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拢烟陷入那个刚才用来安抚自己的枕头上,心头袭来一阵淡淡的羞耻感,但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祁禁高硕的身躯覆了上来,没有严严实实地压住,他用双臂撑在苏拢烟的两侧,将苏拢烟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面。
窗外的雪变大了许多。
祁禁才恋恋不舍地将唇从那两片唇上抽离。
苏拢烟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扶正银丝边眼镜,眼睫上氤氲着浓重的水雾,双颊绯红,唇瓣被吻得嫣红饱满,唇珠也肿了,上面缀着晶莹的水光。
他望着身上这个眼神明晦、呼吸粗重的少年,抬起手抚上祁禁的侧颜,梦呓般问道:
“要不要……试试?”
这个下流又甜美的念头也袭上了祁禁的心田。
他匀了匀呼吸,凝视着身下的人,与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对望。他知道,学长的身体正以最原始、最坦诚的方式向自己敞开。
只要在此刻轻轻点一下头,他就能完完全全占有这个他觊觎已久的人。
Enigma的本能在疯狂的催促——标记他,让他彻底染上自己的味道。
祁禁的喉结来回翻涌。
他沉默了半晌,而后,缓缓地,从苏拢烟身上撑了起来。
苏拢烟眸中的希冀,随着他的起身,黯淡了下来。
祁禁抬起手,将呢大衣的领口整理了一下。他再次低下头,看向床上眼神迷离而脆弱的学长,很郑重、很温柔地说道,“苏苏,今天是缔月节。”他上前迈了一步,弯下腰,用指腹轻轻地擦去苏拢烟眼角的湿润,唇弓弯起,“我带你去约会。好吗?”
苏拢烟懵懵地坐在床上,看着祁禁转身走向衣柜,打开柜门,拎出一件浅灰色长款羽绒服,与他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呢大衣配比了一下,然后走到苏拢烟面前,像给小孩子穿衣服那样,将羽绒服套在他身上。
苏拢烟被激得哆嗦了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将手臂伸进袖管,拉上拉链,裹得严严实实。
“记得带伞。”祁禁嘱咐道,下颌朝门边的伞架点了点。
苏拢烟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床沿,走过去拿起一把伞。
两人一同走出宿舍楼,寒风挟着雪籽扑面而来,冰凉的空气灌进衣领,苏拢烟缩了缩脖子。
已经是傍晚了,雪下得好大,鹅毛般的雪片在路灯的光晕下旋转,纷飞,发出簌簌的声音。
祁禁在他身侧站定,苏拢烟不明所以地也跟着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
暖黄的灯光洒在少年银灰色的狼尾辫上,那里覆上了一层很薄的雪,好像糖霜。
祁禁抬起手,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羊绒围巾,然后俯身,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苏拢烟的耳沿,那条还蓄着少年体温的围巾被温柔地缠上他的脖颈,一圈,又一圈,直到将他下颌与脖子都埋进去。
苏拢烟眨了眨眼睫,声音闷闷的,说着:“谢谢。”
“男朋友,不用说谢。”祁禁唇弓微起,延伸到上扬的唇角,他此刻看起来心情极好。
他迈开步子,在厚厚的积雪上踩了一个深深地脚印。苏拢烟看着那个脚印,鬼使神差地,也抬起脚覆了上去,好像比祁禁的小一圈。
祁禁又往前一步,踩出第个二,苏拢烟继续跟着踩。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玩起了幼稚的游戏。雪地上,留下了一串默契的脚印。祁禁的步伐很大,苏拢烟需要微微抬高一点,才能勉强跟上。他有些喘,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氤氲了眼镜片,唇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走到一处岔路口,祁禁忽然停下,回过身,对苏拢烟问道:“苏苏,你知道我最喜欢的电影是哪一部吗?”
苏拢烟怔怔地看着他,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通,最终诚实地摇了摇头。
祁禁没有继续说话,浓墨似的眸子在雪地里扫视了一圈,然后快步走到路边,那里斜斜地插着一把被丢弃的伞,伞骨歪了几根,伞面也破了。
他将那把破伞捡起来,“啪”地一声,撑开。
伞面残破,根本挡不住漫天飞雪,雪花漏了下来,落在他的头发和肩上。
苏拢烟正要问他想做什么,祁禁却哼起了一段轻快的歌曲。
“Doo-dloo-doo-doo-doo……Imsinginintherain,justsinginintherain……Whatagloriousfeelin,Imhappyagain……Imreadyforlove……”
英文歌。歌词大意是,嘟噜嘟嘟嘟……我在雨中歌唱,就这么在雨中歌唱……多么美妙的感觉,我再次感到快乐……我已经准备好迎接爱情……
苏拢烟不知道的是,这是祁禁以前生活的世界的一部电影的经典插曲,好莱坞歌舞片《雨中曲》。
祁禁今天穿的是一双黑色球鞋,此时,已然成了他的舞鞋。他拎着那把破伞,学着电影里吉恩凯利的舞步,在雪地里跳起了踢踏。
没有清脆的踢踏声,唯有球鞋在积雪上踢出“噗呲、噗呲”的闷响。他拄着伞骨,灵巧地转了个圈,雪花被他的动作带起,在他周身溅起纯白的雪沫。他又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勾住路灯的杆,借力一荡,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雪花落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又在他眨眼时被抖落。祁禁一边跳着,一边看着苏拢烟,眸光清澈得如一面水做的镜子,里面只倒映着苏拢烟一个人的身影。
他用脚尖踢了一捧雪,雪沫纷扬,在路灯的照耀下,发出璀璨的白光。他滑了一步,险些摔倒,又用一个漂亮的旋转稳住了身形,最后手执破伞抵着地面,摆出一个十分绅士的谢幕姿势。
苏拢烟一直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不知不觉,镜片后那琥珀色的眸子,渐渐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唇角勾起,绽露着清浅、温柔的笑靥,而后悄然地,笑得夸张起来。
发出一连串他自己都未曾听过的,纯粹而开心的笑声。
第33章
雪花纷纷扬扬,在路灯的光晕里犹如一团萤火。
苏拢烟的笑声清亮畅快,从捂得严实的围巾底下传出来,肩膀也跟着耸了耸。
他笑着笑着,便愣住了,是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一直以来,他都挂着学生会会长的招牌式微笑,温润、谦和的那种,而这次,是发自肺腑的、像个小傻瓜一样开怀。
祁禁拄着那把破伞,有些愣怔地站在原地,凝望着苏拢烟笑得弯下腰,连眼镜都笑歪了。琥珀色的眸子里,此时盛满了月亮与星辰的光。
少年的唇角也跟着扬起,绽放出一个灿烂到能融化霜雪的笑靥。
苏拢烟的巴掌脸染上了红通通的喜色,他被自己这失态的样子吓了一跳,心里生出怪不好意思的念头,他胡乱抹了抹笑出来的泪花,扶正银丝边眼镜,转身就跑。
“苏苏,跑什么?”
祁禁丢掉破伞,拔腿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只在雪地里撒欢的小狗狗,沿着校园的小径一路追逐,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团团白雾。苏拢烟从未跑得这么欢快,无所顾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跃,似要将喜悦之情满溢出来。
他们嬉闹着,冲到了学校的大门,外面的城市夜景涌入了视野,广告牌闪烁着招眼的霓虹灯光,车流穿梭的声音将校园的静谧甩到一边。
追逐渐渐慢了下来,苏拢烟与祁禁并肩走到一起,祁禁牵起苏拢烟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少年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传递过来。
已经到深夜时分了,雪势并没有减弱。他们路过一栋古旧的哥特式建筑,建筑一侧立着钟楼,肃穆,庄严,斑斓的花窗玻璃折射出神圣的光。
是一间教堂。
祁禁停下脚步。
他仰头望着教堂顶端的十字架,神色虔诚而郑重,“苏苏,”他偏过头说着,“我想进去做个祷告,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苏拢烟点了点头,应允着。
他望着祁禁推开大门,高硕的身影消失于门后,门缝里隐约传来低低的圣咏,门缓缓地合上,周围又恢复了宁静。
苏拢烟独自站在教堂外的风雪里,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羽上,转瞬融化成晶亮的水珠,他搓了搓手,将下巴往围巾里埋了埋。
等了约莫十来分钟,手脚都快冻僵了,苏拢烟发现教堂侧面的角落有一扇虚掩着的小门,抱着取暖的心思,推门走了进去。
教堂里很空旷,琴声和歌声圣洁而嘹亮,长椅前烛光摇曳,他没看到祁禁,便四处寻觅,他绕过一排排长椅,发现一个小房间,门口挂着“告解室”的牌子。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墙上挂着一件神职人员的黑袍。苏拢烟的脑海中,蓦地冒出一个大胆荒唐的想法。
他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脱下羽绒服,将那件宽大的教士袍套在身上。衣摆很长,拖沓在地,他整理好领口,压低帽兜,只露出一双紧张、兴奋的琥珀色眸子。
他籍着栅栏外透过来的光线,身体悄然挪到神父常坐的位置,然后端身坐下。
昏暗中,心跳如鼓。
没过一会,一串稳健的脚步声传来,停在了告解室的另一侧。隔间的门被拉开,有人坐了进来。
苏拢烟清了清嗓子,差点没紧张到噎住,他压低嗓音,故作苍老沉稳,问道:“说说你的烦恼,孩子。”
外面的人沉默了片晌,然后发出了苏拢烟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事实上,”祁禁说得很郑重,“我坠入爱河了。”
苏拢烟藏在袍子下的手不由得攥紧,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爱一个人,为什么会给你带来烦恼呢?”
祁禁思忖了一下,继续回答,那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个秘密:“那天,我梦到了这个世界的创世主,创世主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回答她,我不想和我爱之人分别。”
苏拢烟的眉心像被什么压住似的,他稳了稳心神,依然乔扮着神父:“那,创世主成全你了吗?孩子。”
“她对我说,人是善变的,没有亘古不变的爱情,这是人的本性使然。”祁禁轻轻地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又藏掖着几分执拗,“我对她说,我愿意违背我作为人的本性,去守护我爱之人,一生一世永远不变。”
“她说她会成全我,还会赐予我和所爱之人一个孩子,就在不久以后。”
孩子?
苏拢烟忽然觉得喉间滚烫,喉结上上下下地翻涌,他若有所思地将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真的可以孕育出他和祁禁的孩子吗?
他感到晕眩般的恐慌,又萌生了一种迫不及待的、奇异的悸动。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逐渐发飘:“那,你的烦恼还在吗?”
祁禁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拢烟以为他已经离开了。少年深深地喘息着,声音有些发颤。
“神父,能借用一下……你的无名指吗?”
苏拢烟踟蹰了半晌,他不清楚祁禁要做什么,只能乖顺地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从栅栏的缝隙伸了过去。
冰凉的触感,有什么环形的东西套上了他的手指,直至指根。
那是一枚戒指。尺寸恰好贴合苏拢烟的无名指。
苏拢烟愣愣地凝视着栅栏的另一头,嵌在戒指上方的,是闪烁着火彩的钻石,静谧,绚丽,夺目。
“我爱你,苏拢烟。”
祁禁的声音变得缱绻,温存。
“我总是搞砸很多事情,但是爱上你,是我这辈子能做到的,最轻而易举的事情。”
苏拢烟认真听着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怦然心动。
他端量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钻戒,火彩奕奕。无名指还被祁禁拈在指间。
“苏拢烟,”少年的声音依然郑重,“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苏拢烟透过密集的栅栏,凝视着祁禁肃然的神情。
而后,他用仪式般的慢动作,将头上的帽兜摘了下来。
光线涌入。
祁禁端坐在那里,身形挺拔,墨色的眸子清澈得像最古老的银河,里面没有戏弄,没有试探,唯有完完全全坦荡的真挚,和万般期盼。
酸涩,狂喜,交织着涌上苏拢烟的心头。
从初见时的那声“贱受”,祁禁对自己的评价,到澡堂把玩自己的喉结小痣,从海滩边弄湿白袜,到背着自己回宿舍,喂草莓味的棒棒糖,从电影院后排的窥视,到帮忙去便利店值班……从睡梦中那个虔诚的额尖吻,到食堂里幼稚伤人的争吵……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失序的胶片,定格在少年的眸底。
苏拢烟对祁禁郑重地答复道:“我愿意。”
话音落下,祁禁的眸子终于漾开一圈温柔至极的涟漪,他的指尖松弛下来,唇角绽露出一个粲然的笑靥。
他没有顷刻起身,反而像朋友间闲聊那般,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苏苏,你还没有猜出来,我最喜欢的电影是哪一部?”
苏拢烟揉了揉头顶的头发,摇着头说:“我猜不到。是推理破案片吗?”
祁禁的眸光逐渐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只有一部,《天堂电影院》。这部电影的结尾,可能是电影史上最经典的结尾之一。”
“什么样的结尾?”苏拢烟被勾起了好奇心,天真地追问道。
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祁禁站起身,拉开隔间的门,径直走进苏拢烟坐着的这间狭小的告解室。
高大的身躯将逼仄的空间占满,浓烈的苦艾酒混合火药味的信息素扑鼻而来。苏拢烟有点喘不上气,他局促地往角落里挤了挤,仰头看着逆光而立的少年。
祁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俯下丨身,一只手撑在扶手上,一只手温柔的抚上苏拢烟的后脑勺,指尖插丨进发丝里。
他用鼻尖抵着苏拢烟的鼻尖,呼吸变得急促滚烫。
“结尾是……接吻的胶片被剪掉后很多年,又重新拼接在一起。”
他的声音变得喑哑,似有似无地蛊惑着。
“各式各样的吻,各式各样的。”
说着,祁禁的薄唇便深沉地吻上了苏拢烟依旧红肿的唇瓣。
少年□□的舌尖勾弄着苏拢烟温软的舌芯,疯狂地纠缠,吮丨吸,舔丨噬。
Enigma的信息素将苏拢烟彻底灌醉了。
他攥紧祁禁的衣领,想要解开呢大衣的扣子。
而他身上的教士袍已经被粗暴地扯开,紧接着,是羽绒服,毛衣,衬衫……
苏拢烟被祁禁打横抱进怀里,头重重地抵在告解室的木板墙上。
“祁禁,这里是……向主忏悔的地方。”
祁禁的吻很连绵,沿着苏拢烟的下颌一路向下,在喉结那颗敏感的小痣上反复啃噬,引得苏拢烟的身子阵阵痉挛:“苏苏,我们一起……堕落吧!”
告解室里不断传来粗重的喘息声、清澈的交缠声,似泉水汩汩。
教堂外面风雪仍旧很大,圣咏的赞美诗圣洁悠扬。
那间小小的告解室,木门开始有规律地,一下、一下晃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