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清油照夜,官靴踏门(2 / 2)

“没有!绝对没有!”

牛扒皮斩钉截铁。

“就是个破窝棚!聚了一帮流民匠户!”

“哦?擅取‘地火’?”

王师爷三角眼眯起。

“那鬼窑黑油,自古就在那儿冒,

无主之物嘛…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草图上的油罐。

“炼制之法,闻所未闻,

油色清亮如鬼魅,谓之‘妖油’,倒也贴切。

至于聚众滋事嘛…”

他拉长声调,意有所指。

“前些日是不是闹过一场?

惊动里正?还差点伤了人?”

牛扒皮立刻会意,添油加醋:

“对!对!就是!动静大得很!

毒烟熏天!那管子还炸了!

差点烧了半个镇子!

聚了一帮子泥腿子,不服管教!

里正都压不住!

表舅老爷,这分明就是不安分的刁民!

妖人!留着必是祸害啊!”

王师爷放下茶杯,

指尖在银票上轻轻一敲,发出轻微的脆响:

“嗯…私设工坊,炼制妖异之物,

惊扰地方,聚众抗法…条条桩桩,

都够喝一壶的。”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后,

铺开一张印着官印的公文纸,提起狼毫笔。

“兹有青崖镇民李烜,目无法纪,

私掘地火(油苗),聚众设坊,

熬炼不明妖油,毒烟四溢,

惊扰乡里,更兼煽惑人心,

不服管束,实为地方一害…”

王师爷笔下生风,字字如刀,

一份冠冕堂皇的缉拿文书顷刻而成。

他吹干墨迹,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小小的、

属于刑房书办的戳记,蘸了印泥,重重盖下!

“啪!”

红印如血。

“拿着。”

王师爷将文书递给牛扒皮,三角眼里寒光一闪。

“让你铺子里那两个机灵点的伙计,拿着这个,去找快班的刘三爷。

他知道该怎么做。”

牛扒皮接过那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

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脸上肥肉激动得直哆嗦:

“多谢表舅老爷!多谢表舅老爷!事成之后,必有厚报!”

他仿佛已经看到李烜那小破窝棚被砸得稀巴烂,

李烜戴着枷锁被押进大牢的凄惨模样。

嘴角咧开,露出黄黑的牙齿,无声地狞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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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小院里一片繁忙后的安宁。

柳含烟正带着陈石头给新烧好的一批陶管缠麻绳刷桐油灰浆,

孙老蔫佝偻着背,仔细擦拭着刚封好的几坛“明光油”。

李烜拄着棍,看着坛口清亮的油光,心中盘算着下一步销路。

突然!

“哐当!!”

院门被一股巨力猛地踹开!

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几个穿着皂隶号衣、腰挎铁尺锁链的衙役,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正是快班班头刘三爷!

“哪个是李烜?!”

刘三爷声如洪钟,三角眼凶光四射,手里抖开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

“奉县尊大老爷钧令!

查办私设工坊、擅取地火、炼制妖油、聚众滋事之刁民李烜!

一干人等,原地锁拿!工坊妖器,即刻捣毁!”

他身后的衙役如狼似虎,挥舞着铁尺锁链就扑了上来!

“啊!”

孙老蔫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油坛“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亮的“明光油”瞬间流了一地,

浓烈的油香混合着泥土气息猛地炸开!

“你们干什么!”

陈石头怒吼一声,抄起旁边一根顶门的木杠就要冲上去!

柳含烟脸色煞白,却猛地张开双臂,

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拦在那几座凝聚了她无数心血的炉灶和陶管前,眼神倔强又惊恐:

“不准砸!那是俺们吃饭的家伙!”

“反了天了!还敢抗法?!”

刘三爷狞笑,铁尺一指。

“给我拿下!砸!”

一个衙役狞笑着扑向柳含烟!

另一个衙役抡起铁尺,狠狠砸向那座刚刚点着、炉火正旺的分馏炉!

“住手!”

一声冰冷的断喝,如同金铁交鸣,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喧嚣!

李烜拄着棍,一步踏前,挡在了柳含烟和炉灶之前。

他缠满布条的手抬起,手中赫然捏着一卷微微泛黄的旧文书!

他的目光越过凶神恶煞的刘三爷,

如同冰冷的刀锋,直刺躲在衙役身后、一脸得意狞笑的牛扒皮!

“刘班头,”

李烜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众人耳膜上。

“砸我的炉子之前,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手腕一抖,那卷文书哗啦展开。

“正统三年,青崖镇后山鬼窑油苗归属文书,上有前任县尊亲笔批注:

‘无主渗出,民可自取’。

白纸黑字,官印为凭!”

“我李烜取无主之油,炼照明防水之膏,

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害人!

何来‘擅取地火’?何来‘炼制妖油’?”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钉子,

死死钉在牛扒皮瞬间僵硬的肥脸上,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森然到极致的弧度:

“倒是牛大掌柜,勾结胥吏,

诬告良善,伪造公文,擅闯民宅,

毁坏财物…这一条条,一桩桩…”

“刘班头!你手里的锁链,该锁谁?!”

小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地上流淌的“明光油”,在夕阳余晖下,

反射出刺眼而清亮的光,

映照着牛扒皮那张由得意转为惨白、

再由惨白涨成猪肝色的肥脸。

刘三爷举着铁尺的手,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