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还缠着布条、
却一本正经向他请教记账原理和《大明律》的油坊主,
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和他认知中那个“聚敛无度”、“败坏人心”的李烜,判若两人!
难道…真是来求知的?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徐文昭心中翻腾。
鄙夷依旧根深蒂固,
但一丝属于读书人“教化乡里”的微妙责任感和…
被人求教的隐秘满足感,
如同顽固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他清高,他迂腐,
但他终究是个读书人,
骨子里刻着“传道授业解惑”的烙印。
“哼!”
徐文昭重重哼了一声,
以此掩饰内心的动摇,
侧身让开门口。
“休得污了我的书!
要问,就在这院中!问完速走!”
他终究没能彻底关上那扇门。
小院狭窄,墙角堆着柴禾,地面坑洼不平。
唯一像样的,是东厢窗下一张磨得发亮的老旧石桌和一条同样老旧的长凳。
石桌上放着一方裂了缝的旧砚台,一支秃笔,几本翻得卷了边的线装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书纸的霉味和劣质墨汁的臭味。
李烜也不客气,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
将那本麻纸账册摊开在桌上,
指着上面“收入”、“支出”、“结余”的格式:
“先生,此法分门别类,条目清晰,是何道理?
如何确保数目无误,不被人暗中做手脚?”
徐文昭板着脸,远远站着,仿佛靠近李烜都会沾染晦气。
他扫了一眼账册,
眼中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对笔下“杰作”的满意。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居高临下的训诫口吻:
“哼!此乃‘三柱结算法’,古已有之!
《周礼》有云,司会掌邦之六典、八法、八则…其核心,便是‘入’、‘出’、‘余’三者相衡!
出入有凭,结余有据,账目自然清楚!
若有人想从中渔利,必留痕迹,循迹可查!”
他语速极快,引经据典,带着一股酸腐气,但道理却讲得明白。
李烜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手指在账册条目上划过:
“原来如此。那这‘凭据’…是指交易时的契书、收条?”
“自然!”
徐文昭见李烜竟真在听,还抓住了关键,
语气不由得缓和了一丝,带着点好为人师的矜持。
“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如何作数?此乃防弊之基!”
“受教了。”
李烜拱手,随即话题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那先生方才提及的‘诬告反坐’,《大明律》具体是如何说的?
若有人无凭无据,仅凭一张利口,
诬告他人行‘妖术’、‘谋逆’,该当何罪?”
徐文昭脸色微变,
他立刻明白了李烜的所指
——牛扒皮和王师爷的勾当!
他本能地想斥责李烜“心怀怨怼”,
但看着对方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日公堂之上,李烜据理力争、王班头狼狈而逃的场景…
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公道”感,悄然滋生。
他沉默片刻,走到石桌另一头,尽量离李烜远些,才冷声道:
“《大明律·刑律·诉讼》有载:‘凡诬告人笞罪者,加所诬罪二等;
流、徒、杖罪,加所诬罪三等;死罪,已决者,反坐以死;
未决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加役三年!’”
他背书般流畅,语气冰冷。
“至于私产,《户律》有云:‘凡盗卖、换易、冒认及侵占他人田宅器物者,
田一亩、屋一间以下,笞五十…’情节重者,徒、流乃至…枭首!”
最后“枭首”二字,徐文昭咬得极重,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说完,他自己都微微喘了口气,仿佛被这律法的森严所慑。
李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面。
徐文昭背出的律条,如同冰冷的铁尺,在他心中清晰地划下了界限。
诬告反坐,侵占私产…原来这煌煌大明律,并非只为鱼肉百姓而设!
它也是一把刀,一把可以握在自己手里的刀!前提是…你得懂它!
你得有证据!
“多谢先生解惑。”
李烜站起身,郑重地对着徐文昭一揖到底。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账目之法,律法之严,李烜铭记于心。”
他这一礼,发自内心。
无论徐文昭出于何种目的送来账册,今日这番解答,都值这一拜。
徐文昭被李烜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行礼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脸上那层冰封的冷漠裂开一丝缝隙,
露出底下的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僵硬地侧过身,不受李烜的全礼,干巴巴地道:
“知法…方能守法。
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这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别扭的劝诫。
李烜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背对着徐文昭,扬了扬手中那本麻纸账册:
“先生这册子,甚好。
李烜厚颜,再借用几日,待抄录一份后,定当归还。”
说完,也不等徐文昭回应,推门而出,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晨光熹微的街巷中。
小院内,只剩下徐文昭一人呆立。
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油味和…药膏的清冽气息(徐文昭敏锐地嗅到了李烜手上传来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方裂了缝的旧砚台,里面半干的墨汁映出他有些怔忡的脸。
他慢慢踱回石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李烜刚才坐过的、尚有余温的长凳。
桌面上,李烜用手指敲击过的地方,留下几点极淡的、带着油污的指印。
徐文昭看着那几点污痕,又看看自己抄录了一半、墨迹未干的《论语》注释,眉头紧紧锁起。
许久,他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响,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躁:
“哼!油坊主…也配谈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