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鸣鹤楼丝竹袅袅。
三楼临河雅间,屋内陈设极尽雅致。敞开的雕花木门外,连着一方小小的露台,凭栏远眺,可见半城灯火如星河倾落。
夜风徐来,带着几分初夏的温暖。
苏峤与顾启昭相对而坐。菜肴己布满了梨花木圆桌。
顾启昭执箸的姿态优雅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教养。
被他这般衬着,苏峤也不好意思太过松懈,只能也端出几分斯文仪态,一顿饭吃得规规矩矩。
食不言,寝不语。苏峤不知旁人如何,但眼前这位顾大人,确是将其贯彻到了极致。
伺候的小厮将残羹撤下,换上了几碟茶点和一壶温好的酒、一壶新沏的碧螺春。
雅间内重归宁静,憋了半晌的苏峤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今日特意在宫门口等我,邀我同车共膳,”她托着腮,目光落在顾启昭正在分切一块茯苓糕的手上,“是想做给旁人看,将我明明白白划归你麾下,好让盯着我的那些人,多少顾忌几分?”
顾启昭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勾唇笑了笑,却并未回答。
他只低头,用小巧的铜刀,将糕点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动作不急不缓。
苏峤吃饱了有些乏,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动作,继续道:“我如今是忠臣之后,身上还带着陛下亲口褒奖的孝义名声,纵使有人心中不屑,明面上也不会太过为难。你这般大张旗鼓,反倒容易授人以柄,说你结党营私,这其中的利害,你应当比我更明白。”
她越说越觉得纳闷。这次回京再相见,这位以心思缜密著称的顾大人,行事怎么总透着一股不那么理智的感觉?
顾启昭将切好的糕点碟子推到苏峤面前,又指了指手边的两个壶:“茶,还是酒?”
“茶吧。”苏峤想也没想,“明日还得早起上朝呢。”
顾启昭便执起茶壶,斟了一杯七分满的茶水递到她面前。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他问得突然。
苏峤挑眉,并未去接那杯茶:“什么意思?”
顾启昭将茶杯放在她面前,低沉着嗓音道:“在青阳县养伤时,我手下之人行事粗鲁,将你困于方寸之地,我却始终未曾露面与你解释。”
“回京之后,你想通过砚娘子传话见我一面,我却寻了理由推拒。”
“大理寺狱中,你冒险去见陈允,我却未曾事先告知你,陛下亦在暗室旁听。你成了我棋局中最关键的那枚活子,乃至……身陷诏狱。”
他每说一句,苏峤的脸色便沉一分。
原来他心里什么都清楚!桩桩件件,他都明白的很!
顾启昭看着她越来越黑的脸色,叹了口气,歉然道:“这些时日变故迭起,诸事纷杂,我一首未曾寻得机会,好好与你解释明白。你心中郁结,生气是应当的。”
苏峤确实是生气的。
可偏偏,过于清醒的理智又在同时告诉她,他做的每一件事,站在他的立场来看,或许都是最优解。
青阳县是切割,是为了不让她涉足过深的漩涡之中。
回京后避而不见,是将她藏在暗处,他独自在明处承受所有压力。
大理寺狱是请君入瓮,唯有如此真实的情境才能逼出陈允最真实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