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说还能有成功案例就够法尔法代惊讶的了,这堪称暴力枚举然后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典范。
而酸蜂的蜂蜡所制成的蜂蜡布有个特殊之处,它不仅保鲜,而且保热!——保热的方法也不难,放入水中煮一下就好(而地上的蜂蜡布就不能用来包裹太烫的东西),而且加入蔬果榨成的汁液,能保留很长一段时间的芳香。
虽然吃了蜂蜡包裹过的食物会腹痛一整天——没错,一点不出意外的是,这东西发明初期依旧是为了变着法地戕害灵魂,但现在这个难题已经被攻克!
“您当时就该多带点回来的。”
法尔法代回忆了一下——他哪知道这坑……哦不,吻蝶还能有这种用,西采走前好像是抓了几只,他还当对方想捞回来做标本书签……就没管。面对鹅怪的抱怨,法尔法代只能敷衍道,下次一定。
蜂蜡布的制作流程比较简单,将蜂浆过滤后得到蜂蜡。鹅怪咕咕叨叨把蜂蜡放入锅中,加了一些果汁,之后放入模具冷却着。
“第二锅你们可以加点喜欢的材料……能放的都在碟子里了,等会你们各取一块,隔水煮化后,刷在布上。”鹅怪嘱咐道:“其他的收好。”
法尔法代案头的政务注定了他只能看个开头就走。鹅怪在吃这方面太肯下功夫了,他真的很在乎食物——尤其是汤一类的,在送往田地的半途冷掉这件事,可煮得太烫,一部分食材又会莫名其妙的化掉,这让鹅怪苦恼了很久,只能尽量做些延后吃也不影响口感的食物。
……话虽如此,当他看见他的零食罐上口都覆盖了一层蜂蜡布时——这就有点大可不必了吧,这些蝎子蜈蚣蜘蛛又不会变质。法尔法代掀开封口,这布有点黏,但闻不见酸浆散发出的那种略刺鼻的味道。
等预计的最后一栋房屋盖好后,第一个田边村落也算是完成了,没有了寒冬的阻碍,进度以还可以的节奏推进着,何况斐耶波洛人在这方面也很热情。其中有这么一段插曲,一个斐耶波洛女孩儿希罗不知怎么和一个阿那斯勒男孩儿利安得看对了眼,两位少年人在夜晚偷偷从宿舍里跑出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约会,直到被另一个喜欢希罗的斐耶波洛男孩揭发。
这在两边引起了轩然大波,等这件事传到法尔法代这里时,事态已经升级为两位男孩大打出手,并且两方人马开始试图痛斥对方不占理。
“他们郎才女貌,能有你个斐耶波洛小子什么事!”
“希罗也是我们斐耶波洛人,她就不该和阿那斯勒佬在一起!”
“什么阿那斯勒佬?我是利安得的同乡,我们是笛罗格莱格的人!”
“什么莱什么格,叽里呱啦的,听不懂阿那斯勒鸟语。”
“你个蠢货!”
“你才蠢货!”
赶到现场的法尔法代深吸一口气,他还真不知道从哪开始——话说我让你们互相学学语言,你们有时候连个“木桶”都说不利索,怎么现在用对方的语言骂人骂那么顺溜?这是在干嘛?
“你们再吵一句,我就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今天的晚餐。”
法尔法代用阿那斯勒通用语和斐耶波洛官方语各说了一遍,世界一下子清静多了,只剩下众人大眼瞪小眼。
他揉揉太阳穴:“说吧,你们想要怎么办,要个什么结果,一个个说,不许插话。”
金发少女希罗自然是希望日后能和恋人长长久久——她的想法不太被许多斐耶波洛女人看好,她们语重心长,认为不知底细的阿那斯勒人(是笛罗格莱格人!那个同乡再次强调)很难托付终身,不如选同为斐耶波洛人的克尼;阿那斯勒这边,只有少部分人赞同,其他人皱着眉……谁让利安得一副寻死觅活的架势,即使他已经死透了!伤心,也是一种病,生病终归是不好的,有人说。生病了让大人帮忙治一下嘛,还有人说。
我能治个鬼啊!法尔法代黑着脸想,相思病和恋爱脑他拒收……恋爱脑又是什么,算了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最后,在众人的商议和领主的见证下(虽然领主并不情愿见证这种事),他们先让三个人各自冷静,不要动不动就去吃毒草、发毒誓,算是冷处理。
“死人闹不出活人命,不如当作没看见,等热情褪去再说,”他冷着脸道:“你们想拆散他们,出于什么原因——嫉妒也好,好心也好,又或者自诩长辈,认为有权管教——而拆散他们,我不会过问,但是不要兴师动众。”他不紧不慢地说。
被他说中心事的人悄悄别过眼睛。
被迫管完多余闲事的领主冷哼一声,没准备顺水推舟促姻缘,更没指望有些顶了天也就选择隔壁村子的人结亲的人理解什么是跨国之恋,什么是自由恋爱。他甩了下披风,回去了。
这件事就这样被平静下来,直到村子落成,似乎也没再起什么新的波澜。本来呢,许多人劝希罗冷静,也让男孩考虑清楚,他们还想合买一栋屋生活呢。价格不菲不说,万一有朝一日感情破裂,那可得日日夜夜对着仇人。
而希罗没有听劝,她垂下眼睛,表面上答应得非常好,一转头,就继续——在浣衣的时候,趁着没人注意到她,把金发一束,偷偷溜走了。她就是不爱克尼,她要去见她的恋人,谁也管不着。此时此刻的,满怀期待的少女还不知道接下来将会遇到些什么……
第57章 魔鬼们
这是两道惯被咱们贬斥为“拿腔拿调”、“装腔作势”的声音,滑腻腻地如同案板上的猪油,仔细分辨,一人声音低沉,像喉咙里含着一口痰:“你看啊,西蒙,你看,我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走了那么久……”
做出回答的声音呢,则是盖不住的谄媚:“哦,是……是的,彼得叔叔,我们已经走了快半个月啦。”
“大好的天气!西蒙,那么多聚在一起的乌云,快要滴出水来。”他似乎很想吟诵什么一番,可翻来覆去,口中只有“乌云”一词:“云……漆黑的……总之,这种天气,我们本该呆在别的地方,而不是让双脚受累,到处去找一只不知道飞到哪的鸟。”
“您说得是,彼得叔叔,都怪那些没用的奴隶,回去咱们罚他们,狠狠地罚!”
“现在提这个有什么用,猪猡,当务之急,是要先把鸟找回来!不然普卢塔那家伙会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他狠狠地用鞭子抽了一下西蒙。
鞭子发出的破空声和与皮肉接触时的响动惊醒了在草丛里的少女希罗,她揉揉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睡了过去……谁让她昨天晚上又生了一晚的闷气,没怎么睡觉。她第一反应是慌慌张张地去看天色——但一成不变的和月亮阴云根本没法告诉她现在是什么时候,其次,她才注意到似乎有人在说话,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谨慎地继续保持侧躺的姿势。
希罗缓缓翻过身,去偷看声音的来源,在没多远的地方,站着一高一矮的两个男人……非常奇怪的是,他们穿着还算考究的、属于“城里人”才会穿的服饰,站在一颗栗子树下,矮的那位在教训高的那位,除了鞭子声,她什么也听不清……不过,她能看到,这两位可是相貌非凡——
而且还是丑得很非凡,矮的那人,像个侏儒,而且并非是孩子式的未成长,而是成人的手脚被活活挤短、挤扁了一样,他有一双令人作呕的、外凸的□□眼,举手投足间尽力模仿着文雅的做派,却被他滴滴溜溜的眼睛和言行不一的暴躁演绎成了虚情假意;高的呢,眼距宽得像打定主意在这张脸上各过各的,两颊没几两肉,和侏儒相反,他的手脚可长得吓人,正在那低声下气地说着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有不似人的长耳朵……希罗很快就意识到,这两个男人是两只魔鬼!
在有了法尔法代这个先例后,很多人一度对传说产生了怀疑,毕竟除了发色和眸色,他看上去基本上和人差不了太多,只有少部分敢正常打量他的人才看得到,他的耳朵有点尖,多数时候都被头发盖住了。
要是其他人能看到面前这两位仁兄——大概能重现拾回对传说和经文的一点信任。面对这样两位陌生魔鬼,希罗完全不敢轻举妄动,继续静静地卧在哪儿,并祈祷他们赶快走开。
事与愿违的是,正当他们看起来歇够了,正准备继续前进时,希罗的恋人,也是和她约好在这里等候的利安得来了……
“哦?一个灵魂。”侏儒彼得看到了利安得,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挂着笑容,招呼道:“那边的人类。”
利安得还以为那两个需要帮助的人,走近一看,他大吃一惊,不由得退后了几步,侏儒彼得满脸堆笑:“我没什么恶意,小伙子,我们只是路过的!我是彼得,他是西蒙。”
西蒙咧开嘴,脱下帽子鞠了一躬。
“我们是马拉勃郎马戏团的……路过此地……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只黑孔雀?那是我们马戏团的财产……一个月前不小心从笼子里逃走了,唉,我们那吝啬的团长,用鞭子赶着我们两个可怜鬼来找,要是找不到,我们可就死定啦。”
利安得从来没有听过、也没见过什么是孔雀,如果他现在能和恋人希罗交流的话,希罗会告诉他,这是一种芬色才有的大鸟,尾羽斑斓漂亮,专门供给宫廷和教廷做廷扇用。
利安得摇头,“我没见过,也许是飞到别处去了。”
虽然在碰上希罗相关的事情时,利安得多少会显得有些傻里傻气,但他又不是真的傻子,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眼睛紧紧地盯着这两只魔鬼的动作:“也许你们往南走走会更好。”
“哦,感谢您。”彼得说着,一点都没有准备走的意思,反而打量着利安得,然后继续操起他那做作的语调:“您刚才兴冲冲地跑来,似乎是在寻找什么……是在寻找什么人吗?要我帮您吗?”
“不用了,谢谢您,我来摘花。”
侏儒彼得听闻,他的笑越来越深,深不见底的恶意终于掩盖不住了:“是那边那朵金色的花吗?”
下一秒,西蒙大步冲了过去,揪住了混在草丛中的、属于希罗的金发,提起了她的头颅。
“啊!”
“希罗!”
魔鬼们爆发出一阵奚落的笑,“哎呀,哎呀!可太好玩啦!”
冲上来的利安得被猛地甩了一鞭子,栽倒在地,他们一边大笑,觉得还不够有趣似的,魔鬼一脚把利安得踢到了水边,好想存心要找乐子。而反抗的金发少女呢,也被抽了几下。
“西蒙,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聪明伶俐、样貌俊美的人,这让我感到无比恶心。”侏儒彼得一本正经地说。
“对,叔叔,您说得对!”
“看看这两个年轻人……虽然不知道是打哪来的,瞧瞧这手指,这皮囊,我敢打赌,卖出去会是一笔好买卖,你看,这皮还没被剥过呢。”他像打量商品一样打量着这两个人,眼底写满了兴奋:“以前的那些皮,质量太差了,每剥一次,都会更差一点……”
他絮絮叨叨,开始指挥着西蒙做事,“把他们两个淹进水里,弄晕了再做,刀还在吗?”
“在的,叔叔。”
“很好,这样一来,有几张好人皮,就算找不回那破鸟,吝啬鬼也能少找点我们的麻烦,我们……”
他的声音逐渐模糊,而利安得还在挣扎着,想方设法地给希罗创作一个逃跑的机会,眼看他被摁进了水里,眼看少女的蓝眼里在刹那间布满了绝望——
“——”他静止了一瞬间,眼睑合上又抬起,于是影像从他的瞳孔中散去。
“法尔法代殿……”
几乎是从二楼一跃而下、顶多翻滚卸了一下力的法尔法代杵着剑杖,抬头就看到维拉杜安满怀疑惑地看着他。
“拿上你的剑跟我走。”他短促的吩咐道,到畜棚的时候,阿达姆正抱着一只有点大的薮猫幼崽,懒洋洋地打招呼:“您这是要去——”
“去砍人。”法尔法代甩下这一句话,他让阿达姆别废话赶紧把蛇放出来:“你想来就跟上。”
“哈,”阿达姆拍拍手,他从草堆里捞了一把,一柄弯刀很快出现在他的手中:“走啊,这是我的老本行啦!”
巨蛇飞过城堡,蜿蜒出一条遮蔽地面的影子,不明所以的赫尔泽正抱着文书,在尾巴离去之后,若有所思地对身边的克拉芙娜说:“他们出去了……总觉得是有什么事……”
克拉芙娜拍拍她的肩,让她不要太担心。
上一秒才刚使唤西蒙去生火,还在闭着眼睛继续咏叹他那乌云的彼得,却不知下一秒他就得猝不及防地被人来了一脚,非常有滑稽效果地滚远——“哦对不起我还以为这是个球呢。”阿达姆挑衅道。他老远就看见这玩意了,还有前阵子闹腾得纷纷扬扬的两年轻人,很快就确定了敌我,并在蛇降低高度后迅速做出行动。
维拉杜安第二个从蛇上跳下来,瞬息间,另一把剑刺向了长手脚的魔鬼西蒙——他的力道之大,几乎是冲着对方的头颅惯进去的,只因法尔法代在先前说过。
“用最疼的方式……大概是这么说的?”他冷淡地、居高临下地说。
“卑贱的人类!你竟敢……!!”彼得吃了亏,他顾不上维持风度,正要给这个人类点厉害瞧瞧——!
“你就不卑贱吗?”
和其他两人有所差别……少年几乎是悄无声息地从飞蛇上跳下,踩在柔软的泥土上,披风坠地,一步、两步。那张狂到面色扭曲的魔鬼彼得——那张被按在短小身材上的成人脸,一下子僵硬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里居然有一位高级魔鬼!
不、不不不,这、这这怎么可能这里明明接近边地……
“啊哈?怎么不说话了?”他双手叉腰,十分孩子气地偏过头,他也在微笑,如果那算得上是一个笑,而不是某种警告的话。
“大人、这位大人,误会、误会,我没想动您豢养的——”家畜……
法尔法代打了个响指,打断了他的话语。
不如说,是别的什么阻止了他的话语——他,连同那头还在咔咔挣扎与剑下的西蒙一道……陷入了一种类似窒息的境地,只因为他的喉咙里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多足类昆虫,正争先恐后地扒着他嘴角往外爬……
彼得这才意识道,他这次怕是玩脱了!眼前的魔鬼比团长普卢塔的“地位”还要高!他根本不是一般的高级魔鬼……他是——
【饶……了……我……吧……殿……】他咔咔喀喀地挤出了几句魔鬼语,很快就没了动静。
【那你想的还挺美。】法尔法代说,他后知后觉发现这个场景好像惊悚了一点,还好那两被棒打的鸳鸯还在昏迷中,而阿达姆和维拉杜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先带回去吧。”他拍拍斗篷上的灰尘说,说起来刚才没滚到什么脏东西吧?这件斗篷才洗好的!——
作者有话说:火速救场……。
第58章 惊惧菌丝
两个魔鬼最后是被套进麻袋装回去的,法尔法代不太想声张,就只好说有人发现了倒在荒野的两位年轻人,大约是吃错了东西,恰好撞上了准备去磨坊查看他们谷仓加盖进度的领主,医好后顺便让人给扛了回来。
这果然吸引走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本就忧心忡忡的斐耶波洛女人们去厨房借了点热水,一边给希罗擦拭脸庞,一边叹息,在她们看来,年轻的傻姑娘做出什么似乎都合理。利安得交给了他的那位同乡照看,在众人继续议论这一桩情事时,察觉到了什么的圭多一反常态地从实验室中走了出来,他让沙普克记得清洗试剂和揿灭烛火,自己一抖衣袍,开始满城堡溜达。他问了赫尔泽法尔法代的去向后,想了想,从灯盏里挑了个不算烫手的蜡桃。
他沿着去往地下室的石阶走下,却不是要去膳厅,而是去往另一边,沿着深不见底的走廊——直到站到一处死胡同前。圭多用带有纹章的戒指敲敲墙壁,很快,机关反转,另一道旋梯出现,他提起衣袍,迎上了阴冷的、不知从哪吹拂而来的风。
关于这里,只有一部分人知道,这下面连通着城堡的地牢,里头常年弥漫着干燥的灰尘,似乎是想以此掩盖残存的腥气……泼洒在墙壁上的陈旧血渍为脑海传递了多年前的残酷景象,挂壁的刑具,幽回的甬道,还有那座很大的石碾。圭多不想去探究那是用来做什么的,他用手扇了一下蜡桃,试图从中汲取一点果香——哎,他是个老人家了,受不了那么大的灰尘味儿!他快步行走,在某一间牢房门口找到了法尔法代。
“几天没见……您这是上哪弄来的惊喜?”圭多缓慢地说,他的目光在魔鬼——魔鬼们之间徘徊,他身侧是站得板正,神情也过分冷漠的维拉杜安,和这瞅瞅、那看看的阿达姆。
被钉在墙上的——彼得和西蒙,他们俩此时非常安静,被虫子塞满口腔的滋味想必是不好受的,法尔法代现在已经差不多问清楚了基本的来龙去脉,二人来自马拉勃朗马戏团,奉命来寻找一个月之前出逃的表演用孔雀。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法尔法代想起那天三个孩子说的、没见过的大鸟,有五成的可能就是他们要寻找的孔雀。
这可不是什么助人为乐的环节,他凝望着那两只魔鬼,兴许是烛光黯淡,他眼底没有任何光泽,而是纯粹的……拒绝解读、亦拒绝探索的晦暗之红,他就静静地看着魔鬼们,就能使他们胆战心惊……
这应该是法尔法代“第一次”见到其他魔鬼才是,一打照面,他就了然于胸——对于一个灵魂,你只要订立契约,就能从零零碎碎的信息中窥见有关此人的一二,对于一个魔鬼,不做他想,丑陋,残忍;表面笑嘻嘻,实际热爱挑拨离间;痛恨他人,也喜好折磨他人。而眼前的两个家伙,不过是不入流的小角色。
这点阿达姆有话要讲:“就他们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对付对付普通人还凑合吧,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脸,嘿,你想跑?你跑啊,喊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你!”
他当时的这番土匪发言一下就拉低了在场其他两人的格局,法尔法代只好让他再回到城堡之前先把嘴闭上。
小角色,也有小角色的用处,法尔法代继续漫不经心地问:“既然找鸟找到我的辖地,既不准备交税款,也不准备过来觐见……呵,是不是太不把我这个领主放在眼里了?”
什么税,咱们有这个税?阿达姆看向维拉杜安,骑士没理他一点。
“这位殿下,小的不是要故意冒犯您……‘边地’已经荒芜了太久,何况您没有设立‘界碑’,小的还以为,以为这里顶多住了些卑贱的唔唔唔唔唔——”
“看起来你不太会说话,区区一只外来的蝼蚁……”他看向西蒙:“你又想讲点什么好听的?说不准我会消气。”
他说着“消气”,语调上没有一点松和。在西蒙看来,这位年轻的领主——大概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将整个城堡都当做类似玩具的所有物的类型,和表面的畏畏缩缩不同,他在心里咒骂彼得是个蠢货,魔鬼之间天然的等级压制与他本身慕强的奴性让他开始倒豆子一样把词往外讲:“小的不是有意冒犯您,要是知道您在这儿……小的可是爬着,也得去亲吻您的鞋尖……”
就像他对“叔叔”那样,对“团长”那样,他在脸上挤满堆笑:“您是对的,小的才卑贱,哎呀,像您身边这位侍卫长,就威风凛凛,还有……”
“哦,抱歉打断一下你的阿谀奉承。”圭多说,他见过不少卑躬屈膝之人,那么着急又拙劣的也着实不多见,他很感兴趣地问:“界碑是什么?”
“界碑是‘主人’们宣示领域的标志,也用作内部划分区域……所有降临界域内的灵魂都将归于一位主人……”
“还有这种事,”圭多说着,看向了法尔法代。
“有啊。”法尔法代说。他其实今天才听说这件事,但是不慌,他对这个好像有点印象:“界碑同样需要镌刻符号并注入魔力……魔力来自灵魂,有点麻烦,就先没弄。”
“您该早点说的。”圭多说,他和法尔法代对视了一眼,很快就知道了其中的关键——极有可能是法尔法代知道有这么个事,但他搞不来……又或者,做界碑确实如他所言,有些困难之处。当着外人的面,不能下领主面子,他颔首,继续下一个问题:“听上去,你们还有不少同伙……那么你们是表演些什么呢?”
“我们能演得很多,”西蒙说,他仿佛觉得这就是个机会似的,比起回答圭多,更像是说给法尔法代听:“我们马拉勃朗在围场可是大手好评,您哪!我们有最出色的吞食魔鬼,有比彼得还畸形的双头人!我们提供鞭笞表演,还能肢解您想被放置到台上的一切,保证漂漂亮亮,当然,这些您自己在辖地里都能干,所以我们还有些文雅的……”
他咳嗽一声,看见法尔法代没有反应,赶紧补充:“我们有最出色的骗子爵士!他谎话连篇,美妙至极,还有那些保证——童叟无欺——真实改编的小戏剧,备受折磨的少女,饱受荼毒的读书人,弑父,杀母,手足反目,兄弟相害!”
“小的不知道您偏好什么,世间的罪恶何其之多啊!完全可以按您的想法来现编排,您想看出生就被装在罐头里的儿童吗?这种后天的、看着他一步步扭曲的美丽不是彼得这种天生孬种能比的……”被他当面编排的彼得似乎愤怒地蹬了一下腿,又好像是在恨为什么不是他在滔滔不绝地为这位陌生的领主讲述这些被马戏团自豪的一切。
“我们还有最压轴的剧目,一个火祭场!广受好评,具体是什么,小的就不说了,以免破坏您的性质,只要您愿意放我一条生路,我可以回去禀报团长,费用?哦不不,我们的演出费用很低廉,收些人皮、眼球就能抵事,为您这样的存在演出,完全就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可能是厌倦这些没完没了的恶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法尔法代,那绿发红眸的魔鬼,在一切安静下来不久后,又亲自打破了它,他哈哈笑起来的时候……他牵起嘴角,做这个不常做的动作时,是不太像人们想象中的顽童笑容的,而是……像玻璃杯倒满了红酒,哗啦的一声,是玻璃的冷装上酒液的冷,那就是他的笑;古怪的音调,虫子在你的脑子里咯咯地用需要被拉奏的琴声笑个不停。
【死去吧。】
他的头颅就这样被蜈蚣勒了下来,那是一张混满鼻涕和唾液的脸,而还在庆幸死西蒙不死彼得的侏儒下一秒也步了西蒙的后尘。
法尔法代转过头,轻飘飘地……轻得不像他,反而像另一个人的另一种语气:“啊,抱歉,弄成了这样……”
“您也太不小心了。”圭多说,他还有问题要问呢!
“这样吧,拿去栽花好了……之前捡到的那段藤蔓呢?剪一段把他们埋上……有可能会把他们结出来,到时候你问什么都可以……魔鬼没那么容易死。”他说,他原本是不记得藤蔓是做什么的……怎么现在又想起来的呢?
他注意到维拉杜安蹙了一下眉……即使他控制得还不错,还是给法尔法代看到了;又看见阿达姆毫不掩饰的吃惊,他像是突然恢复了事前的那种漠不关己的态度,他或许应该解释一下……解释什么?反正观看痛苦和欣赏尖叫,一定程度是能给魔鬼带来一点快乐,好像说什么也没用。
他谁也没喊上,丢下一句“交给你们了”,兀自上了楼。他的鞋跟叩响了空荡荡的地下空间,高高低低,就好像他正走在一条坎坷不平的道路上,不知不觉中,他又下意识地往右边走,推开膳厅的门,推开厨房的门……
鹅怪还在快乐地忙辗转于锅子之间,效劳于他醉心的烹饪事业,神奇的是,陶锅里正在炖煮的不是地瘤土豆,也不是兔肉鹿肉,而是一叠叠浸满了油的纸。
“这是在做什么?”法尔法代在鹅怪路过时问,安瑟瑞努斯还以为他是下来拿零食罐的,他回答道:“提取……这个词是这么说吧?提取惊惧菌丝!”
“您知道,书本放久了,会生书虫,也会发霉,还有些会长上一些又红有软的细毛……是一种寄生菌丝,我们管它叫惊惧菌丝,因为它只在恐怖小说上生长。”
他时不时用小铲子压一压快要被煮得冒出来的纸。法尔法代望了一眼……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除了有关惊惧菌丝的内容:生长在那些恐怖小说里,汲取人的恐惧而生的特殊真菌,鹅怪现在所做的就是将菌丝和书体分离——到时候再拿去晒晒,重新装订好,抓两个胆小鬼给他们读一读,还能再养一茬。
不爱听恐怖故事的人群有难了。
“惊惧菌丝是一道很好的调味,它能刺激味蕾,丰富口感。”安瑟瑞努斯解释道,“还能用来给蛋染色,做成惊惧蛋,也能酿酒。”
那连接在书缝上的红须在高温和油的作用下,缓缓在水中散开,并漂浮在水面,接着被人用汤勺捞起,放到一旁备用;然后再加上几个被烧到爆裂的凉梨——那是一种软胶一样的梨,被炙烤过后,颜色和惊惧菌丝体别无二致——把它们全部捏在一起,最后做成软膏,用的时候,用勺子挖上一块就行。
在不做饭的时候,他净捣鼓这些稀奇古怪的调料和配菜,不知失败了多少次,才会有一样口味稳定的新菜被端上餐桌。他有一个专门放这些瓶瓶罐罐的架子,上面是琳琅满目的、被研磨和处理好的香料和干货,弹跳豆蔻、蓝罗勒叶、蝶磷粉、夜莺的舌头、死亡丁香……有时他的烹饪过程宛若炼金,但圭多八成是不乐意和鹅怪相提并论的,“谁知道他的少许、适量都是些什么,没有半点严谨的地方。”圭多说。
可能是看出他不大高兴吧,没过一会儿,爱瑟尔就端着一碗搅好的汤过来了,里头加了点酒,这是鲜甜味道所蒙蔽不了的,他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汤,本想拒绝,但爱瑟尔坚持让他喝一口。
“我自己熬的。”瘦小女孩儿的声音里有着大梦未醒之人才有的飘忽,法尔法代几乎不吃人类的食物,他只是顶多喝点水,喝点汤。
法尔法代的忙碌不代表他对任何——琐碎事物都不上心,他有选择性地放过一些事,又记得更多的事,他垂着眼眸,突然问:“为什么你要做虫子口香……虫子口嚼糖?”
女孩儿平静地捧着碗,他们站在角落,交谈的声音近乎耳语,厨房吵吵闹闹——尖锐的笑、锅和灶台的碰撞、不时砸下来两个碗、一点埋怨、有力的臂膀让刀在砧板上哐哐作响,掩盖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真相。
“我知道,”她缓慢地眨眼,她从来到这里第一天,就再也没回去过宿舍,她对食物和厨艺怀有莫大的热情,于是就干脆在厨房住下,好在——再也不会成长的身躯让她有一块小毯子就能在火旁安然入睡,“您总在偷偷吃一些昆虫,但是没什么,我们也会吃。”
她指的是——作为孩子,在天真残忍,而又蒙昧的岁月里,不论是用签子穿起蝴蝶,还是把蚂蚱放进嘴里咀嚼,或者是把草、麦麸和能搜寻到的一切都放在一个虚假的碗里,假装做出一锅美食……于孩子而言,都不过是乐趣,有些虫肉是香甜的,在被阳光晒皲裂了皮肤的大地上,他们都会嚼虫子,可大人们已经丧失了这种能力,至少爱瑟尔——还有很多死得太早的孩子都这样认为。
“您不要不好意思……等所有人都习惯吃虫子,您就不用躲起来吃了……”
法尔法代哑然。
这是一回事吗?完全不……他只能叹一口气,接过那碗略带酒香的汤……没什么酒精的味道,只有单纯的醇厚温暖,即使没法带来一点饱腹感,鹅怪经常夸张地说:能弥补一下舌头也是很不错的,人人最好都保留对此的追求。这是独属于他的美食乐观学。
很美味,他攥了一下斗篷前襟的银链,没再放任什么别的——扰乱心绪,他在这点上一向收放自如。
在这之后,一切如常。希罗和利安得对那天的事守口如瓶,旁人问起来,还是说误食未经处理的毒果,这一遭下来,两人反而没有再回到如胶似漆的状态,而是分别沉浸在了后怕之中,不再叫嚷;唯有铁匠似乎从中察觉到了什么,他默默守在火炉旁,不去参与热火朝天的议论,火光自锤与刀之间迸出、飞舞、又在他眼前化为乌有……他在给法尔法代打第三柄细剑。
万里无云的荒凉天空,唯有一缕自烟囱飘逸而出的烟雾流淌,又一茬麦被种下,又一处田地被开垦,有意无意地抗衡着以凋敝为主调的世界。
依照乡人们的说法,经过一个冬天的努力,他们已经和那头无形的牛建立了某种关系,现在就看它愿不愿意付出回报,肯套上牛轭了;村落已经建立完毕,现在可以开始考虑往里再填充一些公共设施之类的了。
另外,还有不少事情亟需处理,比如随着人口的增多,他现在的凭证法子不会长久——发行非金属货币,除了保证信用,还得保证防伪功效,目前的方法只适用于小型聚落,他的精力有限,实在兼职不了印钞机,还得开采银矿来铸币;派遣远行队伍这件事也不能落下,本来,法尔法代还想稳定地开辟路线,直到那两个魔鬼提醒了界域的事情……
他回头冷静下来一想,那玩意好像类似于传送门——这一下可让圭多来劲了,把手头的实验一抛,准备先研究研究这东西,神行千里,可谓无上神迹。
然而这可不是那么好达成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努力多写了一点没写完,生鱼忧患死鱼又痛经了,今天到这里吧明天看看能不能起来写起不来就……起不来了(倒下
第59章 黑孔雀
以城堡作为中心,以界域划分区域和领地,听起来合情合理,法尔法代用手指叩了叩桌面,冷淡道:做界碑,无论是大界碑还是小界碑,都需要人牲……需要一场祭祀活动来激活,前期的准备也是必不可少的,那些反而是次项。
“仪式。”圭多明白了:“一个转化能量的过程。”
“界碑分为中心石碑和边境石碑,两者锚定出一个直线范围;边境石碑之间又可以互相连接,最少要放置四个——但这样一来,就会形成一个方或者圆的领地……这里似乎是看石碑本身设置的连接路径来确定;而多个界碑可以更清晰而非概括式地规定土地范围。”法尔法代说,“大界碑只有划分作用,小界碑才能范围传送,它们所需的材料、仪式都不同。”
“那您的想法呢?”
少问君主的建议,多问他的想法,是身为幕僚的美德;而君主也要适度地揣着明白装糊涂,而这毕竟是件没有梯子台阶也得硬往下跳的事情。“我不同意修大界碑。”
理由嘛,他可以找上那么几百个!从最仁慈的说起,不想见那么多的血腥;从最现实的考虑,本身就在探索中的地图早早确立界碑,怕是三年就得再往外一挪,过于费心费力……
哈,哪来那么多借口,他就是纯粹地不想——更深层次的、唯有他自己知晓的,他绝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修建大界碑。
……会招惹到别的什么麻烦,他想,月光移开,随手被掷下的阴影笼住了他的半身,黑暗细嚼慢咽地将他吞没,又在下一个稍微明亮的瞬间把他放了出来,骑士敲门而入,“殿下,那只黑孔雀找到了。”
***
差点为这里招惹来麻烦的、被称作“黑孔雀”的美丽禽类此时正若无其事地站在兽笼里,颈部细长,羽毛细腻而有光泽,艳俗而又骄傲的鸟,粼粼的尾羽将世人从昏沉中拖入另一片激奋人心的领域……哪怕映衬着那身黑羽的是无数尚有活力的眼球,不停地流着眼泪,绿色的,棕色的,蓝色的,有的逆来顺受,有的含情脉脉,有的黯淡如盲人,让人又觉惊骇,又忍不住去打量。
直到身边的景色都开始模糊,唯有那只高贵的鸟儿清晰、明朗、触手可及。
法尔法代一点没留情地用剑杖抽了一下不知第几个被迷惑的倒霉蛋,他还顺带踹了一下笼子,把黑孔雀吓得尾羽都瑟缩了起来,旁观的人一下清醒不少。
“你们很想给这只鸟当点心?”他转过头,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猛地摇头:“那就不用了,大人。”
“这东西吃肉长大的啊?”一个斐耶波洛男子说:“以前看见商队带来过一只,但那只羽毛上的不过是花纹,这是货真价实的眼睛啊。”
“它不喝水,也不吃果子。”负责喂食的人说。“您说它吃肉,但我们拿了给猫崽吃的肉给它,到今天也不见吃一口。”
吃喝着他人血肉长起来的珍贵禽物……不愿意纡尊降贵进食些别的,这点在法尔法代的预料之中。不过,这鸟能在魔鬼马戏团里能被好吃好喝地供着,不代表法尔法代也乐意就这么养着这鸟……再说养这玩意有什么好处吗?
“哦……是黑孔雀,”来凑热闹的安瑟瑞努斯中肯地评价道:“它的美丽时常被魔鬼们称赞……”
“没觉得。”法尔法代说,不就是五彩斑斓的黑外加奇怪的眼珠子吗?没什么好看的。
“看来您不喜欢。”
“而且留着也是个问题,”法尔法代说,这算是预言性质的话语吗?他不知道,“我不喜欢别的什么东西来打搅……”他用暗沉沉的红眼睛看向了远处……往北是莽莽原始林,往南是田野、村落,在永远铅灰的天空下,别样的宁静正由内往外地扩散着,他不希望被命运的突发奇想而打断这种——以后会更好的——愿景,至少现在不行。
近乎本能的,他对那两个魔鬼进行了处理,如果还有人准备来寻找这东西的话……
“那您可以考虑交给我。”他突然话锋一转,表露出了他来凑这个热闹的真实意图。
“……?”
众所周知,把活物交给安瑟瑞努斯后,有且仅有一个结局。
不是吧你这也能做菜?这得是道什么掉san菜啊?
法尔法代感觉眼皮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口,考虑到养是养不来的八成最后不是被饿死就是被丢去喂蛇,变成菜比较对得起黑孔雀的价值……
他最后选择算了。
意思是,就算哪天又莫名其妙多一道菜他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至于某个丢了孔雀的马戏团?那祝他们早点放弃吧。
***
尽管还需要为领主耕种、捕猎和做工,不需要缴纳太多赋税,也不必为食物发愁的死后生活比活着时的生趣索然要有意思得多,适应了生活节奏的斐耶波洛人也学着阿那斯勒人,把自己熟悉的那一套换汤不换药地搬出来继续用。特别是,这些斐耶波洛人来自一个还算繁华的城市,也就是所谓的市民——他们以手艺人和工匠居多,也会种地,更多的是在其他岗位上做活,或者鼓捣各种新奇玩意。
魔鬼少年唯一设立的审查项目就是“不得危及他人利益和破坏公共设施”,异端不异端不重要,不太伤风败俗也没人管你,可人到底还是需要能证明且衡量自身的价值,在看一群人突然聚在一起忙前忙后快一月有余后,一份集市的申请被摆上了他的案头。
由以商贸活动而闻名世界的斐耶波洛人牵头,加上阿那斯勒乡人久未感受过集市的氛围,两边一拍即合,准备搞个大的。法尔法代一开始看到这份申请时,还有些讶然,谁能想到他们早不和解晚不和解,在这种方面上达成一致呢?
“集市,要办吗?”赫尔泽轻声问,她草绿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期待。这是好事,法尔法代自然不会拒绝,哪怕他今晚得继续加班发币,还要拉上西采计算流通多少凭证合适。
不过,法尔法代还是谨慎地问道:“你生前的集市是什么样的?”
“啊……”赫尔泽略加思索,“一般是去镇子上,听说也有那种办在道路上的,得起得很早——不然等从村里到集市,都晌午了。我们家有车,但平常也不怎么进镇,所以会趁这个机会去买一些布匹、茶叶,牛农卖牛,羊农卖羊羔和羊毛,穷人会用鸡蛋换点面粉,还有人会扛着稻草人来卖。”
“这时候是酒馆老板生意最好的时候,丰收过后的庄稼汉会上酒馆痛饮……镇上的酒馆老板娘汉娜是我姨妈,她说,这时候要让他们先付钱,不然等他们赌到一个子儿都没有的时候,这群人就会开始嚷嚷赊账了。”她微笑了一下,继续说:“有些流浪者……就是那种喜欢住在帐篷里的家伙,我姐姐说,那些人多半患有皮肤疮,让我不要靠近,另一些人会表演杂耍,他们的布袋里什么都有。”
她讲了很多,都是些很常见的、能够想象的故事,唯一不同的是,这些是只存在于黑发女人自己回忆之中的旧事,她若想要继续往前走,就不得不怀念、痛苦和追思的往昔;反正,要是西采,会讲些类似使徒才会讲的话:人是无法脱离过去而活。可惜他没讲过这句话,而没有过去的法尔法代也就不必去敷衍一句你说得对。
“还有……”她突然没再说下去了,反而转移了话题:“您准备把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定在他印钞结束的那天——开玩笑的。
“下周吧,希望不会下雨。”
在众人的期待中,简陋的摊铺在空地上铺开,两侧拉起了挂有松果的绳子,一切按人们生前的规格来,一条集市长街的雏形渐渐出现——整条街主要分为几个区域,以组别为单位的售卖区,比如厨房的工人在鹅怪的允许下,能端着锅子出去卖成品小吃,事后得到的报酬平分就是;与之相对的还有织娘为人往衣物上缝补图案、渔猎组卖一部分挑选并报备过的战利品等等,另外就是个人或家庭为单位的商贩,这其实更像是大型旧物交换现场,除了买卖物品、技艺,还有些供人观看的歌舞。
即使没有太多可以交换的,欢洽的氛围却能一直洋溢,斐耶波洛人向藏书馆那边申请了一批纸笔用于记账,阿那斯勒人不放心地将场地清了一遍又一遍……可能等到很久之后,他们会拥有更大、更繁华且商品更丰富的集市,而死后的这第一次集市将永远——意义非凡,转眼间,集市日很快就到了,那虽然是一个周一,却给人一种轻松愉悦的、类似休息日的氛围。
而本以为自己今天主要是维持秩序的维拉杜安,却在大清早被迫套上了一身铠甲——他都记不清他多久没穿铠甲了!谁让法尔法代是个不太在乎他披挂与否的随和主人,手上塞了一把剑,然后被推到集市现场——
“在……阿那斯勒,是这么说吧?凡是领主牵头的集会,都是要有骑士比武的。”有人解释道:“您不会忘了吧?”
“我知道,”栗发男人无奈道,“但有谁能……”而且领主下场也不压根不合规!
下一秒,同样身着轻甲的……或者说,只有那一身轻甲,站到了他的面前。
克拉芙娜颔首,行了属于剑士的那一礼——
作者有话说:努力赶了更新!嘎嘎嘎
第60章 骑士比武
很难说批准了这件事的法尔法代是无心的,既然有热闹可看,为什么不呢?
二人站在专门被清出来的空地上,另一些本来还在布置靶子、搭建台子的人纷纷将这里围了起来,法尔法代拒绝了别人给他搬椅子的举动,就这么站在前方。就像面对节日时姑娘会梳起发辫而非用头巾草草包裹、男人将穿上干净衣服而不是放任自己一身古怪气味一样,法尔法代也相应地换了一身讲究的白衣紫袍,衣角和外袍上皆精美的刺绣,面对维拉杜安的无奈视线,他报以一种似笑非笑的态度——请吧,二位。他的眼神仿佛在说。
他收回视线,集市上的骑士比武,更多是象征性质的,谈不上你死我活的决斗,他随手挽了一下剑——这是剑手之间心照不宣地一种暗示,也就是说,他不会来真格。
克拉芙娜的耳饰微动,下一个瞬间,她率先发动了攻击——和所有剑士一样,她所手持的不是常见的、用于单人决斗的长剑,而是剑身更厚、更宽的大剑,天晓得她到底哪来的力气——这种剑连一个体格健硕的成年男子都不一定能自如挥动——向维拉杜安劈砍,维拉杜安冷静地侧身躲过,在对方大开大合的间隙里往前一刺!
那枚耳坠落地,但下一个瞬间他收剑翻滚一气呵成——因为那本该因惯性而迟钝的大剑居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转换角度,变为了横斩,这冷不丁的一下足够让没什么经验的家伙当场被腰斩,维拉杜安之所以能躲过去,还是慢,下一招到来前,他已经调整好重心和呼吸,自如地招架起那一招又一招的劈砍,并找准机会给予回击。他看似一直在防守,出的每一剑都足够刁钻,叫人防不胜防,而克拉芙娜就先前压着他的那一阵快打几乎引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欢呼,所有人的热情都被调动了起来。
法尔法代盯着那两人的动作,下意识地开始拆解起双方的优劣、动作,克拉芙娜用的是类似双手剑的重剑,如果能找准时机和角度,是有可能斩断维拉杜安手半剑的,缺点是重、动作迟缓……但克拉芙娜的力气惊人的大,所以弥补了一点这方面的劣势,可能还有一点蓝铁矿所造的铁比普通铁轻上一些的因素在里头……另外,她浑身透明,无法通过手腕的活动情况和表情来做下一步判断。
维拉杜安的机动性更好,走位、躲避方面也会更灵活,他剑技娴熟,也知道如何格挡、卸力,他即使不和克拉芙娜打正面,也还是游刃有余,更重要的——
有时候,比拼的不止是你的技巧,动作和走位,心理素质也被包含在比试之中。
栗发骑士在教授他剑术时曾经说过,即使那时的他是半跪着的,而少年看似始终站立——非常勉强的,不得不说,他是真的一次没赢过维拉杜安,一次都没!
就像现在,两人惊险的缠斗,带的表演性质更多。已经有了一点剑术素养的法尔法代甚至能找到好几处——不论是克拉芙娜还是维拉杜安而言——能造成一击必杀的敌方空档,剑手都不约而同地略过了致命点。即使表面上盔甲上有破损,也不妨碍他断定,这两人压根都是收着力气打的。
人声鼎沸,一浪高过一浪的喧闹让所有人泡在了类似激动、痛快的兴致中,尚未到来的胜负牵扯着人的目光,甭管看得懂看不懂,有人断定骑士会赢,有人期盼剑士会赢,在下一个未知的瞬间来临之前——
不知谁的剑光一闪,明明此地并无灼人的阳光,却依旧带来了被什么情形刺到的惊心之感,然而没有淋漓的鲜血,也没有躯体倒下时的沉闷响动。
维拉杜安的剑被斩断,克拉芙娜的剑也脱了手,谁都没看清最后那一下发生了什么。但不妨碍他们在结束的时候猛地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口哨。
“不赖嘛!那姑娘。”
“真勇士就该这样!”
“好!非常好!”
“你好个什么劲嘛,你刚才明明一直在发呆……”
法尔法代站在人群中,趁着喧哗弱下来的时候,宣布了一句开市,他不爱长篇大论,而散开的人们也正好就着这个话题,散开的同时开始议论比武、议论那些罗列出来商品,也有议论领主今日穿着的。法尔法代回到了专门给他搭的凉棚下,桌子上放着解渴用的冷饮、点心还有不知用来做什么的瓶瓶罐罐和记分薄,这时候,维拉杜安已经脱下外边的铠甲,拎着破损的剑走了进来。
“您该先差人通知我一声的。”
“他们临时说要搞,我有什么办法。”法尔法代说,他就是理不直气也壮:“很精彩。”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瓶药剂,递给了赫尔泽,让她记得拿去给克拉芙娜。最后那一击中,虽然她成功斩断了维拉杜安的剑,并成功给他留下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自己也被维拉杜安用剑柄砸到了手腕,以至于无法继续双手持剑。
对于乡人,集市不过是他们日常的一部分,连最小的孩子都曾在市场上追逐打闹,但法尔法代还是腾出手准备了一些预案,其中就包括了让炼金室那边熬制应对外伤的药剂,他可做不来这个……须知,好事有可能会变成坏事,这并非意指有人存心破坏,而是有些不起眼、不被重视的摩擦,没准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人们——这些各地的、各处的、各国的人们济济一堂,来办这个集市,兴许会斗斗嘴、产生点口舌之争,互相搡两下,事情一闹大,可就太扫兴啦。
生意人熟练地叫卖,人群三三两两地走在两列地铺的中间,食摊上有人在卖烙饼,也有人在卖工艺稍微复杂点的煮苹果;织工们在卖一些染好的亚麻布——说起这个,法尔法代隐约记得自己在灰雾季初批了一部分人手去规模化地种亚麻啦、睫毛草啦之类本来只存在于植物园中的经济作物,也有鹅怪老吵着调料消耗得太快的原因……他对农事有所关注,但也没想到纺织室能那么快就把这些纤维变为布料。
在冷冷的雾霭下,在缓缓流动的风中,他坐在帘布半掩的凉棚里,一盏桃蜡安静地燃烧着,他能看到人们是如何在投掷和套圈游戏上赢得奖品,也能听到男孩们在讨论如何向女孩们献殷勤,在清爽的天气里,月色是多么的好,无形之间,那有别于寂静所带来的安宁——那种藏在欢笑中的、玄奥的微弱温柔让他有了停顿,就好像这里当真不过是一处再平凡不过的乡下集市,孩童携笑声踩过泥泞,灌木丛中点缀了不知名的花朵……
集会持续了三天,如法尔法代预料的,有点小摩擦,不算什么大事,在坐镇一天确认没事后,他就把这儿交给维拉杜安,继续回城堡办公去了。
这边多少有点太吵了,很影响他的工作效率。
在把集市常态化之前,算算日子,也快到下一个季度了——时间过得如此之快,让法尔法代都不禁感叹,这日子好像越过越不见清闲……还是说这其实是他的错觉?
“殿下,我觉得,有没有可能不是错觉。”佩斯弗里埃吐槽道,他在经历了给炼金术师打下手再到任职藏书馆再被丢去给小孩上课这种种后,整个人都没了初见时的那种轻浮气,取而代之的是多少带点破罐破摔的班味。
虽然法尔法代一刻也没信过他那副装过头的浮夸。
他偶尔会给法尔法代润笔,装订页册,顺便纠正一下他奇怪的书写习惯……毕竟是魔鬼,佩斯弗里埃心想,他以前还当魔鬼有一双龙一样的爪子呢。
就尽职尽责这一点太过……可疑,也够不魔鬼的,不是吗?佩斯弗里埃作为兼职文书,他也住宿舍,但如果工作太晚的话,是可以在城堡里找个小客房休息的,因此他相当清楚法尔法代晚上不睡觉这个事实,比他生前那不苟言笑的大哥还离谱。
“下个季度您有什么打算吗?”佩斯弗里埃给他改那些只有基本简述的词句时没话找话地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法尔法代如此说道,拓荒,耕地,关心一下渔猎。
“其实我不太明白,”佩斯弗里埃把简报整理成一堆,把应该归档到户籍的资料放到另一边,现在他们新增加了三个抄写员——以前他也会觉得抄写要多无聊有多无聊,简直扼杀他的创造力!直到他去当了临时教师,才意识到坐在安静的藏书馆,一边抄书,一边看看风景,还有点心吃的日子是多么美好。
而不是小孩们折磨得心力憔悴!这书他真的快教不下去了,就不能死个专业的教师什么的下来吗!
此时此刻的佩斯弗里埃恰如彼时彼刻的法尔法代。
“我也算是走过了很多地方,依我来看,这个世界上到处都在死人。”他说:“您也可以看作是我格外倒霉,哪里都能目睹悲惨,那时候我总觉得,人群如蝇虫般成批死去,冥府怕是得人满为患……可这里却没什么人。”
“嗯?我没和你讲过吗?”
法尔法代说:“灵魂降落到哪不是我能决定的。”
佩斯弗里埃:“那灵魂是依据什么来降落?我是指我们这样不能上天堂的……是依据罪行?”那好像也不尽然。
……不知道。法尔法代转移了话题:“落到这里的灵魂确实更少,以后会好一些。”
是因为什么呢?他不够强大?他没有设置界碑?还是说边地就是这样荒凉,连死者都——
……边地。他想起这个词,他想起当初彼得和西蒙对这里的称呼,但他想不起来关于这里的任何信息。
佩斯弗里埃看法尔法代一副自己都颇为纠结的模样,也不好在问他什么了。走之前,他轻轻带上了门扉,将令人捉摸不透的领主关在了门后——
作者有话说:其实最后两人都打出火气了
但还是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