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2 / 2)

对面江上出现了两只艨艟,不像是前来刺探或者进攻的,一旁的将领忧心忡忡,“要不要放箭?”

守城将侧眸看了赢秀一眼,很显然,这位并没有要放箭阻拦的意思,思及对方的身份,他只能沉默不语,任由那两只艨艟渐渐靠岸。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旦因此出了什么差错,他必定要在陛下面前告上一状。

那两只艨艟越靠越近,远远传来歌声: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这么晚了,派出去唱歌的伙头兵已经回来了。

——那么,是谁在唱歌?

将士们对视一眼,眼中一闪而过惊愕,是北朝的百姓在唱歌。

眼见艨艟已经靠岸,守城士兵连忙前去查看,片刻后,折返归来,高声道:

“南阳归降!”

时间退回至赢秀让北朝百姓取走粮食那日,百姓们兴高采烈地驮着米袋,驾驶着漕船靠岸。

刚回到南阳城下,迎接他们是羌人的严刑拷问。

城中权贵反反复复地拷打,逼问:

“你们是不是和汉人里应外合,偷窃漕辇?

羌人本就瞧不起汉人,权要本就瞧不起庶民,一旦有了怀疑,罪名便已经扣在他们头上。

南阳城中的汉人被严密管控,汉江上传来的燕歌行令羌人越加不安,一步步紧逼,收束,仇视。

百姓待在天牢里,再次想起了金裳少年朝他们递来的符信——

回来吧,回到南朝。

将近二十年的隐忍,新仇旧怨,两朝裂隙,化作一股冲动,让百姓主动打开了南阳的城门,驾着艨艟朝长江对岸驶来。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长江长江,何时归来。

赢秀立在楼橹,隔着夜色眺望南阳城,城门已经开了,在羌人熟睡之际,汉人打开了城门。

楼橹上,有人披衣提灯,登楼而来,帝王屏退将士,径直走到赢秀身侧,手中琉璃灯粼粼光转。

赢秀做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不战而屈人之兵,伐谋取胜。

盯着城楼下的百姓看了半响,赢秀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殷奂的存在,刚想说夜里寒凉你怎么出来了,看清对方身上披着金色斗篷,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转念想起另一件事,不由又有些忐忑,神色都变得紧张起来,仰起头,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帝王有些诧异,摸了摸他的脑袋,等着赢秀道出来由。

赢秀用商量的语气小心翼翼道:“不是先登之功,还能封我做千夫长么?”

当了千夫长,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统领一千个人了!

帝王哑然,淡声:“寡人,封你为侯。”

至于封号,他已经想好了,就叫做靖,靖共尔位的靖。

“侯?”赢秀愣了一下,掰手指算了算,“是侯大还是千夫长大?侯可以管几个人?我是万户侯,千户侯,还是百户侯,十户侯?”

帝王想了想,言简意赅:“寡人能管多少户,你便有多少户。”

……那得有多少户?

赢秀又开始认真地掰手指了。

考虑到南阳郡人数众多,荆州士兵关押了几位还未来得及逃跑的羌人权贵,派人调防,在各处要道进驻了水师。

除此之外,并未大动干戈,依旧让原来的百姓待在郡中,未取一厘,并且给他们分配了粮食和土地。

短短几日,南阳郡的百姓都已经安置好了,郡中多是汉人,对于同为汉人的南朝人并无抵触,反倒夹道相迎,欢呼雀跃。

南阳郡不战而降的消息传遍了两朝,南朝人自是喜不胜收,更有故籍南阳的百姓连夜收拾家财,准备回一趟故乡。

至于北朝人,宁州巴郡的王帐内,世子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对座上的羌王道:

“这些汉人全都是养不熟的东西!南阳郡的汉人降了,不知道其他郡会不会降,不如先下手为强,肃清这些汉人!有一个除一个,有两个除一双!杀到他们不敢妄动为止!”

座下有几位羌人臣子跃跃欲试,显然迫不及待想要贯彻世子所言,恨不得毛遂自荐。

“砰——”

玉樽掷在氍毹上,酒液尽数撒了出来。

“胡闹!”

羌王冷冷环视四周,“以后谁再敢说这种话,杀!”

眼下不少汉人归国心切,要是他们主动杀害汉人,岂不是相当于彻底将汉人推向南朝?

中原关内,九州大地,不知有多少个汉人!岂是他们能杀得完的!

“可是他们主动归降,若是没有惩罚,以儆效尤,只怕这些汉人都会纷纷效仿,风气一起,难以遏制。”朝臣忧心忡忡。

羌王冷笑了一下,声音冰冷,“那就让他们看到,待在南人手下,未必就比我朝治下更好。”

一语惊醒梦中人,世子骤然明白了父王的意思,深邃的眉骨下,眸中寒芒一闪而过。

……

千里之外,南阳郡。

铺着碎石的廛里端直,乌黑甍宇错落低矮,草庐环列拱屹,枯藤上悬挂着风干的草鱼。

赢秀漫步在其间,一路上,不时撞见百姓牵着孩童,赶着去领官府发放的粮食,有人认出赢秀,唤他一声靖侯。

就在前几日,帝王在昭明台举行官箴,为他授爵,封他为靖侯。

这不是南朝最年轻的侯爵,毕竟,南朝多的是年纪轻轻,靠着祖上荫蔽袭爵的少年士族。

——赢秀是最年轻的,凭着自己,以军功赢得爵位的少年侯爵。

当时,得知这一消息的将领们都有些沉默,靖侯,好一个十七岁的靖侯。

不战而胜,不费一兵一卒,攻下一座郡城。

此人确实让他们稍稍改观,但是,此次只不过是南阳百姓归国心切,故而主动归降,赢秀只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真要说什么城府智谋,只怕还不够格。

比起他们的腹诽,官箴那晚,赢秀高高兴兴地挨个给他们敬了酒。

他打心底里觉得这些将领很厉害,驻守边关,历经沙场,以血肉之躯守护南朝。

看他如此高兴,将领们都有些尴尬,隔空和他碰了杯,心里不约而同地觉得这孩子似乎有点傻。

他们心底觉得赢秀傻,却对他改观不少,不必帝王吩咐,他们便会主动请缨给赢秀办事。

南阳郡三十六县,便是他们帮忙安排得井井有条。

想起那夜官箴的事,赢秀不由捂脸,那夜他喝了太多酒,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恍惚记得,看见身侧有个清清冷冷的大美人,一下呆住了。

大美人上前扶他,他习惯性地靠了过去,坐在对方怀里,仰头盯着美人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赢秀迷迷糊糊地思考,总算想出了一个名字,“谢舟,你是谢舟对不对?”

他伸手摸索着大美人锋利昳艳的五官,从下颌到面颊,再到薄薄的唇,发自内心地夸赞:“谢舟,你好漂亮。”

谢舟盯着他,目光幽冷得有几分渗人,赢秀头晕眼花,完全看不清对方的神色,甚至还攀坐在他腿上,大胆地摸索他的衣襟。

身后似乎有许多人在低声咳嗽,也不知是得病了还是怎样,赢秀毫不在意,借着酒劲,继续扒拉谢舟的衣裳。

铁甲冰冷硌人,硌得他的手不舒服,底下似乎也有什么东西……

赢秀皱眉,手刚要往下摸索,却骤然被人攥住,铁掌似的,牢牢地攥住他的双臂,不让他动弹。

谢舟似乎生气了,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反正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赢秀还要接着胡作非为,手动不了,他还有腿,盘着大美人,紧紧地缠着他。

不远处似乎响起了重重叠叠的脚步声,刻意放得很轻,仿佛要悄悄溜走,也不知是谁溜走了,赢秀懒得去看。

“谢舟谢舟,让我亲亲……”

赢秀高兴地捧着谢舟的脸,重重地啵了一下,心底幸福地冒出泡泡,咕噜噜的。

他今天高兴,看见谢舟就更高兴了,理智被酒意付之一炬,只剩下少年情窦初开的欢喜。

……

一想到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登徒子一样抱着帝王亲个不停,赢秀捂脸的手一直不肯放下。

他知道殷奂不喜欢他叫谢舟,许久不曾叫过了,也不怎的,一喝醉酒,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所幸殷奂没有计较,仿佛无事发生,待他如初。

再过几日,他便要出发前去寿春。

赢秀也顾不得回想自己的糗事,巡视完南阳郡后,便回到昭明台,开始打点行装。

有人从旁协助打理,赢秀需要做的也不过是看一看名册,确认一下。

等到他做完一切准备,仅仅过去了一两个时辰,赢秀心中挂念着一件大事——那便是与殷奂道别。

荆州襄阳与寿春同在边境上,却相隔三千里路,饶是乘船沿着淮水顺流而下,来回都要半个月之久。

此去寿春,只怕至少要一两个月都不能见到殷奂了。

赢秀悄悄在心里叹息,坐在昭明台上等着殷奂从中军帐归来,没等太久,远远看见披甲的帝王登上楼台,修长挺拔的阴影一直蔓延到他脚下,将他团团簇住。

“殷奂,”赢秀开口前,先顿了顿,确认自己唤的是殷奂,“我准备出发去寿春了。”

“嗯,”帝王声音很轻,似乎在克制什么,赢秀全然没有察觉,踮起脚,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少年将脑袋贴着对方的胸膛,隔着森寒铁甲倾听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平静和缓,好想一辈子听下去……

赢秀压下心中没来由冒出来的念头,退回一步,低声道:“我真的要走了,等我查明白那张千里江山图上的秘密,我就回来。”

他不忘补充道:“若是查不明白,我最多待两个月也就回来了。”

他舍不得离开殷奂太久。

“嗯,”

帝王轻轻颔首,示意赢秀靠近,轻柔地替他梳理好发带,即将收回手时,动作忽而一顿,俯下身——

赢秀只觉额头一凉,似乎有什么冰冷柔软的东西轻轻贴了上来,克制而隐忍,转瞬而逝。

轻轻在少年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帝王转头,淡淡地睨了上前提醒赢秀启程的官兵一眼,低声对赢秀道:“去吧。”

下一次,他绝不会放任赢秀离开他身边。

赢秀点了点头,想要跟着官兵下楼,刚走出两步,脚步一滞,转过身,噔噔噔地跑了回来,抬起头,环住帝王的颈项,用力地亲了他一口。

随后,转身跑了。

徒留帝王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身影转过悬梯拐角,发间的金色发带轻轻摇曳,像一只金蝶,消失在视野中。

赢秀走了。

昭明台上的官兵鸦雀无声,屏息敛声,无人胆敢在这种关头发出一点声息。

帝王愣在原地一刹,伸手,指腹轻轻触碰自己的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莽撞的,青涩的,无形地烙在他身上,久久不散。

他转身,面向昭明台的阑干,凭栏往下望去,金裳少年已经走出昭明台,正在官兵簇拥下往外走。

很快便要走到更远的地方,走到他目不能及的地方。

立在原地,望着一个人离去,原来是这种滋味。

帝王望着那道金色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久久没有回神,片刻后,低垂的眼眸微抬,漆眸中已然没了面对赢秀时的温情。

只剩一片令人胆寒的冰冷,肃杀。

“北朝人会来南阳郡,好好守着,一旦发现异动,格杀勿论。”帝王对身后之人道。

那人悚然一惊,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认识到帝王的凉薄和残暴,还是不免被他语气中的杀意惊住。

“——属下明白。”

……

靖侯的卤簿沿着淮水一路往东,一路平安无虞地来到了寿春。

曾经,寿春邑一度有建康之肩髀,淮西之本源的美称,良田千亩,屯田积粮。

建元初年,宗室和士族为了阻止羌人南下,开堰淮水、淝水灌寿春,导致淮河沿岸成为泽国,一片水泊。

寿春邑虽然多了江湖之阻,借地利避免羌人南下,也因此大伤元气,远不如前。

赢秀来到寿春邑时,城门已然大开,远远便看见黑压压地人头攒动,不止是前来迎接的邑守太丞,还有不少百姓。

这些百姓探头探脑,止不住地朝车队内张望,神色既好奇,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随行的官兵低声问赢秀:“靖侯大人,要不要先行驱散这些百姓?”

“不必,”赢秀抬手制止,他虽然不知道为何这些百姓都出城围观,但是应当没有坏心。

果然,就如赢秀所想,卤簿所到之处,不必官兵发话,寿春邑的百姓便自觉退开,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望着他。

那姿态,不像是在围观,反倒是像是在守护。

赢秀没有察觉,进去城中后,第一件事便是登上寿春邑最高的楼台,摊开千里江山图,朝北方望去。

远远眺望,只能看见远处淮水逶迤,蜿蜒如练,山色交映,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

湖海群山,共同铸造了天堑,北人难以进犯,南人不得从此出。

赢秀盯着这幅画看了许久,怎么也看不出端倪,别说地势了,就连颜色也对不上……

等等——

电光火石间,赢秀骤然注意到一处极为关键的细节,如今是四月末,小满刚过,时值夏日。

故而草木青葱,水色明澈,比千里江山图上的色泽鲜亮浓郁几分。

……那么,瘐明当年作画时,又是什么时节?

赢秀匆匆走下城楼,随行的官员一愣,连忙跟着他一同下楼,想要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当之处,又不敢开口。

毕竟,这位可是天子亲封的靖侯。

与天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生怕得罪了赢秀,连带着触怒了天子。

那位天子的手段……可不是他们能够想象的。

赢秀回到住所,连忙找出记录着寿春坞主案的案牍,仔细地盯着瘐明的生平看了又看。

——建元十一年冬,瘐坞主连克三洲,收到天子急诏,班师回朝。

是冬日。

瘐明当年作画时,南朝正值冬日。

应当是初冬,草木萧条,水位低下,又不至于天地一白。

有了线索,一切都好办了。

被靖侯叫进来时,寿春邑的官兵早已做好了要被刁难的准备,这些京师来的达官贵人看起来温温和和,实际上最爱刁难人。

得知赢秀只是要他帮忙买寿春邑冬日的画像,官兵一愣,这算什么要求?难不成这位靖侯是位好画之人?

好奇归好奇,他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派人出去搜寻,说来也奇怪,那群百姓听说是靖侯要买画,一个个配合得很。

不过一个时辰,便把全城的画像都买了。

将所有画卷悬于中堂,赢秀手中拿着千里江山图,一步步走过,一张张对照。

立冬,小雪,大雪,冬至……都不是,与千里江山图上的色泽对应不上。

少年仰头,目光不停地梭巡,最终停在一副画上,草木葳蕤,水天一色,下面题着字——霜降。

他低下头,这幅画的山河走势隐隐和千里江山图上一处角落对应上。

霜降图画的是寿春邑的全观,千里江山图画的却是千里江山。

赢秀停下脚步,凝望着两幅画卷,已然明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