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离开前,留下了一句话。
她说:时机未到。
……
“嗯……”
缇缇尔戈萨斯晃了晃杯子里的血酒,他难得打了个哈欠,还有点百般无聊,而在他极度放松的时候,那些透明的、须状条带就会从他的斗篷下垂落出来:“说起来,这两年死的人有些少啊?”
“是吗?”
法尔法诺厄斯冷淡道,他看了一眼那些拖拽出水痕的触手。
缇缇尔戈萨斯的性质是水螅体,就像他的性质是非昆虫纲一样,缇缇,按他还记得的一点知识来讲,是刺胞动物。比如水螅、珊瑚虫和水母,都归属于此。
其实多少还是有点恶心的,法尔法诺厄斯想,水螅,依靠刺丝向动物或是鱼类体内注入毒液,十分隐蔽,还能——非常邪门地在触手上再长出一个自己。
这让从物理上打倒缇缇成为了一个不太现实的目标,曾经目睹过缇缇那些——光怪陆离的珊瑚虫群的法尔法诺厄斯现在一看见这玩意就有点反胃。是的,那些珊瑚虫群五颜六色,仿佛将海底遗景搬到了陆地上,而那不过是一种——迷惑。
“可能是有些吧,您想做点什么吗?”
“哈,享受现在的清闲吧,再过个十年二十年,大概就有得忙了。”祂若有所思道:“地下装置怎么样了?”
“还可以。”少年说:“——用来‘发电’的灵魂还是绰绰有余的,兄长。”
“喔……”祂漫不经心地转转红色的眼珠:“之前那场反叛处理了吗?”
“拉去花园里埋了。”他阴沉沉地说。
“做得很好,法尔法代。”祂夸了一句,话锋一转:“既然难得空闲,不如我带你去看看老朋友吧。”——
作者有话说:缇缇用的是一种审讯会用的方式
非常复读机让人火大
恐惧哥:请您麻利地滚开,你个海底臭虫
谎言哥:喔,破鸟,信不信我拔了你的毛?
小魔鬼的生物讲堂
总之我先睡了明天起来回评论……
第146章 我用“背叛”换取“瘟疫”
尼尼弗奥比斯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没有月亮的夜晚,祂们的“母亲”才结束孕育不久,按照习俗,那些诞生下来的——罪愆,灾厄和人性之阴暗面的具象化——会交给成年的魔鬼主君抚养,祂躺在软榻上,没什么干劲,养小孩多麻烦!话虽如此,作为三列柱中最年轻的那位,祂还是无可避免地拿到了一盆还没长开、承载了某种罪过的……飘着浮光的两只团子。
缇缇尔戈萨斯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的,那只海底臭虫,每次来访,都是一副嚣张跋扈的做派,谎言的笑容向来很假,但祂对尼尼弗没有一丁点演的意思,祂进门就愉快地说:“哈,好久不见尼尼弗,你成天没骨头一样躺在那儿,我还以为我得给你收拾收拾尸体呢?”
“比不上你,你个只能靠蠕动前进的烂水母。”
祂话在出口的瞬间,成群的猛禽袭击了那位身穿长外套、脚踏长靴的男人,而灰发男人站在原地,斑斓触手拂过鸟类的瞬间,那些羽毛靓丽的漂亮家伙就这样一命呼呜,纷纷砸落到地上。
缇缇尔戈萨斯没能讨到太多好,祂的脸被划伤了两道,水螅状的、宛若珊瑚张合的触带在祂身后浮动。
“那么,你来是有何贵干呢?”
就差和床榻长到一块儿去的尼尼弗终于舍得起身,祂撑着下巴,懒洋洋地问。
“我来和你做个交易。”
缇缇尔说:“想必,你没怎么抚养过这种小东西吧?”祂点了点放在那一旁的、未定型的团子:“需不需要我帮帮忙呢?”
“少开玩笑了。”尼尼弗嗤笑一声:“你的话,我一个字母都不会信,而且你自己不也还得抚养一个?”
“你知道的,”尼尼弗拖拽着语调,抚养一个年幼的纯灵种魔鬼,可比转化一个低等级魔鬼要费力,祂一下塞了两个,确实也因此而头疼过一阵子,虽然不相信对方的帮忙之说,能甩手一个也不是不行:“‘母亲’的分配方式是——关联性,那你想从我手里拿走哪一个呢?”
祂用尖锐的指尖点了点:“饥饿——还是瘟疫?”
瘟疫能滋生恐惧,饥饿也同理;本来,在尼尼弗看来,也许饥饿和谎言更适配,没想到,缇缇尔在进门前就做好了打算:“我要‘瘟疫’。”
“哦?”
祂沉思了一下,一时间还以为缇缇尔是不是又在琢磨着给兄弟下点什么套,传播疾病,本身其实不算什么太出彩的权赋;尽管这些概念,无一不是——以永恒来衡量的。祂们不像列列根波利斯,一来就分到了最有用的“战争”。
“那你用什么来换呢?”
尼尼弗说,当然,祂想,我可没答应给你。
“我用‘背叛’来换——祂的名字是波尔波伦塔。”
对缇缇不说非常了解——至少也和祂共事了快一千来年的尼尼弗奥比斯立马就猜到了缇缇尔戈萨斯在打的什么注意。背叛,听上去是一个挺危险的玩意儿,而缇缇尔狂妄自大,眼里容不得沙子,以祂的性格,在拿到那小玩意儿的瞬间没吞了祂都算好的了。
“为什么你不直接吃了呢?”尼尼弗问:“我不关心你的烂事,不过我还是想适当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祂打了个哈欠,“‘自私’、‘虚荣’、‘忧郁’……被你吞噬的家伙可不少吧?”
缇缇尔戈萨斯真是出了名的只吃不养,不过呢,祂总有办法规避母亲的诘问,因为谁让祂是“谎言”本身,而母神呢,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些。
“这个嘛……”缇缇尔笑着说,但祂巧妙地规避了这个话题,“所以你想换吗?”
“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名字都给你了,任你处置。”
尼尼弗奥比斯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行吧,我养两个太麻烦了。”
“祂叫什么名字?”
“瘟疫么?我想想……啊,法尔法,法尔法诺厄斯。”
一场简单的交换就这样成了,而拿到波尔波的尼尼弗嫌弃地打量了一下,这不算祂的直系,所以——
侍从把法尔法从盆里抱起来,裹上布交给缇缇尔,也没打算叙旧的谎言立马告辞一条龙,没走两步,就听到了身后毛骨悚然的咀嚼声。直到祂离开恐惧的封国,才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祂可真是个十足的蠢货,”祂一边笑,一边把包裹举起来:“直接吞了可得不到什么好的收益……而且,哈哈哈,不重要的瘟疫?哈哈哈哈哈哈……不,瘟疫才是接下来几百年的关键啊!”
祂那时候的动作几乎是轻柔的,祂站在庞大的、飞翔中的蟒蛇上,银灰色的头发狂乱地向后飘去,祂把那轻柔的一团贴在自己的额头:“你会很有用的……法尔法……我应该给你取个什么平称好呢?”
祂深深地笑了,仿佛能想象得到这团小东西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祂将会有血红色的瞳孔,还有同祂相似的五官:“法尔法拉吗?不……”
法尔法拉,在阿那斯勒语里有蝴蝶的意思,而在芬色和斐耶波洛,这个读音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寓意,也就是款冬的意思。
但那又脆弱又没用,祂不会希望手心里的小家伙像蝴蝶一样轻飘飘地飞走。
“那就法尔法代吧。”
祂说。
“吾等的夙愿,吾等的怒火和对伪教的讨伐,一定能——”
祂的声音消失在了云里。
……
……
尼尼弗奥比斯不常回忆过去,而令祂突然想起这一百年前事件的缘由,不过是缇缇尔那混账又过来,不知打的什么注意——下属通报时,祂还在鸽棚里喂鸽子。集中营一样的鸽棚,一半是象征恐惧的鸟儿,另一半是被迫与恐惧相处的灵魂,他们没有大喊大闹,因为多半都被割走了舌头,即使还会再长出来——喔,在尼尼弗这里,割舌头不过是一个很小很快的手术。
“那位殿下说,有正事要找您……”
“喔,正事正事,我真的很不想去管那劳什子正事啊。”紫发男人说,祂披着精巧刺绣的长披肩,从鸽棚中走出,在转角处看到了坐在阶梯上和鹦鹉玩瞪眼的棕发男孩儿。
“卡尔卡?”
“噫!”那孩子一激灵,从楼梯上连滚带爬地摔了下来:“有、有什么事情吗兄长。”
尼尼弗:“……”
祂有时候真的不免怀疑——是祂把这小子养得太废了,还是本来这些小家伙就是这德行?祂不确定地伸出手,让那只鹦鹉停到了自己的手腕上,漫不经心地逗弄着,祂们以前可不这样——喔,也可能是祂们的幼年期太过短暂。
这就是作为神癨出生和作为魔鬼出生的差距。
而这份怀疑在祂看到缇缇尔——和跟在他身后,进退有度,谈吐自如的绿发少年后——达到了顶峰。看着卡尔卡窝窝囊囊的样子,尼尼弗奥比斯想,这也许是基于权赋使然——祂是恐惧之主,所以卡尔卡里才会是这幅鬼德行。
话虽如此,祂就看了那少年一眼,就把祂连同卡尔卡一起打包,让祂们哪凉快哪带着去,别来碍眼。
“说吧。”祂抬手,准备好的茶壶浮了起来,自动给祂们二人上了茶:“你这次又有何高见?我说老兄,你这一天天的,也没见折腾出个什么——”
祂看到缇缇尔的神色后,投降般缄口不语,此人的神色太过阴暗——有时候,连列列根波利斯都会忍不住对此评价道,你们俩的个性和权柄怕是反了,尼尼弗是谎言,缇缇尔才适合成为恐惧。而世事无常,娘胎里出来就定的东西,事到如今也无法再反过来。
除非,祂们中的一方开始变得孱弱……另一方就能乘虚而入,反正祂们本来也没有情谊可言,吞了祂的权柄、领土和所占有的灵魂!没有比这更美妙的结局了。祂如此想到,而缇缇尔肯定也十分赞同——就是祂们谁都动不了谁,打起来还会被列列根波利斯那头吃草的玩意捡漏,还是算了。
“你借我一批人,从我那儿走,渡海到地上去。”缇缇尔戈萨斯用不容置疑的、势在必得的口吻道:“我这次有很大的把握。”
“什么把握?颠覆教廷吗?”尼尼弗眨了眨眼睛:“唉,他们如此强盛——要是放在以前,哦,还是不提这茬事了。我们和教廷有约定,不得随意到地面上去,”
“但别告诉我你乖乖遵守?”缇缇尔似笑非笑道:“是啊,有约定,我们配合他们——这个世界上得有人来出演反派,所以派遣魔鬼,给他们驱逐,不过谁都会栽跟头的,命运不会永远站在谁的那一边。”
祂用煽动地、循循善诱地语气说:“从前,众神被命运抛弃了,于是教会取代了祂们;现在,也该轮到教会被抛弃了——那些僧侣喜好奢华,热衷训诫与说教,还爱一点戕害儿童的事业,是的,驱逐魔鬼之人,反被魔鬼所俘获,这就是命运。”
如果法尔法诺厄斯在这里,他可再熟悉不过了,缇缇是个惯于煽动人心的家伙,不论是这种低声地、仿佛完全为你好的轻柔声音,还是激动的、昂扬高调的演讲,要不是法尔法诺厄斯早早的、无形的忤逆,大概也会逐渐落入祂的圈套……
“总体来说,”尼尼弗下结论:“我不太想和你合作,不过呢,能给那些家伙添堵的事情,我还是愿意做的。”
“就是——”尼尼弗微笑着问:“我比较好奇,按你的说法,命运可能抛弃任何人,也会帮助任何人——那你会有被抛弃的一天吗?”
“我们不一直是以‘被抛弃’者的身份在努力吗?我的兄弟。”祂巧舌如簧道
而那傲慢的、残暴的、只相信自己的谎言在心底嘲笑着,祂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发生的,祂才是最后的赢家,从始至终——
作者有话说:其实原本缇缇的名字应该音译为逖逖,比较凶而且符合(?)他的狗屎个性
朋友:照顾一下文盲我不认识这个字儿
我:好的
就这样改成了缇缇
第147章 爱与美
对于彼时的法尔法诺厄斯来说,卡尔卡是个特别奇怪的小孩,要么就想方设法地把胃填满,要么就让胃空空荡荡,这是他们幼年无法控制本质所导致的,就像法尔法诺厄斯抖一抖衣服,就能从身上掉下来七八只虫子,到处乱爬,也不是很能收回去。
这把卡尔卡图拉吓得够呛,赶紧远离了他,直到最后他和缇缇离开,他也没和图拉说上几句话。
接下来他们要去往帕福莲,不过,在入境后,飞蛇就得停在外头,该换车拉,负责拉车的是一只威风禀禀的双头狼,这让法尔法诺厄斯趁缇缇不注意,多看了几眼,等缇缇转头时,又装作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缇缇掸了掸身上的粉色沙砾,祂的目光锋利如一把将人剥皮刨肚的刀刃,过来接应的仆人都不敢造次;可不妨碍祂还是喜欢装好人,坐上狼车后,祂哼着歌,将法尔法诺厄斯的一绺不太对称的碎发编进绑起来头发里——如果忽略掉他自己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的话。法尔法诺厄斯想,随着他的成长,缇缇可能对他有了一点忌惮,如果他踩对方底线的话……
大概真的会被杀掉也说不定。
在面对那柄一下削掉自己小半头发的长镰刀时,少年心想,实际上,他已经很——懂得怎么用谦恭的态度去面对缇缇了,哭泣是没有用的,撒谎也会被识破,他只好斟字酌句,尽可能用少量的话来表达意图。
而反叛与不甘,像一山被烈火燎过的红花,愈是烧,就愈发茁壮成长,红的,红的,红的,红色眼眸被银刃掠去,印在餐具上、镜子里、茶水中,他很疲惫,但还在咬牙坚持,即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他通过缇缇的只言片语判断道:祂和魔鬼领主们定下了什么约定,但由于祂的臭名昭著,进展不是那么地顺利,这也让祂的心情不是太好——
“殿下——”
有人来通报,而这一下就坏了缇缇尔戈萨斯给少年编头发的兴致,祂扫了一眼,喔,是个没什么用的人类,缇缇尔戈萨斯上扬的嘴角没有因此落下去,眼神却阴鸷得可怕,正当祂准备轻描淡写地给对方扣一个什么罪名之时,法尔法诺厄斯冷不丁开口:
“别人不会懂您的。”他笃定而轻蔑地说:“您又该指望谁能理解您的苦心孤诣呢?都是一群没什么见识的家伙而已……而且那个卡尔卡图拉,胆子也小得很,没什么结交价值。”
反正法尔法诺厄斯是没懂过缇缇这个神经病一天到晚都在奋斗些什么的。
灰发男人似乎对这种话相当受用,好像事情理所应当是这样的,祂摸摸弟弟的头:“是啊,别人怎么能知晓我呢?我可都是为了——”
祂大笑着:“——为了我们所有——为了围场的一切!”
这话法尔法诺厄斯实在是听腻了。
不过,法尔法诺厄斯本来都做好再低调一些、最好当个安静的摆件,以此去打探打探别的有用信息时,缇缇又把他打发到了别处——“多和你的同龄人交流吧,你们是同一批‘诞生’的。”祂说,完全不打算给法尔法诺厄斯什么偷听的机会似的。
好像,祂从始至终都能看穿他一样。
这让法尔法诺厄斯有了一瞬间的挫败,但他还得勉力演下去。低声说了句“是”,很快,他又安慰自己,也许是他刚才“张扬”了一下,让缇缇想起怀里这个弟弟不是纯粹的玩偶加偶尔能替他处理处理公务的家伙,他有主见也有思想;不过,这对缇缇而言不重要。
而被引去另一处,给又是不知哪位魔鬼少爷当陪玩的法尔法诺厄斯做梦也没想到,在一望无垠的玫瑰色戈壁里,居然会有一座——凭空出现的——
“这是什么?”
他瞪圆了眼睛,难得像个符合外表年龄的孩子,指着远方的建筑:“那是海市蜃楼吗?”
领路的魔鬼恭恭敬敬道:“喔……那是库尔库路提玛殿下居住的地方,至于您说的海市蜃楼……偶尔,这宫殿的倒影会随机出现在荒凉的旷野。”
在没有太阳的干涸之地,唯有前方的是绿意盎然的庭院,大理石所造的立柱、拱顶、桥梁和凉亭支撑、复合并构成了形似神庙的白色建筑……不,等走进一看,他才发现,那些远看洁白的外墙,实际上是温柔的金奶油色,正是这种色差,在视觉上让远道而来的人误以为,那是撒在墙壁上的光芒。
在宫殿的样式上,魔鬼领主们的府邸风格都大差不差——只是缇缇的住所更为粗野,那份宏大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尼尼弗更花哨、多彩,异域感十足,还喜欢用一些彩色玻璃模拟幽曲的光;这里,也就是所谓列列根波利斯的封国,是精巧而古典的,花团锦簇,爬藤绕在柱子上,但多少有些不规则。
进入正厅后,赫然在列的是一尊雕像,矗立在水池中央,难以想象——那纱的质感能被雕刻家完美呈现,薄如蝉翼地笼在那位持剑,脚戴镣铐的女子身上,那是一尊垂首的雕像,却不知藏在面纱后的眼睛是否也垂望着他……
“这是我的阿姊的神像。”
有人说,法尔法诺厄斯闻声,回头,正好看到一位“女孩儿”正从雕塑身后出来。祂要比法尔法诺厄斯矮上太多,红发如绸,身穿白连衣裙,正歪着头,最重要的是,祂头顶一副狼耳,这让祂哪怕面无表情,也多了两份可爱。
“神像?”
他一怔,才发现他刚才把那句“这是雕刻的是谁”给呢喃出来了。
他收敛了惊讶,行了一个礼,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对方提了一下裙子:“我是库尔库路提玛,司‘战争’。”
战争,听起来真不是什么好词儿,尽管他作为瘟疫,也好不到哪去。
“为什么说这是神像?”
法尔法诺厄斯问,根据他的常识,这里是地狱,地狱里有魔鬼,总不能是因为这里看起来像庙宇,规格像庙宇,里头摆着的塑像就都能称为“神像”吧?
“神像就是神像啊?”这下不解的反而成了库尔库路提玛:“有什么不对吗?”
发现自己有点鸡同鸭讲的法尔法诺厄斯改口了另一种说法,他试探性地问:“既然是神像——那你阿姊是什么神?”
“灵性之极乐、满足、至纯至美。”库尔库路提玛还是没搞懂他为什么这么问,但不妨碍祂回答:“——以及创造之爱、与毁灭之战争的神。”
倒影着两位少年的喷水歇息了片刻,很快又制造了新的涟漪,一层又一层地搅乱了画面。
……
……
有时候,人会将眼所目睹、耳所听达以及鼻所嗅闻之物杂糅起来,组成一副图景,而其中被扭曲得最严重的,就是这欲望,缇缇尔每次到这里,都能嗅见浓重的麝香,好像到处都是,连墙缝里也塞得满满当当。
不是所有人都和恐惧那个装病痨的家伙一样成日赖在长塌上,而色欲本人呢,每次都是彬彬有礼的语气,如果能忽略祂蜷起腿,身上的袍子遮不住若隐若现的肌肤、成天坐在那儿看热闹的模样——呵,这就是为什么缇缇不爱来找祂。
列列根波利斯的外貌特征只与人的愿望有关,这是个光微笑就能惹人狂迷的男人,祂嗓音喑哑,“长话短说吧,缇缇尔戈萨斯,我还有下一场宴会要赶赴。”
“在此之前,你就没有好的布料来挡一挡你的身子吗?”缇缇说,这可不是什么和蔼的语气,其中包含一丝丝嘲弄,祂们相见在城堡的露台。城墙底下是错综复杂的爱情街巷,到处是对只对性抱有最下流理解的男女和落魄在欲望里、却自认赢家的重名重利之人,祂跳下墙头,赤着脚走来,一个风流成性的男人,一个风情万种的符号,这就是列列根波利斯。
缇缇尔戈萨斯第一讨厌的家伙,顺便,他第二讨厌的是尼尼弗。
“长话短说?你这时候不发挥你的——好客精神吗?我的兄弟?”
“啊,少来这套,”列列根波利斯没什么感情地说,就好像祂作为欲望,对缇缇尔戈萨斯关闭了一切感情一样:“谁和你是兄弟,我和你又不是一个妈。”
“嗯哼。”缇缇尔戈萨斯突然假惺惺地起来,祂知道作为双面神,列列根波利斯既能当男人,又能当女人,虽然祂从来没用女人面孔来见过祂,而这也是缇缇尔戈萨斯最为——该如何形容呢?
最想摧毁的一点。
灰发红瞳之人的笑仿佛能滴出血。
“我来谈谈合作,”他的手指压在胸口,弯下腰,看起来无比诚恳:“很简单,关于未来百年的变革,这么久了,我们应该更改一下此前延续了一千年的做法。”
“做法?”金色眼睛的神癨——或者说,此处应该被称为魔鬼才是,没太信对方能拿出什么好的一套;以祂对缇缇尔的了解,八成又是别人出力,祂坐享其成的法子。
“你知道,我骗不到你,不是吗?”缇缇尔戈萨斯说,“你不信任我,也得信任一下自己的实力吧?”——
作者有话说:其实非要说大家可以叫列列根爱神姐或者色/欲哥
(咦)
是的他们不是一个妈,之前见法尔法的时候他也说了“你们母亲”而不是“我们母亲”具体什么情况以后分解
第148章 世人多愚昧
在列列根波利斯看来,互相依赖就是个笑话,祂们不互相妨碍就是天大的喜事了,而缇缇尔戈萨斯大有老生常谈的意思,祂讲述了——讲述了祂们这一千年来和教廷的交易,讲述了自从被赶到这地方来,面对暗无天日的冥府,谁都不痛快,但失败者从来是被动的。
缇缇尔戈萨斯一边演讲,一边注意着色/欲的是否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尤其是触及那个词——失败,祂还得注意不戳到对方的自尊心,哈哈哈哈哈,狗屁的自尊心!
祂时常轻蔑地想,列列根波利斯,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呢?你还真当自己还是那位光辉灿烂的神子不成?丧家犬一样,被赶到了这里,从纯洁高贵的精神之爱,沦为了最不值一提的欲望,苟延残喘这么些年都无作为。
而我是不一样的。祂滔滔不绝,徐徐地将那个愿景展开,“下一个百年至关重要,只要你配合我……”
祂夸张地、虔诚地行了一礼:“我们会夺回一切的……只要我们能动摇教廷的信仰,我的计划不算难,就是分步骤……”
列列根波利斯轻轻哼了一声,祂说:“动摇?你谈何动摇?他们在这个世界站稳了脚跟,而且智慧之泉也被教廷霸走了……”
祂看上去有点索然无味:“世人是多么、多么的愚昧啊——”
……
……
“为什么这么说?”法尔法诺厄斯问道,一直以来,即使尽是看见一些……人性的丑恶,他大多都归结为缇缇不做人,即使表面上,缇缇什么都没做,祂才不会管下人干些什么呢!几句诘问,几句挑拨,魔鬼们自然就会去按祂的意思去戕害人类……
……而那些魔鬼——关于魔鬼,法尔法诺厄斯还是知道很多的,比如,很多魔鬼是由人转化而来的,那些历经极端困苦的灵魂,会有一定几率被转化为魔鬼,剩下的失败品……就全部回归“本源”了。
他旁敲侧击地问过缇缇什么是本源,被忙着的魔鬼领主好一通敷衍,每次的说辞也不太一样。法尔法诺厄斯只好摒弃一些听上去不太真的部分,琢磨着总结道:本源是灵魂磨灭后会到达的地方,人有肉之躯、灵之躯。在□□泯灭后,灵魂来到冥界,而居住在冥界的灵魂保质期会长很多,直到被外力打碎成粉末,最后回归到本源这个类似于面团的地方——
其中还有好多解释不通的地方,直到今天。
时间转回到一个小时前。
介于库尔库路提玛实在是不像通常意义的魔鬼,祂太正常了,没有折磨人的爱好,说话也不卑不亢,要不是行事作风还是很古代人,法尔法诺厄斯都想对个穿越者暗号之类的了。
“阿罗海,”库尔库路提玛安安静静地吃着法尔法诺厄斯带来的甜品,绿发少年不太爱吃东西,但他得装作把东西吃完的样子——他一想到这是缇缇给的就反胃,就干脆全部以“礼物”的名义塞给金眸少年了。
而库尔库路提玛,明明生着狼耳,却特别喜欢吃糕点,黑山羊奶酪馅饼、大海酒心青苹果派、夜莺舌布丁,被乱七八糟地摆在盘子里,黑的绿的橘红色的,他们坐在可供休息的白柱中间,身旁的竖琴不时被风噼里啪啦地拨动——不,那不是风,纯粹是库尔库路提玛自己驱动着弹奏的。
在缇缇眼里,音乐这种东西不值一提,就算是乐器,他也偏爱阴森交响曲,而库尔库路提玛很享受这种宛若祈祷的琴音,祂不讲究的盘起腿,满足地舔了舔手上的残渣后,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
“围场是由阿罗海包围的,就算是你到达一处沙漠,亦或是戈壁、群山,只要你一直走啊走,就一定能碰到阿罗海,这点你知道吗?”
不知道,缇缇没说过。但可以想象,因为世界就是海洋包裹大陆——如果说,围场是一种对标陆地的模仿,那全世界的尽头是海洋,那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
“……灵魂,本来是可以永生的。”祂说:“此地是灵魂最初、也是最后的归所,长久地住在这里,即使不被外力撕碎,终有一日会因为厌烦、无趣或者一尘不变而不自觉地去靠近本源,这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而一旦进入本源,就会化为一种力量,这种力量……”祂想了想:“驱动、平衡着整个世界的神秘力量……但是本源……是难以名状的,会彻底虚无……”
法尔法诺厄斯耐心地听着祂的解说,而库尔库路提玛像陷入了某种苦恼里,即使祂没有表露。
“……我说道哪了?”祂说:“灵魂的永生方法是——死后,横渡阿罗海,重新回归人间,我们管这个叫……灵魂转世……如此不断积累……”
“转世,然后呢?”法尔法诺厄斯忍不住问:“记忆怎么办?”
“单靠灵魂本身是很难度过阿罗海的,人会渴,那是精神上的渴,所以在过去,都是携带着泉水渡海。”祂说:“遗忘之泉,饮下后,会忘却前尘,不论好坏,都从头开始……而那些记忆会流入智慧之泉,如果能饮下智慧之泉,那么,就会获得德智……”
“那泉水在哪?”他随口问道。
“智慧之泉被截断了,”库尔库路提玛摇摇头:“阿姊说的,不过遗忘之泉,在谎言那边,你不是和谎言一起过来的吗?”
……靠,感情就在家里啊。
法尔法诺厄斯暗骂了一句,该死,他是真的不知道。
一些问题随着库尔库的回答得到解释,而另一些就接踵而至:如果说,灵魂得以流转,假设——一部分灵魂回归本源,那是力量所在——按这个说法,也许本源里还能产生新的灵魂,补充损耗;一部分轮回转世……那他好像没见过谁轮回转世的啊?这么一说岂不是渡海就能去人间?!
他霍然起身,零碎的猜想刹那见来连成一片,原来是这样……为什么要折磨灵魂,使其变成魔鬼呢?只有魔鬼能不借助泉水渡海!
“那我们——”
“不行吧。”
祂的一句话浇灭了法尔法诺厄斯的希望。
“我们和教廷有约……不得擅自离开冥界。”
绿发少年又只好坐了回去,而库尔库路提玛不明所以:“你在沮丧吗?”
“没有……好吧有一点儿。”
“世人多愚昧,你为何执着去地上?”
不,世人并不愚昧。他在心底轻轻反驳道,人……是复杂的,就算这里仿佛聚集了全世界的恶人,也不能证明世人是纯粹愚蠢的、不可教化的,那被匡在善恶范式之下的人,既是爱撒谎、爱偷懒、爱狡辩和推卸的,也是勇敢的、坦率的、善良的和正直的。
他承认,他在脑子划过这句话时,多少已经有些……不太信任后半段了,那些过去有关“人”的印象在逐渐衰退,失望的情绪激烈地挣扎着,唯有——在缇缇玩味的、轻视的目光下——艰难地抵挡那迁怒,只有在午夜无眠时,他才能平息自己,去劝说,人不应该是那样。
他问为什么,可没想得到答案,而库尔库路提玛也以一句“不为什么”作为结束语,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只会在这里呆上一下午,等待养育人们的商谈结束。
这时候的库尔库路提玛还算是有问必答,可让祂找话题基本等于白瞎,日后的战争,此前仅愿意为艺术停住驻目光,祂的眼前飞过一只蝴蝶,远处,是亡者们在辛勤劳作。
真是遗憾,法尔法诺厄斯想,家门口就是大海,可他却无法前往地上,而他盯着地面,还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缇缇从未让灵魂转世过,如果说,祂派遣魔鬼到人间——姑且算捣乱吧,那捣乱是一码事,没有那个资质的人类,完全可以放了呀?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堕落……吧,缇缇对他的限制都是轻柔而无形的,何况祂想瞒的事情,法尔法诺厄斯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一定找得到线索;他没见过那些经受折磨后不堕落的灵魂……只见过彻底魔化(甚至还有些天赋异禀的,一到地狱就是魔鬼姿态,可见生前是有多邪恶),抛弃道德和为人的,以及被粉碎的。
就像这个世界就是一个英雄好汉都没有,全是孬种一样,要不是他还有之前的记忆,不然他真的该被缇缇匡得彻底。
针对第一个问题……怎么可能呢?一个声音从他心底冒出来,他的声音,缇缇的口吻:这些灵魂是奴隶,是魔鬼的根基,要么彻底最大利益化,要么就碎了也绝不放还。
……那神呢?库尔库路提玛说,祂的阿姊是神……那又是……地上有教廷,和魔鬼是敌对,那是必然的,其他的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谜题越来越多了。
直到蝴蝶飞到他面前,少年茫然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抓住那蝴蝶,而是直愣愣地保持姿态,真是漂亮,可惜这蛰伏在这具身体里的并非那抹脆弱美丽的同族,这缤纷的色彩是昙花一现。
分别的时候很快就到了,他把剩下的东西都给你库尔库路提玛,没得到什么感谢,而他忧心忡忡,也不需要感谢。
“法尔法,”在他被侍从带走前,一直波澜不惊地战争喊住了他,法尔法诺厄斯回头,就看见狼耳少年环抱双腿,头靠在膝盖上。
“有一种人,可能会比较漂亮。”祂说。真是奇怪的话,法尔法诺厄斯想,行走在这里的,不论是侍从还是管家,无一例外都是绝世美人,听说列列根波利斯更美,他有点好奇,但是一想到要和缇缇呆在一起,那还是算了。
“据说,有高尚之人——足以被封圣的虔诚、坚韧不拔和善者,若生前经历磨难,死后也不作更改,其灵魂就是相当闪耀的。”
“那种人,”法尔法诺厄斯冷淡道:“这里不存在吧?”
“可能都被教廷收拢了,”库尔库路提玛说:“为了贯彻他们的善,所以不太可能落到围场来;但我还是不改变我的看法,即使你好像有不同的看法。”
“啊,没什么不同,”他避重就轻,转过身去:“你我都是魔鬼,又都是‘母亲’诞下的,有什么不一样呢?”
第149章 那是病
自他们回来以来,尚且得以保留的、最后一丁点随意性也随着主脑的一声令下被掐灭,深藏于城堡地下暗河的机器开始彻夜不息地运转,那轰鸣代替了哀嚎,法尔法诺厄斯偶尔下去传递口谕时,眼神飘忽不定——说实话,他宁可听见凄厉的叫喊,也不愿意面对着庞大的沉默。
顺从、无望,人与人相互接触时的眼神是戒备的,一个以“告发”维系的场所,不长久也没什么关系,在这长久的、对心灵的拷问中,法尔法诺厄斯无师自通了一个真相:灵魂即能源。
是材料,经过捶打、变形,成为利刃;是劳力,数千人和数万人能造就无人能及的奇观;是燃料,不间断地榨取,在起伏的黑水下,法阵运转,也保证了那奇怪机器的运转。
经过那么多年的摸底,法尔法诺厄斯已经大致清楚了——这既是城堡的能源,也是在能源总和上——建造着一艘久久未成型的航船,大概是用来渡海的。阿罗海,那隔绝了冥府与人世间的汹涌海水,能把人的一颗心泡到白烂,能吞噬所有情感。
“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那是稍纵即逝的一句话,他不动声色地在心底痛骂了一句,下一秒,管家拉比苏从阴影中跨出。
位以悄然无声闻名的魔鬼,要感知他的到来是一件困难的事,好在法尔法诺厄斯已经习惯了在外伪装的生活,他的行为举止都是规矩的。少年一言不发地指了指图纸上的几处纰漏,并在对方意味不明的微笑中点了几个负责人:“今天之内返工不成的话,就拿你们几个问责吧。”
无人敢反驳。
法尔法诺厄斯已经不想再思考“这并非我的本意”——这种没屁用的开脱之词了,为了自保推别人上火架,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但当他端着尽职尽责的殿下架子离开时,谁都不知道他究竟私藏了多少。
……是的,从他停止去讨好缇缇开始,那些奇思妙想也好像随着他的年龄增长而停滞了,管家拉比苏都不禁感叹,他从前是多精力旺盛的小家伙,不论他想做什么,殿下都答应陪他闹,从来不考虑赔本。
“胡闹也是要成本的。”面对疑问,法尔法诺厄斯一句话就带过了,替他提灯的魔鬼踩着他的影子,跟在他身后,像一抹噩梦;他在上楼后,才屏退了这位管事,独自走进了幽深、惨白的花园,白雾季特有的死气沉沉,悲苦、荒凉和凄切都是能扎进人眼中的针,他与刺痛为伍,都快分不清他为人的心究竟在为哪些东西而悲伤了。
魔鬼的躯体却是为苦难而欢腾的,他想,那就冷一冷吧,到冰天雪地里去,即使没有太多感觉,起码也能清醒一点。
缇缇要建造船去地上——祂不给法尔法诺厄斯参与的事务太多,可不妨碍祂弟弟能从蛛丝马迹反推一些,造船,就意味着也许魔鬼只是渡海的成功率高,并非百分百成功;泉水保持精神的不渴,而人和人总归不同,精神坚韧者也许能少喝几口泉水——那么,被魔化的魔鬼是算精神坚韧者吗?即便是负面意义的……哼,哪怕是恶人,也得付出努力,才不至于沦到籍籍无名的地步。
如果善恶两端都相同,那善人是不是也能渡海?水具有冲刷的性质,要完完整整地把记忆带到另一个肉身,听上去就很困难……
假设,他思考着——假设,魔鬼作为魔化灵种,有两种方法显现人间:一,保留记忆,投胎肉身,然后引导作恶,死后再成为魔鬼,但没听过类似的事情;二,魔鬼能直接以灵体的方式现世,别人直接认识、直接触摸。
想到这里,法尔法诺厄斯迅速反应过来了——喔,那极恶之人是魔鬼的侍从,极善之人是神侍?没听过对应的乐土和天堂是什么情况,可他总觉得……不,准确地说,他总觉得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天堂才对。
列列根被祂那——呃,弟弟或者妹妹——尊称为神,可祂那边也全是魔鬼。嘶,想不通。
他还需要别的什么线索,法尔法诺厄斯冷眼旁观着,垂着头,跟在灰发男人身后,他还太弱小,被无能为力占据了太多,直到——
缇缇打了个响指:“嗯……这样怎么样呢?”
“你会得到报应的……你这个魔鬼,呃呃呃啊啊,去死吧!!”
狂信徒鼓足勇气,试图以疯狂的姿态攻击站得笔挺,双负在身后的男人,而缇缇尔戈萨斯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轻轻弯腰,以玩笑的口吻对弟弟说:“你看,这位呢,是一位热衷以宗教之名去惩罚其他人的家伙……”
“那真可悲,”法尔法诺厄斯没什么感情地说道。他内心暗搓搓吐槽了一句: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契约又不在我手里。不过,以他对缇缇的了解,此人没干好事多可信度很高,祂非常、非常讨厌这类僧侣和狂信,会不留余地去揭发他们的罪行。虽然祂自个也在作恶上也不遑多让吧。
这群人,比起在维护自己的神,更多的是在维护自己的地位吧。他本来寻思着糊弄两句话算了,却在下一秒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他忍住了后退的冲动,不是因为靠近的狂信徒,而是忽然撕裂了此人腹部后钻出的——触手群,苍白的,带着浑浊粘液,啪嗒一下,落到地板上,然后是——第二团,第三团,从手臂、大腿爬出,连眼球都被挤压了出来。
而令他震惊的并不是这种邪典一样的杀戮场景,哈,他在缇缇这里真是见识过太多血腥场景了,究其原因,是以“瘟疫”为权柄的法尔法诺厄斯,在看到那种浑身只有透明触手的、每个大概都只有拇指大小的触手团的一刻,就已经比任何人都先一步知道了那“生物”的本质——
那是“病”。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确确实实是属于缇缇……怎么看都更接近于水螅的生物,缇缇的权赋是“谎言”,本来不应该有致人病变的能力才对。
缇缇尔戈萨斯搂过少年,祂好像意识到了对方的抗拒,手向下一揽,就拦着他的腿,单手把他抱了起来,以防他找借口跑了。祂可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不太愿意面对现实,但做事还算上心和认真……
“母亲通常会把幼崽交给有权柄关联的家伙抚养,不过呢,别人愿意的话,也可以直接把幼崽一口吃掉,以求利益最大化。”祂整理了一下法尔法诺厄斯的头发,笑吟吟地说:“某不太想抚养两个幼崽的家伙可是直接把人吞了呢?要不是我把你救下来,你都不会有今天。”
缇缇尔戈萨斯好整以暇地抱着法尔法踩过那具被病分食、寄生的躯体,心情很好地哼着歌,而法尔法诺厄斯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以掩盖他的表情。祂拍了拍少年的后背,“为了你,我也是很努力的。”
不……
“为了你,我送出去了很多精英呢?不过在教团建立后,你就变得挑食了起来,法尔法代。”
我不是……
“但是一切努力都是有意义的,我做了一些小小的——实验,也可以说是一种改造吧。”
缇缇的本质是水螅体,除了水母、珊瑚虫,水螅体亦有寄生性水螅这一类别。
零碎的知识碎片开始转动,他很久没有那么拼命去想过往了,因为这无疑是种能抚慰精神,也让自己丧失对抗现实勇气的沉溺,他在哪里看过,黏体动物的抑癌基因是退化的……
黏体动物也能在寄生的组织上形成肿瘤……
——“我本来也是抱着一试的心态。”祂露出尖锐的牙:“没想到真的能成功做出‘疾病’的效果呢。”
祂说:“我和你更进一步了,你高兴吗?法尔法代?之后你都不用操心了。”
黏体动物和癌有关!他蓦染想起缇缇说过了那个什么教团,和炼金、实验以及宗教有关,上边的核心标志正是珊瑚虫!
缇缇尔戈萨斯以他的名义行事时,意外发现了,不,也许不是意外,他在用另外的方式吞噬他的权柄!
意识到这一点的法尔法诺厄斯无论如何也很难再平静了,他本来还准备徐徐图之,可眼下已经没时间了,他必须、必须想办法在缇缇吞噬掉他——哈,有时候,最怕的就是这种慢刀子切肉,缇缇到还不如一口吞了他,倒还一了百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句话。
“为什么?”
他捏紧了缇缇的衣服,用示弱的语气问,而在哀求和颤抖后,是一双被藏起来的,近乎要滴出血的眼睛。
“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的,哥哥。”
“我知道啊,”祂抚摸着法尔法诺厄斯的头发:“我什么都知道,啊,你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看重——就算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灵魂,那也不妨碍什么,不是吗?”
他在听清那句话的瞬间,不存在的汗毛一下子全部耸立起来了。
“哼?吓到你了?”缇缇好像有点满意这个局面,“我们这种存在,确实有一定几率生而知之,但要看母亲赐予的多少,当年,我和尼尼弗是在逃亡途中被母亲生下来的,故而得知……”
祂哈哈大笑:“你表现得太明显了,谁能知道那么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技术呢?喝了维尔米杰泉也没有这个效果啊,法尔法代。”——
作者有话说:这里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假说,也就是粘体动物的祖先可能是一群癌细胞……
噫真的掉san
第150章 回到原点
在这种不能分心的时刻,他却松开了攥着男人衣领的手,远方的好像传来了遥远的、处决才会出现的声音,当然,那大概率是他的谵妄,自从他不用、亦无法入睡以来,他误以为厨师切开的西瓜是头颅,又在路过还未被打扫干净的、到处血渍斑驳的斗殴现场时,把那当做侍女端撒了的红汤。
谁晓得红色的肉是西瓜肉还是人肉?那些都不重要了,缇缇说:世界比你我想象中的要复杂,法尔法代。
缇缇说:生产是母亲的权柄,我们无权质疑;在有些念头,祂会诞下一些……不知道是从哪里捕捉来的灵魂,然后按照想法重新捏合,祂们有些保留了一丁点记忆,有些呢……
祂说得含糊不清,怀里的孩子只是安静地倾听着,缇缇尔戈萨斯大步地往前走去,阴冷的雨夜,风在嚎啕,祂的声音穿插在其中,不紧不慢地讲述着:……但是他们没有一个比你更好,你懂吗?那些狂妄的、不自量力——还想挑战我的家伙,要么可笑,要么软弱——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是这样吗?
法尔法诺厄斯想用什么把缇缇的话语压下去,最好压缩成一个和风一样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他并不想听那些所谓“过往存在过”的灵魂是什么下场,但他还是被灌了一耳朵。
在缇缇的叙述里,祂也是偶然发现,作为众魔鬼之母的罪神是会捕捉异界灵魂作为孕育材料的,祂对这点没有什么意外——也许是在祂们看来,罪神倒还应该更伟大才是;对此颇有兴趣的缇缇尔戈萨斯很快就针对这个,展开了一系列实验。
祂开始饲养起这些由罪神产出的魔鬼——喔,当然,罪神不是每次都能产出一些权柄强有力的魔鬼子嗣,有些孱弱的、更次级的——比如诽谤魔鬼、争端魔鬼、蛊惑魔鬼、不义魔鬼……也有稍微不那么弱的,贪婪、贫穷、偷窃和背叛等等。
除了缇缇尔戈萨斯,其他两位列柱皆对此不感兴趣,一个疲懒,另一个呢?沉湎于过去,成天泡在欲海里,这两个家伙没一个有用的。
缇缇尔从中挑选出了几个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魔鬼幼崽,开始了他的观察。而那些本土的,就被随便养到一定年限后,打发到别的地方自生自灭去了。祂记得,有一个被打发得最远,直接被塞进盐洞,大概去了边地之类的地方。
绝大部分魔鬼幼崽都因为无力与大魔鬼抗衡而逐渐消散,权能会重新回到母亲那儿,弱肉强食才是围场的主流思想。
这位谎言——透过只爱潜藏与影子中的恶灵,也就是管家拉比苏的眼睛,暗中看着那些——自以为是的小家伙。是啊,相当地自以为是,就好像笃定了睁开眼,到了一个陌生而奇怪的世界后,整个世界——反而应该一反常态地围着他们转一样。
缇缇捂着嘴角,红眸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祂以亲和的姿态走向了天真的异世界灵魂,亦如当初他是对待法尔法诺厄斯那样。
不少人被祂那张温和的皮相迷惑,很快陷入了狂妄中,贪慕祂给予的虚荣、权势甚至是爱,那些前车之鉴并不比法尔法诺厄斯蠢,也有些还聪明很多呢!结局也没见得好到哪去,被榨干净利用价值后……缇缇绝口不提祂们有什么下场,但这也不需要祂再多少说些什么了。
少年闭了闭眼睛:“……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就弱小方面,没有。”祂漫不经心地说:“但是你很关键……瘟疫,你知道这是什么级别的权柄吗?是天灾,是惩罚,是本世纪——动摇教权的关键。”
所以果然还是恰好摇到了对祂有用能力,法尔法诺厄斯想。
“你知道吗?”缇缇突然说:“在大部分时间里,我很讨厌这里。”他咧着嘴:“——我们本来不应该是‘魔鬼’,我们本应该是‘神’……真是可惜,你生在了一个不太好的时代……”
“……”
“这已经是狗屁倒灶的老故事了,你自己没有察觉吗?新旧神的交锋,然后我们就这样被赶到了冥界,但诸神是诸神,这是不会更改的真理,是的,真理。”祂可能觉得谈论这个有点索然无味,就还是把话题拉回了更早的那个。
“即使你那么弱小,但是我依旧可以爱你,你和那些家伙不一样。”
谁知道这句话祂对多少人说过一模一样的?
“……我不会吃掉你的……本来呢,所有诞生下来的魔鬼都是随着祂们厮杀,决出强者……不过,后来母亲也许觉得养育更有效率。唉,要想使唤那两个不干活的,可真是费劲儿……你得感谢我……不然凭借你自己一个人在围场,又怎么可能成事呢。”
他假意把头靠在缇缇,这位疑似旧神的魔鬼兄长肩上,而祂已经走到了法尔法诺厄斯居住的塔楼。
“你会帮我对吗?我亲爱的法尔法代?”
“……那我能去地上吗?”
“当然,当然。”祂大笑道:“我们目标就是这个——我会夺回一切的。”
——是“我”,而不是“我们”。
正当他想敷衍上一句“好,我都听你的”这种和往常一样的对话时,缇缇突然停住脚步。
老妪站在塔楼门口,好像老早就等待在了这里,她用浑浊的目光看了一眼这对兄弟,说道:“缇缇尔殿下,请把小殿下放下吧。”
向来目中无人、傲慢又轻蔑的大魔鬼稍微收敛了一下笑容,把法尔法诺厄斯放了下来,双脚接触到地面后,绿发少年的心也跟着放下。
他回过身,行了一礼,干涩地说:“那么,晚安,哥哥。”
站在原地的城堡主人说:“明天见,法尔法。”
在他踏入塔楼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的,缇缇是城堡的主人,祂当然想去哪就去哪,谁敢拦着他呢?但祂确实也几乎不踏足这座塔楼,自然,法尔法诺厄斯总以为,是因为相比起别的地方,住在这里也许约等于一种——惩罚?算不上;轻视?彰显权威的话也确实有一定的效果,无他,塔楼逼仄、俭朴,换做任何一位王公贵族来,都会认为这与监狱没什么两样。
就是他自个儿觉得住这里挺好的,反正只要没有缇缇,他睡蛇棚都更自在,再说,塔楼里的床还挺大的,就算睡不着,躺着看看书也可以,没有漂亮的金银摆件,但有沉甸甸的、能放很多东西的木柜,陶烧的茶碗很漂亮,花瓶里装了滴答铃兰和不知从哪摘来了银莲,而住在这里的只有他和那位老得不成样子的侍女,在午夜时分,孤独伴随着困惑,可那孤独不尖锐,反而像光团一样柔软。
……原来是这样啊。
他跟在老妪身边,等彻底进了楼,关上木门后,他问:“切萨尼亚女士。”
“有什么事吗?小殿下?”
“……我能不当魔鬼吗?”他半阖着眼睛问,在温暖的灯光中,即便外墙斑驳破旧,朵拉还是会把这里布置得亮亮堂堂的,不给庞大的黑暗留有侵蚀的余地,法尔法诺厄斯坐在塔楼小客厅的凳子上,没那么板正。
因为此地是朵拉切萨尼亚的个人居所,即使她在法尔法和缇缇尔面前以奴仆的身份自居,也不能改变这一事实,
“这点不是我能决定的。”切萨尼亚说。
“那您为何允许我住在这里呢?”
他歪过头,眼睛是一朵即将凋谢的艳红花朵,就算面貌再如何相似,他终究和缇缇不同,和过往的魔鬼亦有区别。
可能是出于怀旧,又也许是冥冥之中她需要这么做,朵拉切萨尼亚,这位凭执念、在冥界滞留了千年的老人,见证了诸神光辉、又为诸神殉难的,因而被大魔鬼所尊敬的——最后的祭司叹息道:“您莫怪我说话直接——和以前的魔鬼相比,即使他们也有像人的部分,但您更……”
谦逊?活泼?还是至始至终的清醒?虽然这清醒给他带来了莫大的痛苦,浑浑噩噩的死在谎言的温柔乡里又有什么不好呢?她一时说不出理由,但想起了很早前,这位殿下还被放在主殿抚养时——那位被已经被灭口的魔鬼侍女曾经给这孩子讲了很多故事。
莱娜说:就这样,神灯继续落入了其他人手里,不停地辗转在各个国度,不论是贪婪的国王、多情的王子、落难的公主还是勤劳的平民,都难逃诱惑……人就是如此,连英雄,也难逃美人关……
披散着头发的孩子突然问:那神灯呢?
莱娜一怔:神灯……神灯只是个工具,一个意向。如果是您,希望许些什么愿望呢?
如果是我的话,他晃着脑袋想了想——可能是……我没想好,但是我想好了最后一个愿望。
怎么有人前两个愿望不想,反而去想最后一个愿望呢?她笑着说。
很简单啊……最后一个愿望,他尚未迷失的性格驱使着他说出内心的想法,从不矫饰,善恶分明。
我希望神灯从此挣脱束缚。他说,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可能从那一刻起,那孩子就注定要与他的兄长走向决裂。而站在门后的切萨尼亚沉闷的心锁被晃动了一下,就那一下……
少年的目光炙烫而清明,她俯下身,去看那双背负了命运的眼,枯朽如枝的双手,压在了他的肩头。
趁他还没被锉平心气,趁他还没落入凡俗。
“如果您愿意去走那条艰难的道路——”她沙哑地说。
轰隆一声,惊雷落了下来,这是绿雾季的最后一场雨,冬天就要到了。
……
……
在沉闷的大殿里,正在小憩的缇缇尔戈萨斯不舒服地捏了一下眉心,祂近来老觉得哪里不太对,莫非是尼尼弗又想给祂找点事?要不是不太行,祂还真想直接弄死这家伙。
“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祂拖着长调子,问身边拉比苏。
“局已经布置好了,大概不出二十年,就能达到您想要的局面。”拉比苏毕恭毕敬道:“先挑起三国的纷争,然后再传播瘟疫……”
“介时,会成批成批的死人,悲伤与痛苦将充盈整个大地。”
“那是人活该,”祂毫无怜悯地说:“那是人抛弃诸神的代价……哼,等灵魂充盈,就能有更多的——你说,是送一些污染的灵魂去地上,还是直接派遣魔鬼?这些我们都有在做,但是不成什么规模。”
“全看您的意愿,殿下。”拉比苏笑着说:“教廷的衰败是必然的,因为我们不过是推波助澜,要一棵粗壮的大树倒下,光靠斧头从外部劈凿,是很难成功的,必须其内部腐烂才行。”
一切形势大好,祂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是哪里不对呢?祂用手指敲了一下椅背,反叛?不,不可能,还是……
“……法尔法最近在做什么?”祂问。
“大概在塔楼里睡觉……虽然才入春一周,最近的雨水却是很丰沛呢?”
“睡觉?”祂缓慢地说:“把祂喊过来,我要见祂。”
然而,祂是等不到——祂亲爱的弟弟一如既往对祂问好的画面了。
“轰隆——”
少年不小心一脚踩进了泥潭,弄脏了衣角,但他毫不在乎,反而越跑越快,他的呼吸急促,但不敢停留。
灰雾季的好处之一,就是到处是游走林,搭上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这些游走林速度极快,才半天的时间,他就能跨越大半的领地——不能用界碑传送,不能用魔鬼符文,连偷跑出城堡,都是托了地道的福,他完全不敢赌,这场逃亡他策划了很久很久,几乎是一整个冬季都在不停地踩点、背地图。
借助雷声,他悄悄地绕过了看守——但其实还是出了一点岔子,就是,有人类看到了他出来,但不知为什么,那劳作中的人类很快扭过了头,装作没看到他。
就这样,怀揣着半分激动、半分谨慎,他不断地跳盐洞、找游走林,靠观察生长的植被判断方位,他的目标是围场的极东端,也就是边地——他听说过,曾经有一位魔鬼领主非常不走运地被打发到了那儿去,听起来是个偏僻之地。
光靠他自己,是不能与缇缇抗衡的,所以首先他得有所依靠,他得寻找到一处业已建立、却又荒废的城堡作为根据地,然后按切萨尼亚的说法,建立自己的领地,建立界碑。
中途会有很多坎坷,还需要耐心,那么多年了,他最不缺耐心,但是法尔法诺厄斯不确定他是否有足够的时间,缇缇对他的侵蚀在加深。
法尔法诺厄斯非常清楚,养狗尚且还有感情,就算是缇缇尔戈萨斯演上头了,“好心”没有杀他,那又是什么好的未来吗?
而最后一步,也就是——切断缇缇和他的联系。缇缇所建立的教团一直在地上活动,也许是教团一直是以他们兄弟二人的名义行事,导致他们的联系很深很深。他没办法阻止,对此,切萨尼亚给出的方案是,从塔楼后院的井里舀上一点遗忘之水,然后用沾满遗忘之水的刺入心脏。
这才知道原来那泉水就在自己住所后院的法尔法诺厄斯:“……”
怪不得切萨尼亚经常说那是口枯井,让他没事别上那边玩。
“你只能保留一丁点儿你需要的,其他会不可避免地遗忘。”她说:“否则,你根本不可能逃过祂的监视。”
这对于他——对于一个穿越者、异世界的灵魂来说,是不容易接受的事情。
那样一来,他作为穿越者的优势,也就是超越时代的技艺就没办法使用了。但少年望着那柄匕首,突然笑了起来。
“无所谓。”他一字一句地、带着决绝和破釜沉舟的勇气:“就算没有那些——倚仗,我也不是不能活下去,我和祂不一样……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别回头、别回头、别回头!
他不停地奔跑着,他也许早就忘了解放神灯的天真之言,而他在大量需要舍弃的和少量可以保留的东西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
“但愿,我能自救成功……”在茫茫荒野中,他掏出了匕首:“我还能对人性抱有信任……但愿——”
他还留有本心,愿意走人所行的道路。
匕首被刺进了胸口,刺痛席卷而来,近乎让他的心绪分崩离析,绿发少年痛苦地跪在了原野上。血……滴进了泥土……无声的……那刻有符文、沾有泉水的刀就此消散了。
他阖上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