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祈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神看似放空,实则留意村口方向的频率越来越高。
什么破电影三个小时还没播完?
正想着,远处终于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听到虞瓷的声音了,那人眉宇松动,蒲扇又恢复了缓慢地扇动,跟老僧入定一样坐着,没有起身。
一句“还知道回来啊”未出口,蒲扇在他手里停了。
月光下,走过来三个人影。
虞瓷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弯着,那是一种全然放松的笑,今天在家里都未曾见过。
她正看着周文清,而周文清微微低头迁就她,白净的面庞在月光下越发柔和。
看起来聊得很开心啊。
应祈唇线拉直,手中扇柄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李梅先看到了他:“应祈同志,我们回来啦。”
应祈站起身,眉眼压低,他的目光扫过李梅,又落在周文清身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很深,像沉静湖面下藏着的暗流。
周文清推推眼镜,朝他礼貌一笑。
应祈看向虞瓷,“电影怎么样?”
虞瓷绞着手,好像不太适应他突然又跟自己说话了,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周文清迎上他的视线,笑容不变,坦荡道:“剧情还可以,虞瓷同志很专注,理解能力也很好。”
他的夸赞很真诚,不带丝毫狎昵。
应祈脊背有些僵硬,没说话,他看着虞瓷因为这句肯定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些,甚至染上点小小的骄傲,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麻烦你们了。”
应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晦涩一些,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周身的气息沉凝,像夜色里压低的云。
“举手之劳,天色不早,我们先告辞了。”
周文清转向虞瓷,声音放得轻缓:“虞瓷同志,晚安。”
“周同志晚安,李梅姐晚安。”
李梅趁机揉揉她的头,“晚安小瓷。”
两人转身离去。
虞瓷笑容隐去,她默默挪进院子,与他错身而过,进了里屋。
她跟其他人都说了晚安,唯独没有对他说一句什么。
应祈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小木桌上替她准备的鸡蛋面都凉了,久到夜风将手指吹得麻凉,才进了屋。
房间里没点灯,应祈躺在床上,眼睛无神地盯着黑黝黝的天花板。
好像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他毫无防备时,被轻轻撬动了一下,他感到一阵陌生的恐慌,混杂着对这种念头的抗拒。
他徒劳地闭上眼。
不能再这样了。
**
又是新的一天过去。
大清晨,薄雾还未散尽。
应祈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冰冷的井水能洗去未退的疲意,却驱不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
虞瓷的房门开了。
应祈动作微顿,回过头。
虞瓷走了出来,她今天穿得格外利索——
裤脚利落地塞进半旧的胶鞋里,上身是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领口,乌黑的头发也少见地编成了一条粗亮的麻花辫,垂在脑后。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她没看应祈,径直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
应祈盛好两碗粥,放在小木桌上,又摆上野菜和昨晚剩下的油渣子。
虞瓷洗漱完,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小口喝着粥。
应祈给夹了一筷子油渣子。
她垂着眼,又把油渣子夹起来,放到碗边边,没动。
她又不是屋外那只大肥鸡,昨天给它一闷帚,今天看到她又能扑棱翅膀朝她跑过来。
把剩下的粥喝完,她收好碗,站起身,径直朝院门口走去。
应祈掀起眼皮,终于开口,有些急切。
“去哪?”
虞瓷刚走到门框边,她没有回头,蹦跳着出门,麻花辫在身后甩出漂亮的弧:
“我找李梅姐玩。”
说完,她拉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清晨微凉的空气裹挟着薄雾涌进院子。
应祈坐在桌边,维持着握筷的姿势。
碗里的粥还冒着丝丝热气,他抬手想再扒两口,这么简单的动作,却卡顿了好几次,再没有进食的欲望,他放下碗筷。
胸腔有些透不过气。
虞瓷不再围着他转,有了新的朋友,他可以有更多时间和更清醒的脑子来处理事情,该高兴的。
……
不是吗?
**
西坡的阳光正好,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来。
李梅带着虞瓷和周文清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地头,这里离溪流不远。
“小瓷,你就在这儿坐着,看看景儿。”
李梅把带来的草垫子铺在树荫下。
“周同志,那片草就麻烦你了。”又指了指不远处一片茂盛的杂草。
周文清笑着点头:“行。”
李梅也没闲着,她钻进旁边的灌木丛,不一会儿就挎着个小篮子出来,里面装着红彤彤的山莓和几颗野山楂。
“看姐给你摘了多少好吃的。”她献宝似的把篮子递到虞瓷面前。
虞瓷眼睛一亮:“山莓!”
“对,不过得洗洗。”
两人往小溪边走,这条小溪是从山上通下来的,溪水清冽见底,还能看见几条肥硕的小鱼藏在石头缝里。
虞瓷蹲在水边,学着李梅的样子,小心地把山莓一颗颗放进水里漂洗。
洗好的山莓红得透亮,水灵灵的。
虞瓷端着篮子走回树荫下,周文清也正好停下锄头,擦了擦汗走过来休息。
“周同志,尝尝吗?”
虞瓷把篮子递到周文清面前,许是怕他跟应祈一样推拒,刚说完又把篮子挪回来点。
周文清看着篮子里水润的山莓和虞瓷亮晶晶的眼睛,温和地笑了,“谢谢。”
他很给面子地拿起一颗山莓,放进嘴里,“嗯,挺甜的。”
李梅回来路上已经吃了一路,这会儿觉得嘴有点涩,把手里剩下的全塞虞瓷手里,三人在树荫底下排排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