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了。”李玄语气平和,“形可摹,神需悟。猛虎伏于山林,非为逞威,实为猎食。其静时,如磐石,呼吸与风同;其动时,如雷霆,筋骨齐鸣啸。其所视,非空无一物,必有目标所在,故眼神专注而凶戾,周身之力凝于一点。”
他说话间,目光微凝,周身那股懒散悠闲的气质悄然一变,虽无任何动作,却让旁观的张大爷和老陈头莫名感到一丝心悸,仿佛真被什么极危险的东西盯上了一般。连不远处趴着的大黄狗都警觉地竖起了耳朵,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但这感觉一闪即逝。李玄随即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打了个比方。
他走上前,从老陈头的工具里拈起一支最小号的刻刀,对老陈头道:“老先生,借您这废料一用。”
他拿起一块雕刻失败的残料,木料很小,只有拇指大小。他并未坐下,就那么站着,手腕悬空,指尖运刀如飞。
刻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细微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木屑如雪片般落下。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不像是在雕刻,倒像是在演奏乐器或书写书法。
张大爷和老陈头都看呆了,屏住呼吸。
不过片刻功夫,李玄便停了手。他对着那块小木料轻轻吹了一口气,碎屑尽去,然后将之递到老陈头面前。
那竟是一只微缩的虎头!大小仅如指甲盖,却栩栩如生!眉骨隆起,鼻翼微皱,尤其是那双眼睛,虽极小,却利用木料本身的纹理和巧妙的刀痕,刻画出一种极度专注、充满野性与侵略性的眼神,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出咆哮!
这虎头与老陈头那大虎相比,大小天差地别,精细度也无法首接对比,但那股子呼之欲出的“神韵”,却瞬间将那只大木虎比得黯然失色,仿佛一个有了灵魂,一个只是空壳。
老陈头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小小的虎头,凑到眼前仔细观看,越看越是震撼,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毕生钻研此道,太清楚这看似随意的一手蕴含着何等惊人的功力!这己不是技巧的范畴,而是近乎于“道”了!
张大爷不懂雕刻,但也看出那小虎头的惊人之处,张大了嘴,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哎呦喂!神了!小李……不,李道长!您还有这手?!您这真是……真是深藏不露啊!”
李玄放下刻刀,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随手掰了块饼干:“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只是平日静极思动,喜欢琢磨些小玩意儿,手还算稳罢了。”
他看向仍处于巨大震惊中的老陈头,缓缓道:“老先生,技法您己纯熟,无需再摹仿画册或前人。不妨多观察活物,猫扑雀,犬逐球,乃至风吹草动,流水蜿蜒,皆有其‘势’与‘神’。心中有物,刀下自有神韵。”
“心中有物,刀下自有神韵……”老陈头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看着掌心那小小的、却重逾千钧的虎头,浑浊的老眼里,猛地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种顿悟的光,一种枯木逢春般的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