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启昭看完，指尖轻轻捻过纸条边缘，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她还是这样。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总能最快地抓住关键，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甚至将劣势转化为某种程度上的掌控。

这份洞悉人心、因势利导的本事，刻在她的骨子里。

还有半个月便是清明了……顾启昭的目光投向远处一树繁花，心思微动。

不知她能否在清明之前，将这盘棋局收拢干净，及时赶回京城？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入袖中，重新拈起那枚黑玉棋子，目光落回棋枰。

沈承云将一枚白子啪地一声点在了天元附近一个微妙的位置。

顾启昭落子的手顿了顿。

沈承云却在这时抬起了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清澈见底，首首地看向顾启昭，问出了一个突兀的问题：

“启昭哥，你见过北城兵马司新来的那位指挥使吗？”

顾启昭温润的笑意不变，反问道：“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放下棋子，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沈承云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措辞：“对，你见过的。那次……是你和许公公去陈府踏青宴上传的口谕。”

顾启昭啜了一口茶，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精光。

他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是见过一面。怎么了？这位周指挥使有何不妥？”

沈承云的眉头轻轻蹙起：“没什么不妥。只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捕捉脑海中稍纵即逝的念头，“总觉得他有些熟悉。总能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故人？”顾启昭眉梢微挑，“天下之大，人有相似，物有相同，这并不稀奇。或许是眉眼，或许是气度，总有那么一点影子。不必太过挂怀。”

沈承云沉默下来，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顾启昭的回答滴水不漏，温和有理，却像隔着一层纱，让他无法触及真相。

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那种熟悉感，并非仅仅是形貌上的相似。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隐藏在周指挥使刻意收敛的气息之下的东西，像隔着一层薄冰窥见的水底暗流。

可这感觉太模糊，太没有凭据，如同散乱的丝线，他一时无法理清头绪，更摸不到那若有似无的脉络。

顾启昭……他是真的不在意，觉得这只是少年人的无端联想？还是……他其实知道些什么，却选择了隐瞒？

沈承云抬起眼，再次看向顾启昭。

对方正垂眸凝视着棋局，长睫掩映下，神色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不过是春日午后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谈。

那份从容自若，让人看不透他心底真正的波澜。

“学业为重。”顾启昭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沈承云的思路。

他落下一子，提醒道：“承云，你在国子监，当以圣贤书为要。旁的事，不必忧思过重。”

“嗯。”沈承云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他白皙的手指夹起一颗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只是看着那纵横交错的线条，心思早己飘远。

树影婆娑，落花无声。

棋盘之上，黑白分明，局势未明。

石桌两侧，两人对坐，心思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