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一角, 竹管上流水潺潺,溅起的水珠泛着点点银光,落在翠绿的叶片上。
松开捂着脸颊的手, 青年沉默地沿着走廊朝外走去, 暖黄的灯光下,他红肿的侧脸清晰可见。
青年脚步匆匆,盯着昂贵的地毯,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父亲失望而厌弃的目光。
“果然, 儿子还是亲生的好。如果你还是无法得到老爷子的认可,那么...”
“我就会后悔在福利院带走你。”
可是, 明明那时是你俯下身,微笑着递给我一枚硬币,问我要不要跟你走的。
原来一切, 不过是你的伪装。难道你以为爷爷, 现在还不知道, 我不是你亲生的吗?
沉浸在思绪中, 青年一时没注意到前方,猛地撞到了一人, 掌心攥着的硬币落在了地毯上。
他口中连声道歉,蹲下身想要捡起那枚硬币,掌心却不小心覆上了另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冰凉,细腻。
青年抬起头, 就对上了一双幽蓝的眼眸。他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侧脸上, 像是打量着什么,便不自觉地垂下了脸。
下一刻, 他感觉自己的掌心被放进了什么东西。
“你的东西。”
声音很轻,带着点儿凉, 却像是雨后的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肺里,将青年原本沉闷闷压在心头的郁气,全部赶了出去。
他的掌心放着一枚硬币,和一颗柠檬黄包装的糖果。
青年扯了扯嘴角,牵动了唇角的破口。他将那枚硬币随意地塞进口袋里,只攥着那颗糖果,匆忙地转过头。
视线里,一抹宝蓝的衣角,在走廊的转角一闪而逝。
竹叶上不断滚动的水珠,也在这时沉沉地坠进了池里,荡起圈圈波纹。
他垂下眼睫,改变了方向,转过身又走回了酒店内。在即将靠近包厢门口的时候,他就被人猛得扯了过去。
“江应怜,你难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那个该死的私生子,都已经带着他的儿子来了。你这个家伙,是在跟我闹脾气吗?
你给我听好了,如果没有把老爷子的注意力转移到你身上,你知道后果的。”
自从父亲安排别人绑架四叔儿子的事情暴露后,他直接被爷爷夺了大半的权,连公司的业务都在短短一个月内,一落千丈。
因为他踩到了四叔的逆鳞,竟然将主意打到了对方的儿子身上。随后,就像是惹上了一条毒蛇,怎么都甩不掉,直将人咬得鲜血淋漓才肯罢休。
而往常不怎么干涉几个儿子之间竞争的爷爷,也大发雷霆,狠狠地惩罚了他的父亲。
这个时候,江应怜才知道,一向对自己很冷淡的爷爷,原来也有关心的人。
最后,男人气急败坏,将这一切都宣泄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父亲一直责怪他不争气,无法得到爷爷的看重,让他白养了那么多年。
可是在江应怜看来,血缘胜过一切。真正的父子根本就不是他们这样的。
而爷爷也是因为知道了真相,才会对他如此疏远吧。他真正的大孙子,早就夭折了。
无数次,江应怜都在嫉妒着那个未曾谋面的表弟,竟能仅仅凭借血缘,就得到如此多人的关爱。
“对不起,父亲,我知道了。”
攥紧掌心的糖果,江应怜没有反驳,只是垂着眼,麻木地回道。跟着父亲走进包厢后,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地板,没有多看一眼四周。
想也知道,顶着这样一张红肿的脸,自己又要受到别人的嘲笑了。
尤其是那个江柏林,一定是第一个朝他投来讥讽目光的人,他根本就没把自己这个表哥放在眼里。
总之,江应怜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感受过什么亲情。
老爷子是最后一个来的。
“阿明,你过得好吗?”
圆桌最中央的老人,背脊笔直,但花白的鬓角,是岁月无情留下的痕迹。
他的眉眼不再凌厉,话音落下时,甚至透着点儿慈爱。
事实上,江老爷子曾在小孙子出生的时候,抱过他。可是江云销发现后,就厉声警告他不要靠近自己的儿子。
他确实对不起自己的这个孩子。这是他年轻时候犯下的错,这一错,就是二十多年。
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女人会背着他生下孩子。在她去世后,过了许久,才有人告诉自己这个消息,像是一种对他的报复。
他的血脉,流落在外,任人欺凌了那么多年。或许现在,他的儿子还误会着他,以为是因为他娶了法国大家族的女儿为妻,才会让他认祖归宗。
然而,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儿子的。
为了补偿江云销,江老爷子一直没有打扰过他们一家。在其他几个儿子下手过分的时候,他也会默默地帮衬一把。
因为这一份愧疚,他的心底其实对江云销是偏爱的。每次看着他拄着拐杖,孤独离去的背影,老人总会皱紧眉心。
知道大儿子这一次,居然派人绑架了他的小孙子,惹得江云销发疯,江老爷子才坐不住了。
他出手了,并顺势以给予江家本部的掌控权为由,让江云销带自己的儿子来见见他。
抛开愧疚和偏爱的感情因素不谈,江云销确实是他所有儿子中最有头脑和手段的。
也是最像他的。
处事果决、狠辣,且雷厉风行,对待自己的儿子,却温柔又耐心。
老人望着小孙子那张比自家儿子更加出色的脸庞,眼里含着浓浓的关心。有时候,人老了,总是会更加渴望亲情。
察觉到老人目光里没有遮掩的慈爱,江霁明侧头瞥了下父亲的脸。
身旁的江云销,正握着公筷,给自己的儿子夹菜。他完全不顾江老爷子还没动筷,也没有给对方分出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黑色长发被青绿色的发带束着,松松地搭在他的肩头,男人的脸庞在暖黄的灯光下温润如玉。
“挺好的。”他没有叫爷爷。
一旁,江云销夹筷子的手顿了顿,又恢复了动作。
之后,大家也都没再说话,开始吃起饭来。
而听到这个声音,江应怜突地抬起头,望了过去。
视野中,声音的主人正靠着椅背,姿态随意,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摩挲着碗侧,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神情暗含无奈。
那身宝蓝色的高领毛衣,将男生的皮肤衬得像是山涧岩壁上积攒的白雪,在耀眼的晨日下反射出的光,扎了下江应怜的眼睛。
他不自觉地再次握紧掌心,那颗硬糖深深地陷进他的肉里。
所以,他就是自己一直嫉妒着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表弟吗?和江应怜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原本他以为,对方一定是一个自傲顽劣,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纨绔子弟。毕竟这个表弟的人生,从出生时起,就站在了大部分人都触不到的高度。
他的四叔,几乎将这个儿子放在心尖尖上宠爱。
对此,江应怜被父亲关在地下室反省的时候,偶尔就会忍不住恶毒地想:
他这样做,难道不怕把孩子养坏吗?
实际上,他对这个表弟的第一印象,就是冷。那双幽蓝色的凤眼,同样没有将大多数人放在眼里,然而却不会让人厌恶。
反而令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随后,江应怜又想到了手掌里握着的那颗糖,心头缓缓漫上暖流。他忽视父亲不断的眼神暗示,呆呆地望着那人。
果然,表弟被人宠爱是有原因的。连他也无法狠下心,让那张脸露出伤心的表情。
此时,江应怜甚至开始嫉妒起四叔来。
因为他明显发现,表弟对他父亲暗地里的关心。可是,对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就在刚才,江霁明就察觉到有人始终没有动筷,而是毫无遮掩地盯着自己。他倒是也没有看过去,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碗里的菜。
没想到,路上随便撞见的一个人,竟然就是他的亲戚,大概是表哥一类的人物。
当时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江霁明随手从茶几上抓了一把糖。不知道是不是换了新佣人的缘故,里面竟然混入了他最讨厌的柠檬味的糖。
江霁明厌恶一切会令牙根发酸的东西。
因此,看到那个人时,他就顺势将这颗讨厌的糖塞进了对方的手心里。
嗯,看他脸上的伤,应该也不怕这点儿酸味吧。
江霁明无所谓地想。
这顿年夜饭,吃得没滋没味儿的。
江云销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而江老爷子总是在想方设法地询问江霁明的经历,并隐晦地表达着自己的关心。
在这种场景下,其他人更是没什么胃口了。
如果没有那几道目光,江霁明觉得自己可能会更开心点。
除了那个走廊遇见的人,还有另外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时不时朝自己这边看,目光带着点儿兴味。
那人有着一头咖啡色卷发,在脑后盘了个丸子。穿着身粉色的衬衫,领口开了好几颗扣子,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胸膛。
不过,最令江霁明印象深刻的,便是对方耳垂上戴着的银色耳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