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这位周大人提出此策，与那位视人命如草芥的赵钦差并无本质区别，不过是更冠冕堂皇些罢了。却没想到……

他竟听到了“流民的命也是命”这样的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心头，混杂着羞愧和几分久违的激动。

他孙有福在平谷县这地方官任上，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对上曲意逢迎，对下也难说有多大的建树，常常觉得自己只是个传声筒、应声虫。

但他骨子里，终究还存着一份地方父母官的责任心，对治下百姓的疾苦，并非全无感觉，只是无力改变罢了。

此刻听到苏峤这番话，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

“周大人……”孙县令喉头有些哽咽，他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对着苏峤深深作了一揖，“下官明白了。是下官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苏峤看着孙县令如此郑重的模样，心中微动。

看来这位看似懦弱的县令，也并非全然麻木。

她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有劳孙大人了。”

交代完毕，苏峤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自己的官舍走去。

暮色西合，县衙内点起了灯笼，光影摇曳。

回到官舍，苏峤取出纸笔。

是时候开展下一步计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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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顾府。

时值三月，草长莺飞。

庭院深深处，一方精巧的汉白玉石桌置于花木扶疏之中。

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霞般的花瓣随风簌簌飘落，点缀在光滑的棋枰上。

石桌两侧，对坐着两人。

左侧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月白色暗云纹锦袍，身姿挺拔，气质温润。正是如今炙手可热的侍读学士，顾启昭。

他唇角含笑，眼神平和，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黑玉棋子，正凝神注视着纵横交错的棋盘，仿佛天下经纬皆在方寸之间。

他的对面，是一位年纪更轻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光景。一身霁色锦袍衬得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灵动中透着超越年龄的沉静。

沈承云安静坐着，粉雕玉琢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执的白子上，仿佛周遭的春色鸟鸣都与他无关。

黑白二子，在棋盘上无声地厮杀着。

“扑棱棱——”

一阵振翅声打破了宁静。

一只灰羽信鸽穿过花枝，落在石桌边缘。

顾启昭动作轻柔地抚过信鸽的羽毛，从它腿上的小竹筒里取出一卷薄薄的纸条。

信鸽完成任务，振翅飞入花丛深处，消失不见。

沈承云的目光依旧落在棋局上，对这突然的造访似乎习以为常，连眼睫都未曾多抬一下。

顾启昭身边的信息网络，本就是这繁华京城里看不见的暗流之一。

顾启昭展开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密报。

这是苏峤离开京城后，第一次主动给他传递消息。算算日子，也有近十日了。

纸条上简略交代了抵达平谷县之后的一系列事。字里行间，冷静克制，条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