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老匠作放下镊子,长叹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恐惧:“回蒋大人…此针,非中土常见之物。其材质,似是以深海某种奇特的骨鱼之刺为主料,辅以陨铁精金,经秘法反复锻打淬炼而成。坚韧异常,却又轻若无物,且…自带一股阴寒之毒。”
他指着针尾的波浪纹:“这纹饰,看似简单,却非雕非刻,乃是在锻打淬火过程中自然形成的‘海波痕’。此等技艺,老朽只在…只在早年苏杭一带顶尖的暗器大师作品中见过零星记载。传闻…乃是前朝张逆…张士诚网罗的‘水工’一脉的秘传!张逆败亡后,此脉技艺应己失传才对…”
水工!张士诚!
蒋瓛的心脏猛地一缩,线索再次指向了那个方向。
“水工一脉,可有传人?尤其…左手小指残缺者?”蒋瓛追问。
老匠作沉吟片刻,摇摇头:“具体传人老朽不知。但传闻水工一脉,因需精研各种歹毒机关暗器,常以身试险,断指伤残者甚多,且皆以断指为荣,视为‘舍身饲器’的印记…左手小指残缺,确有可能。”
几乎就在同时,值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落满雪花的锦衣卫千户疾步而入,脸上带着兴奋与凝重:“大人,卷宗有重大发现!”
“回衙!”
……
“卑职查阅张逆余孽卷宗,尤其是关于其子嗣下落的秘档。平江城破时,张逆自焚,其长子早夭,次子张仁被俘后处决。但…其幼子张伏七,当时年仅八岁,城破混乱中,被其心腹死士拼死救出,下落不明。朝廷曾多年追索,皆无果,疑其己死于乱军或流亡海外。”
“张伏七…”蒋瓛咀嚼着这个名字。
千户继续道:“更关键的是,卑职交叉比对杜公公那边共享的、关于刘婆子儿子所在的‘短打帮’信息,发现‘短打帮’虽盘踞在应天码头,但其帮主和几个核心头目,皆是苏北盐城籍贯。而且,他们控制的几条小船,经常跑苏北沿海的短途私货,尤其是…盐。”
盐,苏北盐城,私盐。这几乎与刘一手身上残留的盐碱土气息、老匠作所说的“水工”暗器来源地完美吻合。一个庞大的、以私盐运输网络为掩护、蛰伏多年、由张士诚幼子张伏七领导的复仇组织,其轮廓在蒋瓛脑中瞬间清晰起来。
“刘一手…就是他们网罗的‘水工’传人,负责配制毒药、制作特殊工具。”蒋瓛的声音斩钉截铁,“‘旧主’就是张伏七,他蛰伏苏北沿海,利用私盐网络渗透应天,编织暗网,伺机复仇。李文忠…只是他复仇名单上的一个重要目标。”
动机、能力、网络、证据链条,在这一刻被强行贯通。虽然还缺乏张伏七本人确凿的物证,但所有的间接证据都如同百川归海,指向了这个唯一的可能。
“张伏七现在何处?”蒋瓛眼中杀机如实质般迸射。
“卑职己紧急提审‘短打帮’帮主及核心头目,”千户语速极快,“起初死扛,上了大刑才招供,他们确实是为一个被称为‘七爷’的神秘人物效力,负责在应天接应人员和转运一些‘特殊货物’(毒药和暗器材料)。‘七爷’行踪诡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常年居于海上或苏北沿海隐秘据点。但他们供出一个关键信息:大约半月前,‘七爷’曾秘密抵达应天,就住在城南靠近外秦淮河一处由他们提供的隐秘宅院里。后来风声紧,又突然消失了,最后一次联系,是几天前,让他们留意一个刻工模样的人(刘一手)的消息,并做好接应撤离的准备。”
“那处宅院在哪?”蒋瓛追问。
“己经查清,就在外秦淮河支岔的芦苇荡深处,外表看是废弃的渔家小屋,内有乾坤!”
“好!”蒋瓛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烛火摇曳,“立刻调集所有精锐,包围那处宅院,要快。张伏七可能己经嗅到风声提前转移,但务必搜出一切痕迹,另外,加派人手,严密封锁所有通往苏北的陆路、水路,一只可疑的船、一辆可疑的车都不能放过。”
“是!”千户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蒋瓛也立刻起身,抓起绣春刀。他需要亲自去那处宅院,寻找张伏七存在的铁证。同时,他心中还有一个更深的疑虑:刘一手临死前,刺客是从靠近皇城的方向来的…这仅仅是巧合,还是意味着张伏七的触手,己经深入到了更可怕的地方?
蒋瓛带着一队最精悍的缇骑,如同赤色的闪电,刺破夜幕,扑向外秦淮河那片幽深的芦苇荡。
……
废弃的渔家小屋孤零零地矗立在芦苇荡边缘,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看起来破败不堪。但锦衣卫的包围圈己经如同铁桶般将其困住。
蒋瓛下马,走到小屋前。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他示意手下戒备,自己缓缓推开门。
屋内陈设简陋,但异常整洁,与外表截然不同。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土炕。桌上放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药渣。蒋瓛捻起一点,凑近鼻尖——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腥气和苦涩的味道,正是刘一手配制的牵机引残留的气息。
炕上的被褥叠放整齐,但蒋瓛敏锐地发现,炕头一块土坯砖有松动的痕迹。他上前,用力一抠,砖块被取出,露出一个小洞。洞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盒。
蒋瓛小心取出木盒,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
1. 半块残玉:质地温润,雕刻着极其精美的蟠龙纹饰,断裂处参差不齐。蒋瓛瞳孔骤缩,这是亲王或太子才能使用的规制,极可能是张士诚称吴王时,给自己幼子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