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喧闹渐渐散去,
留下船板缝隙里乌黑油亮的防水膏,
在浑浊河水的拍打下纹丝不动。
赵老抠那艘破船,如同披上了油亮的铠甲,稳稳浮在河面上。
船民们热切的目光和沉甸甸的铜钱订单,
让陈石头推着独轮车回小院的脚步都带着风。
“东家!十五斤!
赵老抠定了十五斤防水膏!
还有张老三要五斤,王老五要三斤!”
陈石头冲进后院,激动得语无伦次,
把一串还带着河腥味的铜钱捧到李烜面前。
“咱…咱发了!”
李烜靠在新搭起的窝棚木架旁。
他看着那串铜钱,眼神沉静,只微微颔首:
“钱收好。
蜡膏不够,去鬼窑再刮几罐黑油来静置。
孙叔,”
他转向正用瓦刀仔细修整新灶基座的孙老蔫:
“分馏炉的进度,抓紧。”
“东家放心!”
孙老蔫佝偻着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抹平最后一块土坯,
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自豪。
他指着地上李烜用木炭勾勒的分馏炉结构图
——一个粗陶罐为主体,连接着自制的弯曲陶管冷凝器,
结构简陋却透着超越时代的思路。
“您这图…俺老蔫砌了半辈子灶,
没见过这么…这么‘刁钻’的!
火膛在这儿,烟道这么拐…省柴!
火还匀实!就是这拐弯抹角的地方…得用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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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过中天,深秋的阳光带着暖意,透过稀疏的窝棚木架洒在后院。
新分馏炉的基座已经砌好,
孙老蔫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特制的、
内壁带着螺旋凹槽的粗陶罐
(李烜咬牙从回春堂预支油钱定制的)往炉膛上安放。
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额头流下,
他全神贯注,嘴里念念叨叨地调整着角度。
“爹!吃饭了!”
一个清亮、带着几分泼辣劲儿的少女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挎着个旧竹篮,正站在院门口。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
打了好几个同色补丁的碎花旧夹袄,
身量不高却显得利落。
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大而明亮,眼珠黑白分明,如同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
透着远超年龄的灵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只是脸色有些营养不良的蜡黄,嘴唇也略显干裂。
她正是孙老蔫的女儿(继女),柳含烟。
“哎!丫头来了!”
孙老蔫直起酸痛的腰,脸上露出难得的慈祥笑意,
又带着点局促,生怕女儿看到自己满手泥灰的样子。
柳含烟脚步轻快地走进来,
对一旁拄着棍的李烜和忙着搬黑油罐的陈石头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
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清澈,并无多少惧色或好奇。
她径直走到孙老蔫刚安放好的粗陶罐旁,
把竹篮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爹,趁热吃,贴饼子,还有点咸菜疙瘩。”
她声音清脆,目光却落在了地上那张李烜画的、被泥脚印模糊了边缘的分馏炉结构图上。
图纸上,陶罐与冷凝陶管的连接处,画得有些潦草。
柳含烟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伸出一根手指
——那手指并不纤细,指节略显粗大,
指尖和指腹覆盖着一层薄茧,
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手,
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点在图纸上陶罐和冷凝管连接的那个弯曲拐角处。
“爹,您这罐子安得…有点歪吧?”
她声音不大,却让孙老蔫老脸一红。
“您看这图,这拐角地方受力最吃劲,
您底下垫的这块砖,楔得不够紧实,
炉子烧热了,罐子一胀,这拐角准得裂!”
孙老蔫凑近一看,图纸上那拐角确实画得有些含糊,
他自己琢磨着砌,只想着尽量对齐,没细想热胀冷缩的力道。
被女儿点破,他有些讪讪:
“啊…这…东家画的图高深…爹…”
“高深也得讲道理呀。”
柳含烟打断他,语气带着点娇嗔的自然,眼神却异常认真。
她目光扫过旁边李烜堆着的几种黄泥坯。
“您用的这红胶泥太‘脆’,光掺沙子不够,得加点‘筋’。”
她走到墙角,抓起一把晒干的、金黄色的稻草,
三两下扯碎成寸许长的草段,又捧起一捧筛过的细黄土。
“用这个!三份黄土,一份碎稻草段,水要少,使劲揉!揉透了!筋道!”
她边说边麻利地示范起来,
那双覆着薄茧的手异常灵巧,
揉捏摔打,很快一团黄中带金、掺杂着草屑的韧性泥团在她手中成型。
孙老蔫看得一愣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