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1 / 2)

翌日, 北朝有消息传来,运粮的漕辇即将经过官道。

赢秀整顿好人手,来到中军帐, 想要和帝王告别, 这是他头一次领兵上阵, 未免有些紧张。

“殷奂, 我要走了,”

少年伸手揭开军帐, 探进一个脑袋, 天光随之倾泻,像是披了一层淡色的纱幰。

金色发带垂在发间, 柔软,张扬。

坐在昏暗处中的帝王眼眸微抬,漆黑瞳孔微微一缩,迎着刺目天光, 没有眨眼,任凭光落进他的眼中。

“赢秀, ”帝王平静隐忍的声音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尾音低哑,似乎有许多想说的。

最终,他只是道:“平安回来。”

他锁不住赢秀, 只能祈求他平安回来。

赢秀随意朝他摆了摆手, 笑容灿烂,没心没肺,“我今晚就回来!记得给我留饭!”

说着,他收回手,放下军帐, 厚重的帛毡随之合拢,只剩下少年高挑峻拔的影子还投在军帐上,发带轻轻晃动。

渐渐地,走远了,看不见了

帝王缓缓垂下长睫,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徒留中军帐内的朝臣坐立不安,小心翼翼地窥着陛下的脸色。

……唉,这都是什么事!

酉时,日落长江,天地一昏。

荆州渡口外的莽莽蓬蒿中,卧着两叶艨艟。

赢秀带着覆面,腰后悬剑,静坐在船舱内,身旁围坐着十来个涧下坊的百姓,皆是青壮,面带覆面,身被软甲。

等到霞光落尽,暮色四合,夜色溟濛笼罩江面,赢秀轻轻做了个手势,两叶艨艟,不到三十个人,趁着夜色在江上疾行。

起雾了。

幸好撑船的艄公渡河数十年,经验丰富,很快便带着他们横渡长江,达到南阳郡的边际。

昏天黑地里。

守堤巡江的北朝士兵在船上点起灯,忍不住用羌语低骂了一声:“见鬼了这天气,什么也看不见!”

“慌什么,那群南人总不可能在这个天气进犯我朝,只怕船还没靠岸,便迷路淹死在汉江上了。”同僚笑他一惊一乍。

就在距离他们不远之处,赢秀一行人悄悄靠了岸,艨艟藏在一片草木葳蕤下。

赢秀只知道今夜运送粮食的漕辇会经过官道,却不知道究竟到了何处,所幸,鸱鸮是一只贪吃的鸟,能嗅到粮食的气味。

一路跟着鸱鸮,在榛莽山道上疾行,总算看见了底下平坦的官道。

官道上有灯影晃动,漕辇正在朝这边驶来。

粗略估计,对面至少有上百个护送漕辇的押粮兵。

赢秀伏低身子,缓缓抽剑,对一个擅长刺杀的刺客而已,抢劫应当更容易一些。

半刻钟后。

押粮官面色苍白,举着双手,颤颤巍巍地质问:“你们想要干什么?!这不是部曲的辎重,这是百姓的粮食啊!”

抵在他颈边的剑锋一顿,赢秀侧眸看向漕辇,足足一座城池的糒米,不是两叶艨艟能带走的。

随行的士兵看向赢秀,那意思不言自明,带不走,只能毁掉,不然,他们此行将毫无意义。

赢秀在书上读过,彼时运送粮食,水路不通,才会转漕陆路,改用漕辇。

赢秀没有理会士兵的暗示,冷静问道:“你们的漕船呢?”

押粮官脸色苍白如纸。

替敌国运粮,这是夷九族的大罪啊!

他刚想说,你杀了我吧,那位面带银白覆面的少年却偏开剑锋,惋惜道:“南阳所居大多都是汉人,我也是汉人,天下同胞,何分南北。本想借用一下粮食,过几日便还。”

他停顿片刻,叹息,“既然带不走,全烧了吧。”

“好嘞!”士兵取出火折子。

赢秀随意转回剑锋,横剑在押粮官颈侧,缓慢深入。

“这些人,一并烧了。”

“……等等!”

押粮官大喊一声,只要不死,尚有转圜之地,倘若被活活烧死,那就什么都没了。

何况……他也是汉人。

天下同胞,何分南北。

……

亥时。

距离酉时已经过去了五个时辰,昭明台的烛火彻夜亮着,膳食置于铜炉上,用小火慢慢煨着。

炉底明灭的火光映在楼台内,磷火飘忽,光影落在帝王的衣摆下,缁色敝膝上的九爪金龙也随之变幻光泽。

一旁的将领小心翼翼道:“陛下,夜色已深,还是早些歇息,保重龙体为好。”

帝王没有回应,对此,只是轻轻掀眸,淡淡乜了他一眼。

将领瞬间噤声,悄无声息地退下。

那位幸臣说今晚回来,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时候,怕不是陷落在北人的地盘上,还要他们去救……

长夜中,一片寂阒。

木质悬梯上骤然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少年脚下踩着风归来,“殷奂,我回来啦!”

哗啦一声,槅门骤然敞开。

月光下,赢秀还穿着去时的黑衣,银白覆面斜斜别在鬓边,露出神秀眉眼。

几位跽坐在殿内等候的将领刚要发问,却被赢秀先发制人:“我让龙骧将军帮忙看船,你们派个人帮帮他。”

……看船?

那两叶艨艟也需要看吗?

诸位将领面面相觑,再看陛下神色,连忙起身离殿。

“好饿!”这是赢秀归来说的第三句话,临行前他带了一些糗饼,但是数量不多,也只够填个半饱。

在漕船上忙活了一通,制服了想要临时反水的押粮官,把刚吃下去的两块糗饼都消化完了。

帝王起身,安静地看着赢秀用膳,什么话也没问。

赢秀一面嚼嚼嚼,一面想向殷奂解释,却被对方制止,“你好好用膳。”

帝王眉眼透着冷峻,分明神色平静,语气也温和,却让赢秀有些害怕,像是被扼住颈子的鹤,“哦”了一声,乖乖低下头,认真用膳。

赢秀努力地用完膳,这才开口解释:“我把南阳漕运的船劫来了,就停在江面上。”

打劫漕运,在少年口中显得轻描淡写。

“对了,还得准备一些空白的符信,越多越好。”赢秀道。

符信,南朝人的身份证明,每个南朝人在出生后,父母亲长都会替其在官府上办好符信。

没问赢秀要空白符信做什么,帝王吩咐下去,一句话,便将赢秀要的东西全部准备妥当。

更漏点滴声响起,子时已过。

“如今是第七日了。”帝王平静地提醒。

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剩下二十三日。

赢秀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狡黠,清澈明亮的眼眸弯如月牙。

盯着他的笑容看了片刻,帝王拉过他的手,眸光冷肃,自上而下,一寸寸舔舐,“有没有受伤?”

“我这么厉害,当然没有了,”赢秀语气轻快,满不在乎,他甚至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白皙的肌肤,在殷奂面前晃了晃。

没有新伤,只有淡得几乎看不见颜色的旧伤。

有几道伤得深,痊愈后疤痕微微隆起,一点细小的起伏。

赢秀忽觉身上一凉,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点在肌肤,像玉,又像是冰,一瞬间,浑身酥麻。

他低下头,发现帝王伸手轻点他的伤疤,目光中没有好奇,平静得像是深谭,看不清眸底的情绪。

“这个不好看,”赢秀连忙拉上了袖子,不让殷奂看。

帝王没说话,当着他的面,在烛光下解下铁甲,腰间的钩带,敝膝,露出腿上的伤疤。

狰狞,恐怖,扭曲地卧在膝上。

如同美玉有瑕,白瓷生裂,突兀怪异。

赢秀一下愣住了,他伸出手,悄悄地摸了摸那道伤疤,眼里满是心疼,这伤疤像是劈的,又像是砍的,究竟是谁伤了他的殷奂?

少年低着头,帝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从鬓发到马尾,力道不轻不重。

这道伤疤是多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先帝服散过多,神智疯魔,记忆里只剩下他毕生最爱和最恨的两个人。

他最爱的是发妻谢嫱,最恨的是率兵南下,霸占长安,让他不得不离开故土,流离江左的老羌王。

先帝一身道袍,身形似鹤,时常拿起剑,乱劈乱砍,眼睛发红,口中喊着滚出长安,滚出中原。

上一刻还在唤梓童,下一刻便举剑劈砍。

……所幸,他已经死了。

帝王眸色幽冷,从回忆中清醒。

赢秀还在低头摸索着他的伤疤,动作小心轻柔,嘴里恶狠狠地骂着:“是谁伤了你?我去把他打一顿打得他哭爹喊娘看他还敢不敢!”

少年大约是气急了,语气又快又急,没有半点停顿,面颊也泛着红,从腮边红到耳垂,眼睛里都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人已经死了,”帝王轻声安慰他,语调平静得诡谲,令人不寒而栗,轻描淡写:“药石无医,溃烂而死。”

……听起来死得很惨。

赢秀的怒火骤然平息,继续摸了摸那块狰狞的伤疤,突然想起一处细节,小心问道:“我之前坐在你腿上,你这里会疼吗?”

他喜欢跪坐在对方腿上,仰头亲吻,这样就不必垫脚,省力许多。

本以为殷奂要么说疼,要么说不疼,谁知他却轻轻道:“……想不起来了,”

停顿一刹,帝王又道:“试试就知道了。”

烛火明灭。

少年挪动身子,屈膝,跪坐在男人腿上,恰好压住了那道伤疤,仰起修长的颈项,努力地贴近……

亲到最后,不必殷奂开口,赢秀便知道了答案——对方根本就不疼了。

现在,疼的是他。

捂住被咬得发红的唇,赢秀舌头肿痛,恨恨地瞪了殷奂一眼,下次再卖可怜,他可就不吃这套了!

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

停泊在江面上的漕船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力,这所船是北朝的行制,又恰好停在江心上,背靠荆州,距离豫州不远。

尤其是悬挂在船身外的粮袋,鼓鼓囊囊,几乎都能想象到里头满满当当,宛如脂膏的白米。

不少荆州将领都不能理解此举,收缴了敌国的粮食,这是好事,不得快快收进仓禀,免得被北朝抢回去。

如今放在船上,置于江心,这不是明晃晃地对北朝人说:“你们快来抢啊!”

赢秀立在襄阳城最高的楼橹上,此处可以清晰地看见汉江,以及江面上的漕船。

涧下坊的百姓,不,应当称作瘐家军的将士,他们低声问赢秀:“他们真的会来吗?”

南阳的百姓,真的会来吗?

漕船上空无一人,无人值守,只有挂在船外的粮袋,一看就是诱饵,当真会有人上当吗?

赢秀没有解释,只是道:“等着吧。”

他算过了时间,此刻的南阳郡应当只剩下不到半月的粮食,北朝即使重新拨粮,或者从临近的郡县送来,山长路远,只怕也没有那么快能送到。

时间一晃半月,转瞬来到了第二十四日,距离赢秀和殷奂约定的时间还剩六日。

算算日子,南阳城应当断粮了,伙头兵也已经在营地里练了二十几日的燕歌行。

赢秀低声对他们吩咐了些什么,伙头兵点点头,乘着轻舟短棹,到江心唱歌。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看着江上士兵穿着布衣,一面唱歌,一面生火炊饭,炊烟随着烟波升起的场面,南朝的将领摇了摇头,着实不明白赢秀到底在做什么。

如此故弄玄虚,也不知究竟意欲何为。

不光是他们,就连汉江对面的南阳城上,羌人将士也是不解:“这些人在唱什么呢?”

他们听不懂燕歌行,却看得见袅袅炊烟,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近来城中断粮,仅剩的粮食全部都供给城中权贵了,就连他们这些小兵都过得紧巴巴的。

羌人都是如此,更别提底下的汉人百姓了。

饿着肚子又捱了两日,终于有人受不住,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坐船靠近漕船。

彼时天色已晚,划着轻舟短棹出来唱歌炊饭的南朝人都已经归去,岸边还剩下他们炊好的饭菜。

……香气扑鼻,就像一个陷阱,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北朝百姓腹中饥饿到极点,谁也顾不得陷阱不陷阱,几人登上漕船卸米,几人上岸拾起饭菜,转身便要离开——

“诸位,”金裳少年神秀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来都来了,不如坐下详谈?”

——果然是陷阱!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一模一样的想法。

留在船上看守的汉人见势不妙,思及岸上只有金裳少年一个人,连忙划船上前相助。

片刻后。

百姓们灰头土脸,全部老老实实地坐在炊烟旁,眼巴巴地望着伙头兵们炊饭,冷却的膳食经过热气一炙,冒出比方才还要诱人百倍的香气,勾得人直流口水。

“你们是汉人吗?”赢秀问他们。

百姓不吭声,只是点头,继续眼巴巴地望着粮食。

“你们是南朝人,还是北朝人?”赢秀问到了关键之处,百姓们明显紧张了不少。

他们从前都是南朝汉人,当年羌人犯禁,攻入长安京师,宗室和华北衣冠一同南迁之际,他们由于种种原因,或是有所羁绊,或是无力迁徙,留在了北方,成为了被羌人统治的北朝百姓。

“我们是汉人,也是南朝人,可是我们已经回不去了。”终于有人大着胆子说出了这句话。

他们家中但凡有老人,无一不是日盼夜盼,只盼着汉室光复,举兵归来,南北归一,天下一统。

他们这些小辈耳濡目染,也受了些影响,可是生活在羌人统治下十几年了,哪有那么容易回归南朝?

“我准备了符信,有了符信,从此以后你们便是南朝的子民,受南朝庇护,免于战火。”赢秀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空白符信,递给他们。

百姓迟疑着,谁也没有主动接过。

赢秀屈身将符信放在干净的地上,对百姓道:“这船粮食是民粮,我还给你们,你们大可自行取走。还有这些饭菜,你们也带走吧。”

百姓们愣愣地看着他,道了一声谢,迅速拾起饭菜,转身离开。

看着他们登上漕船,取走米袋,赢秀一动不动,一张一张,慢慢地拾起地上的符信。

回到襄阳郡后,营地中有人低声议论:“辛辛苦苦收缴了粮食,又还给北朝,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

“谁知道呢,没惹出什么麻烦就不错了。”

是几个碎嘴的小兵,一位将领见此连忙走过来,高声训斥了他们一顿,“他也是你们能议论的?滚下去受罚!”

纵使如此,将领心中也有些犯嘀咕,他也想不明白赢秀大费周章,又是命人唱燕歌行,又是劫粮还粮,究竟是要做什么。

距离约定好的一个月,只剩最后三日。

这几日以来,赢秀都守在楼橹上,从这个角度望去,能看见汉江。

江面上,伙头兵照旧唱着燕歌行,轻舟短棹,一切如常。

——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