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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一下:“我不确定你能否说话算话。”

“这是告知,不是商量。”雷克诺森的国王说:“实际上,这算是我个人的一个敬意——你知道吗?就算是你不自愿宣布,我这里也有一份你勾结魔鬼的证明,还是他们亲自开的。教会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迟早会衰落,那么……你是愿意当教会的圣女,还是愿意作为世俗的英雄——当然,也可以作为籍籍无名者,被神话和传说给变得面目全非。”

“我只是为了自己和那些无血缘的兄弟姐妹。”她说:“我答应你的条件。”

“很好,”国王叹息道:“那么,我们地狱再相见吧。”

她被绑上了火刑架,其实这并不需要什么理由,斗争的失败往往会被加在更无辜者身上,她宣布脱离教籍,作为自由之人死去,在被热浪吞噬的一刹那,她想,她当初是为什么——为了不相干的人拿起剑呢?

她丢了主教给予的信物,而纯洁的、经受过莫大失望、痛苦和背叛也不曾更改的、被淬炼过的魂灵,该去按照信物指引去往另一处——特定地点的无瑕之人,最终还是落到了水里。

在冥冥之中被网到了岸上。

她第一次见那双眼睛,透亮的红,却并不冰冷——

作者有话说:其实教会也在炮制圣人倒是真的……

从这个背景开始教廷逐渐干不过王权倒是……

第156章 无怨无悔

语气磨破嘴皮子去让普通人参与密谋与颠覆,不如让他们相信存在一个美好的地方,后者的不困难,甚至多数人会在脑海中自发构建这样的一个地方,可能是遥远的别国,更文明,更富饶,惹得学者新生向往,惹得战士蠢蠢欲动,也可能是天国之类的幻景。

而当你身处地狱与低谷时,再平凡的生前都成了一种值得回味的美好,即使实际上那并不美好,照样充满了困苦,法尔法代曾经用捉摸不透的语气,说,人是没有幻想就活不下去的生物。

她那时候垂首站在他身后,直到少年偏头过来看她,发顶毛茸茸的,像某种弱小的动物,她其实大可顺从心意问一句“也包括您吗”,但她没有,而领主却意外地问了她一个问题——

在脱离领主的队伍后,唯一需要她做的——也是她在除了挥剑之外最顺手的一件事,就是埋下反叛的种子,待到他日,生根破土;没有了宗教的支持,她不用再考虑用神秘的、神谕式的口吻和谁许诺了,因为事实就摆在那里,在千里之外的、另一片安宁的封国,不是经书上许诺的、永恒而不劳而获的乐土,至少你能为你的付出换回点什么。

“已经处理好了!阁下!”阿麦特西匆匆走来,就看到了这一幕,那位总是——要么穿戴铠甲,要么穿着从头盖到脚黑裙的女士,正放任一位少女拦着她的腰,嚎啕大哭,她双臂悬空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到了少女的肩膀上。直至声嘶力竭的声音褪去,本就瘦弱的少女体力不支,居然一下就昏了过去。

剃头匠阿麦特西看到这一幕,耸了耸肩,退到了一旁。

作为曾经被魔鬼欺压的一员,在他原本的城市被接管后——嘿,现在想想还和做梦似的呢,原本魔鬼城主是谁,和他们这种贱民都没关系,但就在那一天,城中颁布了新的法令——很多人被筛选、迁徙,他也在名单中,本来,他多少还是忐忑的。

要知道,哪怕是在这种狗屎世道里,贸然被送往其他地方,也就意味着之前费经心思经营的一切都白费了,人脉、关系、暗线等等,在一众茫然无错中,他注意到,唯有他的老朋友波考克是镇静的,真奇怪,他虽然偶尔来听一听策略宣讲——但都是趁着人多过来搞交易的,再说那些策略除了变着法地加税也没有别的新鲜事。

那次却不同,他听得很认真,仿佛在经历着什么仪式一样,那种虔诚的、好像他能在这里面找到能让他脱胎换骨的某种东西,那会是什么……

见证到这一刻的阿麦特西在负责人宣布大家可以回去,记得随时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后,阿麦特西于四散的人群中逮住了波考克,他倒是要问个清楚!而波考克,介于阿麦特西从来没有出卖过他,他也不吝啬分享接下来的——也可以说是揭开惶惑下掩藏的惊喜。

“我可以结束流浪了。”

“结束流浪?什么意思?”

“我可以回家了,阿麦特西,你知道吗?我可以回到那片自由的土地了,而你也要去,快去收拾东西吧,如果我的房子还在,那我们可以住在一起;如果早没了,我们多喊几个人,就我们平时认识的那些,去租赁一个小一点的宅子……我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写字,可能写得不太好,但是没关系,学过的东西是不会忘记的……”

“等等,什么租赁?你回家又是怎么回事,兄弟,你好歹解释得清楚一点啊!”

等波考克冷静下来后,他们去了阿麦特西的住处,在那个不太见得到光、臭虫遍地的房间,他们喝光了阿麦特西攒下来的一瓶酒,波考克第一次给他讲述了他来自哪里——

要不是这劣酒其实没多少酒味儿,阿麦特西准以为他疯了。听听他在讲些什么吧!一个和善、不像魔鬼的魔鬼领主,税收低廉,佃农们能自由支配一部分土地,手艺人养活自己也完全不在话下,还有机会识字……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地方?他们死的第一天就被明确告知,您哪,已经下了地狱啦!

千真万确!波考克说,之后你就知道了,我这人不打诳语!

他偶尔会带出两个很文雅的词汇,与他粗狂的外表很是不符。待到大约一个月之后,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被迁离了——那一批几乎全是老弱妇孺,他凭借自己早年为人出头时所得来的交情,打听到了——迁离的这些人早在一周前就被陆陆续续发放了食物和药品,以作疗养,这样上路时能少受些罪。

甚至连盘缠都给了。

那位老人只告诉了他这些,他对大多事已经持心平气和的态度,哪怕之后是彻底泯灭,那能过一段好的时光,那也是不亏的了。阿麦特西这才意识到,波考克的话得有五分真实。

作为最后一批走的青壮年,他们也被发放了食物、服装,那衣服是亚麻制成的,看起来是被浆洗过的旧衣,但胜在用料很足,软和又干净,可那显然是拥有正常体型男人才会穿的衣服,他们中间大多瘦骨嶙峋,就营造出了松松垮垮的效果。

自有判断的阿麦特西最后也没能跟着一起迁去那遥远的琴丘司,而是在多方考量下留了下来,成为了一名专业的探子——他死得年轻,一腔热血有所磨损,但尚未耗尽,他觉得,既然有这种——这种听起像英雄的好事,那为什么他不去做了试试看呢?还能痛快地给过往的自己报点仇。

有这样想法的家伙还有很多,他们在抓到能反击的机会时,个个迫不及待,只是作为策划者的克拉芙娜却另有考量。她不需要除了英勇就义什么都不会的家伙,虽然有时候,那也是必要的(更多时候,这不过是上位者的把戏)。

脑子活络且懂得变通的家伙会被发放经费,目的就是上酒馆——或者说兴起的咖啡厅去侃大山,结交更多底层人、上层人,收集情报;忠实的人可以负责一些运输,还有协助,不用做得太多;而集两者之长的家伙,就可以去接触和发展更多的下线。法尔法代曾经告诉过她,魔鬼城主的掌控力度远不如魔鬼领主,完全有空子可钻。

——你们尽管去抓一些即将魔鬼化的家伙,送到琴丘司,在他们变为魔鬼的那一刻,契约会有所更改——魔鬼享有的契约和人有所不同,契约更迭和置换的时候,布置好仪式阵法,就能将两份契约同时拓下——不过,过程很麻烦,所以用来钻城市契约比较好,而个人契约,除非是城主愿意用上级条目覆盖下级条目,不然五花八门,不好归纳。

这份说明夹在法尔法代的信件里,是圭多的字迹,用他自己的话来讲,这次出行,搜罗了不少好东西,圭多对知识的追捧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他能找到有用东西也不奇怪。

虽然她不知道的是,圭多找到的东西被领主打假了不少,他能辨别真伪,却无法说出个所以然,好在圭多已经习惯了不问领主出处来源。

尽管他对学生可不是这样的,用太多模糊词八成要被老头骂。

晕过去的少女被她抱了起来,轻飘飘的,就像那位少女本身的命运一样,世界上太多这样无足轻重的人,就连克拉芙娜自己也是,她深知自己——只是看似干了件波澜壮阔的事,到头来一事无成。

追随她的人很多,但她不记得有这位少女,也许是那些年幼的孩子,也许是坚信她能带来美好未来的、某个人的女儿、姐姐或者妹妹。

阿麦特西等她走出来,他好奇这位女士的过往,但聪明人可不会去打探这个,而是扯开话题,唏嘘道:“每个地方都有不一样的苦楚——我打听过了,这儿还蛮特殊的,契约不是和一个哪个统领签订,而是和单独的魔鬼——您明白吗?有点像每个富人携带好几个奴隶……”

他看了一眼那些倒在巷子里的魔鬼,临走前还跑去啐了一口:“害人精!”

收拾完那边还得收拾这边,阿麦特西想,这种特意来这种地方找乐子的家伙,倒在这里可算他们倒霉了,贫民窟可都是他们的人!不枉他半个月跟着阿达姆阁下跑上跑下。

“您打算怎么办?”他问道,语气里充满了崇敬,能单手轻松如此沉重的大剑,这位女士实在不容小觑,这是一位不得了的人物啊:“有需要的话,随时——”

【我确实有想法。】在把少女安置好后,她手写板上写道:【这里是魔鬼富人享乐的地方,和其他的城市不一样,魔鬼,和人类的数量齐平。】

按照原计划,他们会逐步策反、发展一些人,而对接的上级是从琴丘司直接派来的,也就是和法尔法代拥有契约的臣民,当然,在卡摩恰易主后,他阿麦特西也被归为了此类——而这些人,将尊从主人的名号,如瘟疫一般扩散开来,潜伏到各个城市之中。

上级契约能覆盖下级契约,有了这一点,他们甚至能卧底去那些魔鬼城主身边,法尔法代大可在签订后再将条约进行修改和覆盖,由人类转化而来的魔鬼是没有权限查看上级副本的。

【想办法混到他们身边吧。】她写道:【是的,或许,最能直观拯救他们的方式就是直接掀起一场叛乱——然后把契约置换到咱们领主手里。】

【——那远远不够,】她几乎要把字印在纸上,笔尖划破了单词的连笔:【我要的是不是一城被攻克,我们没有那么多兵力,也不适合暴露;我要的是在某时某刻的——那万箭齐发的动荡。】

……

……

“克拉芙娜。”像动物一样看着她的少年问:“你的遗憾是什么呢?”

【有……很多。】

“你想抚平这份遗憾吗?”

【求之不得。】

“那把你的一切——忠诚、武力、智谋,交付于我。”他漫不经心的转过头,披风扬起:“也许百年之后,我会允许你保留你的灵魂,现在不行。”

那倒是无所谓了。

她伸手去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那时候她还不适应这种透明,但摸了个空。

至少,她在这件事上没有遗憾,世界上总归还有那么多事情令人无怨无悔——

作者有话说:造反一直在进行从未停止嘎嘎嘎小魔鬼说你们等着炸开花吧

(小魔鬼:我没说过这句话

第157章 讣告

在往后的好些年里,地面的势态越发动荡,死者以惊人的数目刷新着,在与其他城市有所交集后,但凡你愿意多花点钱,订个报纸,亦或是在傍晚选择步行到随便哪个广场听人念报,都能知道战况与局势。

平心而论,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活动,对于适才死去的人,纷飞的战火历历在目,会有不少人迫切地想知道已经与自己无关的后续;对于死了很久,和地面差不多脱节了半个世纪的人,这无异于隔岸观火——不论你怀抱的是什么态度,悲天悯人啦,幸灾乐祸啦,还是纯粹的将此作为研究课题,那些苦楚总归是遥远的。

即使他们才是归属于古旧的那一派,但谁又规定死人不能有求知欲呢?

而一部分人——这里其实并不局限于“聪明人”或者“知情人”,很多人甚至仅是出于下意识的杞人忧天,地面越是厮杀得惊心动魄,就越显得此处的氛围平静得诡异,还有点蓬勃得过头了:领主非常不客气地宰了好些肥羊,还想办法搞到了三个紫金矿;没人知道他究竟搞出来了几个飞地,又为什么要把路修得如此奇怪。

在和其他魔鬼加大交流力度的这两年里,也闹出过不少事,但大都很快被平息了,令赫尔泽有些惊讶的是——她也是后来听阿达姆讲的,他添油加醋地给女家宰描述出一个咄咄逼人的恶人兄长,这让她抚摸着鹦鹉的手无可避免地顿了顿,她评价到:那还真是糟糕。

曾经名为安格拉,现在只作为鹦鹉存在的生物,似乎已经进入了鸟类的老年期,法尔法代早就告知过这诅咒的威力,和作为鸟类的安格拉能活的年头,实际上,在她的悉心照料下,这只鸟儿安然度过了第五个年头的白雾季,只是,它绝对撑不过今年了,她对此有所预感,但并不失落也不失望。

赫尔泽隐约意识到,这偃旗息鼓背后——可能是一种她未能明了的默契,是的,心思细腻的赫尔泽愿意将此称之为默契,在缇缇尔戈萨斯走后,所有人都为此紧张过一段时间,生怕等下周——下月或者在翻季后,那不知实力深浅的魔鬼大公就会举兵而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草木沉默地生长了一茬又一茬,人们还是在唱歌,喝酒,像活着时一样,时不时搞砸那么一两件事。法尔法代好像早有预料,于是从那时候她就笃定——这是他与他兄长之间的默契。

他们在等待着什么呢?

“我记得隔音用的符文还剩下吧?为什么就没了?”

“被安瑟瑞努斯大人借走了,他说准备实验新菜……”

“也不能一次性全拿了吧?要是新批还得去找……啊,赫尔泽!”

“皮特?”她点点头,她记得佩斯弗里埃最近似乎被调去负责声乐了。

他拥有做乐手的天赋,这点毋庸置疑,至于领主为什么突然想组一个乐队?这谁晓得,在诏令下来后,被召集而来的音乐家们就此开启了他们音乐生涯中较为痛苦的一段时光——弹奏那些堪称恐怖的乐器。

这里不得不提起——越来越卷的几个机构,拉卡式炼金学、高等科学研究所和琴丘司高等魔法学院,识字的人一多,加上学府没有年龄限制,你愿意花个七八年边攒学费边备考也行(虽然不少人认为这并不值得,所以不会把精力花费在这种事上),就直接导致了学位越来越不值钱。

为了做毕业,那些学士又是在自己的领域深耕,又是冒险搞起了跨领域合作,在这种合作又较劲的氛围下,不少好东西被陆陆续续地制造了出来,隔音的符咒就是那稀奇古怪的产物之一,既能用来隔绝爆炸产生的轰鸣顺带加固围墙防护,也能贴在乐器上,减少那些刑具带来的伤害。

可惜的是只能减少,至于完全阻隔,反倒是不利于练习了。

经过多年的钻研,能被造出的正常乐器并不多;那些精巧的冥界乐器,不乏有人对此感兴趣,只要不闹出麻烦,领主一向乐意迁就所有人的小请求,赫尔泽出于责任心,只给能保证自己安全的人签发申请,直到——大约是去年开始吧。

“——你在真是太好了。”佩斯弗里埃松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份空白表格——随身带空白表格找人签字是文职的必备技能之一:“我需要去炼金所调一批隔音符,还请你帮帮忙。”

“小事。”她签下来自己名字,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块印泥,用戒指盖了章,并习惯性的寒暄了一句:“真是辛苦你了。”

“这样我就能直接把这个交给学徒填写了。”他松了口气,抱怨道:“新来的家伙对乐器实在是不爱护,一个月就给我弄坏了三把琴!我还得上巴巴勒县去,那儿生产一些大猫,它们的胡须是做琴弦的材料。”

“这么忙?”

“我亲自去放心一些,”他说道:“谁让殿下把这件事情全权负责给了我呢?我也得上点心不是,这趟过去,得要两三个月呢,这次的事情提醒我了,不如多收集一些零件,省得又是什么东西坏了,找不到替代品。”

他们就这样短暂地碰了一下头,佩斯弗里埃很快就登上了前往巴巴勒县的运输车,她手头还有不少事,但不妨碍她站在街头,随便挑选一些花束和其他小饰品,就在这时候,报童挥舞着手里的报纸,眨眼的功夫,就已经从这头跑到了那头:“来自地面的大消息!”

报童的声音清脆又欢快,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有人很快从兜里掏出了零钱,换取了一份报纸。

她喊住了报童,从对方手里换取了今日份的报纸,一丝不苟的排版,第一个板块永远是留给领主的政务通知,第二个板块才所谓的大事件——

“斐耶波洛第七十六任女教皇身死……死前揭露教会阴谋。”她轻轻念出了这句话。

光有这一个标题,那会被斥为噱头,身为管理人员,她非常清楚,为了搜集到地面的消息,那些不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爱蹲在户籍所门口,向新来的死者打探消息。户籍所会先警告他们,这些人许诺的好处未必可信,无良小报可多了去了——自然,这些家伙也就敢蒙骗一下初来乍到者,套套话,随便造谣的话,不出一周就会被逮去吃牢饭。

好笑的是,迄今为止,无人敢谩骂领主独裁——他都是一只魔鬼啦!城里又不是没有魔鬼,你还想要他做什么呢?曾经有人懒洋洋地嘲讽道:你想要的东西没准天堂能给你呢?你咋不上天堂呢,是不想吗?

赫尔泽记不清这是谁说的了,但把这口锅扣到阿达姆头上也未尝不可。

她展开报纸……出乎意料的,这比起一篇报告、说明或者说,普通的新闻,更像是一篇讣告,她看了一眼攥写者那一览——没有什么印象。全篇以娓娓道来的语气,讲述了这位女教皇的一生。

开篇很像是传奇小说一类的……这类上层人是挺喜欢着重描绘一些苦难,但这一篇却写得无比真实:从小就因无父无母被送进修道院做修女,但很快又被逐出墙门,一路吃尽苦头,又在十六岁那年,凭着一份十二岁时央求嬷嬷写下的证明重新加入教会,又花了近三十年,经历血雨腥风——乃至经历过六次暗杀,在皇帝的力排众议下,终于登临教皇之位。

她刚开始只想草草略过对方的人生,但鬼使神差中,又重头回去看了一遍,这确实是个人物,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斐国只有在和平时期才会出女教皇!

而这位教皇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整肃内奸,她在继位之前,就曾经以主教的身份重开辩经堂,再次巩固了斐耶波洛的传统,即地上的国度归地上的国王,天上的事务归天上的君主——不可否认,这为她赢得了日后的政治筹码。

有些事情,讣告上写得不是那么详细,而赫尔泽大抵是可以想象的——主政的皇帝和主宗教的教皇,互相有着自己要达成的目标,然而,然而,是什么让这位女教皇——最后竟然以如此凄惨的方式身死?她是被车裂而死的,而历史上,莫约有那么七八位教皇是这种死法,理由是叛教。

有种陛下何故谋反的幽默感,大概吧,如果教皇只是神的臣民,那违抗神意确实会被定为谋反,而又什么神意是非要把他们逼到这条路上不可的呢?她看来,还是内部倾轧……但如今,她有点想改变想法了。

报道最后也没写,她要揭露的阴谋是什么……无非就是挪用公款,某某主教有私生子,某某神父犯了淫戒……都是大家已经熟知的阴谋。

等她把报纸放到法尔法代面前时,那一直沉默工作的少年终于抬起了头,他身边是鲜翠欲滴的花朵,红色的,他只扫了那一眼报纸,突然说道:“这个人,我很感谢她。”

“是吗?”她说,那么,这篇怀念性质的讣告,就应该是领主的旨意与善意了。

“很简单,教会的神至今还未诞生——因为人不想再有新神压着自己,这点可以理解,而不想有人压着自己,不代表自己不去压迫别人——比起去当明面上的国王,为什么不做影子政府呢?”他讥讽地说:“我不清楚他们死后会到哪里,但不是这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用她问为什么,他总会耐心解释给她听的:“——不论是善,还是恶,做到了极致,都是一种……能量,宣扬苦修和善,到了极致——还不堕落,就是圣人,有时候,圣人是魔鬼的另一面,同样能获得一定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会比其他灵魂更强壮。”

他用手指扣了扣桌面:“灵魂是有能量的,精神,信念……”

而他们这些主导者,在某方面而言,或许才是空壳。

法尔法代想,被霸走的智慧之泉需要维护……教会的人自然会上天堂,所谓的天堂,不过是……他们的中转,有了智慧之泉,就能再次转生时,保留记忆——还能获得其他人的智慧和学识。

这也是一种“永生”,所以教会永远正确,世人永远愚昧。

多数人经不起这诱惑,而智慧的泉水需要圣洁灵魂……怎么个需要法,他还真不清楚,缇缇和朵拉都没提过,人确实是能量巨大的生物,能打败旧神,能有那么多奇思妙想,但人也贪婪无比。

……接受不了这一切的家伙——相比也是有的。

“圣徒需要二次洗礼,就是用那口泉水中取来的水进行这个仪式,这么说吧,圣徒——大概只是很少的一点,教皇——只要你能坐到那个位置,大概会得到更多。”他淡淡地说:“但是三教应该为此事存在分歧,僧多粥少,谁来当枯燥的守井人——乃至祭品,谁能再度转生,成就荣华富贵……哼,但他们不敢暴露没有神的事实。”

想到这里,他难得开心的笑了一下,转瞬即逝。

“这位女教皇,可帮了我们好大的忙啊。”

“什么?”

“她把这件事透出去了——为了复仇?还是为了打破教会的垄断?不重要。”

“也就是……没有神这件事。”

法尔法代击掌说道:“——这样一来,离教会分崩离析不远了……但是饮用过泉水的人……我不确定,毕竟例子不多,那水是洗涤灵体的,本来就不该拿去给活人用,如果她拒绝了所谓的‘天堂’……”

“……她的灵魂会到这里吗?”

“也许会,但是至今都没来的话,也许,已经——洗涤过肉身和灵魂分离时,不经过特殊手续的话,甚至故意用酷刑的话,会相当痛苦,痛苦既可以塑造灵魂,那过度的痛苦也会湮灭灵魂,而基本上,最好告别对前者的期待,因为大部分痛苦都只会毁灭;除非你有惊人的意志力,外加——也没有饮用太多。”

他叹息道,他手边有一杯茶,少年举了举杯子:“——敬一下这位阁下吧。”

“教廷衰落之际——”

他说:“也是母亲孕育之时。”

赫尔泽总觉得他没那么开心,哪怕他说着举杯的话语,他神情是落寞的,在走前,她最后念了一遍那位女教皇的名字。

玛珂劳薇。

有些耳熟,但是她始终想不起来何时何地,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了。

第158章 孕育

那异项丛生的一天好像是顷刻间开始发生的,没有预言,没有宣讲,一个黑魆魆的寒夜,士兵的眼睛里是绷紧的篝火,一束又一束地虚弱下去,直至不再保留光明。

呼地一声,风冲进沟壑,在通往狭窄黑暗的路上,野兽发出了凄厉的嘶吼,仿佛透着血,而后舌头僵直了,被什么更冷酷的东西所俘获、折磨,当人站在窗边,站在广场,惶惶不安地聚在灯下时,都能看到那一轮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为充盈的红月。

越来越满,越来越大,越来越鼓胀,像个即将被撑破的红色气球,直到占据整个瞳孔,直到成为新的理念、秩序与真理——

啪嗒。

月乳像被戳破的流体,被重力从母体上拉伸下来,连接部分越来越薄弱,细长,直到彻底断裂!

特殊长笛吹出的警报响彻全城。

“疏散!疏散!”

人们在恐惧,麻木和不知所措中被驱赶着奔回家中。

甚至过程是如此井井有条,这时候的人们多数只能靠本能与命令驱使,而前者——如果这时候还发生什么大乱子,就太浪费近几年来越来越频繁的演戏了。有地下室的人将自己藏进地下室,其他人多数被驱赶进了广场下方的人造洞穴,而靠近山的城市则会进入山体。

小骚乱无可避免,但也还在控制之中,绿发红瞳的魔鬼摆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又在这之中夹杂了一点松了口气的态度。

他站在瞭望塔的地方,远眺着变得诡异的大地,还有痛苦不堪的兽群。

“这才不过一周啊,您母亲是不是太心急了?”站在他身边的圭多说:“但终于来了,老提心吊胆也不是问题。”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法尔法代说,他瞥了一眼那红月——呃,你别说,月亮一旦放大,尤其是光辉不再能遮掩其本体,就显得像一个……悬挂在天上的肉球,有些坑坑洼洼的,这倒是很符合他从前对月亮的认知。

“罪神这次生产大概率是有配合……啧,我都不确定,祂的神智到底能不能支撑祂做出这种举动。”

说到底缇缇能有本事沟通到罪神,倒也不愧是祂……不会搞了点什么奇怪的献祭仪式吧?

他沉着道:“看来地上的情况已经突破了以往的阈值,来到了最高点。”

他转过身,厉令道:“通知所有人做好准备!”

不用他再说什么多余的,城下已经是铺天盖地的、黑潮一般的战马,天上是数量多到遮蔽天空的飞天巨蟒。

……

……

“我、我就不能不去吗……”

在群鸟躁动之际,卡尔卡低声下气地询问道,祂这时候正缩在尼尼弗奥比斯的寝宫,忐忑的转着手上的衔尾蛇金环,这还是第一次祂经历“生产”。

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紫发男人冷笑了一声,这次和几百年前的较为安然可真是截然不同。

“那只臭虫,倒是很会拖人下水啊!”

说话的须臾之间,祂不再是一身睡榻才会穿着的装束,拖曳到脚边衣角一下子卷了上去,衣袖脱落,变为了无袖的便捷装束,恐惧主君以抬手,左手变出一快系在身侧的长布,右手握住——那纷至沓来的鸟类——尤其是以一只大雕为首的,展开的翅膀后化作的那一柄长弓,而五颜六色的群鸟变为了箭矢。

外头现在大概已经乱作一锅粥了,秩序太混乱的话,对祂也是有影响的,好在这种乱局对于身为恐惧的他来说,是非常有利的。

而现在呢,尼尼弗奥比斯突然觉得,这也是一种乐趣,祂是讨厌缇缇尔那臭虫乱搞,不过,在这个局势里找找乐子也未尝不可。

祂单手把那条小蛇提了起来:“你不想去?也可以啊,我现在就废了你,你就在这里呆着就行,你想怎么选呢?”

“我错了!我去,我保证去!”

……

……

库尔库路提玛刚拿上双斧,那矗立于祂殿中的女神像突然发出了震动,祂一怔,回身,单膝跪下:“姐姐……”

“长话短说。”那里头传来的是一个男声,略有点刻薄——当然,不是对着库尔库的:“情况有点变化——总之,我劝你现在最好把塞弥阿封闭起来……嗯,反正我有那个能力庇护你,我那自大的兄弟还暂时不敢来和我硬碰硬。”

“为什么?”

“哎呀,”那头的列列根波利斯好像在冷笑,祂变回男身的时候就这样,褪去了慈爱与阴柔的那面,每一句话都夹枪带棒,好像所有人和事在祂的口中都不过是杂碎与尘埃:“缇缇尔戈萨斯搞出来的好事,虽然我也不是很意外就是了……”

祂用半幸灾乐祸,半高高在上的语气说:“谎言,哈,从祂嘴里吐出来的话,哪怕是真的,也最好留个心眼,我还当祂这次又光说不做呢——简单来说,罪神这次并不是普通地诞下或强或弱的魔鬼——”

“祂说动了罪神,”尼尼弗奥比斯看了一眼卡尔卡:“让祂放出更多负面权柄的魔鬼——也就是将原本诞生子嗣的力量平分为更低级的魔鬼,这样一来,就都是纯灵种,而且,这次生产后,月神大概得缓上一千年……哼,孤注一掷吗。”

“那祂大概是想趁机做点过火的事情了。”库尔库路提玛的声音从水镜里传来:“那我就更要去。”

“喔,”列列根波利斯回答道,祂这里是最平静的,仅仅在异变出现的那一刻,他的头上生出了一对雄鹿的角,又在眨眼间被祂抹去:“这可不是玩玩,那家伙似乎想动真格呢,也许你会在这此混战中被吞掉也说不定?那样的话,我是不会出手的。”

“哥哥,我不需要您出手,”库尔库路提玛淡淡地说:“我继承了战争的权柄,如果可以我愿意将这场所得的荣耀献给您。”

而作为前任——也同样共享战争权柄的旧神却因为这句话游了一会儿的神。从前,在祂依旧依偎在母亲怀抱里时,祂是爱之神,美之神,而人类,记忆里的祭师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们将爱情献于您,献于战争,赐福吧!解救者,您与您的母亲威尔比涅,您是太阳所生的光辉……

水镜归复,库尔库路提玛已经离开了祂的注视,水里只有祂自己的面容,模糊的,雌雄莫辩的。

祂轻轻嗤笑一声,祂是不会去参与缇缇尔戈萨斯的把戏的,祂从来只做赢家。

……

……

“我有时候真想夸祂一句好计策。”法尔法代双手环抱在胸前,“但是我犯恶心。”

“那么,您可以不夸。”阿达姆耸耸肩。

说是一场战争,其实刚开始——他们不过是在到处捕捉那些与往日不同的纯灵种魔鬼,大概以质换量就是会这样,那都是些不入流、没有多少神智的家伙。这有点和预期不符——法尔法代刚开始设想的是,在其他魔鬼之前,尤其是缇缇尔之前找到新子嗣。

然后吞噬。

法尔法代隐约觉得,其实直接吞噬的效率似乎不是很高,就像吃下一颗酸涩的果实,而且如果不是很兼容的话,那权柄的成长会相当慢。缇缇也是基于这个逻辑——其他人他管不着。而祂本来做好了斩杀新魔鬼的准备,就算没办法吞掉也不能给缇缇增加助力。

但谁想到现在单体boss变成群怪了,这就导致了人们必须时刻日夜巡逻,把逮到的纯灵种送到领主那儿去……却不想,才开始不过两天,就损失惨重。

法尔法代只能亲自上场。

这无疑是一步好棋,他想,消耗他的精力——而且缇缇大概率是不在乎耗损的,但他但凡还有那么点儿把人当人,就会变得小心——而局势容不得他磨蹭。

红月从出现开始,就好像没有个头一样,一直有从里面掉出东西,加上死得越来越多的、添如乱的人类,这些亡于死亡高峰期的人,成了那些成型诅咒的最好养料。

法尔法代瞬间意识到了,这也是缇缇策略的一环,分散出来的纯灵种魔鬼在这种时候,正好进入一个出生-喂养-再收割的循环。

强大起来的纯灵种魔鬼——对于普通人和普通魔鬼是一种压制,谁知道喂到什么时候就会生出心智呢?这可是给其他列柱也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解决方法只有全场清图,另外还要保证自己得到的资源够多……

“祂的目的是什么?当搅屎棍吗?”

“我其实不建议您用这个词,那影响不好。”阿达姆说:“您可以说,祂想把水搅浑,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我知道,祂不论干什么,大约都是冲您来的。”

“废话。”

他张开握着斗篷的一只手臂,随着他们所过之地,虫子簌簌落下,他好像半点不心疼这些小玩意从半空中砸下去会蜷缩起来一样,在把能到的地方都撒了一遍虫子后,法尔法代问:“维拉杜安呢?”

“大概上最边上的几个县城去镇场子了。”阿达姆说:“您已经计划好要使唤他什么了吗?我不介意您使唤我,最好是有意思的那种。”

“你想得美,之后给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法尔法代说:“算了,按计划二行动吧。”

“咱们还有计划二?”

“之前没有,现在有了。”他盘腿坐到了蛇头上,用手撑着下巴。

“啊?”

“说笑的。”

即使被缇缇打了个猝不及防,其实也并不影响——他那些甘愿为他做棋子的人们已经行动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法尔法其实有点摸索出对策了

当然缇缇毕竟是boss级别的烂人,他的后手一大堆

第159章 蜜饯奶油蝴蝶脆饼

鹅怪有一句接近于废话的口头禅:人总不能不吃饭。

“这就是您坚持带上锅碗瓢盆的理由吗?”

“这不是我带的,这是一开始就放在这儿的!”安瑟瑞努斯言之凿凿,然后变戏法似的又从藤条框里找出了被布包裹着的香料。

在围场,罪神的生产是一件大事,但已近乎无知无觉的罪神是什么心境他们不得而知,可妖异的红月和落下的纯灵种魔鬼肆虐起来,可真是件麻烦事儿。癫狂的月亮子宫不时蛊惑着人走向毁灭,人们只能采取不听不看、不闻不问的求生策略。好在领主早就派人挖好了地下避难所以及地下通道——甚至在鹅怪的骚扰下同意了在地下勉强腾出地方给它种草药。

符文运转时散发出的淡淡光芒成为了一种慰藉,支撑着庞大的地宫,不明所以的人喜欢在黑暗中无休止地打量、凝视那抹乳黄色的光晕,有人说,真神奇,好像所有焦躁都被平息了似的。

“当然被平息啦,那是秩序符文啊!”玛加莉塔偷偷同好友拉莫娜说道。外表年幼的她们都是政府高级官员,不过拉莫娜是特殊的学院顾问,而玛加莉塔才是负责监管落实的那位。

“这种符文的效力大概能持续半个月,过后再补就可以。”拉莫娜细声细语地说:“不知道这场动荡要持续多久。”

一个月?还是一两年?玛加莉塔想,自己的估算是不会超过五年——赫尔泽给她透过点语焉不详的信息,这要看地面上的情况,也许,是看地面上死者的情况。

等到死者积累到了一个恐怖的数量,那就是不想停战也得停战的时刻了。

地下避难所到处有人走动,在军队的管控和特殊符文的影响下,没多少人起乱子,但一时间——大家都仿佛被拉回了朝不保夕的阴影里,如梦一般的田园牧歌破碎了,不知所措的人们沉默着,直至——

“有人想来点蜜饯奶油蝴蝶脆饼吗?”

一块块烟熏火燎的饼干被厨师们分发到了人们手中,一如既往令人哭笑不得的卖相,一口咬下去却是入口即化的甘甜,第一层是奶油的味道,第二层却是草菇混合油脂的口感,每个人还顺便分到了一瓶黑葡萄醋——用来嗅闻的,能让人心情变好。

正如他们初来乍到,还不知这幅灵魂该何去何从时——干净的衣物,可口的美食,和将人当做人去给予的尊严,简简单单就把一颗躁动的心给安抚。鹅怪可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他领着学徒到处分发食物,聆听别人的试吃感言。

“那边还有水煮蛋呢!管够!”他说。

这倒是让过来避难,且没见过鹅怪的普通居民好奇地盯着他,没想通为什么鹅会说话,因各种原因而没能呆在家里的人开始嘀咕,这样似乎也不错。莫非这是都城才有的待遇?

玛加莉塔忙着和人核算人数没空搭理这些言语,不然她高低地解释两句——其实每个城市的庇护下都有发放食物,而且都是安瑟瑞努斯这些年断断续续带出去的学徒,他坚持即使是临时环境,也多少配上几位厨师吧!

而大家都知道,在小事上,你冲着领主撒泼打滚是很有用的,成功案例比如鹅怪(也有鹅怪本身的外貌优势,谁不喜欢看起来羽毛丰满,周身又总携带着食物香气的大鹅呢),又比如一些豁出脸面的年轻人(就连阿达姆都能成功那么一两次)——失败案例失败在不是很能完全拉下脸。

“辛苦您了。”玛加莉塔对着侍卫长鞠了一躬:“顺便……为什么不是维拉杜安阁下在这里?”

“维拉杜安大人上前线了吧?”侍卫长科弗利说:“界碑的防御还算到位……呆在城里很安全,因为据炼金术士们说,界碑本身就有一定的防御功能——另外,我和兄弟们被留下也是有理由的,您不要见笑——”他叹了口气,弯下腰,偷偷对她说。

“别人可能不明所以,但我再清楚不过了,只有心智坚定的人才会被派出去干围剿的事儿,能骑在飞蛇上侦查的,都是个顶个的勇猛者,其他稍微没那么厉害的家伙,只要配合得当,不时利用影马潜入地下,也能避免被那不知怎么的了月亮所迷惑。”科弗利虽然生得一副大块头,却是个性情随和的人,他挠挠头,自谦道:“……我的手下,恰好是一群新兵蛋子,对付人是绰绰有余的,出去帮忙,那可真是闹笑话了。”

玛加莉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看来,科弗利以及其手下也许并非他所讲的那样孱弱——只是不算第一梯队,也不能被列为精英士兵,可她还是有些担心,没有来由的。

她摁了摁自己的胸口,不断地提醒着,别瞎想啊!玛加莉塔!

而在几天后,庇护所即将走上正轨,人们开始逐渐认为“这没什么可怕的”,甚至想先回家看一看,却被阻拦之际——

一声惊爆在远方炸开,弄出了地动天摇的错觉,在庇护所的人、在地窖的人都被吓了好大一跳,差点也跟着大喊起来,而能迅速镇静的人很快就发现——桌上的杯子纹丝未动,那就是听了个响!

还不等人松一口气,立马就有哨兵骑马而来:“报报报报告——”

“什么事!别那么慌慌张张,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列兵!”

“有、有敌袭!”

这是一个算不上好的消息。

“该死,这又是什么破事啊!”

同样留守的,来自芬色的格拉特帕提狠狠地把战报摔到了桌子上,但他很快又把那份报告捡了起来:“偏偏挑这种时候……!领主去巡视南方的边界去了——”

他一改往日毛毛躁躁,甚至有两分傻气的神情,眼里全是冷意:“你们干什么吃的?怎么会”

“界、界碑没有警示啊……”

“这种事还要警示?领主早就说过——界碑能防住魔鬼,但很难防住人类!虽然其他地方的人类踏入此界,是可以进行一定的遏制……”

但若对方身负同级、同等乃至更高的契约,那事情变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

而这个世界上,就算供吃供喝,待对方再好,那也不代表就能万事无忧。内贼这种生物,有籍籍无名者,亦有位高权重者。

“属下知罪。”

“赶紧去查他们是怎么绕过来的!相关人全部先给老子下狱。”

他刚打发士兵去查,跟在身边的一名炼金顾问就上前两步,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按圭多斯图里亚所编纂的《高级炼金术学》卷二的某条引用是这么说的,一切事物都需要遵循法则,而界碑也有其一套对应原理,并非万能,而我们不把事物分为好和坏,而是积极和消极,或者说振动与静止,两者既是对立又是包含……”

格拉特帕提逐渐露出了“这人到底在放什么屁”的震惊表情,要是罗塔乌拉在,一句真是个傻狗这句话今天怎么都得落他头上不可——当然,她只是想攻击对方而已。

“停停停,讲重点,好吗?”

“哦,抱歉,”炼金顾问特别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他忘了这不是在什么辩论讲堂里,需要先做一番引用开场白来震慑同僚了:“简单来说就是也许他们应该钻了个空子,利用行商混进来做了个人祭传送阵?不过应该也收买了内奸——而内奸不一定知道自己是内奸……顺便这个我们没有实验过,如果是真的那这一条就会被从待定里修改到已实践,然后被挪到禁区去……”

“那你神神叨叨的讲些什么积极消极!”格拉特帕提一个头比两个大,他真的太烦和这种不讲人话的学者交流了!

这有点难办啊。

等把人都赶去干正事儿后,格拉特帕提焦躁地对着地图开始思索对策,他利用契约给领主发了消息,法尔法代看到了就自然会往回走,但即使法尔法代全速回援,也不一定来得及,同时,他已经去调周边的军队了。

魔鬼领主固然能调动起主场优势,但格拉特帕提非常清楚,在外援来临前,这是一场人与人的斗争。

来者自称谎言的眷属,格拉特帕提多多少少维拉杜安说过,领主有个不怀好意的兄长,意图来犯,现在一看,果然来了。

法尔法代对此并不是完全没有对策,比如加固界碑,又到处刷符文——符文需要灵魂作为能源,不少人乐呵呵地接受了这一差事,男女老少,都愿意贡献自己的一份精力,就是被冷漠的领主驱人赶走不少。

“这样做会在一定时间抽干人的精神,会变得非常疲惫。”负责人说:“我们已经选定了人,其他人还请回吧。”

我需要再加强巡逻,再严加看管……格拉特帕提想,他咬着牙,这真是失策了!

“要不要启用那个计划……不,不,还是我自己想想办法吧,我真的去喊他,怕是回来又被罗塔乌拉那婆娘骂死……毕竟罗塔乌拉是追随那一位的,而那位的兄长最近才接到那个消息,恐怕还沉溺在……之中”

正来回踱步的格拉特帕提听见门被撞开,他转过头,愕然发现来者——那灰头土脸、风尘仆仆的男人,那正是他嘴里念叨着的男人。

佩斯弗里埃消瘦了不少,不,比起上次相见,他简直——像是在段时间内经历了衰老,又像褪去了原本眉眼间的那份天真浪漫,变得成熟了。他言简意赅地说:“格拉特帕提将军。”

他说:“我奉殿下的命令,来协助您解决此事。”

第160章 奏鸣曲

多年来,佩斯弗里埃时常自嘲,他缺乏回忆的勇气。

或者说,被庇护在这里的人,有很大一部分选择了对生前的避而不谈,就像他们活着的时候对死亡的万般避讳,而真当来到了这里,另一个世界成为了保管悲伤、别离和痛苦的禁忌之地。

尽管不是人人都如此,这之中显然不包括他。

在无数个夜灯明亮的时刻,不需要任何阐释与说明,他时常在另一张办公桌上陷入漫无边际的游神,活像被领主位置绑在那儿似的少年心无旁骛地做着手头的工作,一副重复景象,生活就是在无用的堆叠中度过——你总不可能指望天天都有冒险,在史诗中,那是颠沛流离的英雄才有的待遇。

一份接一份的文件从他手头经过,一封接一封的信件需要他封装,也有一些需要翻译的活儿等着他——琴丘斯的官方语言为斐、阿、芬三国的官方语言,但语言与语言交汇时,难免会迸发出新的词汇和表述,新词典尚在编纂,他作为一个没事上广场表演点奇怪曲艺的人,对市井语言手到擒来,就连法尔法代都说,他这领主当得和囚犯似的。

“您还是谨言慎行。”佩斯弗里埃说:“过会儿维拉杜安阁下要听见,又得说您了。”

“哦,我管他呢。”少年嘀嘀咕咕:“真想再往下分一层……算了,谁叫工作全是我自己找来的……”

在夜晚,时间的步履格外蹒跚,没说几句话,这份漫长又他本能地继续了被打断的思绪,作为一个高不成低不就,让他彻底平凡会嫌腻烦,让他去过英雄生活又担惊受怕的人,他对现在的生活是很满意的,他有过一个相对幸福的童年,他也为了寻找妹妹而踏上旅途……也许百年之后,他的兄长,他的妹妹,在度过一个他没能参与的一生后,也能非常好运地抵达这里,那该多好。

他只放任自己这么浮想联翩了一会儿——比如他那时该多么得意洋洋地给他们介绍这一切,这里也有一份他的功劳,他要弥补他所造成的伤害,他要道歉……他希望兄长能有幸福的一生,忘了他也没关系;他希望玛珂劳薇能活下去,以好的形式,如果人生太不幸,早早来到地狱,也……不,果然还是好好活着吧。别想了,皮特。

彼时的法尔法代不曾催促他开的那些小差,他只会纳闷地想,那家伙在那傻乐什么呢?

他自己去给自己沏了茶,等佩斯弗里埃从既恐惧又期待的情绪中脱离时,看见的还是少年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岿然不动。

……

……

他再次抬头时,领主不在那儿了,他这才恍然大悟,现在的他正在某个县城的旅馆,手边是修缮到一半的乐器。悬挂在窗边的风铃叮叮当地响,在苍茫的大地上,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挽歌。

他越是拼命回忆,就越是不知道该如何放置自己的内心,过时了的消息摆在案上,又干又皱,一份报纸,一份简短的说明,他的眼、鼻、口好像就被这两张轻飘飘的纸张给封锁了,撞来撞去,没能漏出一点儿气息,又或者,那些东西本来就在某个瞬间被抽离得一干二净,让他来不及有所反应,只是不愿就范,他就这样让自己僵持住了。

……她这一生,是如他想象地那样幸福吗?不,这是他唯一难以自欺欺人的部分,一个阿国人,被贩到语言不通的斐国,她得经历多少才能攀爬上教皇的位置,他明白那是一份多伟大的功绩,他只痛恨——他要是能——有任何能帮到她的地方,不论是分担痛苦、孤独还是别的什么。

而现在,留给佩斯弗里埃的只有尘埃落定的麻木,没有谁会来打扰他,没有谁能来劝说他,第二天,他照常起床,在稠密的人群中,他像个幻影,尽管卖咖啡的老板见过他,出售面包的小孩见过他,人人都和他擦肩而过,他却没有丝毫改变,回到旅店后,他继续沉默地给琴上弦,试音。

直到灾难汇聚。

他抬起头,刚好看到那轮红彤彤的月亮。

……

……

“让所有乐团的人做好准备。”佩斯弗里埃说,而领主的律令就是好使,格拉特帕提很痛快地选择了配合——他还不知道,对方就盼着他过来呢!

“好叻!”格拉特帕提说,然后犹豫了一下,“还需要别的布置吗?”

“地下避难所和大部分建筑里都应该刷了符文。”佩斯弗里埃轻轻地说,就是因为他的语气太飘忽,像是下一秒就能栽地上去似的,这让格拉特帕提怀疑此人到底能不能主持大局,但他义无反顾地出了议事厅,往堆放乐器的地方走去。

等佩斯弗里埃到的时候,留在城堡里的乐手们已经挑选好自己常用的那几样乐器,老练的演奏家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这既带来痛苦,又让人放不下的宝贝玩意儿,互相打气道:“真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天,我们这种遇到灾难只能逃命和躲避的家伙也能派上大用场啦!”

“你可别说大话了,每次做演出排练,是谁一天天的不是让鼓锤跑掉,就是节奏没跟上的?”

“要是平常的乐器,我保证不出一丁点儿差错,谁叫这乐器太过诡谲。”

“闲话就到此为止吧!”

乐手们——一部分抱着乐器,走上了城垛,走上了塔楼,走到了空地,为了他们的安全期间,每个人都穿了甲板,戴了头盔,士兵们分列两侧,弓箭手们躲藏在各个角落,以最大限度确保这些脆弱艺术家们的安全。

真是一场不伦不类的演出,指挥——并非军队,而是身为乐队的指挥如此想到,他站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像一面旗帜,而其他地方亦有其他的乐团指挥,那些几乎都是在地上赫赫有名的当代音乐家。

负责组织了多次排练的佩斯弗里埃留在了乐器室,因为那儿还有个大家伙需要处理呢——

那几乎与城堡是一体的,无比魔性的乐器正摆在他们眼前,是牵动这场反击的关键,也是中间最艰难,最令人痛苦的部分。

他们不是没有尝试过去演奏这台管风琴,就过程而言,挺惨烈的。

每一次都只能演奏一节,多少人都受不了那声音,即使贴了隔音符也如此,尤其是,一旦管风琴被弹奏,那宛若深渊的鸣响——会直接影响城堡里的其他人。

“和天摇地动也没两样了,老天啊!你们就不能换个地方去搞吗?”城堡的工作人员抱怨道:“我们还得办公啊!”

“管风琴是轻易可以搬走的吗?好啊,那您给我出个主意呗!”指挥忿忿不平:“我倒是想找荒郊野岭呢,条件就摆在这里!”

“……那就挑傍晚的时间吧。”法尔法代发话:“我给全城堡的人都放假。”

回到现在,真的到了能自由弹奏、需要他们驾驭魔王般的乐器时,所有人都忐忑着,城里能弹奏管风琴的人不多,都是生前带下来的手艺,他们之中有正儿八经的乐手,也有一些修士修女,还有某个大户人家的乐仆。

他们约定好,一个人倒下,另一个人就接替上去。

“准备好了吗?”佩斯弗里埃问,这时候,城外的军队已经突破了周边的卫星城(或者说,在确定启动这个计划时,格拉特帕提就下令,最大限度保存战力,让他们放马过来)——直奔琴丘斯而来。

“预备——”

指挥官高高扬起了——近些年才流传到地下的——指挥乐棒。

刚开始不过是——潺潺的、悠扬的奏乐,像一场试探,像一场苏醒,随后是延绵不绝的音调,一个接一个地跳跃,亦像一个接一个地存在着。

那些正准备冲锋的人类,其中可能还有些即将魔鬼化的,没有一点惧怕,还多有嘲弄,“怎么,这还给我们做欢迎会吗?”

“别掉以轻心!”

"我听着有点难受,长官,我能不能不——"

为首的人面不改色地反手一挥,把说丧气话的人直接捅下了马!

“只要打赢了这场仗,领主就许诺剥除我们的奴籍!让我们加入、成为高贵的魔鬼!”他高呼道:“冲吧!”

伴随着他们的冲锋,明明近在咫尺的城堡却开始扭曲起来,不,刚开始,每个人都一位是自己的错觉呢——杂乱的音调夹在原本和谐的曲调里,那是一种远古的弦琴,如果说,整体的乐曲是和谐的,带着点趣味盎然的味道,那么,这不时的杂音,就像尾随在乐曲背后的影子……磕磕绊绊地响着,有意要提醒着精神紧绷之人,祂存在的不和谐之处。

从某个没被主意到的——肿块开始,逐步地扩散,蔓延,严肃的宗教氛围不知不觉地包围了曲子,然后是人声若隐若现的合唱,让人头晕目眩,管风琴的演奏在这时候顺理成章地加了进来,属于野兽的哼唱,然后一下又一下拉高的尖锐——

刚才还雄心壮志的人突然挥刀,砍向了同伴,一刀嵌进了动脉里,喷出大量的血。

漆黑的低语,由无数混乱、悲伤和恐怖合成的序曲。

正吞噬着入侵者们。

宛若瘟疫那样,不断传开,扩散,人们在恐怖奏鸣曲中大笑,互相砍下头颅,扯下肠子,而蜕变成恶魔的家伙,则会当场接受到来自界碑结界的打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是怪物,那是活着的怪物!!”有人瞠目——冲着仿佛正在咆哮的城堡又哭又笑:“魔鬼、欺骗……!”

奏鸣曲收尾于一阵谜语一样的滑音。

在佩斯弗里埃撑着奏完最后一段后,在边地栽倒的乐手中,身体一歪,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其实没事纯难听晕了(刑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