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含烟点灶,匠骨铮铮(2 / 2)

柳含烟拿着泥团,走到刚安放好的粗陶罐拐角处。

那里,孙老蔫原本用普通黄泥抹的砖缝已经有些细微的裂纹。

她用小瓦刀灵巧地剔掉松动的旧泥,

手指蘸水,飞快地将新揉好的草筋黄泥填补进缝隙,压实、抹平。

动作行云流水,精准无比,

那泥在她手下仿佛有了生命,

严丝合缝地嵌入,表面光滑平整。

“喏,这样才吃得住劲,热胀冷缩也不怕裂。”

她拍拍手,直起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李烜拄着棍,一直静静地看着。

从柳含烟进门指出结构缺陷,

到选泥、揉泥、补缝,那双灵巧的手和专注的眼神,

让他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初级分馏装置稳定性的图谱都微微亮了几分。

这姑娘,有真本事!

“柳姑娘,”

李烜开口,声音嘶哑。

“懂泥瓦?”

柳含烟这才正眼看向李烜,

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

只有坦荡和一丝属于匠人的自信:

“谈不上懂,打小跟着我爹打下手,

逃荒路上给人修灶补墙混口饭吃,看多了,也就会点皮毛。”

她语气平淡,但“逃荒”二字,

却像石子投入深潭,

在她眼底荡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逃荒?”

一旁的陈石头忍不住插嘴。

“孙叔…你们不是本地人?”

孙老蔫叹了口气,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

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风霜:

“老家…黄河边上的…大水冲了房,

淹了地…官府征匠役修河堤,

工钱克扣得厉害,还摊上疫病…

没法子…带着丫头一路逃过来的…

到青崖镇…落了脚…好歹…有条活路…”

他声音低沉,带着沉重的无奈。

匠户!流落至此的匠户!

李烜心头了然。

难怪孙老蔫手艺扎实却困顿至此,

难怪柳含烟一个姑娘家手上却有匠人的茧子,

眼神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他目光落在柳含烟那双灵巧却粗糙的手上,

又看了看地上那张被她点出关键的结构图,心中一个念头悄然成形。

“柳姑娘,”

李烜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分馏炉,还有后面几个灶,图纸在这。

你看不懂的,问我。

觉得哪里不稳当,哪里能改得更好,直接跟你爹说,或者跟我说。”

他顿了顿,看着柳含烟那双骤然亮起、带着惊讶和一丝期冀的眼睛:

“工钱,算你一份。按天结,二十文。”

二十文!

柳含烟猛地睁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跟着父亲给人帮工,累死累活一天,父女俩加起来也挣不到二十文!

还是按天结!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命钱!

孙老蔫也惊呆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李烜:“东家!这…这丫头片子…咋能…”

“能。”

李烜打断他,目光落在柳含烟那双刚刚修补过炉灶拐角、还沾着新鲜黄泥的手上。

“她的手艺,值这个价。”

柳含烟胸口剧烈起伏着,蜡黄的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晕。

她没有像父亲那样惶恐道谢,

只是用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挺直了那不算高的身板,

明亮的眼睛迎上李烜的目光,声音清脆而坚定:

“东家!这炉子拐角,俺刚才补的泥还得阴干半日才能烧火!

还有您这冷凝陶管架设的法子,

俺瞧着悬空太多,底下得加个承重的泥墩子!

图纸上没画,俺待会儿就给您做个样子看看!”

没有丝毫扭捏,没有多余废话,直指要害,主动请缨!

李烜眼底闪过一丝激赏。这姑娘,是块好料!

“好。”他点头,言简意赅。

柳含烟立刻像换了个人,

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刚具雏形的分馏炉和地上的图纸,

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构思新的加固方案。

她甚至没顾上吃带来的贴饼子,

就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和稻草段,

重新揉捏起来,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泥团和眼前的炉灶。

陈石头看着柳含烟那副专注又泼辣的劲儿,

再看看她爹孙老蔫又喜又忧的复杂表情,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他抱起一罐新拉回来的、散发着矿物气息的黑油,走向静置的角落。

李烜拄着棍,目光掠过柳含烟灵巧揉捏草筋黄泥的手,

掠过孙老蔫小心翼翼调整陶罐角度的佝偻背影,

掠过陈石头吭哧吭哧搬动油罐的结实臂膀,

最后落在那张被柳含烟点出关键、此刻显得愈发清晰可行的分馏炉图纸上。

简陋的窝棚工坊里,匠户之女眼中的光芒,

如同投入炼炉的第一颗火星。

分馏真正石油的希望,在这双粗糙而灵巧的手中,悄然变得真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