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之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为何?”顾启昭追问。
“黑衣人……杀了……苏学士……”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喉咙里嗬嗬作响,“他们……在找……阿峤……我……先到临月轩……没人……撞见……账房家的小子……”他喘了口气,眼中陡然迸射出寒光,“将他打晕……换了……阿峤的……衣服……丢在……床上……”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残酷的替死场景。惊慌逃窜的无辜孩童,成为了保全苏府公子的祭品。
顾启昭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面上闪过一抹探究之色:“陆先生,你可知究竟是何人要将苏府满门屠戮殆尽?”
陆言之闭上眼,嘶哑的声音带着清醒的警告:“不是……你顾家一届商贾……能……指摘的……”
顾启昭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脱口而出:“可是皇家之人?”
陆言之猛地睁开眼。他没说话,只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屋顶的黑暗。
“苏学士惨死,苏府满门遭戮……”顾启昭的话如同尖锐的针,精准地刺向他的伤口,“先生,不想为他们讨个公道?”
陆言之像是被这句话惹怒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又被剧痛死死按回床上。
他喉咙里发出粗粝的喊声,充满了滔天的恨意:“怎么讨?!……那是天!……那是……我等蝼蚁……怎撼大树?!”嘶吼耗尽了他的力气,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
顾启昭静静地看着他,首到那喘息渐渐平息,只剩下死一般的绝望在空气中弥漫。
“力量悬殊,便只能引颈就戮?”顾启昭的语调忽然变得沉静而有力,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弯腰俯视着那双充惊疑的眼睛:“顾某不才,愿为先生与苏公子,提供一个栖身之所,一个可以暂时避风的去处。”
陆言之看着眼前之人,这个来自江北顾家的年轻人,心思竟似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渊,让他难以捉摸:“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先生或许能给。”顾启昭坦然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语气从容,“顾某不日将参加会试。自问才学,当能金榜题名,问鼎状元亦非奢望。”
他边说,边观察着陆言之的反应,“然而状元之名,不过是块敲门砖。想在波谲云诡的朝堂立足,仅靠才名,远远不够。”
陆言之的眼神闪烁,似乎在消化他话中的含义。
“先生曾为苏学士西席,苏学士在朝多年,门生故旧,宦海沉浮,其中人脉、消息,乃至……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窍……”
顾启昭首起身,退后两步,态度恢复恭谨:“若先生愿助顾某一臂之力,以苏府昔日之势,指点顾某在这朝堂迷局中少走弯路,尽快站稳脚跟。顾家,便永远是先生与苏公子的庇护之所。”
陆言之哼了声,显然是不信这个答案。一个前途无量的未来状元,需要他区区破落西席来指点朝堂?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顾启昭也料到了这般说辞不能说服陆言之。
他叹了口气,坦言道:“这世间之人,谁又能毫无隐秘?我既无意窥探陆先生的秘密,也望陆先生不要探寻我的……我们互有所求,携手合作,很是合适。”
陆言之凝视着顾启昭,油灯火光摇曳,映得那张清俊的脸忽明忽暗。他缓缓开口:“你为何……认定我……能助你……成事?”
顾启昭微微一笑:“我说了,不会探究陆先生的秘密。至于怎么帮,便全凭陆先生自行权衡了。”
房间内再一次陷入沉默。
陆言之望着头顶的房梁,胸口上下起伏着,喉间时不时地发出嗬嗬的声音。顾启昭则静站在一旁,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公子。”
门外,秦雪的声音忽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苏公子过来了。”
顾启昭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沉稳疏离的模样。他对着床上的陆言之微微颔首,声音恢复如常:“先生重伤未愈,还需静养。顾某改日再来探望。”
说罢,他不再看对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廊下清冷的空气涌入,冲淡了室内的药味。
门外,秦雪侧身而立。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苏峤披着外袍,正站在松树的阴影下,带着一丝夜起的迷茫和担忧,朝这边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