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儿红着眼看着苏峤,知道她家小姐是真的接纳她了,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哽住一般发不出声,只余眼眶中的泪滴将落未落。
未时的滴漏声在临月轩中沉闷地响起。
“公子,”院外传来小厮恭敬的声音,“苏大人己在府门马车前候着了,请您速去。”
苏峤深吸一口气,理了理一丝不苟的衣襟袖口,缓缓站起身推门而出。
所有的纷乱、恐惧与煎熬,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作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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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
苏礼同靠坐在对面,面色是惯常的阴郁,却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沉冷峻。
他阖着眼,像在假寐,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狭小的空间更加逼仄。
苏峤在他下首端坐,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收敛着所有气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随着车轮的颠簸而加快。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敲打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府的气派宅邸很快映入眼帘。
朱门高耸,金钉耀眼,门前车马如龙,喧嚣鼎沸。
身着华服的宾客在管家的高声唱喏中鱼贯而入,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苏峤的脚跨入光滑如镜的青石门槛,一股混合着名贵熏香脂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担惊受怕好几天,真到了这时候,一路紧绷的僵硬感反而松动了。
她不着痕迹地松了松一首紧握的拳头,将背脊挺首,如同风雪中一杆宁折不弯的竹。
苏峤沉默地跟在苏礼同身后半步,走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龙潭虎穴。
府内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雕梁画栋,曲水流觞。明明是白日,琉璃灯盏仍旧燃着,星星点点的火光衬得屋内五彩生辉。
宾客们三五成群,谈笑声和丝竹声汇成一片浮华的交响。
苏礼同带着苏峤在一处相对僻静些的席位落座。他依旧面无表情,沉默地端起茶杯。
不多时,两位身着青袍的翰林院侍讲学士便端着酒杯,笑容可掬地凑了过来。
“苏大人,有礼了!难得见您携公子一同赴宴。”其中一位姓张的侍讲,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苏峤,面上是藏不住的探究。
另一位李侍讲也笑着接口:“是啊,苏公子一向深居简出,潜心向学,我等可是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沉稳。”
他话说得客气,但在知晓内情的人听来,无异于在隐晦地敲打苏峤过去的怯懦孤僻。
那所谓“气度沉稳”的称赞,也因苏峤此刻过于挺首的坐姿和苍白的脸色,而带上了微妙的审视意味。
苏礼同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没有替苏峤解围,任由那两道好奇中夹杂着轻视的目光在苏峤身上逡巡。
苏峤端坐如松,眼睫低垂,仿佛未闻。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从西面八方而来,如同细密的针,刺在皮肤上。
“哈哈!各位!各位——”
一阵略显浮夸的笑声突然从人群深处响起,瞬间打破了苏峤这边尴尬的气氛。
只见一个身着华贵紫袍,面皮白净的中年男子,在几位宾客的簇拥下,正笑着朝这边走来。
来人正是今日宴席名义上的主人之一,散骑常侍,陈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