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迟来的爱(2 / 2)

对这人,他只有四个字,那就是花里胡哨。

不过江霁明倒是可以分清了,先前那个是江家大少的儿子江应怜,而这个应该就是传说中乱花丛中过,片片都沾身的老二——江柏林。

这种人,他一般不理睬。

等到大部分人都停了筷子的时候,江云销突然站起身,握着江霁明的手腕就朝外走,嘴上低声道:

“时间晚了,我们就先走了。”

包厢里似乎响起了什么动静,又被人压下去了。

走廊上,江霁明看着父亲沉默的背影,和抓着拐杖的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反手握住了对方的小臂,冷淡开口:

“走这么慢,还是我来吧。”

而江云销难得移开了目光,没有看向自己的儿子,只是默默地任由江霁明走到自己的前面。

他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令自己难堪。

私生子的身份,是江云销一生都无法抹去的污渍。而他也尽力避免着,让阿明背上私生子儿子的标签。

刚才老人对自己儿子的关心,也令江云销觉得不屑。他懂什么是关心吗?

他早就意识到那人对自己背地里的帮助了,可这种迟来的爱,江云销并不需要。

一颗破掉的心,已经因为一个人的存在,重新变得完整,仿若一开始就没有碎过。

在这颗已经没有缝隙的心上,重复叠上丑陋的创口贴,没有任何意义。

望着儿子高大的背影,江云销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没错,他需要的,只是一个人的关心。

回到家后,捧着阿明给自己煮的饺子,江云销感觉一切都有点不真实。

难道,他是在做梦吗?

合上门,江霁明重新用围巾裹住自己的脸,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接住了一片晶莹的雪花。

他回头看了眼家门,想起今晚江云销只顾着给他夹菜,自己是一口也没吃。

而江霁明只是给他煮了碗速冻饺子,导致对方直到刚才,还傻傻地捧着碗发呆,连他出门了都不知道。

他抬头望了眼路灯下,如柳絮般的盘旋,飞舞的雪花,便朝着印象中的小卖部走去。

每次过年,江霁明都会独自跑到那家小卖部挑选烟火。市区里不让放大型烟花,他只能买那种很小的过过瘾。

大年夜,合家团聚的日子,路上几乎看不见什么人。江霁明走在空旷的街头,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平光镜片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摘下眼镜,用手套擦拭着镜片,重新戴上的那刻,世界猛得清晰了一瞬。

视线中,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金棕色的头发上已经落满了雪。

男生没有戴眼镜,一张清隽的面庞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被冷风刮得染上了大片胭脂色。

皱了皱眉,江霁明停住脚步,没有上前。

谢知韫,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在江霁明看来,是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若是将人换成楚翎川或者叶峻,江霁明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惊讶。

因为那两个家伙,都是不怎么动脑子,做事也一根筋的人,很有可能做下跑到十万八千里的京市找他的行为。

而谢知韫这个人,江霁明和他相处这么久以来,清楚地知道对方大部分时候,都是绝对理智的。

甚至是被自己拒绝的时候,也是面色平静,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长椅上的人似有所感,抬头望了过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江霁明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清楚地看见对方剧烈震颤的瞳孔。

谢知韫突然站起身,朝这边迈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向后退了一小步,定定地站在那儿不动。

当谢知韫走出飞机舱,那出生以来从未感受过的刺骨寒风,深深地扎进他的皮肤时,他才意识到:

啊,他好像冲动了。

自从那次“物理杯”结束,谢知韫就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也完全能够预测到父母的话。

回到家后,他发现家里空无一人,母亲又跟着父亲出差去了,她总是要去照顾他的。

直到前几天,他们才回来,一听到谢知韫拿了银奖,父亲就砸碎了一套茶具。

“小韫,难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影响了你吗?”

听到他的话,谢知韫面色不变,内心却暗讽:

我怎么会跟你一样,轻易被外物影响。

“或者说,是什么人?告诉爸爸,那个拿了金奖的人是谁?是其他学校的吗?总不可能是广城的人吧,叫什么名...”

“闭嘴。”

冷声打断父亲的话,谢知韫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就垂下了头。

从未被儿子顶过嘴的谢父,震惊地瞪大双眼,用手指着谢知韫,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你...逆子,逆子!你在对谁说话?老子养育了你十六年!”

看着那张沧桑的脸上露出失望、愤怒等等一系列复杂的情绪,被父亲用手指着谴责的谢知韫,突然觉得很可笑。

在他眼里,自己应该只是一个叫作“第一名”的东西吧。

只要是这个名字,换成任何人,他的父亲想必都会当成自己的儿子。而只要不再是第一名,那么,他就不再配当他的儿子了。

这时,谢父像是强行冷静了下来,收回手,安抚似的露出个笑,缓步靠近自己的儿子,嘴上说着:

“没关系,你告诉我那人是谁?我来替你想办法,绝对能让他无法...”

“你疯了吗?”

谢知韫忍无可忍,彻底失去理智,抬手便砸碎了桌上仅余的那个陶瓷杯。

这是他从小用到大的。

“咵嚓”——

这一声碎响,像是一个信号。

预示着这个家庭虚伪的温馨,在此刻露出了下面的斑驳。

而母亲只会一味依附于父亲,没有工作的她,不敢发表自己的任何意见。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大打出手,眼神痛苦,却始终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随后,谢知韫一怒之下,就独自离开了那个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等到他恢复理智,人已经在去往京市的飞机上了。

谢知韫手头有一大笔钱,全部都是他比赛得来的奖金,用着这些钱,他什么都没带,一个人就来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城市。

站在空旷的街头,谢知韫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大得吓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

偌大的城市,谢知韫不知道姜明住在哪儿,也不敢给他发消息。

这除了会给他在对方那里拉低印象,没有任何好处。

换做是他,也不会理会这样一个因为冲动而陷自己于困境的人。这样的人,从头到脚都写着“麻烦”二字。

而姜明,再讨厌麻烦不过了。

可谢知韫却隐隐期待着,或许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他会遇见他。

独自坐在长椅上,谢知韫的脸颊都被冻僵了,灵魂也裂成了两半。

一半在说:你这个蠢货,再不去找酒店,你就等着露宿街头吧!

另一半在说:再等等吧,万一能碰见他呢。

下雪了。

勉强抬起头,谢知韫的脸部肌肉都似是被冻住了,他面无表情地想。

原来,北方的雪是这样的,一点也不漂亮,可真冷啊,让他想骂人。

他狼狈地吸了吸鼻子,觉得大脑也无法运转了,这感觉真不好受。他到底在哪儿,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想到这里,谢知韫机械地抬起头,打算活动一下脖子。然而,只一眼,就令他的瞳孔骤缩。

冬雾弥漫,街头一片素白,像是幅低饱和的画,寡淡得令人生厌。

可那人的存在,似乎是在那画上泼下了一桶鲜艳的颜料,谢知韫的眼里,整个世界都褪色了。

漫天飞雪,落于那人眼睫,他分不清到底是哪一个更白。

他只觉得这雪,可真是漂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