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残酷的自然之力
他睁开眼睛。
魔鬼的容颜在成年后就几乎不会再有更改,缇缇尔戈萨斯双手负在身后,和记忆里没有区别,祂有时简单得像一片巨大的阴森倒影,有时复杂而晦涩,攥着缰绳的法尔法代偶尔回想起关于他们之间的事情,像一个贸然摁下的重音,回荡开来的突兀,还有追随在之后的戛然而止,缇缇尔戈萨斯是多么不可一世的存在——
“……从来,你只把我看作你意志的衍生品。”
他用淡然的嗓音说,“你也从来没在乎过我的想法。”
“你是在控诉吗?”
“恰恰相反,我在陈述。”他嗤笑一声,很快就看到缇缇的脸色沉下来了:“你的说辞我已经腻了,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我的兄长——”
他抑制住大笑的想法:“——何不重开一局呢?你难道不敢承认,你已经失去了钳制我的筹码,不是吗?要我跟你回去?可以啊,派兵来打,或者你踏进来——”
“这里。”
马背上的魔鬼优雅地行了一礼:“擅闯其他领主的领地,您不会不知道有什么后果吧?”
“法尔法代。”祂收敛了笑容,变得冷漠至极:“这是最后的警告。”
“警告,真是让人心痛不已,”这时候的少年好像被圭多附体了似的:“您不准备把我视作同等资格的棋手,还妄想着继续上一盘棋局,是在害怕吗?”
“好、好。”灰发男人——大概是怒极反笑了吧,祂破天荒地给这个跑了四十多年,叛逆又不听话的幼弟鼓了鼓掌,轻轻地拍了三下,“法尔法代,你知道吗?庇护你是我的意愿,与其他无关,是你自己想抛弃这份优待的,到时候可别后悔。”
“那太遗憾了,我的词典里没有后悔这个词。”他笑着打了个响指,蛰伏在周边的、簌簌的虫潮起伏了一个瞬间,又随着他的心意安静下来。
威胁,明晃晃的,戳中了那家伙不知那条神经,祂好像还想再说点什么,“你还记得切萨尼亚吗?”
“记得。”
“我想想,是她帮你逃走的吧?你想知道——”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意义了。”他说,切萨尼亚早在选择帮助自己的那一刻,她的结局就注定了,鲜少有灵魂能在这污秽的围场上存活千年,她也不过是想再看一看神灵最初的面容,“她不是因为帮助我而‘遭难’,从来不是。”
法尔法代把目光拉长,又一下收回,“也并不是说她心甘情愿什么的,她是因你而消散,是对你的失望导致了她的消散,你搞清楚因果,缇缇尔戈萨斯,从你背弃……”
他突然觉得,说得在多也是徒劳,谁知道缇缇还有什么诡辩呢?他不再想去钻研对方有什么表情了,因为他同样是对他失望的那个人:“关于教廷、诸神、神圣的传奇,被掩盖的历史,我有自己的定夺,来一趟边地挺劳心费力的吧?我就不送了。”
说完,他调转马头,而没有意外的是,从缇缇尔戈萨斯身上掉落的触手和虫群撕咬在了一起,最后统统在地上化为了一片焦黑,这对谎言来说,不过是被蚂蚁咬一口的痛楚,界碑——或者说,当拥有了绑定的性质、以契约作为基底的、真实存在的信徒后,魔鬼与神灵的性质就会开始模糊。
祂用了一千年,让自己从旧神堕为经典中的魔鬼,但祂认为这是值得的,是夺回一切都先兆。
他只用了四十年,就拥有了近乎神灵的光彩,而这又有什么用呢?
“我亲爱的法尔法代。”
他不紧不慢地呼唤道:“你知道,我向来只说真话。”
“我愿意选择你,乃是因你为避无可避的天灾,同样也是残酷的自然之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推手,没有柴火,火星怎可自燃呢?”
“——病疫已经在地上蔓延,教士构建的传说很快就要崩塌了,就连他们虚构的神也如此。”
“也许是这个原因呢?母亲的下一轮孕育要开始了。”
祂这才不疾不徐地丢下最后一枚重弹,狡诈、难以琢磨、独身对着法尔法代身后的一众刀戈也不见惧色的魔鬼大公——围场原初的三列柱之一,满意地看着法尔法代远去,他大概得着急了吧?
“我还是会等你回来,你必须得回来,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有这个说话的底气。”
“放箭。”
法尔法代冷冷地说,接着,他看了一眼维拉杜安:“你的账回去再算。”
骑士只顾低着头,没再言语。
在万箭齐发中,被射中的缇缇尔戈萨斯很快就变得灰白,然后?他就知道这鬼东西是分身!原地哪还有他的身影,只剩下一座身处陆地的珊瑚礁了。
法尔法代没有树像的爱好,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于是就吩咐手下的人记得回头把那玩意砍了,拿去公共澡堂当柴烧;黑压压的军队拥在他们唯一的主人身旁,随着他往山的方向走去,不明所以的居民正躲在房间里,从窗口向外偷偷张望。
“那是领主吗?我还没见过领主呢……”
“村长说,我们过两天就得往境内再搬五十里!”
“是发生了什么吗……”
居民们惴惴不安的私语没能流出门板与窗户。
折回后一直藏在人群中的阿达姆用马刺刺了一下马,在寂静的、类行军的氛围里,也就他还敢上千去和领主搭话了。他特意稍微落后了法尔法代一点,用轻松的调子道:“嘿,您现在感觉还成吧?总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是所有兄弟姐妹都相敬如宾、相亲相爱……”
他很快就闭了嘴,他注意到法尔法代的心情确实不太好。
等一路传回主城后,那些因领主不在线而堆积的事务被重新成立的特殊政务班子包揽,而懒得和试探打太极的法尔法代更是一天之内罚下了数十人,空缺的位置很快就被他亲自提拔的人补上。
法尔法代处理政务的速度一向高得可怕,他一个人就能顶三个人的量,而本以为领主回来了——不论是认为之后就能回归正规、万事大吉的,还是认为不再有松懈日子可过的人,等待他们的只有一道道有条不紊推进的命令。
“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
圭多问,他本来想回家后,先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他的学生和弟子已经在把他们出行时带回来的书分类——其中有些以魔鬼语书写的还亟需翻译,不过,在和其他城邦签订的条例中,有那么一条,他们会派遣专门翻译魔鬼语的高级魔鬼,这样就不劳烦小领主了。
却不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法尔法代挑着重点讲了讲,在会客厅里,赫尔泽把手上的鹦鹉放到了脑袋上去,阿达姆吊儿郎当地坐在皮质软椅上,维拉杜安离得最远,佩斯弗里埃刚开始还在,后来被叫走了。不过,在法尔法代看来,什么诸神啦、教廷啦、历史啦,都抵不过缇缇尔戈萨斯最后抛出的那句话。
但在讨论正事之前,他还是得给圭多这疯老头的惊叹捧捧场之类的。
“……不可思议!”
他瞪大眼睛,把在场所有人的心声讲了出来:“我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如果您所言确凿——”
“——那岂不是说,”他停下踱步,严肃道:“新的信仰……新的神明以及其信徒,摧毁了旧神的神殿,赶走了旧神?并将其异化为魔鬼?”
“差不多吧,”法尔法代含糊地说,成王败寇,也倒是很符合历史规律……
“我从未想到过这一点!”圭多说:“天啊……我确实见过那些将山川河流人格化的异教徒,他们毕竟是异教,是上不得台面的说法,没想到祂们居然真的存在过……”
“那神呢?”他突然问:“那我们如今的神呢?祂存在吗?”
“……这个,我不清楚。”法尔法代回答道:“可能存在,可能不存在……”
“这怎么还能用‘可能’来形容?”
“没感觉到过。”他诚恳地说:“……诸神,是遵从人的请召而出现的,与自然之力有关,在堕落后,与人性有所沾染……据我所知,你们的神全知全能,有造物、创世之功绩,然而……就像诸位手里的公章一样,虽然能有上下级之分,能起同样的效力,可最权威的那一枚并不存在于‘神’之手。”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滚烫的,被他一口饮尽,他开始倒第二杯,袅袅热气中,他的声音也一并飘忽了:“……无法与全知全能这个事实相契合,祂将旧神的传说集于一身,并篡改了历史,却没能拿到权柄……”
“……也许,那样的神始终没诞生过,又或者还在诞生中。”
他一字一句道:“……又或者,从头到尾都是幌子吧,谁知道教廷在打什么主意呢?你们当真以为,他们——是在为了新神而奔走吗?”
那自然不是。
谁都看得出来,尤其是他们常年与教廷、国王打交道的人,不过是一个……利益团体,一个站在世俗之外、吸着世俗血液而活的庞然大物,他们称自己是知识之源泉,他们不是生产,却高高在上地蔑视头脑简单的平民、皇帝和贵族。
他们吹捧诗歌共和国、艺术共和国、以及地上天国,却忘记了,麦子要种进土里,才能生根发芽。
“我有个问题。”阿达姆不在乎什么新旧的纷争,他只是好奇:“您哪个……那个啥啥破烂兄弟说,令堂即将……咳,孕育,是怎么回事?”
真是奇了怪了的一句哑谜,这还能给他再添几个弟妹还是怎么的?话说魔鬼——或者说旧神,原来也得打娘胎里出来?——
作者有话说:小魔鬼真的有被重视
天灾肘逻辑自洽神学很厉害的,如果大家有印象的应该都知道中世纪被黑死病肘了一次就哭爹喊娘了啊哈哈(目移)
第152章 明月
古往今来,给神魔造势的僧侣们,偶尔在某些细节锱铢必较,大部分时间里,那些超自然的力量都被摆得很高,在香火氤氲的祭坛上,或者潮湿阴暗的暗室里,从不被允许塑像、想象和直呼其名,男人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时,心里不免觉得这不真实。
而从死后的那一天起,有这么多不真实呢!也不差这一桩了,饶是如此,他压着舌尖,还是把那句话问了出来——会有什么影响吗?
法尔法代阴沉沉地把双手交叠,但这不足以让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斟酌了一下语言:“……我不是很确定,通常来说,罪神会在一定的周期进行孕育……孕育罪恶,也就是你们认知里的负面人格、灾祸或者危险。”
“众魔之母。”圭多评价道:“典籍里确实记载过这么一位魔鬼,不过,关于这一说法,版本众多,而您所讲的罪神,在典籍里另有其人。”
不过,经书到底是为了辩经人而存在的,为了保持某一时期、某一位教皇所谓的“正统”,真的校勘成假的,错的修订成对的,屡见不鲜;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只听过通识版本,嘿,普通人哪有那功夫去了解这群经哲学院的学究们在吵些什么呢?
“在我们看来,”法尔法代继续说:“罪神孕育的子嗣有强有弱,有生而携带某种象征的,也有纯粹的部分魔物,不唯一。”
“这对您的利益是受损的吗?”赫尔泽轻声问:“还是说有利可图?”
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了。法尔法代想。
过去吧——大概是他诞生后的一百年左右,罪神也进入过几次孕育阶段,不得不承认的是——作为“母亲”,那真是一位时而残忍、时而仁慈,多数时候都不可交流、不可琢磨、也不可被窥探的存在。缇缇尔戈萨斯的诸多诡辩中确实是存在一定的真实——
要不是祂突发奇想选择了饲养这一条道路,那等待新生魔鬼的,还是只有弱肉强食那一条道路。
“我们先来确定一下,那位——喔,按规格来讲,”圭多问:“听上去像一位陛下——祂的立场是在哪?您的兄长吗?”
捋清楚关系的圭多非常迅速地将些秘辛转化成了他熟悉的模板,也就是那些发生在宫廷的权力斗争,论起这个,他这个老头子可太懂了!他边想,边瞥了一眼打进门起就不知道吃错什么药的维拉杜安,他活像是和门板合二为一了似的,还是说这爱较劲的小子终于在今天患上了失心疯,准备自己去当一扇门板?
而毕竟不开口,就不会引来圭多老爷子的炮轰,他只能遗憾地摇摇头,而并不知道圭多又想痛击我方哪位队友的法尔法代回答了先回答了赫尔泽的问题:“存在对我有利的部分,也存在不利的部分,总得来说,后者多于前者。”
他又转向圭多:“祂没有立场,祂唯一的立场就是,哪个子嗣更强、更能给祂来带祂所想的局面,祂就更偏爱谁。”
这两个问题,是可以合并为一件事的——那便是,那位罪神的动机有且只有一个,就是复仇,报复忘恩负义、将祂们赶出神庙的人类,那些拆毁祂神像的新生教廷。
……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关于这点,法尔法代就不是很清楚了。
如果有人问,那位陛下会喜欢——这些祂诞生下来的魔鬼吗?答案是否定的,也许是不够强大,这一点是占据大部分因素的,也许是沾染了那份怨恨——就算是缇缇尔戈萨斯提出饲养,那也没差。
“……其实。”维拉杜安终于肯说话了,他一下就引来了所有人的注视:“新的魔鬼,本质上是资源,不是吗?”
蓝眼的男人看起来比领主更加的阴郁,他环抱着双手,仿佛一下子换了一个人,再也没有了以往的温柔,不知道的还当他在同仇敌忾,而阿达姆发出了一声不算很响亮的嗤笑。
“不论是抚养,还是任由其生长,和您——以及您同辈的兄弟无关,都不过是祂们三人之间的博弈与平衡。”
……是了。
法尔法代的在心底哼了一声,缇缇尔戈萨斯不论是在手腕还是心智上,也许都更胜祂的兄弟一筹,以往放任诞下的魔鬼弱肉强食,等差不多了再去收割——或者一开始就收割一些弱小且不用浪费资源去培养的弱小魔鬼;后来的饲养,也是为了布局,其他两位只能被迫跟上……但一切始终是在祂们三人手里流转的。
只要三列柱还在按罪神的一部分愿景做事,那中途吃掉点什么又不会碍什么事情,何况,母亲……没准在很多时间里,并没有理智可言。
“……我好像听懂了一点但是我不确定,”阿达姆插话道:“所以你们讲来讲去意思就是,呃,令堂准备提前在这儿,”他指了指地图:“发放一些,打个比方,鹌鹑啊鸭子啊之类的,然后你们可以放着禽鸟长大后各取所需也可以直接抓来炖了,还可以养着下蛋,但是到手的肯定得比别人多是这个意思吗?”
“……”赫尔泽平复了一下呼吸,她知道此人的说话风格就是话糙理不糙但是这也太糙了:“你说谁说是禽鸟呢!”
圭多翻了个白眼。
维拉杜安被他一打岔,本来心情就不好的骑士忍了一下。
“喔,没说咱们殿下不就得了,也不会把你的鸟炖了放心吧。”
维拉杜安说:“属下突然想起来——还有几件事没和他协商,恕我失礼,殿下。”
“喔,”法尔法代说,他无视了被维拉杜安拽着领子,生生拖走的阿达姆——和他的求救,说真的,还是想个办法把他的嘴巴缝上算了吧?
随着门扉吱呀一声合上,这门的隔音很好,所以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圭多率先回神:“我明白了。”
他说:“您不准备——延续您兄长的路子?”
“有什么好延续的,”法尔法代冷淡道:“这次的孕育大概率是天上掉补给,不抢就会有别人抢,一千年里能我、库尔库以及卡尔卡这种就已经很难得了。”
但他是绝对不会谢谢缇缇尔戈萨斯那个混账的。
“那么,调子就定下来了,”圭多上一秒还乐呵呵的,下一秒就捡起桌子边的军旗,插在了沙盘上:“能杀多少是多少,抢在您兄长的前边。”
法尔法代颔首:“从孕育到诞生大概会有个……两三年,最多不超过五年的缓冲,赫兹,现在得开始做准备了,我到时候会草拟一份通知下去。”
“好的,我会去找图曼协调的。”
“之后死者会增多,把有传播瘟疫前科的家伙关起来……啧,我们没办法去地上,这点也太不利于……”他说到一半,话锋一转:“说起来,克拉芙娜还在没回来吗?”
“对,您要召她回来?”
“不,让她继续,关注一下她的动态,她要什么支援就给什么支援……她现在做的事情对我们很有利,到时候打起来,我还是需要很多前哨城的……让她用尽一切手段去颠覆自治城。”
他安静地走到烛台前,火光舔舐上他落寞的侧脸,兴许也只是错觉。“……三五年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少年想,随即从脑海中翻出两个人名:“她的职责由罗塔乌拉、格拉特帕提二人先替代。”
“这不是那两个喜欢争辩的年轻人?”圭多有些意外:“承蒙您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法尔法代说:“我记得你们所有人。”
“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召集工匠,我需要他们帮我做点东西——”他微微一笑,“你也来,圭多。”
命令逐条吩咐下去后,他终于想起来还有维拉杜安的事情没处理呢,但他也实在没什么心思去处理了,这么多事情迫在眉睫,他率先推开了门,本以为会在走廊上看见点什么血腥场面呢——
结果只有罚站似的、分别站在门的左右侧的二人,互相摆出一副不理睬对方的姿态,脸上都挂了点彩,估计谁都没讨得到好。
“你们处理完了没?”法尔法代说:“维拉杜安,你先去查军队那边统计一下我们离开这段时间的装备、粮草以及人数增减和训练情况,阿达姆,你去把司法部门埃斯尔莱喊来,我现在就有事和他商议;另外,今晚两点钟,我要开个会。”
“好、好。”阿达姆意外道,这看起来……是要有大动作了,该说真不愧是他吗?
“殿下。在众人该干嘛干嘛去后,”圭多跟随着他下了楼梯:“还没问——罪神陛下的生产预兆,您总该给一个吧?是在哪生产、又以何种方式降临?”
“……我没说过吗?”
法尔法代歪了歪脑袋,“好吧,我没说过,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最好别告诉别人。”
他加快了步子,一下子冲出了城堡,然后就站在那儿,等待走路速度不算快的炼金术士跨过台阶,少年这才——指着那一轮高高的、貌似从不展露个性的月,这一天刚好是圆月——挂在铅空中,唯一能把整个围场尽收眼底的存在。
此刻光线朦胧。
“这个,”他淡然地讲出了大概率不会被任何人所接纳的真相:“就是罪神,也是‘母亲’,其名讳早已不为人所念诵,其性质在为古代的‘月’,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月神,’而你们看见的、照耀在这里的——”
“既是祂,也是祂放置在冥界的‘子宫’。”法尔法代说:“纯灵种魔鬼会直接从里面脱落。”——
作者有话说:嘎嘎嘎嘎没想到吧他妈妈就在天上挂着
其实有提过几次(鹅怪、小魔鬼)会有“对月亮发誓”的口头禅,嗯但是毕竟不明显
第153章 所丢失的
维拉杜安承认,用冷漠去压抑那种有违责任时才会产生的可耻是有用的,尤其是他和阿达姆互相看不顺眼的这几十年来。
在领主看得见的地方,二人就经常互相对呛——而大部分时间里,正如法尔法代所看见的那样,是性格嚣张跋扈的盗贼先惹的人,而在领主看不到的地方,维拉杜安并不时刻充当着稳重的角色,他揍阿达姆的几乎都是奔着下死手去的,刚好阿达姆也没准备让他,还好冥界互殴不会出事。
除了每次都疼得快死了。
在此之外,维拉杜安依旧是可靠的,只要是在领主的视线范围内,不过是比以往更沉默,也更焦躁。赫尔泽或许有察觉到这一变化,她手头的事务不比任何人的少,但她还是愿意抽空去关心关心同僚的精神状况,在她思考好,付诸行动之前,阿达姆拎着酒瓶,晃到了她面前。
“别白费劲儿啦。”他说,然后把剩下那点酒喝了个精光,在女总管威严的注视下,他还算没把匪气发挥得彻底,就比如一下子把酒瓶甩出去之类的,他比划了一下,显然是要简短地说两句话的意思。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他用这句话当开场,阿达姆此人热爱胡扯,但不太会说点什么推心置腹的话,他讲不出什么有意义的开场白:“比我活着的时间还长,赫尔泽,我实话实说了吧,之前你们和小殿下出去见世面的时候呢,有没有遇上点什么……”
“比方说,很刺激人的事情?虽然我和盔甲女士一直在后边搞点微不足道的变革,之类的,不过说到底,没有直面那些所谓的大魔鬼。”
那可太多了。赫尔泽无意识地伸手去摸了摸窝在她肩头的鹦鹉,不少人都会对这只鹦鹉好奇,而在得知这不过是一只顶多给人送送点字条,而且就学了三句舌的普通鹦鹉后,就不再多分一眼注意力过去。
毕竟她不过是带着那只鸟儿,好像也没见她多喜欢这小家伙似的。这不过是赫尔泽深知人的探究欲有多旺盛,越是藏着掖着,越会引来觊觎。
她缄默了片刻,说:“这次出去招惹到的敌人就挺棘手的……”
“你误会啦。”他懒洋洋地说:“我指的是——喔,抱歉,我觉得我应该给你讲点,我愿意称之为故事吧。”他想了想:“你生前一直在村子里,有时候才到镇上,过着平淡的生活,对吧?”
不需要是或否的回答,阿达姆继续说:“我虽然识得几个字,也听那些小姑娘讲过一些骑士传奇,不过,骑士这种玩意儿吧……”他翘起腿,好像压根不觉得自己在诋毁什么一样。
“或者说,这一类的,我就先说士兵好了。这些人,少部分是为了挣口吃的跑去打仗,大部分都是某某国王和某某领主的佃农,嗨,不得不打的,他们当农民的时候老实巴交,当了兵,就只有在军队里挨打、偷酒喝,打仗的时候用酒糟蹋脑子,顺带干点烧杀抢掠之类事情的家伙。”
“有所耳闻。”黑发女人简单地回复道。
“这种日子,”阿达姆说:“也是看运气,有随便在军队里混到头,打仗跟着冲一下就完事儿的,到头来稀里糊涂的。也有的出师不利,刚开始陷入糟糕的局面……哼,很糟糕,简单概括就是,得看着别人被杀,为了自己不被杀,然后就选择去杀别人。”
“而他呢,无疑是杀过很多很多的,他这种层次的指挥官,为了主子的版图,老弱妇孺也是下得去手的。”
赫尔泽在那一瞬间张了一下嘴,大概是想反驳一点什么的,而现实是,她无话可说。天真稚气的人也许会相信一些陈词滥调的美德言论,也许确实也存在这样的人,而维拉杜安呢?
这是个把阴郁藏得太好的人,什么狗屁的温和讲礼,战场这种鬼地方,牵着马去溜一圈,马回来都得做噩梦,不狠一点,谁都别想活着离开。遗憾的是,阿那斯勒内部一团散沙,大家三天两头打作一团,也没几个是纯粹为了正义。
“所以这种人,你就甭想着去开导什么的了,对别人狠、对自己狠的人,身上指不定背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呢——”他说着说着,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让他自己烦着去吧,连死了都放不下的事情,根本不是你去开导两句就有用的。”
他耳边传来窸窣的、衣裙响动的声音,大概这女人是准备着走了,他就随便一说,她也随便一听,不算劝诫。
“……那你呢?”
赫尔泽问。
“你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阿达姆扯了扯嘴角。
“你知道我让你别打听他——不代表你能打听我吧?”
赫尔泽没什么反应,也不觉得这是威胁:“我对此毫无兴趣,要说目的——我也只是出于,或许殿下不希望这样,而做出行动罢了。”
说完,她欠了欠身,离开了,留阿达姆一个人,握着酒瓶,大老远的,他看到了忙前忙后的法尔法代,身边却什么人都没跟着,他在注意到这一事实的同时,轻微幸灾乐祸了一下——哈,某人不在,这真是太好了。
阿达姆非常快乐地走了过去,补上了领主身后的位置,在日常嘴欠之前,他漫不经心地想,打仗嘛,就是这么回事,尤其是越位高权重,越能意识到这狗屁都不是,给小领主当下属呢,心灵负担倒还轻一些,至少他真给了正当的理由和越来越有奔头的日子。
正忙着的少年没空注意身后是多了一个人还是少了一个人。
面对围场目前的——越来越多的人口和开拓速度缓慢增长的矛盾,在开会的时候,众人就把这个敲定得差不多了,人口的增加能推动土地扩张速度,同时外来的危机也促进了新一轮的洗牌,他开始逐步更换一些尸位素餐的人,其实,法尔法代有时候更倾向于寻找——或者说完善轮换淘汰的机制,而不是暴力推平。
虽然当他准备一言堂的时候,也没人能拦得住他就是了。
“一年之内,”他说:“至少要把边界推到卡摩恰,这样一来就能两地就能接上,基于此条,我们还得修路。”
“这点您不用担心,”图曼笑眯眯地说:“我们的新居民对此很有干劲。”
“我离开的时候,封地有出什么事吗?”他状似不经意地问。
“有几件小打小闹,被压下去了。”图曼说:“您可以随时查阅契约和对档案。”
“你觉得,”他说:“会有什么事情,能瞒过魔鬼吗?”
“哎呀,殿下,您这样讲话怪吓唬人的,”没被吓唬道的图曼说:“我倾向于没有,您掌握着我们所有人的生死——只有您不愿意知道的,没有您不想知道的。”
他想到了什么,又很快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泛泛讲了几句后,一个熟悉的嗓音飘了过来。
“总之,”鹅怪老神在在地说:“用炭火蜥蜴也能制作的简单美食,放入幽灵花,能中和掉蜥蜴带来的奇怪味道,但又能保持那种炙烤带来的芳香……一种特殊的煤汤!一种可以饮用的烧烤!”
“但幽灵花咱们没种多少吧。”跟在他身边的,应该是学徒一类的人说:“我查询过了,这种花卉很难得喔?在大规模栽培之前——再说,这种植物的药用功能更大,所以肯定不会作为烹饪食材悠闲使用的。”
“那我们考虑下一项!”鹅怪嘟嘟囔囔地说:“下一项是……是什么来着……”
“是什么?”
法尔法代发问。
“哎呀!殿下,您哪,别这种时候打岔……嗯?嗯嗯嗯?”
当安色瑞努斯再次看到那名少年领主时,竟然生出了点久违之感,他嘎嘎地走了过来,行了个礼:“真高兴再次看见您,殿下!”
我也很高兴你还没放弃你那些歪门邪道的黑暗料理。法尔法代在心里说道,到底哪个正常人会用专门用来燃烧的炭火蜥蜴来做菜的,这个世界是没有你中意的食材了吗安瑟瑞努斯?
喔,虽然鹅怪本身也不能被称作人就是了。
殊不知,鹅怪在仔细端详过他后,突然感叹道:“……您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有吗?”
法尔法代并不觉得有哪里不一样,非要说的话,就是他取回了一段记忆,能够帮他更好的捋清现状,也足够让他……心碎的记忆。反正到目前为止,所有人都以为他拿的是和某位兄长你死我活、争权夺势的剧本。
貌似高位者生来就该如此,谈论真心也成了件可笑的事情。
“您了解您的使命了吗?”
羽毛蓬松的、一心扑在美食上,本不问任何事情的大鹅问,他漆黑的眼珠安静无比,好像从很久以前起,从他莫名其妙地脱离了同族们牧蛇的生活后——他就不可避免地知道了许多。
“……了解了点,但是……不,没什么。”
“您看起来另有想法,不准备走那条既定的道路。”
“与其说是不走……不如说,还没想好。”
“不,您从一开始就选择了。”
鹅怪说:“您不屑与魔鬼为伍,您选择庇护……”
他没能说下去。
毕竟啊,安瑟瑞努斯想,那三位魔鬼大公是最后拥有旧神之称的家伙了,罪神陛下来到围场后就没诞下过正儿八经的神族,嗨呀,不到地面,一切就都没有意义啊。
“不管怎么说,”法尔法代弯下腰,披风坠地,“不论是哪条路,只要能通往我所想的那个节点,我都愿意尝试一下——我还是很想再见妈妈一面的。”
他轻轻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有人→光伟正骑士
依旧有人→其实黑完了只是在装
打仗打的,不如说打仗不落下几个ptsd那是人吗(什么)
第154章 情愿与否
丝绒般黑夜下是闪亮的灯火,与静谧一词相悖的是,这是座相当热闹的城池,被玫瑰色沙海包围的绿洲县宾莎尼亚向来给人一种慷慨、熙熙攘攘以及善于表达的印象,最黯淡的灯火被母亲留给了酣睡的孩童,兜售彩蛋、糖果的行商互相挤眉弄眼,最后围上了初来乍到的游客,本不该有人怀疑此地不是乐土,直至偶然路过的、骑着马的黑甲士兵从影子里跃出。
“又来了啊……”听觉敏锐、神经也敏感的小贩弗莱转过头,他捅了捅自己的朋友:“你不觉得最近士兵巡逻频繁了起来吗?”
朋友左顾右盼了一下,这才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透露出一个其实已经过了保密期限的秘密:“我听说,是因为……”
说话间,又有人来到摊位前,这里的集市呈现出一种乱中有序的形态,人可以随意地将除了食品之外的物品摆放到地上售卖,当然,按照集市的规矩,食物类必须租赁长桌,所以弗莱每天晚上都得呆在长桌边上进行买卖。
至于配备好的椅子?喔,他有时候会借给隔壁地摊的老板的女儿当做桌子,用于练习书写。
而凑巧的是,这次的顾客耳朵尖尖,显然是一位魔鬼。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原本全是人类的城镇逐渐入驻了一些魔鬼商贩、游客之流。尽管所有人在办理居住证时,都有被告知这里是由魔鬼所治的城池,可除却都城琴丘斯的居民,其他郡县几乎看不着领主的影儿,这就让很多人对魔鬼的形态、模样、声音万分好奇,有声称见过领主的,也有以讹传讹的,但大差不差的是,那是一位少年领主。
他不爱塑像,也没有把自己的模样搞得广为流传的癖好,好奇心旺盛的终究是少数,更多人只关心政策和如何过日子。当魔鬼真的出现在人们身边后,魔鬼给人的印象就成了——首先是一双尖耳,有极其美艳的,也有相貌平平的,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具有,和魔鬼打过交道的人都如此评价道:
这是一群相当狡诈的家伙。
也可以说,相当聪明。
而实际上,本地的衙府对外来魔鬼的管理是相对严苛的,从物品的售卖管到可携带的物品,都需要出具证明,而毕竟那句话怎么说来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魔鬼们自然会找到能钻的空子,而第一批勇于和魔鬼接触的大胆之人,也很快就总结摸索出了和魔鬼们的相处方式。
“他们约等于你从前见过的、那种坏又很有本事的家伙。”有人说:“吝啬的地主,气量狭窄的磨坊主,尖酸刻薄的老人——那种最爱出缺德主意的家伙,但是如果你能找到与这类人相处的诀窍,就不成问题。”
“诀窍是什么呢?”
“有些不过是纸老虎,强硬一点就能投降,所以千万不能让他觉得你是软柿子;有些呢,自视甚高,爱慕虚荣,除非你有把握比他们做得更好,如不然,不准备起争执的话,就顺着他们的话糊弄两句吧!有些喜欢假意谦虚,那就不要害怕戳破他们——”
“这里可是我们的城池,没必要害怕一个外人!但切记,这类魔鬼依旧不好对付,就像我们生前面对那些有权有势的官老爷,满嘴胡话的僧侣时会胆怯、会怀疑,会被牵着鼻子走一样,不过,不要害怕,我的朋友们,如果一个人应付不来,就去寻找朋友的建议、邻人的帮助,我们一起,还不能对付他们吗?”
就这样,在这番不知从谁口中传出的言论的指导下,越来越多的人掌握了如何与虚伪的魔鬼交往——可能对于有些心术不正的人而言,魔鬼的生活方式倒还令他们羡慕呢!这种人终究还是少数。
小贩弗莱深吸一口气,他还没接待过魔鬼顾客呢!他暗暗给自己打了气,告诫自己,和魔鬼做生意,甭管你是卖家还是买家,都得小心!
不要赊账,小贩弗莱在心底默默地念叨:不要接受太过分的讨价还价,注意不要被换了商品然后被拿来退货,不过他是卖饮品和小食相关的——这里的饮料杯子都是用透明的植物胶做成的,如果没有及时放进铺满冰霜艾蒿的冰窖或者篮子里,大概三个小时就会彻底化掉。
而化掉的植物胶,有些人家会选择储藏起来,洗干净后二次利用——比如用作粘合剂,用来粘一粘挂画啦、补一补开裂的木板啦,有稍微富裕一点的人家,会把这东西打发给家里的小孩玩;植物胶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可以直接作为肥料埋进花园、菜圃里。
正当他准备死死盯好这位客人,以防他在拿到饮品后突然讲出什么——饮料里有虫子和头发这种话时,只见那位魔鬼客人扫了一眼他的铺子,上来就开门见山:“请问,你还有多少咖啡原料?”
“……啥?”弗莱呆了一下:“您是说想要咖啡是吗?”
“不,我要的是咖啡原料,就是你做咖啡的东西,你听得懂吗?还有多少?我全包了!我当饮品的价钱付给你。”
真是见了鬼了,什么人不来摊子上卖咖啡,而是原料的。
和提供座位的咖啡店不同,咖啡店给的是现萃取的咖啡液,而弗莱这种路边摊的咖啡都是售卖粉状的冲泡咖啡,纯粹给过路人解渴的,主打一个薄利多销。
而这位魔鬼显然就是冲着他的咖啡粉末来的。
这里就涉及到了一个还没在琴丘司大范围传开的事实,咖啡这种饮品足够风靡——而风靡的背后通常是闻风而动的商贾,尤其是法尔法代下令只需出口定额的咖啡产品,对种植技术保密的情况下,他给的那点定额根本不足以满足这群魔鬼倒买倒卖的胃口。
魔鬼客人盘算得明明白白——咖啡制品是定额购买,但是他完全可以找到人类,回收他们手里的、家里的剩余咖啡,到时候回去就高价卖出——谁叫以次充好是他们做买卖的准则呢?
而抱有同样心思、且对准其他物产甚至技术下手的魔鬼还不少叻!
“真怪,他们是怎么弄出那么多新东西的……看看这些油亮饱满的水果,还有这么多美味的食物,我们的目标就是搞到菜谱,然后带回去复刻。”
“喔……据说是改良了轮种制度,还有耕地工具之类的……”
“哼,哪像我们那儿的懒汉,干点活拖拖拉拉……一点儿也不卖力!”
魔鬼商人们交头接耳,眼里全是贪婪。
在莫名其妙地把原料当成品卖出去,并提早收摊后,弗莱一边摸不着头脑,一边喜滋滋地数着钱,一边同朋友兼合伙人大声感叹道:“……这些魔鬼也不全是坏的嘛!哎,这样一来这个月要上的税也增加了……”
“那不一定,”朋友说:“他们想害的人没准不在这儿呢?”
“这倒是,”弗莱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对了,之前你听说了什么?现在收摊了,我还想知道这个呢。”
“据说……”朋友道:“我们可能要打仗了。”
他数钱的手顿了顿,他沉默了一下:“那可真是……坏消息啊。”
对于法尔法代来说,抛去备战状态,唯一的好事就是,在开放了对外贸易后,他勉强平衡的财政情况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也就这个件事情还不错了。法尔法代把文件累到另一边,压了一下手指。拟战争状态让琴丘司从上到下都进入了一个极度繁忙的状态——首先是确认物资,必须留够足够让居民在乱起来的冥界中保命的物资,以及军需,这点上,魔鬼大公手头可动用的资源无疑比他更多——
而法尔法代也不是毫无准备,他和库尔库还处于扯皮阶段,战争魔鬼在所有类型的战争中都有一定的加成,如果祂愿意与瘟疫配合的话,会有很不错的效果——提前是祂愿意。
希望祂不像卡尔卡,多少有点主见,不要什么都听列列根波利斯的。而欲望会不会插手呢?祂向来是态度最含混的那个,当然,恐惧绝对会横插一脚。
其次是……
他本来想喊人加点茶水,只是现在——抬头就能看到指针过了十二点的领主只能自己跳下椅子去给自己泡茶,城堡灯火通明,不止他的办公室亮着灯,鬼使神差中,他走了出去,忙碌的人向他欠了一下身就算问好,多年来养成的默契就是,领主不需要他们关心,而他们也真的没精力关心领主想干嘛的时候,就会形成这种诡异的模式。
在路过某间会议室时,有什么人的声音从没合拢的门缝里飘了出来:“诸君,庆幸吧,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记得仗要怎么打……何况,还有源源不断的、生前就已经熟悉战场的士兵们。”
他脚步一顿。
“别说风凉话,谁想打仗?领主说得很清楚了,我们进入其他魔鬼的视线后,被盯上是必然的。”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是啊,没有人想和安稳做告别,法尔法代想,他理解这种心态——但事实上,他没有退缩的选项,懦弱一次就会万劫不复,他已经受够了钳制。
“我的意思还是防守……”
“我主张主动进攻。”
一道男声穿出来,是维拉杜安。
“哈,我也主张进攻。”另一道挑衅的女声说:“别当孬种,日子过得太好,就把脑子过锈了,这可不好,不管明天你们——之中的谁,想讲点窝囊话,我都不会留情面。”
“别太嚣张了,罗塔乌拉!”
“没空从长计议了……”
战前最麻烦的事情果然还是没能逃过。
法尔法代端着茶杯,疲惫地捏捏眉心,除了物资兵力敌我状况的摸底等等麻烦事之外,最令他头痛的无疑是动员这块——要是人心不齐,就真是事倍功半了,摸底的探子他已经派出去了,缇缇和他之间的封国远得那叫一个十万八千里,暂时不一定过得来。
事到如今,他开始有了一丝丝——对自己的质问,是否把自己从民众中淡去是个错误的决定呢?被歌功颂德的对象总能动员起更多的力量……在还未能完全公布情况时——你总不可能让这些饱受战争和瘟疫摧残的人再同意你的一些决定……
对于第一个问题,法尔法代想了想,好吧,就算他记忆没丢他也要这么干,他和属地居民互利互惠,他履行职责,他们在他的辖区生活,这没什么;他需要与那些神族抗衡,是需要一些信仰什么的,但是……
人信法律,制度,信自己,也挺好的,他很快就把这个事丢到一边,回到了办公室,他的疲惫几乎要把他的脊梁压弯,他固然恐惧被缇缇重新养起来的结局,更多的却是——如果我失败了,他们会怎么办?
弗莱的朋友把杯子全部收拾好后,他们打着伞,走在街巷中,还有很多欢乐会一直舞到天明,他们相对无言,突然,弗莱说:“……如果是其他的——比如那些魔鬼来打我们,那还是得还手。”
“你生前都没为国家打过仗吧?”
朋友说,他们其实不是一个国度的人——死后才成为了朋友。
“我们生前也没为自己活过。”他说:“不是吗?”
"走吧,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
……
血顺着剑刃流淌。
那是一把黑色的巨剑,像野兽的獠牙,正代替主人喘息。
她偏过头,站在臭气熏天的贫民窟。
正如她生前那样。
正如别人呼唤的那样。
“圣阿尔瓦特朗……”少女哽咽道:“你为什么才来呢?你不是圣人吗?你为什么也到这里了呢?”——
作者有话说:好困我躺了先……
第155章 炮制圣人
对于克拉芙娜阿尔瓦特朗而言,在她浮光掠影的一生里,值得回味的故事并不多,正如法尔法代草草扫过的那份生平一样,她从小出生剑斗场,和幻想小说里的非法地下场所不同,剑斗场更像一种——就像律师需要在金碧辉煌的办公场所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为主人争取利益一样,他们这些被负责人挨家挨户收拢来的孤儿也有自己的职责,站在专门开拓给武者的殿堂,互相行礼,持剑,针锋相对。
那儿真是个非常漂亮的地方,整个剑斗场并不昏暗,就连那些不太正规的地方也是——到处是洁白的石柱,光滑的水磨石地板是当时较为先进的建筑技术,财大气粗、一心从贵族身上捞油水的剑斗场负责人(通常,这些也是贵族)不会在这种细节亏待——亏待在场贵族们的眼睛。
剑斗场大部分是表演性质,唯有夜幕笼罩,烛火幽暗时,才会有鲜血流淌。鲜血是神圣的,是荣耀的,从小拿剑的人都听过这样的话,讽刺的是——这句话不光被赠予给将领、士兵,也一视同仁地被教导了这些剑斗士手中,成为绑在手上的扎带,指引着他们将剑劈下。
红白的。
无缝的水磨石不会发生血渍深入砖石间隙这种事情,只需擦拭,吸食液体的布会被水一遍遍冲洗干净,流干血液的尸体会被连夜抛弃在荒野。
而克拉芙娜阿尔瓦特朗并不想讲述那些往事,即使某方面而言,那也算得上是一份功绩,她从进入青春期后,就在单打独斗方面取得了斐然的成就,她的体格相比一般人更健壮,在掂量过她的价值后,每一场胜利都给她带来了更好的待遇。她吃下了更多的肉类,还能喝上牛奶,长得比所有女人都高,长得比所有男人都高——
这些又给她带来了什么呢?
她时常模模糊糊地闪过这样的念头。
尤其是在她生命的最后三天。
牢房的铁门每次开合,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铁和铁猛烈相撞,而她对此其实是可以做到熟视无睹的,这种金属擦过时带来的尖锐让人分不清那是不是从空空荡荡的胃部——或者说——手腕所带的枷锁——中迸发出的,她散着头发,看向来人,是一位主教,她记得这种衣饰的人都是主教,而她好像始终分不清他们谁是谁。
“阿尔瓦特朗圣女。”
来人心平气和地说,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依旧口称她为圣女,滴水不漏的架势,就好像她还能从这牢狱之中出去一样。
“很抱歉,我们不得不这样的形式见面。”主教打了个手势,很快就有人取下了她的束缚。而跟在主教身后的狱卒多少有些战战兢兢,他不想卷入大人物的纷争。眼前坐在凳子上的、独自关在这间有牢房的女人,在整个瓦卢牙——谁不知道她的传说呢?以一敌百的剑士,从微末起家,再到拉起一支军队,那是在短短几年内就闻名遐迩,几乎席卷半个阿那勒斯的义军。
刚开始,这不过是乡勇、散兵聚合而成的乌合之众,很快,她在战争上的天赋显现出来——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耶腾迈忙着镇压内乱,临近的戈波利亚虎视眈眈——上一位伟大的皇帝死前都不放手的王冠与权杖,在葬礼后引来了新的秃鹫。
越是在这种时候,人心越需要一个向导,一个英雄,无知者将这种种灾祸归结于皇帝的换代,人们渴望英明的君主,谁又能成为这万众瞩目之人呢?谁又能笼合起支离破碎的阿那勒斯,重铸所谓的荣光呢?
“——我一直以为,”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你背后代表的家伙,会是个很不错的人,我曾经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能帮助他取得候选帝的位置,那不论是战争还是别的什么,都能很快结束。”
“阿尔瓦特朗圣女,你的选择并没有错。”
主教先是肯定了她的想法,尤其是她这样的想法所带来的帮助,她拥有自己的军队,名号,而且声望在短短数年里迅速暴涨,这引起了教会的重视。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虽然拥有多位候选帝,但是世俗和教廷的纷争——几乎也是到了白热化阶段,来自多地的君主不知发了什么疯,纷纷找起了弗雷教皇的难处,又是找借口让他的圣殿骑士团撤离,又是征税,更甚者,还要绕过教会,直接处置主教,为首的耶腾迈因国王与王后的双死而退出了这场斗争,可雷克诺森首当其冲,选择了强硬到底的姿态。
而此时的教皇正忙于另一场因剥削过重的叛乱,难以为继,而阿尔瓦特朗和她为了结束这场内乱而崛起的军队,成了很好的拉拢目标——教皇很快就为她封了圣,并宣布她拥有善德,且代表主的意志。
当然,克拉芙娜自己,是没听说哪怕半句神启的。
“我们一直在努力……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主教反反复复地说着类似的话语,然而这已经没有一点意义了。
教皇与君主的斗争,这么说吧,失败似乎成了必然的事情——这些过往窝窝囊囊的君主,也不知是怎么个事儿,抱起团来对教廷发动攻击,按理来说,所有人都应该听从教会的旨意——他们掌握真理,神启,技术还有对未来的走向。
“现在这个世道,”主教说:“魔鬼越来越多了。”
“可我没见过魔鬼。”
“魔鬼就在人的心里。”
“如果一个人因为吃不饱而心生怨恨,然后招惹魔鬼,那这难道是这个可怜虫的错吗?”
“越来越多的人没有信仰。”
“但是你们好像也不见得很有信仰。”
“阿尔瓦特朗圣女,”主教对她越来越尖锐的评价有些不满:“我们不该走到这一步,我知道你心有芥蒂,是的,我们根本——没想把你逮捕回来,然后交出去给雷克诺森!但是我们没有办法!但我说实话吧——”
他沉思了片刻,让跟在身边的人都出去,他走到女剑士身边,屏息凝神,他是来传达一个旨意、一个秘密的:“您可以选择上天堂。”
这话听起来是挺幽默的。她想,她承认自己有时候是过于轻率的——想比起残暴的君王,苦修的僧侣似乎是很好的合作对象,事实证明,和虎、狮谋皮,本身就没有什么差别,可她其实不在乎这个。
“我也说实话吧,”她说:“我不在乎你们是不是要把我推出去顶罪,如果是为了理想和道义,我是不会在乎的,但我非常失望,阁下,我——”
她轻飘飘的那一眼,令主教颇为头痛。
“死得毫无价值,只有一个圣女的虚名,不是吗?而我又凭什么要为了一个虚名死去?”
“不,你没懂我的意思!”主教说道:“你不懂……你知道的,天堂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你的牺牲不会白费,冕下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活!但是我们承诺,你死后会上天堂的……会有甘甜的泉水,会有无尽的鲜花……被教宗承认过的人,都会在天堂相聚!你千万、千万不要答应对方任何条件,不然就上不了天堂了,只有圣人能上天堂!”
这到底有什么用呢?
她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他好像并不是很悲伤,是啊,就像这不过是必要的一环,不论是炮制圣人,还是把她作为牺牲品交出去,他理所当然地让她反胃——她想,只有圣人能,那普通人呢,而且这真的不是骗她安心去死的把戏吗?
“请您随意吧。”她说:“我已经足够失望了。”
劝说无果的主教悻悻离去,实际上,这三天里,有不少人想将她救出去,但都被她拒绝了——她思考了很久,是她选错了吗?如果一开始选择国王……不,感觉好不到哪去。斗争失败的教会不可能交出教皇,就退而求其次,交出圣女了,但她的努力在此刻——可笑得像个泡影,她看着牢狱里唯一的窗户,明亮的光透下来,照亮了她漆黑的短发。
她的态度坚决,在被送到雷克诺森后,那位国王——见了她一面,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实际上,如果你死去的话,应该会在后世广为流传——”
国王说:“但是我不希望这样,我希望你自愿宣布脱离教籍,然后赴死。”
圣女问:“那你能给我什么?”
国王说:“你家乡的免除三年赋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