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天旋地转,
一股冰冷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牛二知道他太多事!
一旦招供…完了!全完了!
“快!快备轿!去县衙!找周大人!”
牛扒皮嘶吼着,抓起一沓银票就往怀里塞。
他必须赶在李烜前面,用银子堵住周县令的嘴!
***
青崖县衙,二堂。
县丞王守仁,年约四旬,面容清癯,
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
他正襟危坐,看着眼前风尘仆仆、
却眼神坚定的老猎户赵伯,
以及赵伯呈上的那份字字泣血的状纸和一堆触目惊心的物证。
那带血的朴刀,那刻着“牛记”的腰牌,
那摁着油污手印的供词,
还有赵伯手臂上包扎的布条(他特意展示了自己格斗时的擦伤),
以及状纸上徐文昭那力透纸背的签名…铁证如山!
王守仁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眼神却越来越亮!
清正?他当然想!
但更关键的是,
这是一次绝佳的、扳倒周扒皮(周县令)心腹牛德福、
甚至借此敲打周扒皮本人的机会!
一个能向府城乃至省城上官展示他王守仁“明察秋毫、不畏豪强”的绝佳政绩!
“赵老丈,受苦了。”
王守仁放下状纸,声音沉稳有力。
“此事,本官已然知晓。
证据确凿,骇人听闻!
牛德福此獠,目无王法,罪不容诛!”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虽然不在大堂,但气势十足)。
“来人!”
“在!”
两名心腹衙役应声而入。
“速持本官签押火票!”
王守仁迅速写好一张盖着县丞印信的拘票。
“前往牛记油坊,锁拿牛德福!
若有反抗,就地拿下!
将其油坊、宅院一并查封!
所有账册、往来书信,悉数搜检封存!不得有误!”
“遵命!”
衙役接过火票,杀气腾腾而去。
王守仁看着衙役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赵伯:
“赵老丈,还要劳烦您老在此稍候,
待那牛德福到案,还需您老当堂指认。”
“老汉义不容辞!”
赵伯抱拳,声音洪亮。
就在衙役拿着火票冲出县衙侧门时,
牛扒皮那顶华丽的轿子也刚刚气喘吁吁地赶到县衙正门。
牛扒皮刚掀开轿帘,
就看到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手持铁链锁铐,直奔他的方向而来!
领头衙役手中那张盖着鲜红县丞大印的拘票,在晨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牛德福!王县丞有令!
锁拿你归案!跟我们走一趟吧!”
衙役的声音冰冷无情。
“不…你们弄错了!
我要见周大人!周大人!”
牛扒皮如遭雷击,肥胖的身躯筛糠般抖了起来,
怀里的银票撒了一地!
他绝望地嘶吼着,如同被拖向屠宰场的肥猪。
“周大人?哼!王县丞的签押在此!
有什么话,到二堂跟王大人说去!”
衙役不由分说,铁链哗啦一声套上牛扒皮肥硕的脖子,拖着就走!
牛记油坊,顷刻间被贴上了刺眼的封条!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青崖镇!
“听说了吗?牛扒皮完了!被王县丞锁拿了!”
“活该!李坊主告的!铁证如山!勾结山匪要烧人家的油!”
“老天开眼啊!这头吸血的肥猪也有今天!”
工坊里,得到消息的李烜,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他正站在酸洗操作台前,
看着一罐刚用浓绿矾油(稀硫酸)洗过、颜色清亮不少但气味依旧刺鼻的原油。
“东家,这酸味…还是冲,残留也厉害。”
柳含烟蹙眉道。
李烜点点头。
绿矾油脱硫效果霸道,
但腐蚀性强,残留难除,气味也难闻。
【万象油藏录】匠造之章关于【初级酸碱处理】的图谱微微闪烁,
提示着中和与精炼的步骤。
“徐兄,”
李烜看向一旁正对着硝石和火碱罐子发呆的徐文昭。
“你方才说…石灰?”
徐文昭猛地回过神,眼中闪烁着知识碰撞的火花:
“对!石灰!《天工开物·燔石篇》有载,
石灰(CaO)遇水则化,
其性至烈,可‘消化’诸般污秽!
火碱性烈,然石灰之‘烈’在于中和!
酸洗之后,若以石灰水调和,
或可中和残酸,吸附杂质,更能祛除异味!”
“石灰水…中和?”
李烜眼睛一亮!
识海图谱瞬间清晰!
酸(绿矾油)与碱(石灰)中和,
生成盐和水!
同时生成的硫酸钙沉淀还能吸附杂质!
“取生石灰来!化水!”
李烜立刻下令。
很快,一桶滚烫的石灰乳(Ca(OH)2悬浊液)被提来。
李烜小心地将少量石灰乳缓缓加入那罐酸洗过的原油中,用长木棍缓缓搅拌。
滋滋…
轻微的响声传出。
刺鼻的酸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迅速减弱!
油液中开始出现细小的白色絮状沉淀(硫酸钙和吸附的杂质)并缓缓下沉!
原本清亮却带着刺激气味的油液,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澄澈,
那股刺鼻的味道更是消散大半,
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类似松脂的清新气息!
“成了!”
柳含烟惊喜叫道。
徐文昭抚掌,眼中满是兴奋:
“妙!酸碱相济,刚柔并济!
格物之理,存乎其中!”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
这“贱业”之中蕴含的天地至理,
竟比圣贤书中的微言大义更让他心潮澎湃!
李烜看着罐中明显提升品质的油样,
又看看县衙方向。
牛扒皮入狱只是开始,
官场的雷霆才刚刚炸响,
而工坊的技术之路,
也在铁与血的淬炼后,踏上了新的阶梯。
酸洗的锋芒,已被石灰的沉稳悄然中和,
正如这波谲云诡的世道,刚极易折,需以智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