进。

“你做什么?!”

“欺负老弱病残是不是?”

“我告诉你……”

“傅渊逸。”盛恪低冷的声音打断那人聒噪,“先上。”

傅渊逸怔愣两秒,而后傻笑着瘸着腿走进电梯。他挡住门,往后挤出一些空间,“哥,还有、位置。”

黑色皮鞋用力将轮椅逼退半步,反身步入电梯。

电梯门缓缓阖上,阻绝了那人尖利的咒骂,也将盛恪的片刻温柔斩断。

他与他又似陌生人,中间隔着其他人。

可傅渊逸从陈旧又模糊的轿厢壁中看着盛恪,眼神即虔诚又贪恋-

回到病房,老太太将盛恪单独喊入。

陈思凌则把傅渊逸提到一旁座位,没好气地吐槽他:“让你下楼去接你哥,你都能给我瘸着回来?”

傅渊逸笑笑,“没事的,就是被撞了一下,我哥已经替我出头了。”

陈思凌在他卷毛上一揉,“这就开心了?”

傅渊逸点着脑袋,“能见到我哥,我就开心。”

“傻样。”

傅渊逸把头靠在陈思凌的肩上,这些年他状态好一时坏一时,陈思凌为他操碎了心,虽说他二爹觉得自己哪怕年近五十,也是风韵犹存,但傅渊逸还是觉得对不起。

所以一有机会,总想跟陈思凌多亲近。

“昨天晚上,哥原本在别墅睡的。”

“你哥这几年,没回来过。”

傅渊逸走了之后,盛恪把很多事都算得很清。陈思凌以前在他身上花的钱,他全都成倍打了回来。

陈思凌是他们的天使投资人,盛恪便给了他比自己所持股权更高的股权比例。

别墅也是盛恪的家,盛恪想回去根本不用知会他。可盛恪给他发了消息,用的是“借住两日”这样的措辞,也在消息里将事情缘由解释得清楚,就好似陈思凌不是他的家人,而是房东。

盛恪现在租住在公司附近,楼上邻居家里水管爆裂,淹到了楼下。

原本他八月出去,要一个月才回,有足够的时间让工人翻新家里的墙面。

可凌母突然倒下,他当即折回,家里还不能住,便想在别墅借住。

陈思凌也不是故意不告诉傅渊逸,只是他最近为了老太太的事在奔波,极少看手机。等注意到消息,傅渊逸已经在别墅了。

这七年,他不是没有后悔过当年插手他们两个小的之间的事。

傅渊逸的痛苦,盛恪的沉默,他都看在眼里。

如今傅渊逸回来,他和盛恪总要再见,他们之间的那些过去,或爱或恨,又要有个了结。

所以,他即是无心也是有意放任。

“可他还把那里当家的对不对?”

有家的人,才不会在匆忙而回时,把住酒店当成自己的第一选择。

“他还睡在我们以前的房间。”傅渊逸强调着,“是我们以前的房间。”

陈思凌一笑。

现在的傅渊逸比以前更像小孩子,性格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偏执。

他不知如何评判。

但至少,对盛恪的偏执让他有一个活着的理由,一个活下去的牵绊。

应该不算坏。

病房门开,盛恪走出来,对着陈思凌颔首。

陈思凌带着傅渊逸进去,三人并排立于床尾。老太太看着他们笑,说他们这么严肃好像专家会诊。

之后的气氛还算融洽,他们陪了老太太一下午,直到探视时间结束。

走的时候,陈思凌在傅渊逸哀求的眼神中,对盛恪说:“如果不忙的话……”

盛恪打断,“我得回公司。”

陈思凌对着自家崽无奈耸肩——二爹没办法。你哥把路堵死了。

所以傅渊逸只能自己去追。

他用手挡住已经快要合上的电梯门,硬挤进去。

可盛恪站得靠后,他没发跟他说话。

出了电梯,盛恪疾步而行,他便小跑着追,说话还没喘息声大,“哥,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盛恪充耳不闻。

“哥……”这种高温天傅渊逸呼吸本就费力,再这么一跑,氧气更显稀薄,“我……我手机、没,没有支付、功能,我……我打不了车……”

“我没有办法……自己回去……”

“哥……你能不能走慢一点……”傅渊逸按着疼起来的肺部,乞求道。

“哥……”

盛恪的脚步忽而停住。

他垂下的眼眸冷而厉,是以前从来不会对傅渊逸露出的眼神,可现在他那样直白又尖锐地看着傅渊逸,没有一丝温柔。

亦无心疼。

“傅渊逸,你到底还有没有羞耻心?”

他欺压过来,在傅渊逸的脚下埋出一片阴影,“还是你觉得,你回来了,过去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傅渊逸哽着呼吸,摇头,“没有……不是的……”

“那是什么?”盛恪质问。

阴云遮蔽烈阳,一场暴雨将至。

傅渊逸看着盛恪,眨动酸胀的眼睛,盛恪的面容在他的视线里逐渐模糊。

又装可怜。盛恪冷笑,转身要走,却被人抱住了腰,那人箍着得紧,瘦弱的胳膊勒得他发疼。

“盛恪……”傅渊逸埋在盛恪的脊背。

“盛恪……”

七年的思念到最后只化为一个单薄的名字和在心里练习过千次万次的一句——

“盛恪,能不能,让我再追你一次?”——

作者有话说:太难了太难了,我写不来啊写不来

第77章 不言自明

那场雨还是下下来了。

夏天的雨水是温热的,可豆大的雨滴砸在脊背透进皮肤时,又是冰凉的。

傅渊逸淋着雨,看着盛恪离开,双手重重压着闷痛的胸口。

当盛恪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时,他便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甚至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费力而艰难地张着嘴呼吸,又猛地被雨水呛到,咳得面红耳赤再站不住。

可盛恪不会回来。

他哥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护着他了。

以前的盛恪不会让他淋雨,不会让他受伤,更不会把他扔在原地不管。

以前的盛恪,从来没有对他狠心过。

但那个盛恪不见了,是他把盛恪变成现在这样,是他弄丢了那个很好很好的盛恪。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盛恪看看他。

看看他就好了。

他要的没有很多。他不贪心的。

雨越发的大,雨幕像是浓厚的雾,将人掩埋。

人群匆匆而过,伞上落下的雨,走路带起的泥,溅到傅渊逸的白衣上,头发上,脸上。

他没有躲,只是锁紧双膝,埋下头。

可忽而,雨不再往身上砸,有人停在了他的身侧,为他撑伞。

他抬头望过去,不是盛恪,是一张陌生脸孔。

那人嘴唇张合,“是傅先生吗?有人为您订了专车,送您到碧芸别墅区。是您没错吧?”

傅渊逸依旧蘑菇一样蹲着,他抬手指了指耳朵。雨声砸在伞面实在太吵,他听不清。他本就不是听障,分辨唇语能力有限,加之是不熟悉的人,便读不明白了。

好在那人耐心不错,支着伞单手掏出手机,给他打下刚才的话。

傅渊逸接过手机,念了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直到那人拍拍他的肩,他才舍得移开眼睛。

“是您吗?”

“是,是。”傅渊逸连连点头。

刚才还像被抛弃惨兮兮的人,一下就变得明媚了。

真怪啊。那人收起好奇心,问傅渊逸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傅渊逸回答可以。

他中途还是搭了把手,傅渊逸蹲得久了,呼吸又不好,站起来后踉跄了一下。

上了车,他给了傅渊逸一条干净的毛巾。

跑车多年,这种情况遇见不算少数,各种东西一应俱全。

相对安静的空间,傅渊逸也能听见一些声,所以他抱着副驾的座椅凑上前,“师傅,刚才,你打在手机里的话,可以不可以对我,说一遍?”

“什么?”

“您对我说一遍,可以吗?”傅渊逸很乖很礼貌地重复。

果然是一位奇怪的乘客。但他还是照做了。

傅渊逸侧耳听得认真,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莫名亮了起来,“谁替我,订的车?”

明知故问。但他就是想亲耳听到。

“是尾号0626的一位先生。”

傅渊逸一边咳着一边笑,同司机说了好几遍,“那是我哥。”

司机礼貌笑笑,还是觉得这位乘客怪异得很。

“我哥,咳……怎么跟您说的?咳咳……”

可惜他咳起来后,又听不清了,只能让司机等红灯的时候帮忙打在手机里。

这次用的是他自己的手机。

【那位先生说,让我帮忙下车接一下您,说您穿白衬衫,没有打伞。他有催我快一些,应该是怕您淋湿。】

【但当时我在等红绿灯,所以晚了,非常抱歉。还请您不要投诉。】

傅渊逸看到文字,立马往窗外去寻。

盛恪没走!盛恪一直在看着他!

可惜外面雨太大,他们也已开出了一段路,他没能寻到。

但仅仅是这样,就足以令他开心。

他哥没有不管他!

兴奋的情绪引了过速的心跳,也引了没完没了的咳嗽,“那、咳,那能麻烦您把我哥的手机号、告诉我吗?”

盛恪的手机号在当年他走之后,就停用了。

他打过很多很多次,即便知道没有人会接,他也打过很多很多次。

“抱歉,平台只能看到尾号。就算回拨,也是虚拟号。”

傅渊逸失望地皱起眉,又很快松开,向司机致谢。

没关系的,他今天已经很满足了。

知道盛恪没有不管他就够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也是疾步匆匆。

黑色奔驰打着双跳停在街边。

驾驶室里的人正伏在方向盘上,背脊弓起一个脆弱又痛苦的弧度。

盛恪捏着方向盘的手,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骨节亦是苍白。而那皮肤下原本就微微鼓起的青色血管,也因充血绷成一道道夸张的线,切割着他劲瘦的手背。

他的胃又开始疼了。

抵着的那只手能清晰感觉到腹腔里的器官在剧烈痉挛,于是以痛止痛越压越深。

可哪怕他将自己捅穿,也止不住造作起来的胃。

呼吸带上了沉重的闷哼,手抖得没法从储物箱里拿药。明明狼狈,却突然笑了出来。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那他现在的情绪是烂到什么样了,才会陷入一波又一波的剧痛中,无法解脱?

暴雨穿透耳膜,带起耳鸣。

盛恪的衬衫先是被雨淋透,如今又被冷汗浸透。

经空调一吹,冰冷地贴在身上。

剧痛之下,时间都失去意义,仿佛这嘈杂的世界,只剩他自己。

这样的流程多么熟悉。

多少个疼痛的日日夜夜,他都是这样度过。

梦境、想念、思及那人,疼痛、止痛,而后是漫长又虚无的沉默,他浑浑噩噩,不知时间不辨虚实。

有的时候,他会放任疼痛。

痛到某一种程度,耗光了体力,脑子就安静了。他也能偶尔睡个好觉。

手机铃声响起,陌生号码,尾号却又眼熟。

他接起。对面说,“先生,您要送的人已经送到了。”

咬着牙关,摒着一口呼吸,才把痛按下,应了一声“好”。

雨势渐歇,天要放晴。

疼痛退去,发颤的手却握不紧方向盘。

七年,他依旧没有学会控制当初傅渊逸在他身上留下的病症。

打了电话让公司司机来接,最后来的却是蒋路。

蒋路看他脸色便知道他又胃疼过,身上也是狼狈模样,衣服半干半湿,发梢凌乱,唇色苍白像鬼。

“盛恪。”蒋路挂完档,支着头看盛恪,“今年公司体检,你好好查查吧。”

中控的杯架上有盛恪没喝完的黑咖啡,还有他没来得及扔掉的止疼包装。

蒋路从公司来的,这样的配置,在盛恪的办公桌上还有一套。

这人昨晚从别墅离开后,回了公司,一夜未眠。凌晨四五点还在回邮件。

早上从九点开会,开到十二点半。

之后去隔壁酒店开了个套间,冲了澡,换了衣服,赶往医院。

一整天,喝了两杯黑咖啡,吃了一轮止痛片。

“我觉得按你这么作,你的胃不癌变,说不过去。”

盛恪闭着眼,不作声。

蒋路踩下油门,“既然不想见,昨晚为什么回去?”

“……”

“既然要恨,为什么又放不下?”

“……”

“盛恪,你……”

“闭嘴。”盛恪哑声打断,不用睁眼,光是蹙眉就够凶。

蒋路耸耸肩,得,恼羞成怒,不让说了-

傅渊逸回到别墅的时候,周渡已经在等他了。

别墅没有再请新的保姆,傅渊逸年龄虽然长了不少,但生活技能没跟着长。

他刚回国,什么外卖软件都没装,支付软件也没开通,可以说是身无分文。

所以周渡亲自来给他送饭。

结果接到的是一个不仅湿透了,还咳嗽咳不停地傅渊逸。

周渡花七年养出来的好脾气瞬间荡然无存,差点就要爆粗口。原地换了好几轮深呼吸才勉强控制住。

他盯着傅渊逸洗澡,吃饭。在他的手机里装上各种软件,“把密码设了,我给你转点钱。”

傅渊逸摇头,他身体弱,淋雨后咳嗽不断,鼻子也塞了。

“不要给我转钱。”

“给你备用。”这段时间傅渊逸的一切,周渡会亲自看着,给傅渊逸转钱确实是想给他备用,以防万一。

譬如今天如果他有钱,就可以自己打车回来。

傅渊逸还是摇头,“不要。”

“又怎么??”周渡告诉自己不能生气,气死自己,傅渊逸就要跟盛恪跑了。

“反正你别给我转。”傅渊逸把手机藏起来。

周渡没跟他纠结这个,但逼着傅渊逸答应以后有什么事都打电话给他。

傅渊逸连连应好,至于能信几分,周渡也没把握。

原本他不想走,傅渊逸这样,最迟明早铁定发烧,没人照顾怎么行?

可他父亲来了电话。

他跟着傅渊逸走了七年。七年里,傅渊逸和陈思凌一直保持着联系,陈思凌也经常会来。但他和自己的父母却从没联系过,也没回过一次家。

那七年,并不是他随性所欲就能支配的七年。

他从商科转修心理,也并非那么容易的事。

想要,就得等价交换。

现在,便到了他要偿还的时候。

“知道了爸,我等下就回去。”今晚还有局,是“周家公子”要承的局,他不得不去。

只是傅渊逸……

傅渊逸识趣地当着他的面把感冒药送水服下。时值八点,他拿被子把自己裹住,闭上眼,信誓旦旦地说:“我睡了,周渡。”

乖得教人信了他的邪。

周渡等了一会儿,才离开。

应酬结束后,他大抵还会过来。

生病时,人总脆弱,容易噩梦缠身。他不放心。

怎奈一个晚上他都脱不开身,第二天一早还要陪母亲做身体检查。

这样的理由,他无法拒绝。

只得在母亲检查的空隙,给傅渊逸打电话。傅渊逸没接,他又打给陈思凌。

而后得到了让他如鲠在喉的回答——

“放心吧,有人照顾着。”

至于是谁。

不言自明。

第78章 他又卖惨

生病对于傅渊逸而言,犹如家常便饭。

他底子弱,淋雨后发烧不足为奇,只是以前每每生病,总有人比自己更紧张。

如今一觉惊醒,身边却是空无一人。

说不难过是假的,呼吸未平,心跳还乱,也得拖着没力气的手脚起来,去找水找药。

这段时间陈思凌没在别墅住,为了安全起见,家里电器基本都是断电状态。

傅渊逸回来的这两天也没用过,毕竟大部分时候有周渡鞍前马后。

家里没热水,傅渊逸拿了瓶装水喝。凉水入喉,咳嗽就又起了。

他蹲在厨房里熬过一阵咳,才拖着脚步回去房间躺下。

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情绪毫无征兆地有了崩溃的迹象。

他承认自己软弱无能。明明经历过生死,又被心理问题折磨了这么多年,可还是习惯依赖别人,学不会独立。

他大概这一辈子都会如此下去,当个废物。

情绪越来越沉,胸口也越来越闷,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再下去约莫又要犯病。

身体已经快动不了了,但还是挣扎着起来戴上耳机。

降噪耳机隔绝了周遭的一切声音,整个空间被按下静音,徒留下他粗重的呼吸和那陪他走过七年的声音……

“逸宝,逸宝,我的宝贝——”

“呼——不疼了。不疼了,我的宝贝……”

等到再一次清醒过来,已是九点。

那几年的时间也是这样浑浑噩噩,有时一犯病,时间便似停滞不前,感受不到外界的变化,灵魂脱离躯壳,在永夜深处徘徊迷惘。

等清醒过来,往往已然过去一周。

他的烧应该是退过的,被子里又热又潮,但现下身上阵阵恶寒,当是高烧又起。

空落落的胃里也不怎么好受,从昨晚到现在除了水和药,没再进过食。

手机还有一点电量,忍了半晌,鼓起勇气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对面接起。

“喂?”盛恪那边有些嘈杂,听着不像是在家里。

“哥,是我……”他一出声,对面便没了声。

心跳因高烧和紧张而愈发的剧烈,扑通扑通撞击着胸腔。

“哥……我、发烧了,你能不能……“

“谁给你的号码?”盛恪冷声打断。

“奶奶。”

昨日病房,老太太的确问他要了手机号码。

老太太说,以前傅渊逸时不时就会给她打电话,顺带捎上盛恪一起报平安,所以那会儿没想起来留他的号。

后来傅渊逸走了,他也走了。几乎跟他们断了联系。那七年,她想问问他好不好,也不知道往哪儿打电话。

所以盛恪留下了自己现在的手机号码。

现在看来,老太太打的感情牌里有一部分是为了傅渊逸。

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粗重的鼻息,而后是傅渊逸又闷又软的请求,“哥,你能来看看我吗?”

“发烧就去看病,打给我没用。”盛恪说得不近人情。

“可我没有钱……”

“……”盛恪一噎。

“我没钱看病。”烧哑了的尾调听上去可怜极了。

但盛恪不为所动,“那你应该找凌叔。”

“二爹在医院走不开,今天要陪奶奶做检查……“

“账号多少?”盛恪言简意赅。

“没开通……”傅渊逸说完,咳了好一阵,快要发不出声,“身份证没在、我自己这里,所以……还没开通……咳……”

“……”

说合理,似乎也合理。

说不合理,哪里都说不过去。

但盛恪没心思去追究,“喊家庭医生上门。”

“我听不见门铃……耳朵,还没好。近的,听得到。远的,听不到。”

“……别卖惨。”盛恪警告道。

傅渊逸惨兮兮地吐出两个字:“我没……”

又是一阵摩擦的噪音,他把自己团得更紧,张着嘴辅助呼吸,“哥你不愿意来的话……那你能给我点外卖吗?我还没吃东西……”

“等我有力气了……我自己去拿……”

“……”

别墅区外卖员进不去,只能自己去门口取。但傅渊逸这样的身体情况,要怎么去拿?

这不是卖惨是什么?

追着盛恪沉默而来的是傅渊逸更卑微的恳求,“哥,我知道我很过分。但我真的……很难受……”

“你可不可以,咳,可不可以把我当成街边的流浪小猫小狗,发发善心……”

“哥……好不好?”

一句话,分了三段才能说话,张着嘴呼吸都喘得厉害,喉头一干就要咳。

盛恪听着烦,拧着眉冷冰冰地回应:“傅渊逸,别装可怜。你知道这招对我没用。”

傅渊逸没话了,手指委屈巴巴地抠着手机后盖。

高烧带来的难受比不上心里的。他是在卖惨,是在装可怜。故意没跟陈思凌开口,不要周渡给自己打钱,就是想给自己去找盛恪的理由。

结果盛恪全然不买账。

哪能不难过呢?难受得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咳着哑着失落地说出“那哥再见……我不打扰你了”,实则挂了电话还牢牢捏着手机不肯放。

盼着他哥会再打来,但盛恪没有。

于是重新戴上耳机,只有那样才能哄着自己睡着,才能让自己不去多想。

傅渊逸那边挂了之后,另一通电话拨入了盛恪手机,是老太太。

“盛恪啊,在忙吗?”

“小逸发烧了,你能不能帮奶奶去看看他?思凌照顾我走不开。这孩子刚回国,啥都不会,又娇气,一个人怕是不行。”

盛恪闭着眼,仰头抵着墙面。

半晌,他低声回答,“奶奶,我今天……很忙。”

“那行,你先忙。我让思凌回去。没事的。”

没人会指责他,就算如今他对傅渊逸不管不顾,不闻不问,也没有人会指责他。是傅渊逸负他在先,是傅渊逸不吭一声地离开……

连陈思凌都觉得愧对他。

但他就没错吗?

当然有。

所有的结局,无论好坏,都有通向它的不同的节点,是他们各自的选择导致了如今的结局。

七年过去,再见傅渊逸,盛恪想起来的不是有多疼,而是失去傅渊逸时的迷惘。

是他过去握在手里的人突然消失,抽离得干净。是过去付出的所有努力,变得毫无意义,不再有目标。

是一无所有的人做了一场应有尽有的梦,醒来时连心跳都失去,却还在想着,那人身边会是谁在照顾,那人会不会疼,会不会哭,会不会又难受得想要撒娇。

七年前,是他解错了傅渊逸这道题。

七年后,他不敢再解。

脑中纷乱,休息已成奢望,盛恪睁开眼,眼神沉静地看着周遭形形色色的人群。

公立医院,无论白天黑夜总是忙碌异常,这里汇聚着人间百态,有人在输液室门口对电话哭诉咒骂,“为什么不来陪我,你就真的这么忙吗?”

有人独自沉默。

有人痛得蜷缩。有人“哎哟哎哟”无病呻吟。

也有……

“要哥哥抱。”小小的孩童在母亲的怀里不依不饶,“我要哥哥抱!”

“哥哥刚刚抱了你好一会儿了,哥哥也要休息。”

“要哥哥抱!”小孩子的坚持总是让人无奈又好笑。

另一个男孩年纪看上去也不大,十岁上下,应是一起陪着小的来挂水。

才刚吃上一口面条,就又让母亲把弟弟放到了自己的身上。

“你可不能这么宠你弟,回头被你宠坏了。”

男孩轻轻拍着弟弟的背脊,哄他入睡。

“是我要你们给我生个弟弟的。照顾他是我的责任。”

母亲失笑,大概是觉得那么小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责任。又或是欣慰,至少两个孩子不是只晓得打架的小皮猴。

盛恪收回目光,又有电话进来,这次是蒋路。

“挂完没?”

盛恪抬眼看了一下吊瓶,“挂完了。”

“要不要去接你?”

“不用,不回公司。”

“那你回哪儿?晚上应酬你就扔我一个人了?”

盛恪不带感情地恭维道:“蒋总舌灿莲花,能者多劳。辛苦。”

蒋路:“……”狗东西!

挂了电话,盛恪拔掉手上的针头。

路过的护士:“你这还有两瓶没有挂完,不挂了?”

盛恪颔首。

护士见多了不遵医嘱的病患,她找到盛恪的输液单,让盛恪在上面签字留底,顺口叮嘱:“如果之后症状没有缓解,还是要回来挂的。”

盛恪的病例上写的是慢性胃溃疡,这种慢性病要靠养,但盛恪的病历上几乎都是因此入院治疗。

这次是急性发作,反复呕吐无法进食,被蒋路催着来挂水。

蒋路那会儿歪着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对着手机机械式地念到,“胃是情绪器官……”

“……”盛恪开始烦了。

“剧烈情绪起伏过后交感神经兴奋,导致胃酸分泌过多,引起胃部灼痛绞痛、呕吐、食欲不振、烧心。”

盛恪胃病这些年,蒋路逐渐从一惊一乍到如今的习以为常,可谓是身经百战。只要盛恪不再吐血,便没有能再吓到他的。

“盛恪,你最近是有什么大起大落?”明知故问,等着盛恪自己承认。

“没。”盛恪惜字如金,顺便把人赶出了门。

蒋路整理好衣服,礼貌地重新敲门,“别忘了去医院挂水。”

一觉醒来不过六点,叫了客房服务送了碗粥。吃下几口,又全吐空。

不得已,自己来了医院挂水。

一本病历还剩最后两页。医生反复叮嘱,不要为了工作不要命。胃要养,要养。

千叮万嘱苦口婆心,谁知病患半句没听,开好的吊针留了三分之二。

到达别墅,家庭医生已等在门口。他说自己按过门铃,但家中好像没人。

盛恪按下密码,中午时分,别墅安安静静,没半点人气。

“走吧,人在楼上。”

打开房门,床上鼓着一团,那人抱着被子蜷得紧。

看似睡着,但高烧之人哪里能睡得好,何况傅渊逸还咳,咳又咳不出,全闷在肺里。

每次咳嗽前的吸气像极了漏了气的气球,气息在喉咙里打转,发出破败的声音,断断续续呛进肺里。

难受地紧闭双眼,肩膀随着剧烈的咳嗽不自觉地紧缩,又因肺里发紧难以呼吸而选择平躺。

咳嗽止息片刻,再次卷上来,傅渊逸压着无力咳嗽的肺,在床上痛苦地翻滚半圈,连带呼吸也愈发急促。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门,直到忽然咳得停不下来,不得不半支起身体,才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朝他而来的盛恪。

以为是自己不清醒。以前想念太盛的时候,幻觉常来,也总能见到盛恪。

抓着那人的衣袖,残破的呼吸一下下,硬是从泛着腥甜的喉咙压出一声,“哥,我好难受……”

声带仿佛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哑。

手里触及的皮肤烫得可以,盛恪替他拍着背,帮他咳过那一阵。

傅渊逸软下来,手还抓着盛恪,脖颈处涨得通红。睡衣第一颗扣子不知道何时松开的,衣领歪得不像话,露出半个肩头。

盛恪注意到在他锁骨上的疤,是以前不曾有的。

那疤不像是割破皮肉后留下的,没有凸起的增生瘢痕,而是一条暗红色的半弧形。

还没来得及收回神,傅渊逸突然挣扎着跪立起来。

盛恪扶住他,沉着脸色斥责,“傅渊逸,你又要……”

晃晃悠悠的人眼神迷离,张开手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跌进他的怀里。发烫的眼睛、鼻息全都埋进他的颈侧,软着尾音一遍遍喊他,“盛恪……盛恪……盛恪……我难受,你都不管我……”

盛恪知他,再下去怕是就要哭了。

呼吸已经乱得一塌糊涂,再哭怕是得吸氧才能缓过,于是盛恪不客气地握着傅渊逸的后颈将他从身上撕下,警告道:“傅渊逸,再闹我走了。”

“不要。”傅渊逸抓着他,不太满意地吸着鼻子嘟嘟囔囔。

盛恪没管他在说什么,让一旁久等的家庭医生过来诊治。

第三人出现,还是陌生人,傅渊逸的眼睛瞪得大了些,眼瞳颤了又颤。

一双委屈发红的眼睛看看盛恪,看看家庭医生,再看看自己。等嘴里被盛恪塞了冰凉的温度计,才反应过来,“咳,哥,你是真的??”

盛恪冷脸皱眉,托着他的下巴让他闭嘴。

傅渊逸老实了,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坐好量体温。量完体温,自己拉开衣服让家庭医生听诊。

“肺部以前有过什么问题吗?”家庭医生问。

“气胸、肺炎,还有过一段时间的轻度白肺。”回答的是盛恪。

“这几年有没有定期检查肺部情况?”

傅渊逸看着盛恪压根没听,等被盛恪凶了一眼,才摇头回答说“没”。

家庭医生再次听了一下傅渊逸的肺部,“肺部有些杂音和湿啰音。不过因为原本他肺部的情况就不太好,所以也不一定是炎症或者感染。”

他例行询问傅渊逸,“咳嗽有痰吗?”

“没有。”

“会感觉胸部压迫或是呼吸困难吗?”

傅渊逸还是摇头。盛恪又凶他,他挺无辜的缩着肩,“我平时也胸闷,呼吸比较浅,这都……正常的么……”

说完,他感觉他哥的脸色凶了不止三分,得有四五六七八分,后来他哥就不看他也不理他了。

早知道就不照实说了。傅渊逸用被子把脑袋也一起裹住,牙齿沿着下唇线咬了一圈。

家庭医生走后,气氛变得紧缩。

傅渊逸憋着不敢咳,怕盛恪听着烦他,也不敢跟盛恪说话,一双眼睛却追着盛恪跑。

盛恪下楼去,找到傅渊逸的行李箱,从里头找了套衣服。

“换上,然后下楼。”

傅渊逸老实听着指令,乖得像小狗。

盛恪来的时候买了粥,用微波炉热了。

两个人吃得沉默,傅渊逸嘴巴泛苦,还吃了大半碗,盛恪那碗却似没动。

“哥,你就吃这么点吗?”

盛恪置若罔闻,拿上车钥匙出门,傅渊逸连忙跟上。

上了车,两个人也没话,逼仄的空间里只有傅渊逸的咳嗽。

“哥,有口罩吗?”

盛恪单手掌着方向盘,另一手支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总是没理他。

一路沉默到医院。

盛恪带他来的不是人满为患的公立医院,而是环境很好有专人来接的高端私立。

傅渊逸跟着护士去挂号、问诊、采血。他总回头找盛恪,以前他生病,盛恪无论在哪里都会到自己的身边,有的时候盛恪甚至都不管自己的身体,先来顾他。

想到以前心里多少不好受。

因为爱过,因为拥有过,又被他亲手毁掉。

思绪沉沉又飘得远,愣愣回不了神时,手臂突然压了一道力。盛恪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神色还是冷,一言不发,眼神也不曾落在他身上,却抬手替他按住了被他松掉的棉球。

两人沉默地坐在等候椅上,中间隔着距离。

五分钟后,护士过来带他去拍胸片,他看盛恪没有再陪着他的意思,自己老老实实跟着护士去了。

拍完,重新回到诊室时,盛恪已经在里面了。

医生看着检验单和胸片,问了傅渊逸关于肺部的病史。傅渊逸又将早上跟家庭医生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气胸、肺炎、白肺,医生听得皱眉,抬着眼镜确认了一下傅渊逸的年纪,才二十七。

年纪轻轻,肺部已经有了损伤。

“以前的胸片有吗?”

傅渊逸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哪里还有存?何况,他早些年看病不是陈思凌带着就是盛恪带着,自己根本没有管过。

“最好还是回去找一下,胸片,出院小结这些,找得到的话,下次复诊……”

“这是他之前肺炎时的胸片。”盛恪突然出声,在傅渊逸震惊的眼神中,目不斜视地递出手机,“还有之后一次白肺时的CT、血常规和用药记录。”

“什么时候感染的?”

盛恪报出准确年份。连傅渊逸自己都记不得的事,盛恪记得。

医生又问了近几年的病史,到傅渊逸这里全成了摇头。

“这七年都没生过病?”医生显然不信。

傅渊逸捏着自己的虎口,低着头,弱声说,“我这几年……记忆力不是很好,可能生过病,但我……记不得了。”

准确而言,这七年,他一直都病着。

早些年精神类药物用得多,他那时已经严重到出现幻觉,吃的便是一些抗精神病类的药,导致记忆十分混乱,更多时候是空白的。

周渡说他那会儿认不得人,每天浑浑噩噩,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也没反应。

他那时连陈思凌都忘了,就记住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凌遇,另一个便是盛恪。

关于凌遇的一切总是痛苦的,疼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碎掉,周渡后面不得不用约束带来控制他。

但关于盛恪的就没那么疼了。盛恪会哄他睡觉,会帮他赶走疼痛,会抱他会亲吻他。

只是每次他都不愿意清醒,不想面对醒来后自己一个人,不愿承认自己已经离开了盛恪-

考虑到傅渊逸肺部原本的问题,医生最后开了雾化治疗,还有一些止咳和退烧药。

护士帮忙领了药,而后带他去做雾化。

傅渊逸回头找盛恪,小心翼翼地开口,“哥……你能不走吗?”

雾化用不了太久,但他怕现在的盛恪没耐心等他。

不出所料,从出门开始,盛恪没再理过他,现在也一样,没有回应。傅渊逸等了会儿,垂头丧气地跟着护士走了。

雾化结束,有另一位护士来,“傅先生吗?请跟我这边。”

“那个……跟我一起来的那位,还在吗?”不敢自己去确认,又迫不及待想知道。

“那位先生在的,一直没走呢,应该是等您一起。”

傅渊逸抿着的唇,嘴角忍不住翘起。

到了诊室,却不是方才那间,是盛恪记得他说自己听力下降,又替他挂了耳鼻喉。

乖乖看完,拿上护士替他取来的药,回头去找盛恪。

盛恪在大厅的沙发等候打电话,看着像是工作电话,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机上分着两个界面。

傅渊逸看他忙,没过去打扰,抱着一袋子的药,窝在沙发里等。坐得规规矩矩,想咳的时候,就弯起手臂掩着,尽量不发出噪音。

等盛恪那边结束,傅渊逸已经垂着脑袋快睡着了。

他其实感觉自己现在挺像小狗的,盛恪下达命令,他照做。盛恪给个眼神,他就乖乖跟着走。但他并不在乎如今卑微的模样。

当盛恪的舔狗也没什么关系。他愿意的。只要盛恪肯让他跟着。

路上又下起雨,这几天天气预报都报有雨,新一轮的台风已经形成,是今年夏天的第五轮台风。

骤雨打着车玻璃,噼里啪啦有点吵耳朵,却刚好能缓和他们之间过于沉闷的气氛。

等红灯的时候,傅渊逸偷瞥了一眼盛恪,问道:“哥,你怎么还留着我的病例?”

盛恪闻言先是沉默,仿佛没必要回答这毫无意义的一问。

隔了几秒,才回答道:“换手机导数据的时候一并导了。”

换言之,是让傅渊逸别多想,不是特意留下,只是没必要费那个时间特地去删罢了。

原以为傅渊逸不会再有话说,却听他闷闷开口,“哥,其实你不用总记在心上的。我那次会得肺炎,不是因为你。”

“……”

这一次,他没有辩驳。

之后的一路无人再言语,两人沉默地回到别墅,傅渊逸吃完药,滴完耳药水,自己回楼上睡觉。

站在楼梯,他回头,今天第二次问出同样的话,“哥,你能不能不走?”

盛恪不回答。

他便又问,“那我咳嗽好之前都要做雾化,哥能来带我去吗?”

“我会跟凌叔说。”

愣在原地,实在想不出其他能留下盛恪的理由,于是捏住衣摆,勉强自己笑着说了一声,“谢谢哥……”说完,便逃回了楼上。

他就是这么不切实际,幻想盛恪对他留有情分,幻想盛恪不那么恨他。

否则盛恪为什么会给他打车,又为什么来带他看病?

可现实如同一个无情的刽子手,一刀接着一刀地砍下来。

盛恪始终对他不冷不热,他们之间变得生疏、见外。

是陌生人了。

不再是盛恪和傅渊逸。

他们是陌生人了。

情绪再次翻涌,压得胸口发疼,呼吸越来越急促,咳嗽趁乱造作。痛苦地掐着几乎被堵住的喉咙,控制着发抖的手在床上乱摸一气。

他的手机呢?!他的耳机呢?

明明就在床上的,枕头下,被子里……为什么没有?从床上无力地摔坐到地上,焦虑引起的躯体化症状还在蔓延,他快动不了了。

“咚——”一声,脑袋砸在地上,然后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一抹白——耳机近在咫尺。

可他没力气了,除了躺在地板上流眼泪,他什么都做不到。

呼吸变得异常艰难,肺里痛得如同烧灼着一把火,脖侧青筋因窒息而鼓胀,痉挛的指节艰难地在地板上往前挪,身体似离水挣扎的鱼随呼吸抽动,再一点……再一点……

他不想犯病,他不要犯病。

可刹车的啸叫如同以前一样,千百次的、轻易地贯穿耳膜。

“唔——”喉间溢出痛苦呜咽,他快要支撑不住。

盛恪……盛恪……盛恪……脑海里只剩这一个名字。

盛恪……

“咚咚咚咚——”是脚步,是有人来了!

努力抬动脖子去看,模模糊糊的眼前却是扭曲的光斑,看不清来人,而后沉重僵硬的身体被人抱起。

“周渡……”本能地喊出名字,“咳……不要绑我……”小声呜咽着乞求,“不要绑我……别、别让我哥看见……”

那人的动作猛地停住,抱着他,迟迟没有将他放下。

他能听见那人乱掉的呼吸,很重,和他的呼吸混在一起。

还能闻见那人身上淡淡的香气,是他很熟悉味道,可惜混沌的脑子已经分辨不出那是谁了-

傅渊逸混乱地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车祸的画面,有和盛恪接吻的画面,有他离开后盛恪独自一人的画面。

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哄他,那人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温柔极了。

只是梦境戛然而止,他醒过来时,外面天色已是黑沉,雨不知何时停了。

夜风吹来,带着雨后的青草味,撩动纱帘。

傅渊逸偏头看向窗外朦胧的月,足足躺了一刻,发麻的手脚才重回知觉,但肺里还在烧,咳嗽又起。

犯病过后,他的记忆紊乱,他记不得自己的手机原来就在床头,耳机也规整地摆在一旁。

给手机充上电,打开时震了好一会儿,点开全是来自周渡的消息。

短促地发出一声懊悔的“啊”字,知道要挨骂,还是给周渡回了电话,开场白是一句,“能不能别骂太狠?”

电话那头的周渡哂笑一声,已经被气得没了脾气,他这里走不开,傅渊逸倒好直接跟他闹失联。

要不是早上和陈思凌通过电话,知道他身边有人照顾,不然早就亲自“杀”来别墅了。

为了让周医生消气,傅渊逸非常自觉地把今天的状态、行程全都老老实实、一条一条复述给他听。

周渡听到他又一次犯病,声音秒变严肃,沉了好几个调子,“现在呢?”

“没什么事,你别担心。”

傅渊逸被周渡逼着检查了一下全身,“没有受伤,就是额头有点疼,大概是嗑在哪里了。”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是有一抹红痕。

脸色也难看得狠,但他忽而笑了一下,还挺高兴地说,“周医生,我是不是进步了?"

“这次,我好像自己挺过来了……”

能够自己度过发病期,还没乱七八糟的躺在地上醒来,没把自己弄得到处是伤,可谓是一大进步!

这样的喜悦心情冲淡了盛恪离开后的失落,情绪一回来,他甚至感觉到了饿。

打开房门,发现别墅里的灯都亮着。

那一瞬,有什么东西猛猛撞击在胸膛。他快步下楼,又咳又喘,但在看到厨房那一抹身影时,身体上的难受便一点都感觉不到了。

原来,原来不是自己进步了扛过了发病,没有自残自伤,而是……

那人为他,留下了!

盛恪不仅没走,甚至还在煮粥,闻香味应该是皮蛋瘦肉粥。

傅渊逸控制着自己的嘴角不要笑得太过分,凌乱的呼吸却将他的心迹暴露无遗。

盛恪端着粥出来,偌大的圆桌如今只剩他俩,却是这三天里让傅渊逸感觉到幸福的时刻。

即便饭桌上,气氛依旧沉闷。

“哥,你会……留下吗?”

第三次的试探,终于得到回应,盛恪回答:“我会待到凌叔回来。”

也就是说他哥今晚会留下!会留下陪他!

傅渊逸一激动,咳嗽起得又急又频繁,好不容易停下来,嗓子哑得连哥都喊不出,最后老老实实闭嘴喝粥。

吃完,盛恪收拾。

傅渊逸看到他碗里剩的粥,面色转而凝重,盛恪吃得太少了。中午剩了三分之二,晚上看着基本没动。

“哥,你的胃,这几年还疼吗?”

下意识的一问让盛恪的动作僵在中途,勺子从碗中滑落,磕碰在桌。

他抬头看他,眉心锁得紧,像是被冒犯。

气氛急转直下,傅渊逸一个机灵,仓皇摆手,“我、我没让周渡查你,咳……七、咳咳……七年前我、我就知道的……”

“咚咚”捶着胸口,着急忙慌地把后半句话补完,“我看到过你的复诊短信。”

盛恪表情空白几秒,而后垂下那双凶戾的眼睛,重新将桌面收拾干净,转身走进厨房。

傅渊逸停在厨房门口,自己咳个没完,还絮絮叨叨忍不住地叮嘱盛恪,“哥,胃是要靠养的。就算吃不下,也要努力吃一点。”

“工作再忙,也不能不吃。不要再喝咖啡了,咳,尤其是空腹的时候,生冷的、辛……”

流水声停,盛恪撑着水池壁,背对着他,低沉开口——

“傅渊逸,管好你自己。”-

凌晨两点十五分,最后一封工作邮件发出,停歇下来的脑子却毫无睡意。

盛恪走到窗边透气。外面又开始落雨了,雨急风大,闷雷声声。

几个小时前,气象局发布雷电、大风、暴雨和高温预警,注定今夜这场台风要让人不得安生。

雨夜总能放大诸多压抑的情绪,连盛恪这样死水的性格也会被影响,烦闷到透不过气。

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熟练地找出止疼片,出门倒水。

房门一打开,一人一玩偶跳入视线。

那只特大号的史迪奇经过这些年也已洗褪了色,失去了原本鲜亮的蓝,蒙上了雾色的灰。

虽然被重新填充过,改过针脚,可终究不似从前。

傅渊逸被开门声惊醒,猛然抬头和盛恪四目相接。

盛恪的表情沉得教他不敢多看,落下的眼神更是冷得让人惊心。

像极了厌恶。

“为什么在门口睡?!”盛恪声音低极了。

傅渊逸紧了紧抱着史迪奇的手,回答:“做了噩梦,害怕,也想离你近一点……”

盛恪伸手将他拽起,一抚额头——还在烧。

那点温度差点燃了他心里的火。

“回去!”

傅渊逸回避着眼神,站在原地不动。

“傅渊逸,别让我说第二遍。”

傅渊逸还是不动,“哥,我不想自己一个人。”他哑声嗫嚅着,“我不想再做噩梦……梦里我会疼,会哭,会失去,所以我害怕。”

“我也、我也不想再犯病……”

“所以盛恪,别赶我走好不好?我就待在门口,不会打扰你的。”

“或者,或者我再离远一点。”说着,他退开两步,把一声咳压抑在臂弯和玩偶间。

“我压不住咳,可能还是会有一点吵,但我会尽量克制,你别赶我好不好?”

用尽了卑微的姿态,却打动不了那人。

“回去睡,你还在发烧。”

“那你能……陪我吗?”

小心翼翼地问出口,得到的无非是早就预料到的拒绝。

“傅渊逸,现在的我,没办法跟你睡在一个房间。”

盛恪说话时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他的眼神不再冷了,却犹如一口干涸的枯井,深幽、残败、带着极致的悲伤,看得人想哭。

这一瞬,傅渊逸不得不被迫承认,七年,真的太久太久了。

他和盛恪都失去彼此太久了。

或许他再怎么努力,也回不到过去了。

“好,我知道了……”傅渊逸牵动嘴角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微笑,“那我……”

“走吧。”盛恪没让他说完,而是提步先行。

“哥?”傅渊逸怔愣原地。

盛恪没回头,而是厌恶地瞥了一眼自己逐渐颤起来的手,沉默几秒,最后似是接受一般塌下肩膀,退让一步:“我看着你睡。等你睡着了我再回房。”

那夜的后来,傅渊逸睡得很好。一夜无梦,安然酣睡。

再醒来,身边已经换了人。

陈思凌风尘仆仆,照顾老太太不够还要操心小的。

但小的见着他,完全没有对当爹的感谢,眼神飘忽了一圈,没找到人,才无奈落在他身上。

陈思凌气得在他脑门弹了一指头,万分嫌弃地开口,“盛恪等我回来才走的,没多久。还叮嘱我要带你去做雾化。”

“回来三天就给我生病。真有你的傅渊逸。”

傅渊逸毫无歉意地笑笑。

洗漱完,跟着陈思凌下楼吃饭时路过客房,他朝里望去一眼,心脏猛地一紧。

客房的床单一丝不苟,被子枕头的封套都还在,椅子也还是昨天盛恪出来时转到的那个角度。

所以……盛恪守了他一夜,不曾回房,亦无安睡。

七年,盛恪或许变了,变得更冷更沉默,也更封闭。

或许没变,永远都无声地温柔着。

内心的柔软再一次漾开,里面诸多感情傅渊逸难以理清,但有一个念头却无比坚定地蹦出来。

“二爹。”

“怎么?”

“你能给我请个大厨吗?”想了想补充道,“嗯……还要一个营养师!”

陈思凌对他的突发奇想见怪不怪,“又想做什么?”

傅渊逸靠在门框,歪头看着窗外簌簌摇动的树影,抿出一个温和笑容——

“我想——”

“好好养一养我哥。”——

作者有话说:[化了]我尽力了。燃尽了。(不知道在输出什么,总之就是…这样了)

是三合一!三天的量都在这里了!

明天应该没有,要休息一下手。[合十]别跑空。

第79章 送饭

傅渊逸说要养一养他哥,让陈思凌给他请大厨和营养师。

陈思凌问过周渡的意见后,隔天就把人请回来了。

盛恪让陈思凌别忘了带傅渊逸做雾化,陈思凌一天不敢拉下,赶场子似的两头跑。

就这样过了一周,陈老板终于觉出了不对。

请大厨和营养师是为了盛恪,但花的是他的钱。

盛恪带傅渊逸看病,去的是私立医院,挂号费一次一千,一个礼拜的用药账单四位数,还不算检查费,花的也是他的钱。

虽然这点钱对陈老板而言不算什么,但陈老板含辛茹苦兢兢业业,到最后人财两空,连口汤都没捞着。

这算什么?!

“没有我的?”陈思凌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崽,再一次询问,“真没二爹的?”

掷地有声。悲从中来。

傅渊逸短促地“啊”了一声,尴尬笑笑,“对不起二爹,我的确、把你忘记了……”

傅渊逸咳嗽好一点后,便开始更营养师一起研究食谱,说是要从这周开始给盛恪送饭。

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在厨房跟着厨师忙活一上午,最后准备了两份营养餐,一份给老太太,一份给盛恪。

老太太的让陈思凌送去,盛恪的他自己送。

他没把自己算进去,也没把陈思凌算进去。

陈老板伤心欲绝,孩子养到二十七,第一次下厨居然不是为自己。

傅渊逸看他二爹这么伤心,紧急回厨房去问还有没有剩的,最后端出来一小碟子——一朵西蓝花,两根芦笋,一片半黄油煎蘑菇。

“二爹,你尝尝……”他还是知道不好意思的,没敢看他二爹。

陈老板冷笑着把傅渊逸招到身边,指着那一小盘残羹冷炙无情地对他说,“下次去给你凌爹扫墓的时候,记得自己认错。”

“二爹……这也要告状吗?”

“不然呢?”陈思凌反问,“你把他对象养得这么差,不得道歉?”

傅渊逸哭笑不得,求饶地合十双手,在脑袋前摇了又摇,求了又求,才让他二爹消气。

人财两空的陈思凌走后,傅渊逸打包好另一份出发去盛恪的公司。

中心地段的写字楼都有严格的门禁要求。傅渊逸没有预约,没人能作为他的接应人,也就没法在前台办理临时门禁,上不了楼。

“抱歉先生,您要不然还是再联系一下对方?”

傅渊逸捏着手机,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没给盛恪打电话。他怕盛恪不想见他喊他回去,或者索性避开他,不回公司。

“没事的,我去一旁等他好了。”

傅渊逸抱着食盒站去一旁,那食盒分量不轻,没一会儿,手臂便被压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

但因为是吃的东西,他宁可傻傻抱着,也没往地上放。

只是没站多久,他便开始冷了。

写字楼里空调开得低,不要钱似的,有些人从外面进来眼镜能起雾。

他穿着长袖也抵不住,一冷不仅咳嗽又起,站久了的脚踝也僵得发疼。

他本该站去外面,给自己解解冻。但又不想挪地方,他现在的视角刚好能看见高区客梯厅,这样盛恪无论从哪个门进来,他都能看到。

受点罪没关系,他更怕错过盛恪。

左右手来回倒了几十次,手臂酸胀到快要失去知觉,受伤的脚更是站不住地踮起,只能背靠墙壁来缓解压力。

他就这么从十一点半等到了一点。

“傅渊逸?”有人喊他,却不是盛恪的声音,而是……

傅渊逸看着眼前的人,不确定地喊出一声,“路哥?”

不知是他自己记忆模糊了,还是蒋路变得太多,总之第一眼,他没能认出西装革履的蒋路。

相比之下,蒋路的态度倒是自然得多,不像是七年未见,倒似寻常遇见,自然寒暄,“来找盛恪?”

“嗯。”

“没跟他说?”

傅渊逸摇着头,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

蒋路让自己的秘书去给傅渊逸办了张临时门禁卡,带他上楼。见他走路一跳一跳,瘸得厉害,便问:“等了很久?”

“没。没很久。”

“盛总今天什么行程?”蒋路问秘书。

“我问一下。”

电梯到达时,秘书收到了回复,“陶秘说盛总两点会回来跟研发部开会。”

于是蒋路直接把傅渊逸带进了盛恪的办公室。

终于将食盒放下,傅渊逸甩了甩酸痛的手臂。

“带的什么?”蒋路问道。

傅渊逸回答说:“给我哥带的饭。”

“盛恪有胃病的事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的。”傅渊逸看着他说。

这让蒋路有些惊讶。盛恪一向哑巴,从前最常挂在嘴边的是一句“别让傅渊逸知道”。想来胃病的事也应该从没告诉过傅渊逸才对。

“我哥是没告诉过我,”傅渊逸解释道,“是我当年看到了他手机上的复诊短信。”

原来如此。蒋路颔首,又问:“那你这些年呢,过得怎么样?”

傅渊逸实在无法说出自己过得还不错这样的鬼话,他甚至不愿想提起那些年,于是抿了个不太好看的笑,当做回答。

“我哥呢……他过得好吗?”

“你觉得呢?”蒋路反问,语气里有些许微妙的嘲讽,“你哥曾经把你看的比自己都重要,你突然消失,一声不吭的离开,你觉得他能过得好么?”

气氛一下僵硬起来。

傅渊逸喉结滚动,他接不上话,只低低哑哑吐出一句,“对不起。”

蒋路自知失言,喝了口手里冷掉的咖啡,用苦味综合掉了自己略显过激的情绪。

“逸宝……”

七年未曾喊过,再喊起这样的昵称竟感生涩,于是转而重新喊到,“小逸。”

一瞬间的疏离,却是回不去的那七年。

傅渊逸始终垂头坐在沙发,而蒋路也始终靠在盛恪的办工作,同他隔着一段距离。

“小逸,我知道你当初离开盛恪肯定有你的理由、你的苦衷,你生着病,你也很难。但我做不到拿以前那样的感情去对你,也演不出多热情的态度。毕竟在情感上,我定然是偏向你哥的。”

他和盛恪从高中认识到现在,十四年的兄弟。他们一起走过了太多的路。

他没法不偏袒。

“那些年,盛恪为你做的事,你或许不得而知,但我都看在眼里。”

“所以你也别怪我对你带着敌意,我只是……”

蒋路停在这里,他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堪,所以没有把话说完。

“不,不会的,”傅渊逸连连摇头,“……我,我没资格怪任何人。今天这样的局面,是我一手造成的。”

蒋路没有安慰他。他无从评判他们的过往,也无权干涉。

只有一点——他始终认为,傅渊逸不该做出那样的选择。

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说是傅渊逸一手造成的,亦无可厚非。

一小段沉默过后,蒋路再次开口,“当初你走了之后,盛恪病了一场。”

算是对傅渊逸刚才提问的回答。

“严重吗?”傅渊逸闻言猛然抬头,急切问道。

问完又觉自己可笑。

现在问出这样的话,有什么意义?就算严重又如何呢?时间不可能倒回,他永远也没有机会陪伴在那时的盛恪身边。

“吐血。”

短短两个字砸得傅渊逸耳里嗡声,

“按你哥的话说,只是胃出血,死不了。”

胃出血……盛恪、盛恪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更多的,等盛恪自己告诉你吧。毕竟有些苦,只有他自己知晓。但有一句,或许能让你知道你的离开对盛恪而言,意味着什么。”

“是……什么?”傅渊逸问的时候声音在抖。

他知道答案一定会让他很疼,但他还是想知道。

“是你哥躺在病床上,哽咽着问我——”

“傅渊逸……是谁……?”

“我的爱人……是谁啊?”

蒋路看过来,眼底平静却又最伤人,他说:“但我没法回答他。”

“我甚至不敢跟他提你的名字。”

因为傅渊逸走得干干净净,什么念想都没给盛恪留。

因为傅渊逸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未出现在盛恪的世界。

于是关于傅渊逸的一切倾塌,在盛恪的身上割出一道道劈在骨头上的伤。

如今,伤口愈合。但断裂的骨头不会痊愈。

七年后再重逢。

依旧刻骨铭心。

第80章 守承诺的成年人

“陶梓。“

从外面进来的盛恪,身上带着烈日晒过的热气,他卷着衬衫的袖口快步穿过办公区,拐向会议室。

陶梓立马从工位起来,跟上盛恪的脚步。

盛恪边走边嘱咐她之后的工作,“四点跟蒋路那边的行政会,你先替我去开。”他回来晚了,已经两点过半,怕是赶不及结束。

“我这边结束了就过去。还有把我的笔记本送来会议室。”

陶梓在他推开会议室的那一秒插话道:“盛总,有人在您办公室等您,您……不知道吗?”

盛恪拧眉,显然不知情。

“是蒋总带上来的,直接进了您的办公室。”

盛恪动作微顿,“对方有没有说什么?”

陶梓摇头,“只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盛恪垂眸几秒,推开会议室的门,“告诉他,我今天没时间,让他先回去。”

说实话,陶梓一点也不想当这个坏人。

她之前进过盛恪的办公室,问那人要不要喝点什么。

那人看上去二十刚出头的样子,娃娃脸、大眼睛,搭上栗色的卷发,很安静很乖也很礼貌,看着她摇头说不用,说完又不好意思地小声请求她给他倒一杯热水。

也小心翼翼地问她:“那个……你知道盛……盛总什么时候回来吗?”

“应该快了,盛总两点有会。需要我联系一下盛总吗?”

“不、不用!”他坐得规规矩矩,只占着沙发最边缘的那点地方,“别打扰他,我等他就好了。”

陶梓为他倒了一杯热水,他连着说了两遍谢谢。

再次回到盛恪办公室,陶梓是真不想伤小可爱的心,怎奈他的老板要她来当这个坏人。

傅渊逸原本伏在沙发的扶手上,感觉有人开门,立马直起身子看了过来。

对上他期盼的眼神,陶梓觉得自己应该在车底,而不是出现在小可爱的眼前,教他失望。

“不好意思……”她下意识道了歉,“我来拿盛总的笔记本电脑。”

“盛恪,回来了吗?!”傅渊逸眼里一下有了光。

伤人心是要扣功德的,何况是这么可爱的男孩子!可陶梓还是不得不残忍地告诉傅渊逸,盛恪直接去开会了。

眼看着一个人从瞬间的欢喜到满眼失落,论谁都会不忍心。话在喉口滚了一圈,陶梓尽量婉转地转达盛恪的意思道,“盛总后面还有会,可能会到很晚,您要不然……”

“他是不是说让我先回去?”傅渊逸捏着虎口,抿出快要碎掉的笑容。

陶梓没法回答,不点头也不肯定,只道:“我去给盛总送电脑,您有事再找我。”

“那个……”傅渊逸喊住她,“如果我留下等他,会牵连到你吗?”

陶梓一愣,内心软了好几分,呜呜果然是个小可爱,心地也很善良!

“不会的。盛总要我转达的话,我已经转达过了,不是吗?”-

时针走向七点,天幕终于压了下来。原本干净的蓝色,仿佛被人一点一点抽掉了光,逐渐褪去,沉入灰败。

楼下的街道忙碌而拥挤,车辆尾灯在视线里留下拖拽的红色光线,驶向远方。

办公室里听不见外面的喧嚣,只偶尔能听见空调发出的轻响。

傅渊逸睁开眼,看着落地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孤孤单单的、模模糊糊的一个。

已经七点了吧?竟然在盛恪办公室等了一天。

盛恪是不是已经走了?知道他在这里等他,所以连办公室也不想回么?

伏在自己腿上把自己抱得更紧一些,又无所事事地数起对面写字楼的灯。

一盏……两盏……数完一栋,再换另一栋。

他想再等一个小时,等到八点他就不能再等了,今天的药还一顿都没吃,要是犯病的话,会给盛恪添麻烦。

只是时间一眨眼就过了,快得教人不知所措。

又赖了五分钟,傅渊逸不得不脱下身上的外套,准备回去。

那外套是盛恪的,办公室里空调足,傅渊逸冷得受不了,自说自话拿了盛恪挂在衣架上的西装来穿。

西装被他穿得暖烘烘的,一脱下,寒意又顷刻钻回,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

他知道自己脚踝肿了,皮肤崩得紧,袜子的皮筋勒进了肉里。刀口周围的皮肤冰得没什么知觉,用力揉了两下也还是麻木。

脚后跟僵硬着落不下去,站起身的时候动作慢极了,要找各种地方借力,扶着手头一切能扶的,比人家七老八十的还不如,好似身上每一块骨头都滞涩住了,生了锈。

一开始走的那几步也是乱七八糟,咳嗽的时候得停下,等咳过了才能继续走,否则踉踉跄跄重心就不稳了。

桌上的食盒,是他抱着来的,装得满满当当。

现在也是他抱回去的,依旧满满当当。

按下电梯,看着电梯从二十六楼上来,“叮——”的一声,电梯门开,里面的人抬头,错愕地与他四目相接。

对视的那几秒,周遭安静极了。连心跳、呼吸都不存在。

一切仿佛陷入真空,只剩下头顶的一束光,照着他和盛恪。

电梯门快要重新合上时,盛恪挡住了门,傅渊逸垂着头沉默地走进去。

这个场景说来好笑,他们之间竟是意外的默契。

谁都没有提起那漫长的一个下午。盛恪不问他为什么还在,他也不去探究盛恪的会是不是真开到这么晚。

到达一楼,盛恪先出,傅渊逸慢慢吞吞地跟在后。

盛恪不是没听到他一轻一重的脚步,却始终没有回头。

他刷开门禁、挡住。傅渊逸从他面前经过,走出去时没有看他。

门禁重新关上,红色的警示灯闪烁又熄灭。

盛恪转身时,听见傅渊逸喊他。

“盛恪。”

盛恪脚步停住,两人背对而立。

傅渊逸抱紧了手里的食盒,指尖在尖角处一下下地抠着,他很想好好说话,不要总是一副委屈的样子,不要总是哽咽着,亦或是喘着咳着。

可他做不到。他就是这样病病恹恹活到了今天。

张着嘴缓了几个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量的平静,“盛恪,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是,你应该是个守信用的人吧?“

盛恪微怔。

“如果你说,以前的承诺不作数了,那我控制我自己,以后尽量不来烦你。可是偶尔、可能偶尔我还是会来缠着你,希望你能别怪我,你知道我生病了,我克制不住我自己。”

“我也说过的,我病态的喜欢着你。你还记得……这句话吗?”他语焉混乱,肩膀发抖,声音越来越低。

盛恪垂头看自己的右手,而后紧紧握成拳,藏进口袋。

他回过身问,“究竟要说什么?”

傅渊逸吃力地放下食盒,而后从口袋里小心地摸出一张泛黄的纸,他隔着门禁,将纸递过去。薄薄的纸片在半空抖得厉害,像是下一秒就要从指尖掉落。

“这是你写给我的欠条。如果你还守承诺,那它们应该还有用的对不对?”傅渊逸抬手抹掉落出眼眶的眼泪,他不想哭,但这是情绪使然,他无法自控。

“本来,本来应该有三十二张,可是我、我弄丢了四张。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可能是他发病的时候被他弄没了,也可能是当时几次辗转,收拾行李的时候弄没了。

他明明收得很小心,用一个漂亮的盒子装着,一张一张按照日期叠得整整齐齐。

可就是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

后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他记错了,其实一直就只有二十八张。

没有后面的种种,因为那时他已经抛下盛恪离开了。

“还有二十八张。”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如果你的承诺还有效的话,我们就还能见二十八次。”

“我、我不求你来见我,我来见你好不好?”

“我不耍赖。一次一张。”

“你只要每天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在,哪怕只有中午的一小时……我来见你,好不好?”

他极尽卑微,可盛恪却连一秒都没有考虑,他说:“我不经常在公司。”

凉薄透了,冷情透了。

和他大姑当年评判得一样,是一个养不熟的狼崽子。骨子里流的是冷漠薄情的血。

爱慕时,装得一派深情。恨时,便一口撕咬上来,咬得人血肉模糊、粉身碎骨。

“那就等你在的时候。”傅渊逸一字一顿。

盛恪走过去,抽走纸条,上面的字迹模糊不堪,日期已经晕得无法辨认了,纸张也皱皱巴巴,折痕的地方破出了一个个时间留下的洞。

也是被人千百次地展开后,磨损出的洞。

那上面是他的字迹,涂涂改改之下还能看清一些原本的内容——【盛恪因参加科技挑战杯赛周末无法回家,欠傅渊逸一次见面。】

当时傅渊逸嫌他写得一点也不诚心,像是写给老师的请假条。于是那一行简简单单的话最后变为——

【盛恪同学为了能让逸宝过上更好的生活——】

“傅渊逸,为什么开头是这样?”盛恪当时拧着眉,很难理解。

傅渊逸趴在床上仰着脑袋看他,“那你说,你那么努力是不是为了以后赚大钱?”

“……”

“赚到钱,养不养我,给不给我花?”

“……”

“对嘛,这不就是为了我吗?”

盛恪决定沉默,照他说的写,“然后?”

“积极参加科技挑战杯赛,但也因此无法回家,痛失跟傅渊逸,不对,划掉!”他坐起来,伸长脖子盯着盛恪改,“要写逸宝!痛失跟逸宝在一起的美好周末。”

“……”

傅渊逸对盛恪无语的眼神视而不见,继续说:“故而欠他一次见面,实属无奈,倍感痛心。”

盛恪忍无可忍,“傅渊逸。”

傅渊逸揉揉鼻子,都喊大名了,要生气了。瞬间认怂,“就、就这样吧。你画押,然后照着再写一张。”

“为什么?”

“周六,周日,两天呢!你写一张怎么行哇。多赖皮?””……“赖皮的究竟是谁???盛恪不跟他计较,快速写完画押扔给傅渊逸,而后出去准备热敷的东西。

回来时,傅渊逸已经把"欠条”收好了。

他又黏上来,挂在他的背上,一边亲着他的耳垂一边喊他,“盛恪,盛恪。”

“又怎么?”

他被他的磨得不耐烦时,他就亲下来,捧着他冷冰冰的一张脸说,“我好爱你啊。盛恪。”

回忆强行被盛恪切断。不愿再想,不敢在想。

他收好“欠条",往傅渊逸掂着的脚看过去一眼,说,“后两天我不在办公室。”

“那、周四呢?我可以来?”傅渊逸着急追问。

“中午会在。”

“好,那、那我周四来!”

盛恪走过去,将自己的门禁卡递出。

傅渊逸愣了愣,慌慌张张地接过,那张白色的门禁卡上贴着盛恪的名字,还有他捏久了留下的体温。

一个下午的失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被允许了!

被允许出现!被允许靠近!

走出大楼,闷热袭来,卷走身上的寒气。他抱着食盒站在那给自己化冻时,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到面前,司机小跑至他的面前,态度恭谨,“请问是傅先生吗?”

傅渊逸笑着点头。

“您好,我是盛总的司机,盛总让我送您回碧芸别墅区。”

“您请上车。”——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我有史以来最努力的一个礼拜?

我可以收获很多评论吗(逸宝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