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庵中仙(十四)
九鲤说完这番话,便不管不顾地往顾夫人房中吃瓜果,留庾祺独自在屋里气了半日,又无可奈何,只得不去想九鲤,暂拿了香囊和钱袋摆在桌上钻研,脑中一面琢磨幼君说的那些话。
不觉下晌,张达骑马回来,没承想连杜仲也一道来了,带了身换洗衣裳,装在个包袱皮内,挟在腋下,一进青莲寺便四处打量,脸上笑个不住,“张大哥,跟你打个商量,我同你住一间屋好不好?我可不想跟我师父一间屋子,时刻受他管束着,不得自在。”
张达略带鄙夷地睐着他,“你师父叫我接了你来,自然是器重你,那你还不得勤谨些,时时刻刻在他眼皮底下孝敬着?”
“嗨,他哪是器重我啊,他叫我来还不是为了让我时时监视着小鱼儿。”
“监视小鱼儿?为什么?”
杜仲长吁一声,笑道:“不是齐叙白也在这里么?”
张达了然地笑笑,又斜他一眼,“你小子还有脸跟我睡一个屋?你敢是忘了,上回说你师父的‘病’,你
转头就把我卖了!这两日庾先生还看我横不顺心竖不顺眼的。”
杜仲拿胳膊撞他一下,“那不是师父逼问嚜,再说我都替你解释过了,你全是因为关心他的身子。师父不是十分不近人情,你的好意他是知道的。”
张达纠缠不过,只好答应,说话走到客院里来,碰巧九鲤正在廊下,看见他便拉着问家里的事,杜仲把包袱皮一股脑塞给她,朝对过那间屋一看,见庾祺板着脸坐在桌前,便随便和她说了两句,先赶着转去向庾祺请安。
一进那屋,庾祺当即命他关上门来,仔细交代了一番话,果然如他所料,这回是特叫他来监管九鲤的一切言行举止,“她越大越叫人头疼,我的话她也净当耳旁风了,你和她是同辈亲近些,往后她和齐叙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凡你见到听到的,都来回我。你若徇私——”
“仲儿不敢!”杜仲笑着识趣跪下,心只道管是叫他来做什么的,为案子也好,为监视九鲤也好,反正总比憋闷在家里对着那些沉闷的药柜子强!为表忠心,忙表明立场,“其实我同师父一样,也不想鱼儿嫁给齐叙白。”
“起来吧。”庾祺脸上总算露出丝欣慰,“你说说看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不就为他不喜欢么!杜仲笑呵呵道:“不是有句话说,负心多是读书人嚜,我看他那人就有些虚。”
庾祺笑了笑,又细问起家里的情形,杜仲一一祥叙老太太如何,生意又如何,好在庾祺到寺中不过短短两日,家里倒没甚大事,也没什么要紧的病人。他安心不少,便摆手赶他出去了。
杜仲又转进张达房中,见九鲤在榻上翻他的包袱皮,正翻出一个大油纸包来,举着朝张达晃了晃,“张大哥,你猜这是什么。”
张达正在桌上倒茶吃,一眼掠过,“总不会是什么金银财宝。”
杜仲将门阖上进来,“那是我来前青婶偷偷包给我的,怕咱们常吃不惯素斋,拿肉脯熏肉之类给咱们打打牙祭。”
闻言,张达喜笑颜开,忙搁下茶盅笑呵呵进来,“总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九鲤睃一眼长条案上的几尊菩萨,咧着嘴道:“咱们在寺庙中吃肉腥,不大好吧?”
杜仲与张达皆说:“有什么好不好的,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菩萨连这点子小事都计较不成?”
于是一面吃,杜仲一面细问起案子的始末,九鲤张达你一言我一语地都告诉了他,听得他一时深思一时猜疑,乱说了一气。
次日大早,姑子们刚到讲经堂做早课,客院里尚且静悄悄的,趁天光微起,九鲤穿好衣裳出来,敲门叫了杜仲和叙白到前头去瞧慈莲,要他二人趁机试探出慈莲是否真有反常。
并且一路走来一路叮嘱,“不过有言在先,你们可不许趁机占人家什么便宜。”
杜仲打着哈欠,“我还怕她占我什么便宜呢!”
叙白也笑,“难道你看我是那样无礼猥琐之人?”
“不过白嘱咐你们一句。”她左右睃他们一眼,“你们到底是男人啊,谁知道呢,反正是男人就好色,你们没看见那慈莲长得多好看。”
叙白笑问:“比你还美?”
“她没有头发,要是长着头发,那可说不准了。”
咭哩咕哝走到前头大场院中,听见尼姑们念诵的声音从大雄宝殿穿堂过来,嗡嗡的,像是旋飞来一群蚊子。慈莲因病免了一切修行事宜,天色微薄,风吹得身上凉凉的,九鲤抱着胳膊走到慈莲门前,侧耳听里头没声,不知她睡醒没有。
她轻轻叩门,“慈莲师父,我是庾家九鲤,你可好些了没有?”
里头无人应答,九鲤刚挨着门,谁知竟把门碰开了一条缝,朝内看,里头半明半昧,只见罩屏后头摆着个大木浴桶,里头背身坐着个人,一个光突突的脑袋搭在桶沿上,半晌不动,像是睡着了。
九鲤扭头道:“她在洗澡,咱们等一等好了。”
三人便坐在廊庑底下悄声说话,说了一会没听见水声,叙白不禁蹙额,“怎么没动静?”
“她好像靠在桶里睡着了。”九鲤扭头看一眼窗户,想着有些不妙,慈莲本来气虚体弱,在浴桶里睡着,水凉了也不知道,一会更要添病了。她便立起身,“你们别进来,我去叫她。”
这厢推门进去,口里唤着“慈莲师父”往罩屏内走,那慈莲只一动不动。她狐疑着转到浴桶前面,只见慈莲脸上苍白,嘴巴大张,唇色青紫,瞳孔扩散,脖子上有凌乱的血红抓痕,显然是中毒而死的迹象!陡然吓得她往后一跌,撞得架子床“嘎吱”一声!
杜仲与叙白听到动静走到门前来看,见九鲤对着浴桶脸色发白,便推门进来,“怎的了?”
九鲤颤颤巍巍指着慈莲,“她、她死了。”
一时喧嚷开,将寺中众人都惊动过来,将屋子挤得水泄不通,庾祺拨开人堆进来,杜仲忙上前告诉,“师父,是中砒霜死的,看样子药下得不轻,服药后一刻之内就死了。”
庾祺点点头,走到罩屏里来,九鲤又将床头一只空碗端给他看,“我仔细看过了,是一碗苦菜粥,砒霜闻着无味,可吃着大概有些刺激的味道,苦菜的苦味倒能掩盖其味道。”
闻言,一班姑子在外间吵吵嚷嚷起来,住持净真满面哀恸,又在闭目念佛,旁边觉明觉光两个老尼姑马上就朝众人盘问:“这碗粥是谁做的?又是谁端来给她的?”
静月站出来道:“回师父师叔,这粥是我煮的,也是我昨夜亲端来给师姐的。”
净真与觉明觉光三人都觉意外,在她三人看来,静月虽初来寺中,修行尚短,有些不服管教,常与人争执之外,倒天性善良,不是作恶行凶之人,净真便叫她将昨夜经过细细说明。
静月回想着,昨夜约近三更时分,她在大僧房内被个姑子打呼噜的声音吵醒后,翻来覆去再难睡着,暗骂着起身,在铺上呆坐片刻后开门出来,借着月色在场院中散步乘凉。见慈莲房中还亮着灯,因想到她自早上针灸之后,仿佛稍有好转,午饭晚饭虽然也吐,却比先前少吐了些,此刻也不知她又好些没有,便特地走来问一问。
一时慈莲来开门,穿着白色衣裤,说是刚洗完澡,让了她进屋,“如今你代管饭堂,要筹备早饭,比做早课时还要起得早些,这时候还不睡,明早能起得来么?”
静月坐下便骂:“她们打呼噜,吵死人了!我本来早睡下了,是被她们吵醒的,只盼着明年我也可以单分间屋子住,真是一日也不想和她们挤在那大通铺上睡了!”
慈莲温柔笑着,在桌上倒了盅茶给她,“其实大家挤在一间大屋子里倒热闹些,夜里吹了灯还有人说说话,独住一间屋子虽不吵闹,也不见得有什么好。”
“我却巴不得一个人睡,从前在家的时候,我们姊妹四个也是挤在一间屋里,转都转不开,我长这么大,还没一个人睡过。”
慈莲怜爱地摸了下她的脸,“想家想爹娘了?”
她却赌气摇头,“才懒得想他们,他们都舍得将我卖给人家做替身,我还想他们做什么?”
话虽这样,可慈莲听小尼姑们背地里议论她,说她做知客做得格外殷勤,无非是想从香客身上讨些好处,好暗中送回家贴补父母。可见她是嘴硬心软,这一点倒和了意有些像。
想起了意,不免深叹,“了意的事情,你听衙门的人查到什么眉目了没有?”
静月摇头,“没有,那个庾家的小姐还常和我打听呢,我看他们都是些没用的人,两天了,问来问去的也没问出什么结果。”
慈莲窥她一眼,“庾家小姐都问你什么了?”
“有的没的瞎问一通。”静月握着茶盅,心里不住冒酸,“不知道她跟着凑什么热闹,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在一群男人堆里凑乱子,我看她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闲得没屁放,都是给家里人惯的。你看她那叔父,简直纵得她没边了,昨日他们在饭堂吃晚饭,她少吃了两口她那叔父就说:‘要是素斋吃烦了,我见离这里四.五里有家酒楼,雇辆马车送你去那里吃一顿。’哼,她才吃了几日斋啊?肯定成日在家大鱼大肉的糟践!”
慈莲笑笑,“有钱人家的小姐都是这样。”
静月忽然道:“师姐,你看是她长得好还是我长得好?”
“各有韵致,你是出家人,她是在家人,你和她比什么呢?”慈莲柔声细语宽慰她两句,眨眼又扯回前话,“你说衙门的人住在咱们寺里,是不是怀疑凶手和咱们青莲寺有什么关系?”
静月缓缓摇头,“我猜是,我也想着,凶手多半会不会就是咱们寺里的香客?寻常到咱们寺里来进香男客也有不少。”
慈莲笑着没接话,隔会说:“你妙华师姐挂单去了,时下她的屋子空着,你今晚若吵得睡不着,就去借她的屋子睡一宿。”
“妙华师姐最好洁净,她才不容人睡她的屋子,先前不过我的鞋底脏了点她连门也不许我进。”
“她一时也不会回来,你睡过后给她收拾干净就是了,她若说你你就说是我叫你去睡的。”
说了这一会话,劳费她半日神,静月因想她该有些饿了,就说要去厨房煮碗东西来给她吃。慈莲笑道:“早上那位庾先生施了针,胃口到下晌就开了些,也不觉得那么恶心了,这会还真有点饿,你不要费事,只用晚上剩的白饭添水煮碗粥即可。”
静月答应着走到厨房里,掌上盏灯,刚把火生起来,就见那位陈三奶奶的一个丫头打着灯笼走了来,说她奶奶睡醒有些饿了,也来要些东西吃,“正好你在这里,也不必怎样麻烦,就给煮碗素面吧。”
“我在这里又不是为了服侍你家主子的,我还有事忙,做不了!”
那丫头看她脸色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得转回客院回了陈三奶奶。陈三奶奶一听就来气上火,当下穿了衣裳到厨房里来同静月理论。静月照样坐在灶下摘她的菜看她的火,一眼不看她。
陈三奶奶走到灶前揭了锅盖道:“你这里分明生了火烧了水,替我煮碗面能费你多少事?这寺又不是你家开的,你心疼什么?就算是你家开的,我又不是没给够香油钱!你麻利点替我做了这碗面,我另还有赏钱给你呢。”
静月坐在灶后冷笑,“我生火烧水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为你预备的,半夜三更的谁有空替你和面抻面的,又不是在你家里,你有钱你就到外头买去,我不稀罕你那几个糟钱。”
陈三奶奶咣当一声掷下锅盖,“我听说你是新来的?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仗着长得比别人标志,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我告诉你,日后有你的苦头吃!”
说着气急败坏走了,静月这时候才抬起额头,对着空空的灶前嗤笑一声。
此刻回想起来,谁知道那陈三奶奶有没有趁揭开锅盖的工夫往锅里放些什么?静月当即便抹了眼泪往人堆外头挤,“我去拉她来,我倒要问问她是为什么!就算别人有哪里不周到,慈莲师姐这些日子只在屋里养病,连见也未曾见过她,何谈得罪她的地方,她为什么要害她?!”
叙白忙朝张达使眼色,张达一把拽她回来,自己去了。
先时众尼姑皆因憎妒静月得住持偏护,只议论是她毒害慈莲,眼下听了她的话,又因更厌那陈三奶奶,又觉陈三奶奶的嫌疑更大,纷纷都认准是她下的毒,有说她原就心肠歹毒的,有说她到寺里来祈福是假,包藏祸心是真,一时众说纷纭,倒都有些合情合理。
净真却扭头轻呵众人,“出家人不可胡言乱语,没有证据不可随便冤枉人,那位陈三奶奶脾气虽差,可与慈莲无冤无仇,平白害她做什么?”旋即又问静月,“昨晚除陈三奶奶和她的丫头去过厨房外,可有别人去过?”
静月哭着摇头,“那时候大家都睡了,再没人去过,我把粥煮好端去给慈莲师姐,也到妙华的房里睡觉去了。”
“你可曾亲眼见她吃下?”
“那时粥还烫着,我搁在了桌上,叫她放凉些再吃,她答应了,先没动就叫我去睡。”
净真因问叙白,“齐大人,会不会不是粥里有毒,是茶水什么的有毒?”
叙白还在思忖,庾祺先沉声道:“不会,这屋里没有新瀹的茶,只有那茶壶中有半壶茶水,方才静月不是说昨晚她也吃过那壶里的茶么。”
静月忙点头,“对的,再说半夜三更的,就算慈莲师姐想吃新茶也没人替她烧啊,即便有人,厨房的门我锁上了,钥匙只有我和厨下管烧饭的几个人有,总有人要来问我们拿钥匙才是啊。”
管烧饭的几个小尼姑也皆说没有,
庾祺将空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只有这粥,住持若不信,抓只老鼠来添一添这碗里的残羹就见分晓了。”
净真听说他是个神医,自然再没了疑虑,只哀哀戚戚道:“小徒慈莲的性情是寺中最温柔和顺的,从没有对谁说过半句重话,别说她没见过陈三奶奶,即便见着了,她也断不会和那位施主起什么冲突。”
九鲤也想,那陈三奶奶的确是个爱挑事的人,可就算再爱寻衅滋事,总不至于坏到这份上,再说她好容易从个小妾扶了正妻之位,再嚣张也当以前程为重,怎会想到去杀人?她欲和庾祺说些什么,却见庾祺只顾围着浴桶慢慢打转,便也沉下眼皮看那浴桶。
杜仲虽还未见过此人,但昨日听九鲤和张达说过,知道此人难缠,和叙白悄悄道:“会不会那陈三奶奶以为昨夜这静月是在给她自己煮吃的,没想过那锅里的粥其实是煮给慈莲师父的,因此才阴差阳错错害了人?”
叙白蹙眉沉默着,走到庾祺身旁来,“先生觉得此案和了意一案会不会是同一人所为?”
庾祺冷瞥他一眼不答话,反剪起手来,“齐大人以为呢?”
叙白讪笑道:“我总觉两案有些相似之处,却一时说不清相似在何处。”
九鲤走到二人面前,悄声道:“是水。”
庾祺隐隐笑了一笑,叙白却拧着眉问:“你说什么?”
“我说两案的相似之处是水。”九鲤望着浴桶里慈莲赤.裸的身体,渐渐凝起眉来,“了意被凶手剥去衣裳特地塞在那沟渠的大石板底下,咱们都以为他是为了藏尸,现在才明白,凶手的目的并不是隐藏尸体,是特意想将尸体浸在水里。慈莲的尸体是泡在浴桶里,可方才静月说,她昨夜进门的时候问慈莲为何还不睡,慈莲回她洗了澡反而洗得人精神了,一时睡不着。慈莲明明已经洗完了澡,还穿着衣裳与静月说了一会话,怎么人又在浴桶里?可见她是死后被凶手脱了衣裳放回她先前洗澡的浴桶里。”
叙白刚恍然大悟,庾祺便指着床上的几件衣裳道:“凶手杀人的手法虽有不同,可处理尸体的手段是一样,显然是怀着同一个杀人动机。且这次凶手更冷静,手法也更精进了些,死者的衣裳他没有乱丢,反而叠得整整齐齐。”——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2章 庵中仙(十五)
翻检几件衣裳,不过是寻常僧袍中衣,没甚特别,只是那件白色抹胸上有一朵粉蕊玉兰绣花。九鲤从小
跟着冯妈妈学苏绣,只是她自己疏于练习,所以针黹不好,不过看还是懂看的,这东西就跟诗词画做一样,字是那些字,针法是那些针法,但各人有各人的排列使用风格,绣出来的东西韵味也不一样。
她拿起抹胸看了会,又问庾祺要了麒麟香囊来对比片刻,便说:“这麒麟和内衣上的玉兰花是同一人所绣,应当是慈莲自己绣的,难怪她那天看见这香囊神色有些异样。”
叙白点头道:“大概这麒麟香囊是慈莲亲自送给凶手的,她昨日看到了香囊,知道了杀死了意的凶手是谁,所以才会被灭口。”
九鲤放下抹胸,踅出罩屏来问净真:“住持师父,这慈莲师父原是苏州人氏么?”
净真点点头,慧心接着话道:“慈莲原姓俞,是苏州一位县令家的小姐,十七岁那年,她父亲遭了难,阖家被牵连,那年我和师父云游到苏州,碰巧见衙门在发卖俞家的女眷,师父见她可怜,就买下了她。”
庾祺道:“可是常熟县俞家?”
“正是,先生也知道俞家?”
“我也是苏州人。”说来也是天缘巧合,那年衙门发卖俞家的人口,他还正好打跟前路过。
他扭脸朝九鲤笑笑,九鲤也恍惚想起来,就是她十岁那年缠着庾祺同往城中替人诊治,在人家府上住了两日,闲憋闷,那天趁庾祺得空,央求他带她上街逛逛。于是庾祺领着她和杜仲到大市上来,这市上也有卖骡马的,牛羊的,鸡鸭的——碰巧见一处台子底下挤满了人,九鲤只当台上有唱戏的,一定要挤到前头去瞧个热闹。
谁知挤到跟前,却见台子上跪着四.五个年轻女人,最长的也不过二十来岁,最小的看着和她一般大,个个蓬乱着头发耷拉着脑袋,脖子后头插着个木牌子,上头写明了数目,和那些骡马牛羊的一样。九鲤当即明白,这是人市,卖人口的。
九鲤拽着庾祺的袖子道:“为什么要卖她们?”
庾祺指给她看,“瞧那几个穿官衣的,大概是贩卖犯人的家人。”
“一人犯法,何故要祸及家人?”
庾祺轻笑,“还有个说法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九鲤撇撇嘴,只觉他为人太过冷酷无情,便指着中间那个年轻姑娘说:“您把这个姐姐买下吧,瞧她蓬头垢面的也很好看,我最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了,买她回家陪我玩耍,将来给杜仲做奶奶。”
杜仲脸皮一红,恼得猛推她一把,她向旁跌了几步,中间立刻有人簇挤上来,形成重重围屏,将她与他们隔开,她只得向那头挤着去找他们。
钻来拱去间,忽然有人弯下张慈爱的笑脸,“阿弥陀佛,小姑娘,这里人多,你在这里挤什么?”
九鲤仰头一看,原来是一长一少两个比丘尼,长的约有三十来岁,瘦条条的,正用双狭长的眼笑着看她。她给人群里的臭汗味熏得头昏脑涨,紧攒着眉捂着口鼻,一时没顾得上搭话。
这师太拉了她的手道:“可别挤坏了你,来,随我到外头去。”说话牵着她的手慢慢挤出人堆,又道:“我领你在街上寻一寻你的家人。”
家中老太太虽不很迷信,可时不时地也吃个斋念个佛,九鲤倒信得过这些僧人,又因回头看不见庾祺他们,只好随她牵着走。谁知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庾祺在后头喊,她扭头一望,笑道:“我叔父在那里!”便挣脱师太的手朝他跑去。
到跟前庾祺朝她郑重地板起脸,“你认得她两个么就跟她们走?”
“不认得,那位师太说要带我找你们去。”
庾祺直起腰,朝那师太虚起眼看。那师太远远合十行了一礼,便携徒弟走了。
难道那一长一少两个尼姑就是眼前的净真于慧心?九鲤此刻反反复复打量她师徒,是觉有一分半分的眼熟,但已是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又还小,一面之缘记得也不真。不过听慧心说起来,倒真像是她二人。
正想着,张达已扭了那陈三奶奶进来,众尼姑见着她便纷纷指她说是凶手。陈三奶奶甩开胳膊,理了理衣裳,睃一眼众人,笑道:“笑话,你们庙里死了人,关我什么事?我连这尼姑的面都没见过,害她做什么?”说着,随便指着个和她吵过的姑子道:“我要害也该害你啊,就你最惹人厌,你可留心,保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那尼姑给她冷不丁一指,忽然打了个冷颤。谁知道呢,先是了意,又是慈莲,都是寺里的人,凶手好像就是冲着她们青莲寺来的,下一个轮到谁谁知道?众人都作此想,一时你看我我看你,皆有些畏惧起来。
净真见这陈三奶奶实在过于放肆无礼,少不得也冷了脸色,“施主,寺内漫天神佛,连官府衙门的差官老爷们还在这里,岂容你放肆无礼?”
陈三奶奶翻着白眼转身欲走,不想又被张达揪着膀子拽回来,“眼下你还不能走,先将昨晚的事情说清楚。”
众尼姑又吵嚷起来,“对!昨天半夜是不是你在锅里下了毒?!你说清楚!”
陈三奶奶抱起胳膊来,“说我下毒,你们有证据么?”
九鲤虽不认为是她下的毒,可昨夜只她和她的丫头先后到过厨房,丫头就不必说了,去的时候静月刚生上火,那锅里还没添上水,放了砒霜一眼便知,静月又不是瞎子。只是她去时锅里非但烧了水,她还曾接过锅,又与静月口角,按杜仲说的,就算她与慈莲不认识,可也有要毒害静月的嫌疑。
因此只得叫两个衙役去抓了两只耗子来,装在笼子里,一笼中放着从锅里刮下来的粥底,一笼中放了慈莲吃粥的碗,不多时那添了碗的耗子一命呜呼,吃了锅底粥的耗子安然无恙,一试便试了出来,果然不是陈三奶奶下的毒。
陈三奶奶自然得了意,少不得对着班尼姑冷嘲热讽。净真听不过去,合十道:“我看我青莲寺庙小,招待不起这位奶奶,还请奶奶往别的寺里去。奶奶抬来的香油钱,贫尼也不敢收,都退给奶奶抬走。”
此言一出,众尼姑算是得了依允,争相附和着赶她。陈三奶奶身上饶是长了一百张嘴也骂不过她们,情急之下,露出一脸败相。这时叙白站出来劝净真,“住持,佛家素来说大开方便之门,我看陈三奶奶身边只带着两个丫鬟,搬来搬去的多有不便,不如暂且还留她们在寺中住着,我想出了这么多麻烦,陈三奶奶以后也会知道谨言慎行。”
陈三奶奶虽抱着胳膊不服气,倒也没有反驳的话。净真看她一眼,只得应允,又近前一步劝她,“眼下多事,寺内上下无不是愁眉不展,还望奶奶见谅,日后与大家多和睦些。”
陈三奶奶斜她一眼,不情不愿地对她行了个礼,赌气道:“师太放心好了,往后我只在自己屋里起坐吃饭,不和你们这里这些不讲理的人再多说半句!”言讫横冲直撞地走了。
时过午晌,叙白只得先命衙役将慈莲的尸体抬去停尸房内,大家齐往饭堂用斋。因乱了一早上,午饭潦草,更没工夫做小灶,庾祺见九鲤杜仲皆不大肯吃,当场没说什么,回房时才叫上杜仲一齐进屋,摸了锭银子给杜仲,叫他两个往附近酒楼中去吃。
另又嘱咐,“你们悄悄出去也就罢了,不要闹得人尽皆知,免得人家说我们庾家的人娇生惯养过于挑剔。”
杜仲暗嚼磨这话,哪是怕人家觉得庾家人难伺候,无非是怕叙白听见也跟去。他忙笑呵呵打报票,“我懂的,我懂的,连张大哥我也不告诉。”
沿青莲寺右边那条路行个二.三里是一条大街,街上也有几家酒楼,杜仲来昨日骑马来时便看中了一家,因而钻进隔壁屋里来,往空中抛着银子叫九鲤,“咱们到前面大街上吃饭去。”
九鲤嫌午间饭不好,只吃了两口便撂了碗筷,回来吃了碗普洱一冲,形同没吃过,更兼今日连早饭也没用,正是饥火烧肠,一看那整锭的银子,
就猜到是庾祺给的,想着花他的钱请叙白吃饭,可不能把他气够呛?
便说:“叙白午饭也没怎么吃,咱们叫上他一起去。”
杜仲恰一把接住银子,笑道:“他没在屋里,方才饭堂出来,我见有个衙役来找他,两个人骑马走了,想是衙门有什么要紧事。要不叫上顾夫人,我看她也没吃什么。”
因转去问顾夫人,顾夫人原嫌日头晒人,可顾小公子听见却嚷着要吃些好的,顾夫人只怕他体弱,在外头中了熟人,只嘱咐丫头照看好他,她与九鲤他们去,打算吃过后再提些好饭好菜回来。
三人这厢走出寺来,沿右边路上慢慢逛去,顾夫人摇头叹道:“自从了意师父前日死了,也真是没吃过一顿好饭。不想今日慈莲师父也死了,你们说这青莲寺接连死人,会不会是中了什么诅咒啊?”
九鲤最是个不信邪的,一笑了之,忽然听见后头有说笑声,九鲤扭头一瞧,是那陈三奶奶和她两个丫头,大概和他们一样,也是午饭没吃好,到前头找酒楼吃饭。
顾夫人拉着九鲤让了她们一让,悄声道:“这样不讲理的人,可别碰着她,仔细她找你的麻烦。”
三人驻足让她们往前去,陈三奶奶近前也不打招呼,只拿鼻孔瞥他们一下,自用扇子遮在头上,和丫头说着话走到前头去了。
比及走到街上来,杜仲又看见她们凑巧进的是他要去的那家酒楼,他嗤笑一声,“她倒是个识货的,昨日来时我和张大哥在那前头摊子上买酸梅汤喝,那摊贩说整条街上就属他们的酒饭最好。”
九鲤乜着他,“你连打牙祭的地方都先看好了。”
“我不像你,我是男人,这两年还长个呢,常吃素斋可顶不住!”
九鲤嘲讽,“郭嫂知道你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么?”
杜仲陡然收了笑脸,先一步进了酒楼。
此刻饭时刚过,偌大的厅堂还剩三四桌食客,掌柜的正笑嘻嘻从柜后迎来搭讪呢,就清楚听到那陈三奶奶坐在靠窗的桌上,不等伙计报菜名,也不看水牌,先要下了几样菜,又嘱咐说:“你们的招牌荷香六珍别老用干荷叶,现下正是时节,用新鲜荷叶蒸上来。”
杜仲心下奇怪,这陈三奶奶据说是初来乍到,怎么对这酒楼里的菜品竟比些本地人还熟悉?难道她头两日就来吃过?——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3章 庵中仙(十六)
九鲤与顾夫人后头进来,掌柜引他三人往最后头临街的一张桌子落座,太阳才踅到窗外去,一摸漆黑的桌子还有些滚烫,九鲤先了一壶茉莉花茶,又四面环顾着看水牌。
谁知伙计拿了个帖子来,说是店内的水牌用得天长日久字迹模糊了,眼下正在请人新做,请他们照单子点菜。三人只得垂下眼来看帖子,各要了两个菜,打发伙计去了。
这桌与陈三奶奶那桌隔着两张桌子,杜仲看一眼陈三奶奶的背影,向桌上凑来,悄声和二人说了方才她点菜十分娴熟之事。九鲤与顾夫人相视一眼,不禁疑惑,“不对啊,咱们几日回回都看见她是寺内的饭堂用的饭,你没瞧见她看单子么?”
“她只比咱们早两步进来,瞧单子我岂会看不见?根本没有,也没有听伙计报菜名,自己就张口要了,还说这家的招牌是荷香六珍,连人家常用的是干荷叶都清楚。”
顾夫人也觉诧异,“我日日在屋里坐着,从没听见她出来酒楼里吃过饭。是不是这家酒楼很有名啊,她听别人说起过?”
杜仲嗤了声,“也就在这条街上有些名声罢了,否则昨日我与张大哥打这里过,问他他连听都没听说过,张大哥是本地人不是?”
九鲤暗想,这陈三奶奶是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她看着陈三奶奶的背影,凑去和顾夫人说,要她的丫头私下里多向陈家的丫头套些话。
凑巧那陈三奶奶也转头看了眼他们,眼中带着鄙薄的笑意,口里和两个丫头大声抱怨青莲寺伙食太差,不及家里日日鲍参翅肚,只有没享过大福的人才会没怨言,可不就是嘲讽他们三个没见过世面的意思?
杜仲气盛,将一只脚踩到长条凳上来,故意提着嗓门“哈哈哈”笑了几声,笑得陈三奶奶奇怪,扭来问可是在笑话她,杜仲却道:“只有可笑之人才会觉得别人一笑就是在笑她。”
那陈三奶奶早瞧不惯九鲤与顾夫人,气得拍了下桌子,想起身同他们理论,又怕一个人敌不过他们三张嘴,落了下风岂不输了面子?正巧此刻伙计端了菜来摆,她便趁势将一腔子邪火撒在那伙计头上,端起个碗盛气凌人地问:“这是什么?是我要下的菜么?”
那小厮忙笑道:“这是小店特地送的一碗苦瓜鱼丸,天气炎热,苦瓜最能清火解热。”
不想她毫不领情,笑着将手一松,那碗咣当跌得粉碎,汤汁溅了一地,“我用得着你们送么?你也别心疼,我赔得起。”
说着命丫头摸了二两银子搁在桌上,扶桌起身,“也是我没想到,我怎能坐在这敞天露地的地方吃饭,没得掉了身份,咱们走,另去一家有雅间的酒楼吃饭去。”
言讫便领着两个丫头走了,店掌柜刚好由后院里打帘子出来,一瞧地上的腌臜凌乱,问过那伙计,忙叫伙计收拾了,收了银子走到九鲤他们桌前来打拱赔罪,“几位客官别见怪,也是可笑,我也是头回遇见这样的人,白送她一碗菜倒还触怒了她,我要不是看她有两分眼熟,以为是久不来的哪位老客,才懒得献这份殷勤。”
旋即这桌的菜也端来了,掌柜在桌前哈着邀摆碗碟,九鲤笑问:“这家店想必开的年月不短?”
掌柜点头,“那是不短囖,得有近二十年了。”
“来过的客人您都记得?”
“哪能都记得呢,不过记得些老主顾罢了。”
“您方才说,才刚那位奶奶您瞧着有两分眼熟?她是不是从前就常到这里来吃饭啊?”
掌柜攒眉想了一会,“我也不记得了,要是她从前是老主顾,那八成得有很多年没来了,否则我不会不会记得。你们倒认得她?”
杜仲笑道:“她和我们都暂借住在青莲寺中,算是邻居。”
那掌柜的忙问:“听说青莲寺出了人命是不是真的?”
杜仲点头,“不错,掌柜的隔得这么近,想来也常去青莲寺上香吧?”
“这是自然,每月初一我都要去拜一拜,净真师太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们寺里的香客也常要我店里的酒饭吃,你们想吃也可以打发个姑子来说一声啊,我们这里做好了自会派伙计送去寺里。”
顾夫人原打算给他儿子提两样素菜回去,听他如此说,便问:“酒肉也能送去啊?不忌讳?”
掌柜双手搭在身前一笑,“没这忌讳,是香客吃又不是尼姑们吃,只管放心,净真师太从不计较这些小事,先前我也常大鱼大肉往寺里送。”
顾夫人便另要了一荤一素,托伙计先送去寺里,他三人方慢慢端起碗来吃饭。九鲤吃得心不在焉,暗想着谁会在寺庙中大鱼大
肉?倒是听说过有些大户之家阖家来上香自带着吃食,或是就近的酒楼里要饭要菜,可凡是这样的人家多有讲究,老人们都怕荤腥冲撞了佛祖,年轻的纵想酒肉吃,也都是走出寺庙来吃。
“瞧那不是衙门的人么,怎么替人家挑担子?”顾夫人忽道。
九鲤和杜仲向槛窗外望去,果见一个穿官差服色的衙役担着两个不大不小的箱笼,顶着一头汗气喘吁吁,可巧杜仲认得他,搁下碗走到窗前来将其喊住:“阿六!你到哪里去?”
那衙役挑着担子走来,杜仲忙在桌上倒了碗茶递给他,他喝完揩着汗道:“彦大人叫我送东西往青莲寺去。”
“彦大人要敬佛?”
“嗨,敬佛是真,不过不是庙里的佛,是朝廷里的佛。小陈国舅家的二公子由无锡返京,路过南京,昨日听彦大人说起青莲寺出了命案,图个有趣,要住到青莲寺看衙门是如何办案的,你说这些富贵公子哥是不是闲得没事干,来凑这个热闹做什么?彦大人也是多事,偏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杜仲往着那两口箱子笑起来,“这是那位陈二爷的行李?”
衙役苦笑,“谁叫我是这跑腿的命呢,陈公子听说庙里住不下,便将下人留在城里,自己搬过去住,我先将他的行李送去,收拾出一间屋子来,他后头慢慢和齐大人过来。我走了,你们吃着吧。”
而后这衙役挑了行礼往青莲寺去,及至寺中,将这番话又告诉了庾祺和张达,张达愁这客院的屋子都给占满了,只得与庾祺商议着,自搬去同叙白一间,杜仲睡到庾祺房中,将北面那间客房收拾出来给那陈二爷住。
庾祺倒也没说什么,走去屋里将杜仲的衣裳收拢过来,仍旧在屋里踱着步子斟酌两件案子。那头张达收拾停妥走了进来,见他愁眉不展,知他在思度案情,便自在桌旁坐下倒了盅冷茶吃。
“我方才叫小尼姑打扫屋子,见她们正抬了棺材来装裹慈莲的尸体,听,这会又念起经来了,这声音初听使人心气平和,可听多了,只觉烦闷,只盼着这案子早些了结,咱们好赶紧自回自家去。我这个人,偶尔吃顿素的不要紧,可肚子里头常缺了油水,精神便要不济。”
“我看没那么容易。”庾祺剪起双手,凝眉斜下眼望着桌上摆着的麒麟香囊与彩鹤钱袋,“要查明凶手,须得先将青莲寺的一众男香客盘查清楚。”
张达心里也寻思了半日,那慈莲是死于昨夜三更之后,可自从了意死后,这寺里除了他们几个,就没有住别的香客。砒.霜是下在碗里的,要么是送粥的静月下毒,不然就是昨夜静月走后,有人又去过慈莲的屋子。谁会半夜三更跑到她屋里去呢?且她又放心地开了门,想一想还真可能就是某位与慈莲有私情的香客,兴许他是夜里翻墙进来的。
他一手呷茶,一手捡起香囊,“您虑得有理,要不是有私情,慈莲怎么会给人做这个香囊?只是这青莲寺寺门大开,每日多少香客往来,连外乡的也有,要查起来只怕明年也查不清。”
“这也不难,你想,慈莲若与某个男人私.通,那此人必是常来寺里和她私会,该是熟客了,你只问问姑子们一位穿着体面斯文的熟客便是。”
“穿着体面斯文?您的意思还是个油头粉面的俏官人?”
庾祺笑笑,“倘若不是个隽秀风流的男人,如何能同时打动慈莲与了意两个尼姑的心?”
张达呛得一口茶水喷在地上,“您说什么?!您的意思是,这两桩案子还不是仇杀,是件错综复杂的情杀案?”
庾祺慢慢将昨日在小树林里发现几枚零碎脚印的事讲给他,张达渐明白过来,说此人穿着体面斯文,不单是因为那枚香囊,从他穿的是一双粉底皂靴也能推想得出来。
他了然地点一点头,“那要这么着,盘问起来也不难了,此人既与寺里的两个姑子有染,那的确就是张老熟脸了。”
这屋里正说着话,忽听见外头叙白的声音,张达起身走到门前一看,住持净真亲自引着叙白和一陌生男子进来,那男人年纪与叙白相仿,身段相貌亦与叙白难分伯仲,皆是通身文雅贵气,想就是那陈嘉陈二爷。张达忙出去见过,在廊下说不到几句,这陈嘉便急兴兴地随他二人转到庾祺房中。
叙白跨门进来,向那陈嘉引介,“陈二爷,这位便是庾祺庾先生,除了是位远近闻名的神医,眼下还兼着彦大人的师爷。”
这陈嘉反剪双手,不住点着下巴颏,随便打量庾祺两眼,鼻子里微微“嗯”了声,便收回目光举着眼睛,明是环顾屋子,实则不过是等着庾祺先朝他见礼。
庾祺随便作了揖,轻笑道:“见过陈二爷。”
陈嘉仍举着双眼慢慢乱看,受惯了奉承,以为底下会跟着一番阿谀逢迎的话,谁知紧接着却是一片安静,他夹起眉头又打量庾祺,余光一扫,看见桌上的香囊钱袋,不由得脸色变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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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庵中仙(十七)
按说那陈嘉看见那香囊和钱袋,一时露出异样的神色,尽管稍纵即逝,庾祺仍敏锐察觉,他瞥了眼桌面,再睇陈嘉时,他却早调转了目光。庾祺稍稍忖度,还是将香囊钱袋都捡起来,递到他眼皮底下,“陈二爷认得这两样东西?”
陈嘉斜下眼盯着两样东西瞧了须臾,睇着他一笑,转过身两手接来,左瞧瞧右瞧瞧,把麒麟香囊搁下了,“这个我不认得。”只翻看着彩鹤钱袋,“这个倒有些眼熟——”
叙白张达二人都觉意外,走到他左右来紧盯着他。他凝眉想了一会,方笑着举起根指节在空着点着,“啊——我想起来了,这像是卫兄的东西。他的东西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庾祺因问:“哪个卫兄?”
“他叫卫霄,是我的好友,前不久我因受兄长之命到无锡去办点事,卫霄正巧说要到南京游玩,我们便同路坐船南下,船到了南京他就告辞上岸了,我便径往无锡去了。”陈嘉看了看钱袋子,递还给庾祺,笑问:“庾大夫怎么会得了这件东西?”
庾祺闲适地接来放在桌上,“这是在东厢客房中寻到的,我并不认得什么卫霄。”
叙白插了话,“卫霄是内阁卫大人的孙子,年纪与我和陈二爷都相当。”
陈嘉瞥着他笑,“咦,这么多年了,想不到叙白兄还记得他?等我回头告诉他,他必会感动的涕泗横流。”
叙白客气笑道:“小时候大家曾在一处玩耍调皮,儿时之谊至真至纯,怎能轻易忘怀。”
他们虽然幼年相识,可那时候陈家卫家皆未得势,齐家却如日中天,齐叙白从小自命不凡,与他们不过是点头之交。眼下他将从前那点微不足道的情谊说得如此亲密,可见自从他齐家没落以来,他齐叙白也学得世故了不少。
陈嘉笑中微有蔑意,不大理睬他,未几叫了净真来问卫霄的行踪,净真想了半日才道:“原来说的是那位卫公子,他来时倒没说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只是说路过此地,见小寺清清静静,周遭景色怡人,说要留宿几日。小寺一向与人方便,自然打扫出两间屋子来款待了他和他的两个下人,他们住了四.五日,早于十来日前高高兴兴地走了。”
陈嘉坐在八仙桌旁又笑又笃脚,“好他个卫霄,倘或不急着走,我和他还能在这里碰上,到时候一齐坐船回京岂不好!”
庾祺望着净真半晌,忽然一笑说:“真是替住持惋惜,若当时问明了身份,结交下那位卫公子,青莲寺岂不前途无限?不过眼下更是大好的机遇,陈二爷到了,他可是小陈国舅家的公子,当朝陈贵妃的亲外甥。”
净真合十道:“阿弥陀佛,在家之人才争名于朝争利于市,出家人早已走出利路名场,只求参悟佛法,对小寺来说,哪位施主来都是一样。”
张达在旁呵呵乐两声,“师太这境界,我看明日就要成佛了。”
忽然听见杜仲在廊下接话,“谁要成佛了?赶紧先让我上柱香拜一拜!”
说着提着两个大食盒窜进门来,本来是与张达说笑,进来一看这屋里又是住持,又有个面生的贵气青年,知道说错了话,忙将食盒搁在桌上,低下脑袋溜到庾祺身边。
庾祺不理会闲人,拉他踅入罩屏,低声问他两句,才知那两个食盒原是九鲤叫酒楼里另做的,恐他和张达午饭也没吃好,专门给他们提回来。
杜仲笑嘻嘻道:“鱼儿都是依师父素日的口味点的菜,可见她心里时时惦记着您,您就别和她生气了。”
可庾祺瞥眼一瞧那两个食盒皆有四层,少说得有七.八道菜,多半是连叙白也算上了,她倒愈发会做人了,近来和别人说话办事周到得很!
怄得他又冷哼一声,“她不忤逆我故意同我作对,我会和她生气么?她人呢,不跟着你回来,又野到哪里去了?”
“在后头,顾夫人扭了脚,她扶着她慢慢回来。”
庾祺又哼一声,却因叙白和陈嘉还在屋里,懒得招呼他们,并不急着将食盒打开,硬是等人散了,才又将张达叫到屋里来同用。
赤日渐渐西斜,九鲤搀着顾夫人慢慢
走回来,顾夫人脚疼难行,二人走一截歇一段,九鲤在路上折了片芭蕉叶遮在彼此头上,到寺前顾夫人又有些走不动了。九鲤只得暂且搀她在一棵大垂柳底下坐着歇一歇,稍将她的裤管挽起替她看脚腕子。
“没什么,一会揉一揉贴个膏药没两天就好了,我先前也老崴着。”
难得这柳树底下凉快,顾夫人扭头一看她额上有些汗,愧疚不已,忙摸了帕子给她,“你快坐着擦擦,瞧这脸上的汗,一个身娇肉嫩的小姐,给我折腾得倒像个丫头似的。”
朝荷塘中望去,鲜藕前几日挖得差不多了,眼下泥沉水清,粉红荷花密匝匝映在水里,只等再下场雨,青苔满地,烟雾沉绵,虚虚实实的岂不能美成一片仙宫幻境?
“好景!好景!”
忽闻旁边有人赞叹,九鲤睐眼看去,是位俊美青年,穿着身蓝灰色云缎直裰,正展目瞭望荷塘四周,往手心里悠然地拍打着一柄折扇,听口音像京中来的,她立刻想到吃饭时阿六说的那位小陈国舅家的公子,多半就是他了。
陈嘉转头一看她,眼睛便有些直愣,须臾笑着朝她二人走近,“两位也是这青莲寺的香客?难得这乡野地方,能见到两位这般仪态万方的佳人。”
顾夫人知他是客套,障袂一笑,“你说她也罢了,我这老皮老脸的,可当不起什么佳人。”
“夫人太自谦了,我看你们像是一对同胞姐妹,妹妹青春可爱,姐姐虽年长二三岁,也另的风韵。”
明知他说的是奉承话,也架不住好听,顾夫人益发冁然而笑,“你这年轻人真会说话,你是来进香的?”
“一是来烧香,二来听说青莲寺出了命案,我这个人一向无所事事,最爱凑这些乐子。”
顾夫人便也猜到他是那位陈二爷,不敢再乱搭话。九鲤却有些不高兴,仰起头上下照他一眼,微讽道:“出了人命是什么喜事么?你当乐子看啊?”
陈嘉面露尴尬,忙说:“是我失言,死人当然不是什么好事,姑娘可别曲解了我的意思,我这个人一向不大会说话。”
这样高坐高卧有权有势的公子,死两个没名没姓的野尼姑在他自然不算什么,嘴快之下必是心里话。九鲤不由得心生反感,懒得理他,搀起顾夫人,随便说了声“告辞”,便转身慢慢朝寺门走去。
正巧觉明觉光两个老尼姑从讲经堂出来,老远瞧见顾夫人走路有些跛,忙上前来问:“唷,夫人的脚是怎么的了?”
顾夫人笑道:“才刚在路上踩着块石头扭了一下,倒不妨事,只是少不得要劳烦个小师父替我上街买贴膏药来。”
觉明忙说:“阿弥陀佛,我屋里正好有跌打损伤的膏药贴,夫人先到我屋里将就贴上,再另打发人去买好的来。”
于是九鲤搀着顾夫人随觉明觉光进二院,一径踅入觉明房中,那觉明顾着到处翻膏药贴,觉光则殷切切地请她二人在里间椅上落座,一面命小尼姑去瀹茶,一面对坐在圆案前,眼睛直勾勾在九鲤身上看着,嘴角弯着抹笑意。
九鲤亦是头回进这老尼姑的屋子,一看与别的僧房迥然不同,家具都是使的好料子,连屁股底下的坐垫摸着也是滑滑的缎面,挂的帐子帘子颜色虽淡,却皆是绡纱的,倒不像个尼姑清修的屋子,和有钱人家的老太太的卧房一般。
监寺的屋子是这样,不知住持的屋子又是如何奢靡?正自想着,那觉明找了膏药贴进来,递给顾夫人,便在觉光身旁坐下,也盯着九鲤看。
看一会便赞叹不已,“姑娘这样的容貌,真是难得一见,老爷夫人真是大福,有这样一位国色天香的小姐,何愁招不到贵婿?”
说得九鲤不好意思,抿着唇儿笑,“我父母已亡故了,是跟着祖母和叔父过活。”
觉明目中一亮,复将她从头望到脚,九鲤被她二人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待顾夫人那头好了,便搀着她告辞。觉明觉光送至门外,眼看二人渐渐走得远了,她们的目光仍在九鲤的背影上流连。
忽然看见慧心从饭堂里出来,大太阳底下与她二人撞见,说了几句,那顾夫人先走了,九鲤却跟着慧心往她屋里去。觉明觉光脸色有点凝重起来,相看一眼,掉身走进去屋里去了。
这慧心据说也有二十六.七的年纪,九鲤一行在身后好奇地打量她高挑修长的身材,一行环顾她这间屋子,略比慈莲那间宽敞些,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那些家具不知上的什么漆。油黑中浮着点暗暗的绿,显得古朴清幽。
长条案上摞着好些经书,走到里间榻上来,见墙下靠着一架多宝阁,阁上也垒着许多经文,有梵文的有汉文的,各样珍本,也有她自己手抄装订成册的。满屋阗着檀香,这倒真是个潜心修行的姑子。
九鲤盯着她的背影一路踅进里间,她忽然微笑回头,请九鲤在榻上坐,“我才刚见施主从觉明师叔的屋里出来,不知是为问案子还是为什么?”
九鲤闪了闪神,“噢,是因为顾夫人的脚扭了,觉明师父说她屋里有膏药贴。”
慧心倒了盅茶来,手里握着串念珠含笑坐下,“觉明师叔一向不好客,难得请人到她屋里坐一坐,大概是格外看重小施主。”
这话乍听有些莫名其妙,可九鲤细细一想,那觉明老尼姑是有些不对头的地方,先前庾祺提慈莲看完病,她就走来说了些有头没脑的话,今日又待她和顾夫人格外热络,本想着是出家人慈悲为怀,眼下听慧心如此说,倒像是那觉明打着什么旁的主意似的。
可在她身上能有什么可图?难道是为了旁敲侧击打探案情?
思及此,便装傻充愣地笑一笑,“我有什么值得觉明觉光两位师父看重?我们家送的香油钱还赶不上顾夫人呢。”
慧心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碾动着,拨弄着念珠起身缓缓踱着步,“不论施主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佛慈悲,我都应当给施主提个醒。凡寺庙正门谓之‘三解脱门’,可世上之人真能得解脱者有几个?佛门之内也并不见得都是清净地,否则了意和慈莲两位师妹也不会枉死对不对?”
九鲤慢慢随她的步伐转着眼珠子,“慧心师父,你是想告诉我这青莲寺并不干净是不是?何不明说?”
慧心垂头一笑,“我自幼被弃于青莲寺,是师父将我养大,青莲寺对我和师父来说,不止是修行之所,也是我们的家。话说至此,已是我对不住师父了。”
九鲤起身走到她面前,咄咄逼人追问:“到底在青莲寺中发生过什么事?是不是与了意和慈莲的死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
她只笑笑,九鲤再问,她便阖上眼无声念诵起来,无论如何不肯再多说。
九鲤心里不由得有点恼火,赌气告辞,归到客院中,见庾祺和张达在屋里吃饭,杜仲也在屋里作陪,便走去将慧心的话说给他们听。
张达扒了大口饭道:“这尼姑要说又不全说,恼人得很,我看你也别问她,把她抓到衙门去严刑拷打,我看她说还是不说!”
杜仲
笑道:“你以什么罪名抓人拷问啊?这慧心既是首座,将来是要接管这青莲寺的,说白了,开寺庙也是桩生意,若这青莲寺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她全说出来,岂不是自砸了饭碗?她提醒两句已是仁至义尽了。”说着又转头看着扭头,“不过她是想提醒你留什么神?觉明觉光两个老尼姑打你什么主意?”
忽然庾祺眼光一闪,想起昨日同幼君碰到那赵员外的情形,他放下碗朝罩屏里望去,“仲儿,你方才说开寺庙的是什么?”
杜仲愣一愣,“是做生意啊,开寺庙卖香火,这不就是桩买卖嚜?”
庾祺再虚着眼睛打量九鲤,倏然茅塞顿开,怪道昨日幼君说他是受了俗礼俗规的限制,原来关窍是在这里。一向因为佛门乃清净之地,所以从不往歪想,可若把它只看做“开门做生意”的地方,许多蹊跷之处就能想明白了。这世上会有什么地方是单靠女人做生意?怪不得那几个尼姑如此美貌,连“面目狰狞”的了意,受伤前大概也是位美人。
思及此,他放下碗睇向张达,“吃饱没有?”
张达忙把碗底扒个干净,搁下碗箸,“先生有何吩咐?”
“听说青莲寺还有个往外挂单的尼姑叫妙华的,我要你去查一查她是否真往别处挂单去了,不论她现在什么地方,找到她就将她带回青莲寺。记住,别惊动寺里的人。”
张达领会,一抹嘴站起来,当下便去回过叙白,往外去了。
九鲤见他们吃完,打发杜仲收了碗碟出去,自走来找了条抹布擦桌子,一面擦一面见叙白站在对过廊下,也正往这头望着。
庾祺刚刚漱完口,突然幽幽冷笑,“两个人倒像牛郎织女,一个这头一个那头的,我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她斜下眼来嘀咕,“有人饭量大,有人心眼小,七.八个菜竟一点都不肯给人吃,真是悭吝——”
庾祺抬头瞥她一眼,“连你都是吃我的喝我的,还惦记着旁人?你若有本事,将来不使家里的银子了,你想给人买什么样的山珍海味吃我也没意见。”
她掷下抹布,把眼举到梁上,嘟嘟囔囔地,“瞧,明明嫌我长吃家里的闲饭,却还不赶紧答应我和叙白的婚事。我嫁到齐家,自然一粒米也不吃你的了。”
“你想都别想。”庾祺轻声说完,便起身走到榻上坐着,端起碗热茶来吃。
她追进罩屏里来,赌气在那头坐下,听见有脚步声,她歪着脑袋往门口一瞧,是那陈二爷来了。庾祺免不得要起身打拱,她只好跟着他站起来,朝陈嘉勉勉强强福了个身。
陈嘉看见她倒露出个意料之外的笑脸,“听说还有庾先生的侄女在这里帮着办案,原来就是姑娘啊。方才在寺门外得罪了,姑娘不会还见怪吧?才刚你走得急,我还不及向你赔罪呢。”
说着握着扇子作揖下去,听这话他和九鲤才刚已碰过一面,庾祺见他嬉皮笑脸轻浮殷勤,心下不悦。
九鲤一样不悦,撇下嘴往旁边看着,“赔什么罪,得罪的又不是我,要赔罪只管到外头停尸房里去向死者赔吧,我一个平民丫头可担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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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庵中仙(十八)
按说陈嘉见这叔侄二人一个冷着脸,一个冷着语,都待他不大殷勤热络,这一般大财大势的公子,倒也忍得下来,硬是在两双冷眼底下撩开衣摆坐下,抖开折扇簌簌扇着,笑颜不改。
“话不好这么说,什么平民贵人的,往祖上数一数,谁家没穷过?姑娘说这话简直是折煞我。”见他两个还站着,他又收了扇站起来,“失礼失礼。”
庾祺只得先坐下,旋即他也落座,一人占着一端,九鲤一看没她的坐处了,只得自回房去。
陈嘉忙歪着笑脸向庾祺打听,“庾先生,我方才见张达急匆匆出去,可是去抓凶手?”
阿六送行李来时特地捎了彦大人的话来,说这位陈二爷年轻爱凑热闹,既乘兴而来就不好令他败兴而归。庾祺只得实验相告,“是不是凶手还没定论,只不过青莲寺有个尼姑据说是在外挂单,现今青莲寺出了两条人命,该盘查的人都盘查过了,就只她还没消息,少不得叫她回来问问。”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陈嘉敛着眉,往手心里慢慢拍打着扇子,“你说凶手为什么总与青莲寺过不去?是不是这青莲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庾祺心内一动,睐过双目泠然地望着他,黑漆漆的瞳仁深不见底似的,“依陈二爷之见,这佛门净地,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陈嘉提起眼梢斜他一眼,抖开扇子笑起来,“我不过是信口开河瞎猜瞎蒙,当不得真”说着慢条条拔座起身,“我可别在这里扰乱庾先生的侦查思路了,先告辞逛逛去。”
庾祺起身送至门前,目光随他的身影越凝越远,越凝越深。九鲤不知几时从隔壁房里出来,在旁静静看庾祺一会,而后没声没息地挪到他身边来,待要张口,庾祺却脸色一变,敛了那丝似笑非笑的颜色,冷下脸掉身进屋。
日晷日倾,他朝罩屏里走着,九鲤追着进门,看他背上映着窗户上的菱格,他穿的湖绿的纱袍,阳光方方块块,像投在水底。
她心里虽喜欢,却在背后连剜他好几眼,“这陈嘉可不像个好人。”
庾祺转身坐在榻上,“就因为他言语不当冒犯了死者?”
“那倒不是。”九鲤抬起双手在两边眼角向下打了个钩,“就是觉得他笑起来像只狐狸,透着股狡猾,显得假。”
庾祺冷笑着睇她一眼,“比你那齐叙白还假?”
“您不要再说叙白的坏话了,我反正是不会往心里去的!”九鲤走到他跟前抬着下巴颏睨他,“您没听说过么,女人一喜欢谁就开始犯傻。”
他十分不屑的神气,“呵,你还知道自己是在犯傻?”
她偏过脸,“那我也心甘情愿,怎么样?”
庾祺抬起眼,见她歪着下巴一脸不受训教的样子,忽然打心底里泄了口气,万分无奈地低下头替自己倒了盅茶,“你放着光明正道不走,要么是我,要么是齐叙白,就一定要拣个火坑跳下去?”
一听见九鲤就觉得他虚伪,难道他给她别的路走了?把齐叙白换成魏鸿结果也是一样。
其实也说不定,倘或他真能舍得呢,所以她才不敢拿魏鸿做挡箭牌和他赌,万一他真将她嫁给魏鸿岂不失算?且叙白愿意帮她查明她的生父,这是一举两得。
她走去窗户底下坐着,手搭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做出副运筹帷幄的姿态,“叙白可不是火坑,我信他将来必有一番作为,您老说他心思重,难道像陈嘉那样心思不重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就好?”
“你怎知人家心思不重?你不是说他一脸狡猾么?”
“狡猾都露在面上了城府能有多深?”九鲤蔑一眼。
庾祺却蔑着她,“顾夫人房中拾到的那个钱袋是陈嘉的一个叫卫霄的朋友的,前不久他们一齐乘船下江南,卫霄在南京下船,到这青莲寺来住了几日,陈嘉去了无锡办事。你说那卫霄到南京游玩,那么多景色宜人的地方不去,为什么偏到青莲寺来?我想大概是这青莲寺中有比别处更好的风景。”
九鲤绕着青莲寺想了一圈,皱起眉头,“南京城比这里景色好的地方可多了去了,除非——”
他呷了口茶,淡淡笑着,“除非什么?”
她空张着嘴想着什么,神色显得凝重,“除非,是这里的女色,可与秦淮风光一比。”
“却又比秦淮河更刺激两分。”
九鲤不大明白他这话,忙起身走到他旁边坐下,“为什么?”
“卫霄是京城里的官贵子弟,这样的人,什么样的女人不是唾手可得?唯有一种女人超脱世俗之外,不在红尘之中。”
她抢白,“庙里的尼姑!”
他点点头,“不错,你不放以偏概全想一想那些有钱有势的男人,红尘中的胭脂俗粉他们可能早就厌倦了,这山门中的女人也许更令他们觉得新鲜,在菩萨眼皮底下行苟且之事,又更有一层刺激。”
九鲤心中暗骂龌龊,一调眼,不免想到他也是个男人,“您是不是也一样啊?”
庾祺乜她一眼,“怎么又扯到我身上?”
但她冷眼瞧了他十几年,倒信得过他的品行,只是忍不住想怄他,便两手撑在榻沿上,低着头晃着两只脚,“您也是男人,男人的劣性难道您就没有?”
她的臂膀擦着他的胳膊,他只得避开这搔魂动魄的肉.体,起身走到那头去,“那好,你就只当我也是个寻常不过的男人,正好早些将我忘了。”
九鲤歪着脑袋瞅他一眼,好笑起来,“您也太自信了,我不是早就把您抛在脑后了么?我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家能有什么定性?还不是今日打钗环明日裁衣裳的,三五日的新鲜劲一过,什么抛闪不下?”
“你!”庾祺词顿半晌,气得发笑,“好好好,那还是你我乃至整个庾家的造化!”
九鲤咬着嘴唇笑了一笑,并起双手合十,“庾九鲤总算知道迷途知返了,这是庾家之大幸,阿弥陀佛,这声佛我替您念了吧。”
“用不着!”
“这不是好事嚜。”她放下手歪过眼,看他须臾,手在炕桌上轻轻拍两下,有股大功告成的松快之意,“得了,我不再是离经叛道的小丫头了,您就不用替我担心了,留着点精力去替杜仲操心吧。”
庾祺目光警惕起来,“他又怎么了?”
她将脖子朝那边一歪,“我不能说,反正也够您着急上火的。我提醒提醒您,您可得好好保重身体,别到了三十岁的时候就愁得像个糟老头子。啧啧,瞧您倒霉得,偏养了两个冤家,您得好好反省反省是不是上辈子做了孽。”
庾祺人还没老却觉老眼昏花,忙咬牙把双目闭上了,手在桌上攥成拳,心里只百般念佛。
倏然听见脚步声,他把眼掀开,一看是杜仲脸色愈发铁青,目光似刀一般逼到他身上去,“你近来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问得杜仲一懵,看看他又看看九鲤,“没有啊,我能做什么?”
他冷冷一笑,“鱼儿都告诉我了。”
杜仲立马心虚,低下头转着眼珠子,一想近来的确什么也没干,要是小鱼儿告诉他什么,只能是关于绣芝的话。
他正要软了膝盖跪下去认错,谁知九鲤咳了一声道:“我可什么也没说啊。”她横着庾祺,噘着嘴,“您别拉我做幌子诈人。”
原来是虚惊一场,杜仲忙感激地暗瞅九鲤一眼,一张脸登时满堆起笑,“师父放心,笨人有笨人的好处,我这样的笨人最守规矩。”
庾祺一时也不知九鲤说的是真是假,不过杜仲倒比她听话许多,素日最多不过是年轻气盛言语有失,不至于和她一样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又想到九鲤身上,他不由得脑仁突突突地跳,实在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既不许她喜欢他,又不准她喜欢叙白——沉下心来想,其实她喜欢上任何别的人他都不见得会高兴,难道要她不带一点喜欢去做人家的奶奶?
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太残忍了,不怪她气他。
杜仲见他脸色稍微缓和了,便上前道:“我方才见那个慧心携着包袱出寺去了,一打听才知道,说是大觉寺开无遮大会,下帖子来请青莲寺精通佛法的尼姑去参加,净真派了慧心去。”
九鲤登时端正了眼色看向庾祺,“怎么偏派慧心去?会不会是怕慧心再同我说些什么,所以特地将她支走?”
庾祺缓缓点头,“有这个可能,她叫你说话的时候可有人看见?”
“有,当时觉明觉光两个就在屋前站着,一定看见我进了慧心的屋子。”
杜仲又走去她跟前重重点头,“这就对了,肯定是这两个老尼姑害怕慧心泄露寺里什么秘密,索性将她调开了。师父,她们不会杀人灭口吧?”
九鲤忖度着摇头,“要是想杀她灭口,在寺里岂不更便宜?我看不会,应当只是想把她远远支开,免得碍她们的事。”
杜仲因问:“碍她们什么了?她们想做什么?”
庾祺不作答,转眼望着九鲤,目光伴着天色渐沉渐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6章 庵中仙(十九)
却说一夜雨过,云翳不散,闷热得紧,看样子往后几日必还有雨下,这一潮一燥冷热交替最易致尸体腐坏,庾祺滤着这点,与叙白商议又请了稳婆来验命慈莲的尸体,好早日交予姑子们安葬。
验出来同了意一样,都不是处子,倒在庾祺等人意料之中,不过众人皆不吱声,照样瞒着寺里的尼姑,只告诉净真都验明了,两日之后净真便在青莲寺后山上择了处地方点穴埋棺,众尼姑绕坟念经超度一遍,便纷纷下山。
觉明觉光两个特地拉着净真落后一截,远远望着九鲤的背影,悄声对净真道:“我们打听清楚了,那九鲤姑娘父母早亡,如今是跟着叔父过日子,家里头还有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只要那庾先生一死,咱们编些由头化她出家,那乡下婆子又不识字,又没什么见识,还不是什么都依咱们的?”
净真左右瞟一眼,不搭腔,只念了声佛。觉明又道:“如今慈莲一死,慧心岁数大了,妙华我看也难中用了,咱们的买卖只怕支撑不住,得抓紧补些人手才是。眼下咱们手里还有个新来的静月,再弄了这庾九鲤来,双莲并蒂,岂不妙?”
觉光连连点头,“有静月和这庾九鲤组成对姐妹花,什么天下闻名的女人也不能同咱们比,不但咱们能赚个盆满钵满,于主子的事业也有大益处。”
净真眼稍一斜,眼睛更狭长得似条冒黑光的缝,“这是正经,只是那位庾先生难缠,等我回过主子再商议。”
她三人在后头戚戚叽叽说着话,九鲤在前头只猜她三个说了些什么,一时下山回到寺中,只见静影沉璧,神佛无光,吃过午饭不多时,却见彦书来了。
这彦书本来在朝廷里无党无派,但到底怕给陈嘉落下个敷衍塞责的印象,不日他回京与两位国舅说起来始终不妥,因此特地抽个空子到寺里来,问候过陈嘉,便将庾祺也叫到叙白这屋来,过问案子进展。
叙白朝对过瞟了眼庾祺,起身回禀道:“暂且还没有什么眉目,不过有个叫妙华的尼姑自案发以来就不在寺中,只她还没盘问过,眼下已命张达在外访查,只看能不能从她口里问出些什么线索。”
彦书看那陈嘉一眼,手一松,瓷盖子咣地一声扣在茶碗上,神色郑重,“这寺里别的人都是一问三不知,她就能知道什么不成?”
叙白讪笑着打拱,“总要找到她问过才知。”
彦书点着头,调眼又问庾祺:“庾先生呢?可有什么想法?”
庾祺一样含笑摇头,睇一眼叙白,“连齐大人都想不出头绪,我碌碌庸才,更是无能。”
那陈嘉看出彦书不过是在这里装腔作势,没得因为要做给自己看,倒把大家弄得不自在起来,便摇着扇子起身,“我在这里两日,见齐大人和庾先生没有一刻松懈。贵衙门自你彦大人起,无不是夙兴夜寐,我父亲常说做官无非是攻坚克难,麻烦算什么,有这样的大人这样的差官,假以时日此案必能拨云见日。”
彦书听见这话稍觉宽心,便勉励起庾祺叙白。
这里说着话,九鲤在廊下听觑几句,不过是些应酬话,没什么要紧,便叫了顾夫人往前头几间殿内进香祈拜。云迷雾锁,殿内诸佛不是满脸凶相就是目光冷漠,一个个显得阴气沉沉。九鲤仰头望一望,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