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破门问律,冷砚余温(1 / 2)

工坊的夜巡脚步声和铁头偶尔的低吠渐渐远去。

炉火的余温烘着后背,

苏清珞那罐玉露生肌膏带来的清凉感在手背伤口处丝丝蔓延,

压下了绿矾水灼烧的刺痛。

李烜摊开掌心,

借着炉口暗红的光,

看着那几道新添的刮痕和旧伤叠起的茧子。

账目、油源、瓷粉、京中大珰…

千头万绪如同乱麻,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目光扫过草棚角落。

那本用泛黄麻纸装订、

清秀小楷写就的简易记账册子,

静静躺在破门板搭的“书案”上。

封皮上那行“账清,则事明”的小字,在昏暗中仿佛带着微光。

李烜走过去,重新拿起册子,

就着炉口微弱的光,

一页页仔细翻看。

不再是陈石头那鬼画符,

而是清晰的“三柱清册”——入、出、存。

日期、品名、数量、经手人,条分缕析。

一笔笔油料购入,一笔笔灯油蜡烛售出,

一笔笔工钱支出…工坊这架勉强运转的机器,

第一次被这册子照出了清晰的骨架和脉络,哪里臃肿,哪里缺血,一目了然。

“好东西…”

李烜低声自语,指腹摩挲着纸页上工整的字迹。

这绝非随手为之,是真正懂行的人,花心思琢磨出来的。

徐文昭…那个清高迂腐、视“末业”如粪土的秀才?他图什么?

疑虑盘旋不去,但眼下这册子就是救命稻草。

李烜不再犹豫,翻到册子末尾记录原料消耗和成品损耗的那几页,

对照着白日里处理劣质桐油的实际损耗,提笔在草纸上重新演算。

数字的排列组合,如同一种奇异的镇定剂,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焦躁。

工坊的命脉,在这清晰的数字间,似乎也攥得更紧了些。

天色微明,工坊的喧嚣尚未苏醒。

李烜换下沾满泥灰油污的短打,

套了件洗得发白、还算干净的粗布长衫。

他没带陈石头那咋咋呼呼的憨货,

揣上那本麻纸账册,

独自一人出了工坊加固的大门,

朝着镇西徐文昭那间破落小院走去。

徐家小院在青崖镇西头,紧挨着一片半荒的菜地。

院墙低矮,几处豁口用树枝胡乱堵着。

两扇薄木板拼成的院门,漆皮剥落得厉害,歪斜地虚掩着。

李烜抬手叩门,指节敲在朽木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院内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拉开半扇。

徐文昭站在门内,一身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

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

脸色有些苍白,

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

显然是熬夜苦读所致。

他看到门外的李烜,

原本就紧抿的嘴唇瞬间绷成一条直线,

细长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射出厌恶和警惕的光,如同看到了什么污秽之物。

“是你?”

徐文昭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疏离和拒斥。

“来此作甚?污我门庭!”

他下意识地想关门。

“徐先生。”

李烜不等他动作,身体微微前倾,

一只脚看似随意地卡在门缝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

“不请我进去坐坐?有些…字句上的疑难,想请教先生。”

“字句疑难?”

徐文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丝刻薄的讥诮。

“李东家如今日进斗金,手下匠户成群,

不去钻研你那‘点石成金’的末业奇技,

倒有闲心来找我这穷酸腐儒认字了?”

他特意加重了“匠户”二字,眼神如针般刺向李烜。

李烜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寒,脸上却依旧平静:

“奇技不敢当,混口饭吃罢了。

今日所问,无关油蜡,只关乎…白纸黑字,国家典章。”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本麻纸账册,

在徐文昭眼前晃了晃,封皮上那清秀的“三柱清册法”字样清晰可见。

徐文昭看到那册子,瞳孔猛地一缩!

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被拆穿般的狼狈和恼怒,随即被更深的冷硬覆盖:

“此物非我所有!拿开!”

“是与不是,不重要。”

李烜收回册子,目光坦然地迎上徐文昭的怒视。

“重要的是,这册子里的记账法子,条理清晰,简明实用。

李烜愚钝,不明其中关窍,特来请教先生,此法源于何处?

可有典籍可考?

如何确保其‘账清’、‘事明’?”

徐文昭愣住了。

他预想中的是李烜拿着账册来质问、

来纠缠、甚至来要挟,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来…请教?

请教记账?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荒谬!

他狐疑地盯着李烜,

试图从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

李烜仿佛没看见他的审视,继续道:

“另外,李烜草莽之人,于朝廷律法一窍不通。

近日偶闻《大明律》中,有‘诬告反坐’之条,亦有‘私产不可轻夺’之规。

不知先生可否拨冗,为小子略解其意?

比如,若有人凭空捏造,诬良为盗,该当何罪?

若有人觊觎他人产业,巧取豪夺,又当如何论处?”

徐文昭彻底懵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