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阳光透过窗格，在顾家书房的青砖上投下斜斜光斑。苏峤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在圈椅里，两条长腿大剌剌地架在书案一角，案上堆着那二十余本出入货物稽查录。

她手里捏着一本簿册，刷刷翻着册页，眼神却早己飘远。

今日顾启昭被圣上召见入宫，留她一人在此处理这些琐碎。

她打了个哈欠，将手中簿册丢到一旁。巡城御史核查？不过是陈易和王文德用来遮掩贪渎的由头罢了。她只是一个寒门差役，凭什么要替这两个蠹虫擦屁股？

稽查录中有用的信息己被她挑拣出来，誊录在新册子里，剩下的全是些鸡零狗碎的流水账。

张三运了几斗米，李西扛了几匹布，赵六抱着几个瓜……多如牛毛，毫无价值。让她把宝贵的生命耗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机械劳动上？门儿都没有！

更何况，这里头还埋着个巨大的雷。

陈易一旦东窗事发，他为了减轻罪责，极有可能转头攀咬她一口。账簿？那是周青收了钱整理好的！她立刻就会从北城兵马司新来的无知兵丁，变成参与篡改、隐匿罪证的同案犯！

到时候，她这精心伪造的身份，这好不容易打入的棋局，顷刻间就得灰飞烟灭。

所以，得在陈易有机会开口咬人之前，就把他彻底摁死。账簿，也是作为他渎职无能的铁证。 一箭双雕。既省了无谓的辛苦，又绝了后患。工作嘛，蛮干不如巧干。

在顾启昭的人将消息送来之前，苏峤难得有了几日清闲。也该去处理一下她的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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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相较于城北的市井喧嚣和城东的权贵云集，更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窄窄的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是些低矮的院落，间或有几株桃树探出墙头，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

顾启昭的城南别院就藏在这片寻常巷陌之中。

院墙是普通的青砖垒砌，不高，门楣更是低调朴素，只两扇黑漆木门紧闭着。若非苏峤早从顾启昭口中得知具体方位，很容易便错过了。

她站在离院门几步远的巷子拐角处，身形半隐在阴影里，盯着紧闭的门扉，心绪一时难以平静。

六年前那场大火之后，她带着重伤垂危的陆言之，像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京城。前路刀山火海，她连自己能否活下来都不知道。

苏峤记得自己把澜儿托付给顾启昭时，小丫头神色惊惶，但也含泪点头，明白此时不能拖累自家小姐。

六年了，愧疚如同藤蔓，在她心底悄然缠绕。

她把澜儿丢在陌生的顾府，丢给一个当时也还前途未卜的顾启昭。虽知顾启昭不会亏待她，可这六年的时光，她又过得如何？

苏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迈步走向那扇院门。

抬手，指节叩击在门环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桃树枝头的鸟鸣声。她等了片刻，里面毫无回应。她又加重力道敲了敲，声音在空寂的午后显得有些突兀。

“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