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挺着背脊，步履沉稳，行至御前依礼下跪叩首：“草民苏峤，叩见陛下。”

眼角的余光扫过身侧跪着的人，苏峤心头猛地一跳——竟是陆言之！

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中央，静静躺着一枚熟悉的印章。

正是当年苏府大火后，她从苏礼同书房暗格中取出来的那枚翰林院学士私印。

此刻，它成了证明苏峤身份最有力的物证之一。

看这阵势，对陆言之的单独审问显然己经结束。而自己那份详尽的口供，皇帝必然早己过目。

司徒明此刻神色还算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愤怒，这只能说明陆言之的证词与她的供述，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这认知反而让苏峤心中升起疑虑。

陆先生对长公主恨之入骨，一心认定她是幕后元凶。如今真相大白，长公主非但未被牵连，反而成了被陈允构陷的受害者。

以陆先生的性情，怎会如此平静？是终于看清事实，放下了执念？还是在这森严的朝堂之上，强压着心头恨意？抑或……他又有了新的盘算？

苏峤的思绪在电光火石间飞转。

高踞御座的司徒明缓缓开口：“闻卿，陈允一案，审问得如何了？说说吧。”

监察御史闻仲礼手持玉笏，出列躬身奏道：“回禀陛下。经连日审讯，罪臣陈允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其一，他亲口承认，六年前，确系其派遣府中豢养的死士，于深夜屠戮苏礼同苏大人满门。”

“其二，在苏府惨案发生后，其为掩盖罪行，构陷苏大人清誉，授意心腹伪造了苏大人于科举中收受贿赂、徇私舞弊的所谓铁证。”

“其三，那出面指证苏大人的所谓行贿乡绅，亦是陈允威逼利诱、并以其家人性命相胁找来诬告之人。乡绅事后满门畏罪自杀，实则为陈允派人伪装现场，杀人灭口所为。桩桩件件，皆有陈允签字画押之供词及部分旁证为凭，铁证如山！”

闻仲礼话音方落，殿中立刻有官员出列，义愤填膺高声道：“陛下！陈允阴险狡诈，狼子野心！不仅屠戮忠良，更伪造证据，欺君罔上，将满朝文武乃至陛下玩弄于股掌之中多年！其心可诛！”

此人显然是深谙为官之道，立刻将矛头首指陈允，为皇帝铺设台阶。

“是啊陛下！陈允蒙蔽圣听，罪该万死！”

“若非陛下圣明烛照，洞察其奸，此贼人不知还要为祸多久！”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愤，痛斥陈允之声此起彼伏，将皇帝被蒙蔽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行了！”司徒明抬手，打断了群臣的义愤。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两人，神色复杂，缓缓道：“陈允罪大恶极，自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此案……也足以证明苏爱卿确是含冤受屈而死。朕……身为人君，未能明察秋毫，致使忠良蒙冤，奸佞当道多年，亦有失察之过。”

“陛下圣明！”殿中众臣如同排练好一般，整齐划一地躬身称颂。

苏峤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看着眼前君臣一唱一和，心中忍不住暗暗咋舌。

太假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帮皇帝打圆场，活脱脱一场政治表演。

“陛下！苏府满门忠魂，含冤六载！苏大人一世清名，毁于奸佞之手！”一片歌功颂德的气氛中，一道嘶哑的嗓音突兀响起。

跪在苏峤身侧的陆言之，猛地抬起头，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龙椅上的帝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恳请陛下——下旨昭告天下！为苏府！为苏礼同大人！洗雪沉冤！还其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