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绝对没有!”
牛扒皮斩钉截铁。
“就是个破窝棚!聚了一帮流民匠户!”
“哦?擅取‘地火’?”
王师爷三角眼眯起。
“那鬼窑黑油,自古就在那儿冒,
无主之物嘛…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草图上的油罐。
“炼制之法,闻所未闻,
油色清亮如鬼魅,谓之‘妖油’,倒也贴切。
至于聚众滋事嘛…”
他拉长声调,意有所指。
“前些日是不是闹过一场?
惊动里正?还差点伤了人?”
牛扒皮立刻会意,添油加醋:
“对!对!就是!动静大得很!
毒烟熏天!那管子还炸了!
差点烧了半个镇子!
聚了一帮子泥腿子,不服管教!
里正都压不住!
表舅老爷,这分明就是不安分的刁民!
妖人!留着必是祸害啊!”
王师爷放下茶杯,
指尖在银票上轻轻一敲,发出轻微的脆响:
“嗯…私设工坊,炼制妖异之物,
惊扰地方,聚众抗法…条条桩桩,
都够喝一壶的。”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后,
铺开一张印着官印的公文纸,提起狼毫笔。
“兹有青崖镇民李烜,目无法纪,
私掘地火(油苗),聚众设坊,
熬炼不明妖油,毒烟四溢,
惊扰乡里,更兼煽惑人心,
不服管束,实为地方一害…”
王师爷笔下生风,字字如刀,
一份冠冕堂皇的缉拿文书顷刻而成。
他吹干墨迹,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小小的、
属于刑房书办的戳记,蘸了印泥,重重盖下!
“啪!”
红印如血。
“拿着。”
王师爷将文书递给牛扒皮,三角眼里寒光一闪。
“让你铺子里那两个机灵点的伙计,拿着这个,去找快班的刘三爷。
他知道该怎么做。”
牛扒皮接过那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
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脸上肥肉激动得直哆嗦:
“多谢表舅老爷!多谢表舅老爷!事成之后,必有厚报!”
他仿佛已经看到李烜那小破窝棚被砸得稀巴烂,
李烜戴着枷锁被押进大牢的凄惨模样。
嘴角咧开,露出黄黑的牙齿,无声地狞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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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小院里一片繁忙后的安宁。
柳含烟正带着陈石头给新烧好的一批陶管缠麻绳刷桐油灰浆,
孙老蔫佝偻着背,仔细擦拭着刚封好的几坛“明光油”。
李烜拄着棍,看着坛口清亮的油光,心中盘算着下一步销路。
突然!
“哐当!!”
院门被一股巨力猛地踹开!
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几个穿着皂隶号衣、腰挎铁尺锁链的衙役,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正是快班班头刘三爷!
“哪个是李烜?!”
刘三爷声如洪钟,三角眼凶光四射,手里抖开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
“奉县尊大老爷钧令!
查办私设工坊、擅取地火、炼制妖油、聚众滋事之刁民李烜!
一干人等,原地锁拿!工坊妖器,即刻捣毁!”
他身后的衙役如狼似虎,挥舞着铁尺锁链就扑了上来!
“啊!”
孙老蔫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油坛“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亮的“明光油”瞬间流了一地,
浓烈的油香混合着泥土气息猛地炸开!
“你们干什么!”
陈石头怒吼一声,抄起旁边一根顶门的木杠就要冲上去!
柳含烟脸色煞白,却猛地张开双臂,
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拦在那几座凝聚了她无数心血的炉灶和陶管前,眼神倔强又惊恐:
“不准砸!那是俺们吃饭的家伙!”
“反了天了!还敢抗法?!”
刘三爷狞笑,铁尺一指。
“给我拿下!砸!”
一个衙役狞笑着扑向柳含烟!
另一个衙役抡起铁尺,狠狠砸向那座刚刚点着、炉火正旺的分馏炉!
“住手!”
一声冰冷的断喝,如同金铁交鸣,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喧嚣!
李烜拄着棍,一步踏前,挡在了柳含烟和炉灶之前。
他缠满布条的手抬起,手中赫然捏着一卷微微泛黄的旧文书!
他的目光越过凶神恶煞的刘三爷,
如同冰冷的刀锋,直刺躲在衙役身后、一脸得意狞笑的牛扒皮!
“刘班头,”
李烜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众人耳膜上。
“砸我的炉子之前,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手腕一抖,那卷文书哗啦展开。
“正统三年,青崖镇后山鬼窑油苗归属文书,上有前任县尊亲笔批注:
‘无主渗出,民可自取’。
白纸黑字,官印为凭!”
“我李烜取无主之油,炼照明防水之膏,
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害人!
何来‘擅取地火’?何来‘炼制妖油’?”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钉子,
死死钉在牛扒皮瞬间僵硬的肥脸上,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森然到极致的弧度:
“倒是牛大掌柜,勾结胥吏,
诬告良善,伪造公文,擅闯民宅,
毁坏财物…这一条条,一桩桩…”
“刘班头!你手里的锁链,该锁谁?!”
小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地上流淌的“明光油”,在夕阳余晖下,
反射出刺眼而清亮的光,
映照着牛扒皮那张由得意转为惨白、
再由惨白涨成猪肝色的肥脸。
刘三爷举着铁尺的手,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