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瑞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带着少年人的执拗:“真的,公子。当年苏府大火,我没能护住您,眼睁睁看着……这些年,每次想起来您对我的好……”
他抬手指了指胸口:“这里都像扎了根刺,难受。如今好不容易知道您回来了,在做那样的大事。我更不能视而不见,我想护着您。”
苏峤心头微涩。
六年前那个混乱血腥的夜晚,仓促逃生的她,何尝不是眼睁睁看着身边之人葬身火海?
她叹了口气:“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你现在是寒鸦卫,有你的责任,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奚小将军说了!”闫瑞急切解释道,“他让我自己选!他说……去留随我。”
苏峤沉默了片刻。晚风吹拂,带着凉意。
她看着营地中忙碌的人群,缓缓道:“闫瑞,跟我回京,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放弃你在寒鸦卫的位置,放弃这几年的努力,放弃北疆可能建功立业的前程……”
“跟着我,回那个龙潭虎穴般的京城,每一步都可能踩在刀尖上,生死难料。你甘心吗?”
闫瑞的嘴唇抿成一条首线。这正是他内心最矛盾的地方。
寒鸦卫的兄弟们,一起在北疆的风雪里摸爬滚打,同生共死六年,情谊深厚。他们待他如幼弟,处处照顾。若选择离开,天各一方,或许此生再难相见。
北疆的广阔天地,策马扬鞭、凭本事挣军功的前景……同样令人向往。
山间风大,吹得闫瑞几绺乱糟糟的头发落在脸上。
“你学了这一身本事,”苏峤抬手帮他把发丝理顺,“不该困在京城那方寸之地,更不该困在我那前途未卜的谋划里。北疆,才是你施展才华、建立功业的更大舞台。”
她的话语里带着私心。
六年前,她没能护住他,让他吃尽苦头才走到今天。如今,她更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护他周全。
她觉得自己变得特别胆小。
牵扯的人越多,尤其是这些她真正在意的人,她就越会畏首畏尾,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宁愿独自一人,放手一搏,拼得过就拼,拼不过,大不了一死。
把别人拉入自己的复仇漩涡,她负不起这份责任,更承受不起可能的失去。
闫瑞看着苏峤眼底那份深藏的固执,心头涌起一股酸涩。
他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公子,我学这一身本事,不是为了独善其身。若不能用来辅佐您,护您周全,看着您独自涉险而视若无睹,那我这身本事……又有何用?!”
苏峤被他话语里的赤诚震了一下。
她转头,对上闫瑞那双充满执念的眼睛,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知道他内心的挣扎绝不亚于自己。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了,先不说这个。明日就是总攻了,山匪才是眼前最大的目标。等剿匪事成,我们再与奚凛舟一起,好好商量一下,好不好?”
这是苏峤在让步,那他就不能再得寸进尺。闫瑞乖顺点头:“嗯。”
“话说回来……”苏峤弯着眼睛看他,一脸“我看穿了你的小心思”的模样:
“你是不是故意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这事,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跟我回京?”
闫瑞挠挠头,有点羞恼。正想解释两句,营地中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通往县城方向的官道上,烟尘微起。
一队人马正朝着城外方向疾驰而来。
清一色的玄甲在薄雾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正是顾启昭带来的玄甲禁军。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正是顾启昭本人。
他目不斜视,表情肃穆,策马扬鞭,带着那队精锐禁军,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径首从营地旁边呼啸而过,毫不停留地奔向景安县的方向。
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三三两两的目光投向了站在土坡上的苏峤,带着各种复杂难言的神色。
周青周大人……是陈允举荐的人,是陈家名义上的远亲。
如今,陈家霉粮案发,钦差特使顾大人亲赴景安查办,雷霆之势己然发动。
而这位周大人,却被顾大人按在了平谷县剿匪,不许他插手陈家之事……
这局势,微妙得让人心头打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