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刺客,面对目标应当立即动手,毫不犹豫,以免后患无穷。
身为天子,遇到欲行刺杀的刺客,更该迅速动手,毫不留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非但不杀,还留在身边,锁在龙床上。
难不成,这张龙床他不睡了吗?
赢秀满心困惑,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帝王沉默了一瞬间。
下一刻,帝王松开手中的金链,轻声问道:“要寡人现在动手?”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可以。”
话罢,还不等赢秀反应过来,颈项便骤然被对方的大掌圈住,粗粝指腹绕开金项圈,不轻不重地按压着他的脉搏。
一下,两下……
仿佛随时都会收束,缚紧,重重施压,迫得脉搏难以跳动。
赢秀抬眸,望着他,对方漆黑秀丽的冕旒距离他如此之近,几乎不到一指的距离。
冕旒边缘,轻轻晃动的琉玉下,狭长昳丽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生死之际——
赢秀小声地唤了一声蟹粥,颈间的脉搏被挟制,导致少年的吐息都有些凌乱急促。
素来清亮的声音朦朦胧胧,像是浸了水,清凌凌一片。
对方动作一顿,按在他颈边的指骨骤然一松,声线却冷:“不许再唤这个。唤寡人,殷奂。”
……殷奂?
似乎是当今天子的名讳,赢秀试着唤了一声:“殷奂。”
帝王低声道:“嗯。”
他收回手,任由金项圈重新落在赢秀颈上,金灿灿的,映照冷白的锁骨。
——当真漂亮,很适合赢秀。
赢秀并不习惯手脚被缚的感觉,只是金钏很漂亮,做工精细华美,雕镂着翩飞金鹤。
抗拒之余,他又有些喜欢。
左右戴着也没什么,对方总不可能关他一辈子,总是要把他从龙床上提出来杀掉,或者放走。
现在看来,前者的可能性要稍微大一些。
赢秀思绪乱糟糟的,还不等他想出个究竟,耳边豁然响起一道扭曲的尖叫,是熟悉的声音——出自同行的刺客。
尖叫声很微弱,一闪即逝,仿佛发声之人已经奄奄一息。
——垂帷外的刺客,死了。
赢秀脸色骤然苍白,兔死尚且狐悲,何况是相识的同僚?
他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帝王,声音发颤:“……你杀了他们?”
天子杀刺客,情理之中。他的谢舟杀他的同僚,却让赢秀神智有一瞬间的恍惚。
帝王转过头,垂眸看了一眼那几个咬舌自尽的刺客,又睨向一旁的禁军。
后者心下悚然,后悔自己竟然疏忽至此,竟然忘了提前拔舌。
龙床上,赢秀忍不住往后退去,抱着被衾,一直缩到角落。四肢都束缚着金链,他稍一动弹,金链便会发出声响。
帝王隔着垂帷,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宛如俯视笼中鸟雀,轻声问:“不愿意看到寡人?”
没有回答他,赢秀闭着眼,抱紧了怀中的被衾。不知何时,身体又开始发烫,连带着思绪也跟着碎了一地,难以拼凑完整。
脚步声陡然响起,这一次,是由近及远。
渐渐的,再也听不见了。
赢秀慢慢睁开眼,透过重重垂帷看去,殿内已经没了人影。
就连守殿的禁军也不见了,整座大殿,空无一人。
天色渐黑。
不知怎的,殿内无人点灯,四面没有光亮,就连槅门上的扇窗也蒙着一层阴霾,遮住了月光。
眼前漆黑一片,赢秀伸出手,只听见金链响动声在死寂的大殿内哗哗回响,却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像是浓郁的墨色,一寸寸逼近,少年不敢再看,缩进被衾里,缩成小小一团,合上眼。
昨夜他已经睡了很长时辰,如今蜷缩在被衾下,闷闷的,就连冰凉的金链也被捂得发热。
赢秀起先还有些清醒,热得浑身盗汗,从锁骨到脸腮一片潮红,再过得几息,身上渐渐开始发冷,反反复复,冷热交替。
他疲倦不已,渐渐有了些睡意,朦朦胧胧睡了几次。
赢秀初初睡醒,便又乍然惊醒,昏昏沉沉间,总归还是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殿内还是一片漆黑,分不清是青天还是黑夜,只隐约闻到一阵珍馐香气。
赢秀迷迷糊糊爬起身,发现链子不知何时被放长了些,足以让他爬下这张宽阔的龙床。
他腹中饥饿,也顾不上别的,爬下床,拾起案几上的碗筷,小口小口地咽下。
是一碟清粥,旁边还搁着一串糖葫芦。
赢秀记得,在宁州寒衣节时,他曾经给谢舟和府上所有人买过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