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拿着泥团,走到刚安放好的粗陶罐拐角处。
那里,孙老蔫原本用普通黄泥抹的砖缝已经有些细微的裂纹。
她用小瓦刀灵巧地剔掉松动的旧泥,
手指蘸水,飞快地将新揉好的草筋黄泥填补进缝隙,压实、抹平。
动作行云流水,精准无比,
那泥在她手下仿佛有了生命,
严丝合缝地嵌入,表面光滑平整。
“喏,这样才吃得住劲,热胀冷缩也不怕裂。”
她拍拍手,直起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李烜拄着棍,一直静静地看着。
从柳含烟进门指出结构缺陷,
到选泥、揉泥、补缝,那双灵巧的手和专注的眼神,
让他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初级分馏装置稳定性的图谱都微微亮了几分。
这姑娘,有真本事!
“柳姑娘,”
李烜开口,声音嘶哑。
“懂泥瓦?”
柳含烟这才正眼看向李烜,
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
只有坦荡和一丝属于匠人的自信:
“谈不上懂,打小跟着我爹打下手,
逃荒路上给人修灶补墙混口饭吃,看多了,也就会点皮毛。”
她语气平淡,但“逃荒”二字,
却像石子投入深潭,
在她眼底荡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逃荒?”
一旁的陈石头忍不住插嘴。
“孙叔…你们不是本地人?”
孙老蔫叹了口气,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
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风霜:
“老家…黄河边上的…大水冲了房,
淹了地…官府征匠役修河堤,
工钱克扣得厉害,还摊上疫病…
没法子…带着丫头一路逃过来的…
到青崖镇…落了脚…好歹…有条活路…”
他声音低沉,带着沉重的无奈。
匠户!流落至此的匠户!
李烜心头了然。
难怪孙老蔫手艺扎实却困顿至此,
难怪柳含烟一个姑娘家手上却有匠人的茧子,
眼神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他目光落在柳含烟那双灵巧却粗糙的手上,
又看了看地上那张被她点出关键的结构图,心中一个念头悄然成形。
“柳姑娘,”
李烜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分馏炉,还有后面几个灶,图纸在这。
你看不懂的,问我。
觉得哪里不稳当,哪里能改得更好,直接跟你爹说,或者跟我说。”
他顿了顿,看着柳含烟那双骤然亮起、带着惊讶和一丝期冀的眼睛:
“工钱,算你一份。按天结,二十文。”
二十文!
柳含烟猛地睁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跟着父亲给人帮工,累死累活一天,父女俩加起来也挣不到二十文!
还是按天结!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命钱!
孙老蔫也惊呆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李烜:“东家!这…这丫头片子…咋能…”
“能。”
李烜打断他,目光落在柳含烟那双刚刚修补过炉灶拐角、还沾着新鲜黄泥的手上。
“她的手艺,值这个价。”
柳含烟胸口剧烈起伏着,蜡黄的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晕。
她没有像父亲那样惶恐道谢,
只是用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挺直了那不算高的身板,
明亮的眼睛迎上李烜的目光,声音清脆而坚定:
“东家!这炉子拐角,俺刚才补的泥还得阴干半日才能烧火!
还有您这冷凝陶管架设的法子,
俺瞧着悬空太多,底下得加个承重的泥墩子!
图纸上没画,俺待会儿就给您做个样子看看!”
没有丝毫扭捏,没有多余废话,直指要害,主动请缨!
李烜眼底闪过一丝激赏。这姑娘,是块好料!
“好。”他点头,言简意赅。
柳含烟立刻像换了个人,
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刚具雏形的分馏炉和地上的图纸,
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构思新的加固方案。
她甚至没顾上吃带来的贴饼子,
就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和稻草段,
重新揉捏起来,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泥团和眼前的炉灶。
陈石头看着柳含烟那副专注又泼辣的劲儿,
再看看她爹孙老蔫又喜又忧的复杂表情,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他抱起一罐新拉回来的、散发着矿物气息的黑油,走向静置的角落。
李烜拄着棍,目光掠过柳含烟灵巧揉捏草筋黄泥的手,
掠过孙老蔫小心翼翼调整陶罐角度的佝偻背影,
掠过陈石头吭哧吭哧搬动油罐的结实臂膀,
最后落在那张被柳含烟点出关键、此刻显得愈发清晰可行的分馏炉图纸上。
简陋的窝棚工坊里,匠户之女眼中的光芒,
如同投入炼炉的第一颗火星。
分馏真正石油的希望,在这双粗糙而灵巧的手中,悄然变得真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