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格挡,而是直直指向窝棚后方
——鬼窑油苗渗出的方向!
“滋扰地方?”
李烜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嘲讽。
“刘班头!你既说油汽惊扰,那我问你,
我这工坊熬炼的烟气,比起镇上榨油坊,
比起铁匠铺淬火的黑烟,孰轻孰重?!”
他手指猛地一转,指向院墙外更远处,那是青崖镇主街的方向:
“你去问问,用了我‘明光油’点灯的铁匠铺、篾匠铺、夜航的渡船!
问问他们是愿意被这点烟气惊扰,
还是愿意回到过去油烟熏眼、火光昏暗的日子?!”
“至于擅取官地之物?”
李烜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到极致的弧度,
那根指向鬼窑方向的手指,如同最精准的标枪。
“刘班头!你口口声声说油苗渗出之地毗邻官河河滩!好!好得很!”
他猛地踏前一步,竟主动迎向那冰冷的铁链!
目光如同燃烧的寒冰,死死钉在刘三爷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那就请刘班头移步!随我去看看!
看看那油苗渗出之地的‘官河河滩’上,
除了我李烜取油留下的浅坑,还有什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看看那里有没有新翻的泥土!
有没有散落的、打着牛记油坊印记的破油桶!
有没有泼洒的、恶臭扑鼻的劣质桐油!”
“看看是谁!想用这恶臭桐油,污染官河水源!栽赃陷害!其心可诛!”
轰!
如同平地惊雷!
刘三爷脸上的凶悍瞬间凝固!
那两个扑上来的衙役动作也僵住了!
铁尺和铁链停在了半空!
牛扒皮泼油栽赃?!污染官河?!
这罪名…可比什么“滋扰地方”、“擅取官物”狠毒百倍!
一旦坐实,那是要掉脑袋,甚至株连的!
刘三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想起,刚才牛扒皮那张纸上潦草的工坊图旁边,
似乎…似乎真画了个油桶的标记?
当时他只当是李烜装油的器物…
难道…?
“你…你血口喷人!”
刘三爷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却明显发虚。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看便知!”
李烜寸步不让,缠着布条的手稳稳指向鬼窑方向。
“刘班头!你身为快班班头,查奸缉恶,护境安民!
如今有人在你眼皮底下,
往官河里倾倒污油,意图栽赃,
污染水源,祸害一镇百姓!
你管,还是不管?!”
“若是不敢去看,”
李烜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那就立刻锁了我!查封我的工坊!
我李烜认栽!
但今日我踏出这门,
明日,青崖镇官河飘满恶臭桐油的消息,
便会传到县尊案头!
传到府城!传到巡河御史耳朵里!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是我这熬清油的罪过大,
还是那污染官河、知情不报的罪过大!”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刘三爷脸上的横肉疯狂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号衣!
他死死盯着李烜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
又看看李烜身后,柳含烟扶着昏迷的父亲,
手中烧火棍依旧紧握,眼神决绝;
陈石头虽然腿抖,却依旧死死挡在前面,一副拼命架势…
再想想李烜手中那份前任县尊的批注文书…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骑虎难下的憋屈感,死死攫住了刘三爷!
他妈的!
这哪里是个泥腿子?
分明是条见血封喉的毒蛇!
牛扒皮这蠢货,到底惹了个什么煞星!
“走!”
刘三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铁青得吓人。
“去鬼窑!都给老子去看看!”
他不敢赌!
万一真如李烜所说…那他刘三爷今天锁了李烜,明天就得跟着掉脑袋!
衙役们面面相觑,收起铁尺锁链。
李烜拄着棍,看也不看刘三爷,率先朝着鬼窑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投在地上,如同一条沉默而狰狞的怒龙。
陈石头和柳含烟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悸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柳含烟用力将父亲扶靠在一旁,抄起烧火棍,紧紧跟了上去。
陈石头一咬牙,也快步追上。
刘三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带着衙役,如同押解又如同被押解,坠在后面。
窝棚工坊暂时逃过一劫,
但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鬼窑河滩那片未知的油污之上。
那里埋藏的,将是决定命运的证据,或是…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