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原依礼还了一揖:“不必多礼。杨吏目今日到任,辛苦了。”
杨文博的目光越过赵原的肩头,朝值房的方向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周指挥呢?莫非……是因昨日卑职未至,又或是……”
“因卑职未曾出门跪迎指挥大人大驾,故而今日便赌气不来衙署,要给卑职一个下马威不成?”
这话一出,侍立在正堂门口的几名兵丁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他们对这位新吏目本无好感,昨日那“要指挥使亲自来接”的做派己让人侧目。
如今听他竟然如此刻薄地编排自家指挥使,心中更是涌起一股不平之气。
周指挥虽然也是陈家的人,但上任以来推行新政,招募协防,实实在在地减轻了他们的负担,做事也算公道。
这新来的吏目,架子大不说,还如此不知好歹!
赵原神色不变,仍旧平静地看着杨文博。
这位杨吏目,对周青的敌意几乎是毫不掩饰。
顾侍郎这步棋还真是精妙。塞这么个油盐不进又自视甚高的清流进来,摆明了就是要给周青添堵。
他解释道:“杨吏目言重了。周指挥今日尚未到衙,或许是家中有事耽搁。指挥使行踪,本官不便过问。”
“家中有事?”杨文博冷哼一声,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
啪地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跳。
“好一个家中有事!”杨文博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为一司主官,肩负京畿北城治安重责!岂能因私废公,擅离职守?!如此玩忽职守,视朝廷法度为何物?视陛下圣意为何物?!”
他越说越激动,扫视着府衙上下:“难怪……难怪这北城兵马司积弊丛生!上行下效,主官如此懈怠,下面的人又如何能尽心尽责?!”
“难怪坊间怨声载道!难怪宵小横行无忌!根子,就在这尸位素餐的主官身上!”
他这一通怒斥,不仅骂了周青,更是将整个衙署都骂了个遍。
旁边侍立的兵丁们脸色铁青。
“嗤——”有个兵丁发出了一声嗤笑,他靠着墙,吊儿郎当看着杨文博。
杨文博也看着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皱眉呵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兵丁啐了一口:“你个掉书袋子才来兵马司,你懂个屁!”
杨文博见他言辞粗鄙,指着他的鼻子怒道:“我且问你,朝廷律例可曾教过你们这般散漫?军中纲纪可曾容得下你这般放肆?你姓甚名谁!我要向上参你一本!”
“杨吏目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他们都是些没读过书的武夫。”赵原出来打圆场。
杨文博被气得不轻,又之乎者也地指责了几句。
赵原静静看着他。
这杨文博,空有满腔激愤,却不知收敛锋芒,如此树敌,在这深水衙门里,又能走多远?
“杨吏目,”待他怒火稍息,赵原开口道,“本官还要处理公务。吏目值房在那边,可自行前往熟悉。”
他指了指正堂侧后方一间紧闭的房门。
杨文博抬着下巴,语气生硬地问:“周指挥家在何处?卑职亲自去请。”
赵原眼皮都没抬:“本官不知。杨吏目可自便。”
他是真不知道。他对周青的私事,毫无兴趣。
“哼!”杨文博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看赵原,对着门口一个脸色发白的兵丁喝道:“带路!去吏目值房!”
那兵丁不情不愿地引着这位煞神快步离开了正堂。
总算把这烫手山芋暂时安置了。赵原回到自己的值房,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拟写刚才那份草案。
然而,笔尖刚触到宣纸——
“赵副指挥!不好了赵副指挥!”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的呼喊再次响起。还是刚才那个带路的兵丁,他脸色煞白,仿佛见了鬼一般:“不好了!杨……杨吏目他……他跑了!”
“跑了?”赵原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猛地抬起头,刻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