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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叔父 再枯荣 23465 字 3个月前

这些菩萨塑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用,眼前的肮脏误会尚不能管,何况远处。

不过她依然把香插.进香炉内,跪在蒲团上叩了几个头。

顾夫人拉着小儿起身,一面走一面和她低声说:“我的丫头这两日同她的丫头相熟起来,该问的都问过了,她那两个丫头还是说不清她的来历,看样子不是骗咱们,像是真不知道。”

这个“她”自然是指那位陈三奶奶,九鲤暗蹙月眉,“您说她会不会也是从这寺里出去的姑子?那天在那酒楼里的情形您也都看见了,您说她会不会从前就在这寺里修行,后来还俗得了势,特地回到这寺里来耀武扬威?”

“看她成日吆五喝六那阵仗,还真像是这么回事。”顾夫人笑着拉她一下,“嗳,我那两个丫头虽没问出什么,不过倒听到两句要紧的话,这位陈三奶奶八年前刚到陈府的时候,你猜怎么样,竟是个短头发!她说是初进府去,怕头上带虱子干脆把头发剪短了,想一想恐怕就是你说的,她原就是个光头尼姑!”

“她是八年前去的陈家?”

顾夫人点点头,“她两个丫头说的,八年前陈三爷从外头带回家去的,先搁在房里做丫头,后来封了姨娘,熬了八年才熬到如今这份上。这样的人一朝出头,得意极了,可不得好穿好戴的故地重游一番?这也难怪她和这青莲寺的人总是不和,大概从前在这里受了些气。”

细想也想得通,自从这陈三奶奶八年前离了青莲寺,不断有人走有人来,后头来的姑子自然不认得她,不过早来的一定和她相识,大家互不点破,不过是为了维护各自的秘密体面。

九鲤拉着顾夫人问:“您今日瞧见她了么?”

“好像见她早不早的就带着丫头出去了。”

“去做什么?”

“不大清楚。”顾夫人迷茫摇头。

说话间,两人见净真和觉明迎面走来,忙收了声。顾夫人改朝觉明一笑,“多谢师太那日给的膏药贴,真是好使得不得了!瞧,这才两三日我这脚就好了。”

觉明合十念佛,净真又说:“这两日天不好,说下雨就下雨的,两位施主可别远走。”

九鲤笑道:“不往远去,只到门外荷塘边逛逛。”

几人相笑着错身而过,净真觉明由大雄宝殿后头绕出来,见庾祺叙白杜仲彦书四人从客院而出,想是送彦书登舆。净真觉明一看此刻正是时机,便踅至客院,直奔陈嘉房中。

二人正欲把门阖拢,陈嘉却在上头椅上摇着折扇笑道:“别关门,越是关起门来,越像见不得人。”

净真觉明相互看看,走上前又欲磕头。谁知陈嘉还是摇扇,“嗳,你们是出家修行之人,哪能给我个俗人磕头。”

净真合十道:“少主人头回到我们这里来,总要给少主人磕个头才是正礼。”

陈嘉歪在椅上不以为意地笑笑,“别和我讲虚礼了,我又不是大哥,没他那么讲究。现今大哥封了官,不便来了,我接管了你们这宗买卖,不要你们交银纳贡,赚多少都是你们的,只有一样,经我引介来的人,你们得替我哄他高兴。前两日不便问你们,上回卫霄来时你们可服侍周到了?他走时可曾尽兴?”

觉明忙笑,“少主人放心,男人要女人,无非是要新要奇,哪里的女人会比我们这里女人新鲜奇趣,我们这里的女人就是莲台座上的菩萨,他连菩萨都得手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说着,又嗔起来,手往陈嘉肩上搭去,“那位卫公子也真是,偏要同两个小厮一起折腾我们慈莲,为了他高兴,慈莲却病了,本想让她好生将养些日子,偏不知是哪个杀神,竟坏事坏到佛主跟前来了!”

陈嘉提着扇子拨开她的手,上移着笑眼,“你们也不知道凶手是谁?”

净真在前合十道:“阿弥陀佛,能抓到凶手倒好了,免得我们寺里鸡犬不宁。死的都是我辛辛苦苦教导出来的人,寺里的姑子虽多,可大多是些平庸之辈,难接得上,所以我特来讨少主人的示下,您瞧那个庾九鲤怎么样?可合那些贵人的脾胃不合?”

陈嘉歪着眼一想,忙不迭赞叹一声,“只要是男人,谁会挑剔她呢?师太好眼光!”

净真又有些顾虑,“只是她那个叔父——我们都打听清楚了,他就是庾家的顶梁柱,我们原是想趁闹凶案,干脆药死他,把九鲤姑娘诓骗过来,就怕他死了,衙门揪着不放。”

陈嘉冷笑一声,“一个大夫兼师爷,死了就死了,算得了什么,你们知道京城里这样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吏一月要死几个么?连那彦书我也不放在眼里。倒是那九鲤姑娘性情刚烈,就怕她不好摆弄。”

说着,他抬眼把两个老尼姑笑睃几眼,“不过你们是最擅长摆弄贞洁烈女的,我信你们有的是办法。官场上笼络人心,不是威逼就是利诱,所需之利又各有不同,有人好财有人好名有人好色,别的都好办,只‘色’这一行我懂得不多,全托赖你们了,你们替我周旋着,我也要给你们行便利不是?就按你们打算的办吧,若衙门怀疑起来,我去替你们料理。正好我看那庾祺的头脑不简单,听说昭王先时在南京亲自见过他,若他将来成了昭王的门下人,可真有些难对付。”

忽地轰隆一声,劈了道天雷,一时狂风骤起,掀得垂柳乱飞,庾祺掉过身朝九鲤和招手,“要下雨了,进去吧。”

九鲤赶上前来,“咱们这么急着进去,会不会撞破他们?他们可别还没说完话。”

庾祺笑笑,“又不是闲话家常,要紧话不过几句,又能说多久?”

叙白笑看他一眼,“先生是怎么看出陈嘉与这青莲寺有关系的?”

庾祺像没听见,他脸上有些尴尬,幸亏杜仲又问了一遍,庾祺才说:“我也只是猜测,我想那位卫霄卫公子怎么会到青莲寺来,他是怎么知道有这座庵堂的存在,和他说起的人又是怎么夸赞这间庵寺的好处?会令他一个京城的权贵公子专门往这里跑一趟。”——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7章 庵中仙(二十)

密云如墨,几人且行且说,庾祺接着又道:“可巧卫霄这回是与陈嘉结伴南下,他们是好友,陈嘉却不和他同来青莲寺,这就有些奇怪,那位陈二爷不是说他一向最好凑热闹么,对青莲寺这等艳奇之地怎么又不好奇了?”

杜仲绕到他旁边来,“他不是说他到无锡去办事么?也许是怕耽搁了正事呢?又或许他不好色,再或者,卫霄是从别人口里听说的青莲寺,根本没告诉过他。”

庾祺笑了一笑,“你说的这些不是没可能,不过我昨日忽然想起来曾听你赵伯伯提起过,十多年前陈嘉的兄长曾在南京进过两年学,好巧不巧,青莲寺正是从那一二年间发迹起来的。”

“可这也不见得陈大公子就与青莲寺有干系啊。”

“所以我才要试一试。”说话间,庾祺扭头看一眼九鲤,“咱们借住在青莲寺,这里上上下下的人谁不知道咱们是替衙门办事?若青莲寺真敢打鱼儿的主意,如此胆大包天,不正好表明她们背后有比县衙更有权势的靠山?”

杜仲一脸忧虑,“就算师父算得都对,可听说两位陈国舅在朝中是宠臣,又能拿他们家的公子如何?”

白阴阴的天光映在叙白的笑脸上,那笑也显得阴颓,他不禁一叹,“是啊,上回王山凤之事,皇上也只是稍作戒饬,说是黜贬回原籍三年不用,可凭我对王山凤的了解,风头一过,他必然还会设法运作。再过几个月,等皇上气消了,二陈替他美言上几句,一样将他调任别处为官。连王山凤尚且如此,何况陈家自己的骨肉血亲。何况这样逼良为娼亵渎神灵的小事,在朝廷里本不是什么大事,不信把通政司那

些堆压的奏疏翻来看看,参各地官员的罪状哪条不比这个要紧。”

九鲤在后头听得肝火大动,“这还不要紧?!难道平民百姓只要不尸山填海,饿殍遍地就不算大事?朝廷里那些大员,还有那皇帝老爷子!他们自己山珍海味高卧软寝,却觉得只要给老百姓一条命活,给口糠吃着,就算对得起天下苍生了是么?!”

三人回头看她,叙白嘴角蓄着点晦涩的笑意,杜仲却大声笑着,“你急什么,天下苍生又不是你家的。”

九鲤因说了大话,一时也觉得尴尬,转着眼珠子乜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嚜。”

只庾祺想到她母亲,在一份欣慰中有股无名的担忧生出来。

甫归客院,暴雨倾盆而下,不消须臾就砸得廊下湿了大片,片刻院中烟锁雾迷,憧憧花石显得更缭乱了。九鲤眼下看着这些花和树只觉讨厌,怪不得要在这客院里种这么些花草树木呢,要不是为了迎合那些好色之徒附庸风雅的心理,就是以此为屏,好挡住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陈嘉见开着两扇门,见九鲤与杜仲从廊下经过,便搁下茶碗,笑嘻嘻走出来搭讪,“你们两个为什么一个姓庾,一个姓杜,难道不是亲兄妹?”

九鲤冷瞥他一眼,“谁告诉你我们是亲兄妹了?”

陈嘉见她没好脸,也不生气,抖开扇子绕到她身后,一张脸悬在她肩上歪着看她,“谁惹姑娘动怒了?说给我听听,看看我能不能为姑娘讨个公道。”

这时候不能叫他察觉出什么,九鲤只得瞥一眼廊外,“这雨惹我生气,说下就下,怎么,你有法子叫这雨停不成?”

陈嘉又笑着转到前面来,“人怎么能与天斗呢,这我可没法子。”

杜仲嘲讽地扯着嗓子大笑几声,“还有您陈二爷没法子的事?我以为按你们陈家的权势,能有通天的本事呢。”

“杜仲兄弟过奖了,我们陈家也是得皇上眷顾,要说本事,不过是尽人臣之道罢了。”他收起扇子朝肩上打着拱手,旋即目光远远落到洞门那角去,半虚起眼缝来定定望着。

九鲤杜仲循着他目光扭头,竟然看见绣芝来了,打着伞背着个包袱皮,老远朝他们挥着手,她绕廊走到跟前来,眼睛疑惑地定在陈嘉身上。

“这位是陈二爷。”杜仲笑呵呵挨到她身边去,“郭嫂,怎么来了?”

绣芝含笑向陈嘉福身见礼,眼皮一沉,目光转到他身上,“这两日老是下暴雨,老太太怕夜里有些凉。叫我给你们和老爷各带了套稍厚些的衣裳来。老爷呢?”

九鲤笑道:“叔父在屋里,我带你去。”

二人引着绣芝往东厢去,那陈嘉则向西厢走,走不几步又回头看了一会,方踅进叙白屋里。

叙白原在八仙桌旁坐着吃茶,听见他的脚步声,少不得起身打拱,请坐倒茶。

陈嘉慢慢走到长条案前,歪坐在椅上睇他一眼,笑着调侃,“我怎么听说你和庾家那位小姐有些牵扯?齐兄官运不行,艳福倒不浅啊。”

叙白谦逊一笑,在旁坐下,“大概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失此得彼,也算我的造化。我方才听你在外头和他们姐弟说话,他们的姐弟从小被家里惯坏了,又是自幼长在乡间,性格骄纵未经世面,倘说错了什么,你可别往心里去。”

“我可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陈嘉摇摇扇柄,表示全不在意,“他们到底是不是亲姐弟?怎么姓不一样?”

叙白故意模棱两可道:“我也不知道,庾家一向有些神神秘秘的,不过庾家人都说不是,那多半就不是。”

陈嘉歪了歪嘴,摇撼着一只手,“我看他们像,不过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叙白没作声,只是笑笑。陈嘉瞥他一眼,忽把两条胳膊搭在桌上,凑过脑袋,“嗳,上回王爷到南京来,有没有特地召见过你?你兄弟二人好歹和他是幼年旧交,就没说提携提携你们?”

“为王大人的事见过两回,也没说上什么话。”叙白笑中带着两分失落,“不过给他做过两年伴读,能值什么?难道王爷回京曾提过我?”

提是提到过,却只是些公事公办的话,陈嘉听他父亲说,周钰并没有额外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按说他侦办王山凤有功,又是县丞,理应升任他为县令才是,可周钰没有趁机借势替他讨下这个官职,要么是两个人果然私下没往来,要么是周钰怕皇上对他齐家还心存芥蒂。

一番细思下来,他更倾于后者,所以才来试探,可一看叙白说得滴水不漏,一时倒寻不出周钰与齐家结党的话柄。他只得假作宽慰,“反正你也不要灰心,我看老齐大人的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皇上心里早就过去了,等你在任上多做出些功绩来,将来不怕没有大前程。”

叙白轻轻笑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也不过尽我所能罢了。”

二人谈笑间,雨势照旧,敲在阑干上噼噼啪啪的,院中已积起水洼来,倒影着无数花藤乱石,几面屋顶上繁竹摇曳,益发魅影重重。绣芝一看这样子是走不成了,只得随九鲤杜仲到隔壁屋里小坐。

恰好这屋是对着叙白那间屋子,她偏着脑袋朝对过望一眼,捉裙进屋道:“我看那位陈二爷仪表不俗,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听口音也不像南京人,到底是谁啊?”

杜仲倒了盅茶递给她,不屑地嗤了声,“他是京城里声名赫赫的小陈国舅家的少爷,反正不是什么好人,你别理他。”说着去把门阖上了。

“怪不得那穿着不像寻常人家。”绣芝呷了口茶点点头,眼睛又环顾屋子,“这青莲寺的客房这么好?我看比好些贵价的栈房还要好呢。”

九鲤心中不屑,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一转眼又笑着把她的胳膊,“嗳,老太太这几日在家做什么?”

“前日魏老太太来了一趟,请着咱们老太太到一户人家去吃喜酒,老太太倒也交上了两个朋友,几个老太太走动来走动去的,倒也不无聊了。对了,前日魏鸿也去了,还问你呢。”

“他问我什么?”

绣芝嗔笑,“问你在寺里帮着做什么,我说你帮着问案子,他说他敬佩你!”

说得九鲤不好意思,赧笑着摆摆手,“嗨,我就是好管闲事。不过叔父给彦大人聘了师爷,这也算咱们自家的事了。”

“老太太听说了也很高兴,在家念叨呢,说是家里总算有个走仕途的了。”

九鲤撇着嘴笑,“这就算走仕途啊?师爷可不是什么官职,算是大人们自聘的幕僚,在吏册上不记名的。不过叔父虽没有功名,论才智却比官场上好些人都强!”

“可不正是这话。”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杜仲见插不上话,急得在旁抓耳挠腮,心直恼九鲤就是个话篓子,一句不让人!

他绕着八仙桌转来转去,终于逮着个间隙搭话,“嗳,你先前不是说要回家看婆婆儿子么,可去过了?”

绣芝偏过脸瞅他一眼,又立刻含笑把脸转开了,“你们到寺里来,我也不忙了,就告假回去了一日,临走时老太太给我包了一大包吃的,又说等天好了接他们到家坐坐。”

杜仲连不迭点头,“这倒是,他们祖孙二人在家也没什么事,不如到我们家耍个一日半日的,你儿子我还没见过呢,叫他来我带他上街逛去!”

九鲤斜上眼调侃,“你要见人家儿子做什么?再说见你有什么好处啊?”

“我给他包个大红包行不行?我给他买好吃的好喝的行不行?”杜仲呛过她两句,扭头瞅了绣芝一眼,摸着鼻子挡住笑脸,耳朵尖却红着。

绣芝脸上也微微泛红起来,心里乱打鼓,唯恐九鲤越玩笑越露白。她是有自知之明的,晓得这种话不能当真,且不说她年长杜仲许多,还是个带着儿子的寡妇,就再是没出阁做姑娘的光景,家境也配不上。

她听见门外雨声轻了许多,便忙想逃开,起身说该回去了。杜仲也忙起来

道:“你再坐会!我先去街上给你雇辆马车来。”

绣芝笑嗔。“我一个下人坐什么马车啊!”

“谁说下人就不能坐马车了?”杜仲吊起眼,“难不成你来时是走路来的?那不得走上两个时辰!”

“不是,我是在街上搭了俩人家送货的骡车来的,便宜。”

杜仲拧起腰间的钱袋子晃了晃,“不要图便宜,我有钱,我给你雇马车去。”

言讫不及绣芝阻拦,他已笑呵呵开门跑出去了。

骤雨忽歇,次日又热得似闷在口热锅里,稍动弹一下便浑身是汗,张达连日跑得衣衫尽湿,问到最后一处可往六合县去的城门关卡处来,连此处差兵也说从没见个叫妙华的尼姑出城,只把他愁得个焦头烂额。

阿六揩着汗凑来道:“每日出城进城的人无数,僧道也有不少,按说那妙华是大半个月前走的,会不会是这些人不记得了?”

张达牵着马掉过身,“我看她压根就没出城,要不然衙门里头不会翻不到她路引的存根。”

“可青莲寺的人不是都说她是到六合县挂单去了么?是青莲寺的人扯谎还是她自己扯谎?”

张达攒着眉摇头,“反正这姑子肯定不是去挂单!还是庾先生虑得周全,既然盘查,就一个人都不能查漏,先找到她再说。”

可上何处去找?这妙华也是个孤女,在城中并无亲故,她常去讲经的人家也派人问过了,近来皆未见她。张达不由得不去想,莫不是这妙华就是本案的凶手?先借挂单之名躲出去,就有了不在场的证据,再悄悄潜回青莲寺杀人?

自想着,一面牵着马慢慢往城中走,不多时走到条热热闹闹的大街上,冷不丁听见有人喊他一声,他转到马前头看,原来正走到早起荔园那位徐卿徐大夫家的药铺外头,徐卿腆着个肚子在门前同他招呼。

一看旁边,这徐家也支着个棚子,棚子里也摆着几个桶,正有人花钱在棚内摸钱买凉茶吃。张达留心看去,倒不贵,一个钱一碗,不过一舀就连茶带药渣地都舀出来,不像庾家,都是用纱布包着药材熬煮出来的。

况庾家这摊子是不要钱随人取饮,显然是徐卿听见有人赞颂庾家,便学了个招子来,却又痛心本钱不敢吃亏。

张达暗暗好笑,走到门下来和徐卿寒暄,徐卿知道他与庾家交好,心里嫉得很,就强拉他进了堂内,“瞧张捕头这一身汗,想必又在为百姓奔忙。不管有什么紧要的公务,今日既路过我这里,且先吃杯消暑茶再走。来,端两碗冰镇酸梅汤来给两位差官吃!”

一面邀张达阿六在椅上坐下,款叙些家常后,拐弯抹角打听起庾祺的消息。想庾祺先在荔园抢了他的锋芒,前几日又听见在和魏老家里攀亲,整个南京称的医药行,都快叫他一人称王了了!

眼下一听说庾祺给新来的彦大人聘了师爷,心里更是忿忿不平!口里也禁不住冒出些酸溜溜的话,“到底还是人家庾大夫有本事,先得王大人倚重,如今连新来的彦大人也器重他,更不要说齐大人。我看庾大夫还做什么大夫啊,勤往衙门里跑几趟,将来还不得平步青云?犯不着跟我们这些人抢这不值钱的饭碗。”

张达一口酸梅汤包在嘴里,倒觉得还没他话里的酸意大,咽下笑了笑,“这是你徐老爷多心,天底下各行各业的人多了,谁能抢得着谁的饭碗?再说庾先生也不是贪功名利禄的人,不过是这事偏叫他遇上了,他那个人别看总是冷着张脸,心却是一份好心。”

徐卿知道他二人走得近,忙笑着改口,“也是,在荔园的时候我就瞧出庾大夫有副古道热肠。”

二人说笑间,阿六只管听着柜后两个伙计在鬼鬼祟祟笑着议论些什么,一会一个“光头”一会一个“尼姑”的从口里溜出来。这阿六人也有几分机灵,心下一动,便特地旋到柜前来笑,“你两个小子,满肚子花花肠子,说女人竟说到尼姑头上了,就不怕给雷劈囖?”

一个伙计笑着将双手搭在柜上,向前低下身子猥琐一笑,“做尼姑的自己不检点,要劈也是先劈她,轮不到我们。”

阿六沉沉眼皮,笑道:“怎么个不检点?你们又是哪里晓得的?编排编排旁人也罢了,编排修行的人可也是要遭天谴的。”

另一个伙计凑来,低声道:“谁编排她?是前头街上陆家生药铺的伙计牛四亲眼瞧见的。前些时有个年轻美貌的妇人拿了张方子到他们铺子里去抓药,牛四一看,竟是张专门坠胎的方子,牛四本来以为是谁家的淫.妇在外头偷汉.子惹出麻烦来了,谁知那妇人抓了药出去的时候,给门槛绊了一跤,摔在地上,把头上的巾帽跌歪了,露出半边光头来,头上还点着戒疤!”

那一个又幸灾乐祸,“哼,怪不得要坠胎呢,尼姑肚子里的可不是个孽种!”

“那尼姑瞧着多大年纪?”

“听牛四说,也就二十多岁,长得格外标志,我看她既长着这么张脸,就不该出家,该出嫁才是。”

阿六在二人猥琐的笑声中自顾回头,朝张达丢个颜色,末了两个辞了徐卿出来,走到大街上,阿六将这番话低声说给张达。

张达一听便蹙紧浓眉,“你说是陆家生药铺?”

“对,就在前面右转那条街上。”

张达忙牵着马往前赶,“走!现就去问问。”

未几二人就走到那陆家生药铺里,一问牛四,掌柜的忙叫了虎头虎脑的小子出来回话。

那牛四说的倒与徐家两个伙计说的不差,“那么半个光秃秃的脑袋,迎着日头还反光呢,我不会看错,肯定是个尼姑!怎的,这事闹到衙门去了?该!尼姑淫.乱,罪加一等,两位官爷可别轻饶她!”

张达笑着呵两声,“你小子倒是不平得很!关你什么事?她淫她的,又不是你媳妇,你急什么?!我且问你,她可说了姓什么叫什么,住在何处?”

牛四一个劲摇头,“这能告诉我么?尼姑嚜,肯定是住在哪座庵庙里。”

那掌柜的见两位官爷板下脸,便抬手往他脑袋上猛拍一下,“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要紧的没说!”

牛四揉着脑袋想一阵,总算想起来,“对对对!我虽不认得那姑子,可我认得给她开药方的人!掌柜的,那方子就是王瘸子开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8章 庵中仙(廿一)

那王瘸子原是个江湖郎中,论起医道来,号称妇科圣手,却不过是半壶水叮当响,半实半虚,招摇撞骗。多在庄户间走动,乡下人见识短,又请不起好大夫,偏爱受这类人蒙骗。

掌柜哼哼冷笑道,“不过这王瘸子坠胎倒真是个能手,这种损阴德的事,许多大夫都不肯做,给他钻了空子,也练出些本事来了,所以凡有这种见不得光的事,都爱找他。我看二位官爷就是找到他他也不会说,他收的诊资有一半可是封口费,只怕见着您二位跑还跑不赢。”

阿六笑两声,“他不是瘸子么,还能跑得过我们官差?”

“嗨,他那瘸子是装的,腿脚好得很!”

“好好的他装瘸子做什么?”

“不是有说法么,天残地缺,多是高人。”

大家说得一笑,笑完张达问明王瘸子家的住址,傍晚便与阿六寻到大方街葫芦巷这头来。可巧碰见那王瘸子背着医箱举着幌杆子正在门前摸钥匙开锁,张达朝阿六递个眼色,只等门一打开,阿六上前一推,将王瘸子一把掼摔在院子里。

王瘸子骂骂咧咧爬起来,一看是两个官差,院门又被闩上了,跑也没处跑,登时化开笑脸迎上来,“原来是两位官爷啊,怎么,官爷也来找我王瘸子瞧病?”

阿六一脚踢开那幌杆,“你这招牌上写明是‘妇科圣手’,我们两个大男人找你瞧得着么?!”

“这有什么瞧不着的,男女同源,阴阳互通,这妇科上的病啊许多都与男人息息相关,有时候瞧好了男人,女人的病自然就跟着好了。”

张达一把将他揪到眼前来,“少放屁!说,近来你有没有给个年轻美貌的妇人开过坠胎的方子,那妇人现在何处?!”

王瘸子眼珠子一转,满面堆笑,“为这事找我的妇人可多了,我哪里能记得?”

张达冷笑,“此人是个尼姑,相貌十分标志,你不会不记得。”

王瘸子做这一行,最要紧是嘴严,人家多是看中他这一点才肯找他,今日要是说出来,无疑是自砸招牌。因此权衡之下咬紧牙关硬是一字不露,废话倒是东拉西扯说了一箩筐。

阿六听得不耐烦,一巴掌扇在他嘴上,“少啰嗦!再不说

,拿你到衙门去严刑拷打,看你招不招!”

说得王瘸子脸一白,乱了须臾神,心道拼了,就碰这回硬!

便迎着张达没好气的脸笑了一笑,“就是朝廷抓人也得有个罪名啊,小的一向本本分分行医,既没医死过人,也没有讹诈过人家钱银,从来没人告我,要抓我总得有个缘故吧?我好歹是读书认字的人,不比那些乡下人什么都不懂,一句半句就吓丢了魂。况我听说本县新来彦太爷最是深明大义,又是刚到任上,我猜他老人家一定不想屁股还没坐热,就落个无故拷打百姓的口舌。”

一语说得张达也没了主意,只得叫上阿六走了。回家愁了半宿,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不睡,他媳妇穗子近来刚怀了身孕,白天操劳一日,就指望夜里睡个好觉,听见床架子吱嘎吱嘎乱响,怒上心头,翻身起来左右扇他两个嘴巴子,因问缘故。

张达干瞪着眼说了,穗子倒好笑,“你去回庾先生啊,庾先生不是最有主意的?叫他想个法子,保管让那王瘸子说实话。”

张达叹了口气,“这事原就是庾先生吩咐的,不过是找个人而已又不是什么伤脑筋的大事,我这还办不好,还要去问他,岂不叫他们小瞧了我。”

“你本来就是个粗人,从前审问起人来不是打就是骂,遇见这样的,打打不得,骂人家也皮不痒肉不疼的,可不得费脑筋?偏动脑子不是你擅长,庾先生能见谅的,我看他不是轻易瞧不起人的人,人家那份气度——”说着,牵着被子笑嘻嘻睡下去。

张达撑过身瞅她,“嗳,怎么一说到庾先生你就笑得满面春风的?我提醒你,你可是有夫之妇!”

穗子一手摁下他的脸,“别把你那张丑脸凑在我眼前,瞧多了你那歪鼻子斜眼的,只怕生来是个丑丫头,我还是多想想庾先生——”

张达益发怄得难睡着,第二天天刚擦亮便黑着眼圈起来,到衙点了匹快马直奔青莲寺。

至寺中将王瘸子的事一说,九鲤就说她有法子,张达忙问是什么法,她却只管转着眼珠子笑。

庾祺望一望她那贼兮兮的笑脸,眼一转,瞥到叙白也正带着笑在看她,那目光带着宠溺和欣赏,惹人厌烦。他想趁势把她支开会也好,免得她和叙白时时刻刻在他跟前点眼。

就说:“你既有法子对付那王瘸子,就随张捕头去一趟,在这寺里憋闷了许多日,你也闷够了,顺便回家去瞧瞧老太太,等找到那妙华再过来。”

九鲤原只想将法子说给张达,叫张达自己去办,这时候那几个老尼姑八成正想法盘算自己呢,要是走了,她们盘算不着,岂不耽搁了事?

庾祺却道:“她们要想打你的主意,必要先对付我,只要我在这寺里就耽搁不了,你只管去。”

这倒也是,她们先要弄倒庾祺这“镇山太岁”方可行事。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没庾祺护着,她这个人是由她自己做主的,这些老尼姑又能有什么法来驯服她?

一面想着,一面坐在桌上倒茶吃,歪了歪嘴,“我不想去,我走了您有危险怎么办?”

庾祺在后头椅上歪着眼瞅她,好笑道:“我遇险你还能护得住我?”

她搁下茶盅扭头,“这不好说,虽然一向都是您护着我,可那是从前,如今我大了,您也要老了,该我护着您了。”

说得杜仲“哈哈哈”笑倒椅上,庾祺心下虽有些感动,可“您也要老了”这话无论如何也叫人高兴不起来,只垮着脸,“我很老么?”

九鲤转着眼睛笑了一笑,“我没这样想噢,不是您老说您自己老么?我不过是顺着您的话讲。”

叙白在旁帮腔,“鱼儿的心是好的。”

庾祺冷睇他一眼,“齐大人什么时候学会读心术了?”

九鲤摸着一只耳朵从手旁溜一眼叙白,故意道:“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此言一出,大家皆不作声,纷纷避开了眼,生怕目光撞上庾祺,触了他霉头被他骂上两句。只叙白不惧不怕,心里觉得为她这句话挨庾祺讥讽几句也不算什么。

一时气氛僵住了,张达忙挑个头说:“我去给陈二爷问个安,到底鱼儿姑娘随不随我去,你们定了好了再告诉我。”

杜仲自然也跟着开溜,叙白留下也是自找没趣,便也一同出去,三人刚走到门边,九鲤就便翻着眼皮道:“不用商议了,张大哥,我跟你去,反正在这里也是挨骂。”

反正庾祺气得不轻,她心头也高兴了,还不跑等什么?谁知脚还没跨过门槛,就被庾祺拽了回来,“我还有话和你说。”

一面掼了她进来,一面阖上门,揪着眉转过身,“什么没体统的话你都说?这是姑娘家该说的话么?当着这么些人的面,你就不害臊?”

九鲤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嚜,有什么可害臊的?”

庾祺楞着眼,“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要不然我还能怎么想?”

他反剪着手在她面前踱来踱去,想问问她从前不是说喜欢他?不是还为他掉过那么多眼泪?可又有些难以启齿,因此脚步急躁,心里焦烦。

瞥眼一看,她却像没事人,把脸向旁低着,两手放在裙上相互抠着,仿佛对他动着肝火早有预料,毫不畏惧,甚至没所谓地撇着嘴。

她最喜欢作这样的小动作,唇角向上或向下稍微一扯,心里的高兴或轻蔑都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有一份稚嫩的俗气的可爱,却可爱得恼人!他心里忽赌上来一口气,她不就是算着他再气恼也不能打她么?好!他偏要出其不意治一治她。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偏过来,弯下腰去亲了她一下。

就这么轻轻一下,嘴唇擦过她的嘴唇,他就丢开手走到桌子后面去了。

九鲤惊魂未定,半日转过腰去,见他气定神闲坐在椅上,方才一吻仿佛只是一个梦幻泡影碎在她嘴巴上,她猛地眨着眼睛,不可置信。

庾祺心下乱跳,走过来就懊悔愧疚不迭,千防万防,他防不住一个男人的本性,其实想亲她就是一瞬间的色慾冲动,什么治不治她的话,不过是给自己找的蹩脚的借口。

但向来就没有一位长辈情愿在晚辈面前自认小人的,他纵然把自己看穿了,也不能叫她觉得自己是个伪君子,便漫不经心道:“你还是觉得你非齐叙白不可么?”

九鲤一听这话就知道他不是真心,不过是要证明给她自己看她并不是真喜欢齐叙白。亏得上一刻她还

觉得柳暗花明了!

而这一刻她一颗心往下沉着,那些蜂飞蝶舞的乱糟糟的思绪渐渐落到地上来,像病了没精神似的。

万幸自己还没傻兮兮地追问他为什么亲她,否则非但证明不了他什么,倒显得她真是连自己也不了解,关于叙白的,关于他的那些心事,正好能叫他轻描淡写说成是她少女时期的迷惘而已。

怪不得人说他“怪手神医”,果然方子开得不同寻常,那一吻想必在他心里只不过是一剂“险药”,问他他也不会承认他对她怀着别的念想。

她只能也不当回事,朝天上眨着眼,“嗯——越来越觉得是非他不可了。”

一语甫落,庾祺脸色大变。她却不等他再说什么,忙起去开门,“我走囖,还要和张大哥办正事去呢。”

这厢和张达一道往外走着,张达在屋里听他们说得云里雾里,这会悄悄问她,她将青莲寺的暗里的勾当如何如何,这般那般地和他说了。张达听得愤慨,一拳砸在手心里,恨不能当即把那几个老尼姑都抓起来!

“我早就觉得这青莲寺有些不对劲,我说那几个尼姑怎生得那般美貌,原来是做卖皮肉的营生!佛口蛇心,就该千刀万剐了她们!”骂着骂着,细想方才他们在房中说的话,陡地拧起眉头,“这么说,几个老贼尼还想动你的念头?”

九鲤倒不以为意,手挡在嘴旁悄声道:“叔父说捉贼拿脏,要将计就计,抓住这青莲寺略逼良人为娼的现行,叫她们无从抵赖,将来一定要治她们个死罪!”

张达暗自点头,两个走到大雄宝殿旁的洞门底下,恰逢净真从外头进来,手上拿着根签。

九鲤见其神色凝重,不知弄什么鬼,便向她合十见礼,礼毕问道:“住持师父怎么脸色这样难看?莫不是又有什么大事?”

“昨夜我佛来梦中点示,说近来我寺中凶相环生,皆因寺里来了个煞星,这煞星所处之境,毕有厄气弥漫,家人朋友皆会受他所累,只有度化了他,我寺方可平安,连他的朋友家人也都能解脱苦厄。”

净真一面说,一面把签拿给她看一眼,只见那签上写着陆游的一句,“功名富贵无终局。一场空欢笑。”

这种句子最能迷人心窍,有的人什么“云烟”“浮云”的空幻之词念多了,就保不住削发出家。九鲤暗道,敢情这女秃驴是想哄她出家,什么煞星,还不就是说自己?

可巧大家都知道她“父母早亡”,是叔父养大的,要是庾祺一时也出个岔子,正好坐实了她“煞星”之名,不但她心里愧疚难当,连老太太也担惊受怕,她们再神啊佛啊地去乱说一通,一个老人家哪经得这种住糊弄?还不就忍痛割爱送她到寺里来修行,这不就落在她们手里了?

可见那些喜欢化人出家的“得道高僧”多半都好用这种法子拐带人口!把人家好好儿女收来寺里,明是弟子,其实不就是个不花钱的奴才?那还算好的,要落到像青莲寺这等地界,就成了人家的摇钱树了。

九鲤心里明白,面上不显,接过签揿在心口假意想一想,一脸忧心问:“师父,煞星是指什么人呐?”

净真叹道:“便是兄弟少力,克亲克友,六亲无缘之人。”

九鲤心中暗骂,这不正是比着我说的么?!好个老秃头,等撕下你这张皮来,只叫你不得好死!

张达心里一样冷笑几声,从九鲤手中抽出签还给净真道:“咱们快走吧,还有事,就怕一会下雨。”

这净真见九鲤面上已有些惶惶不安,心道一个毛丫头再能跳能闹也翻不过天去,这天上终归是由神明管着,世上之人岂有不怕的?她家里那个乡下来的老太婆更是禁不住神佛之说。照此进行下去,就能成就一半了,剩下一半,只在那庾祺身上。

因而回到房中,打发个小尼姑去请那陈三奶奶来,“我这里替她新供了几斤香油,有账要当面算给她听。”

那小尼姑依话去了,不一时陈三奶奶过来,见净真在榻上闭眼打坐,背后墙上挂着一幅字,只写了个大大的“佛”,正悬在净真头顶,真是“佛光普照”。她嘴巴里只管喃喃念着长经,陈三奶奶听得蔑笑一下,转头阖上了门,自往榻上来坐。

须臾摸了枚小纸包放在炕桌上,向她推过去,“这是您老托我买的东西,我买来了。”

净真撩开右眼朝下一瞥,又阖上道:“你拿着,底下的事情还得你替我办。”

陈三奶奶脸色一变,瞅一眼那纸包,她亲自买的,能不知道里头包的是砒.霜?因道:“买这东西还能办什么好事?叫我替您办,万一事发,岂不叫我做了替罪羊?”

净真睁开眼,把腿放下来笑笑,“什么叫替罪羊?你就清白啊?了意的难道真和你无干?别人不清楚我还不知道?当年你还在寺里的时候就与了意不合,常和她争风吃醋,你嫉她生得比美,又恨她脾气霸道,没少和你打闹。那时候大公子本来是想把她送去给你丈夫的,要不是你暗中使坏让她生病不能登船,如今做陈三奶奶的就是她了。而今你得了势,心里还记着往日的仇,故意回到寺里来显摆,又趁机把她给杀了,是与不是?”

陈三奶奶憋得满脸通红,又不敢大声,唯恐叫人听见她从前的是非,“我没杀她,她死的那日我就在寺里好好坐着,根本没出去,何况衙门的人都已经查清了,杀她的是个男人,有香囊鞋印为证!谁知道是不是她背着你们在外搞了个男人,你们还想赖在我头上!”

说着,她自觉过于激愤了些,越激愤越像当年没势时候的无知少女,脾气再大爷终受她们的摆布。便挺挺腰肢,故意端出奶奶的架子来,“再说,我好容易混到如今,往后自有我过不完的好日子,我干嘛要杀人犯法啊?”

净真也不过是无凭无证猜测而已,因此稍稍软了口气,“这才是明白话,你往后都是好日子,没得把从前那些不光彩的事情闹出来,给你那两个丫头知道了,回去一传,你这三奶奶可就不好做了。看在往日的旧情上,我们大家相安无事最好,我哪能叫你背黑锅?只不过你住在那庾先生隔壁,做起事来便宜些。你放心,就算他们要查也查不到你头上,少公子还在这里呢,自会替咱们掩过去。这也是少公子的吩咐,不然我们哪有那份胆子?他十分看重那庾九鲤,将来想借她笼络几个王公大臣。”——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9章 庵中仙(廿二)

一席话说得陈三奶奶的神色稍微缓和下来,心里暗忖,倘或是陈嘉的意思,不答应她们便是得罪了他,虽然都是姓陈的,可她这陈哪比人家那陈,要是帮她们这个忙,没准陈嘉心里还暗记她丈夫一个人情。

净真继而又劝,“你们家也姓陈,又与大公子同朝为官,你做了这件事,两位公子嘴上不说,心里也记得你的好处,将来自然会回报你,你信我的准没错,你丈夫不是也等着朝廷封官么?这点小事还不是两位国舅爷说了算?”

言讫只管看着陈三奶奶,见她不吭声,就知道她是答应了。净真将那小包药又推了回去,“那庾先生每日不吃早饭,但却要吃茶,明日你看准时机把药放在他的茶里即可,别的你就不用管了。”

陈三奶奶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以为早就跳脱这牢笼了,结果回来一趟还是要听她们的话,早知不该来这一趟!可这时后悔也晚了,只得将药包揣回怀内,片刻不肯在这屋里多坐,也不肯再多瞅净真一眼,起身就走。

门外半晴半阴,毛乎拉碴的一个太阳没有具体的形状,却热得像个蒸笼一般。九鲤坐在马车里头颠来晃去,脑子也跟着颠来晃去地想着庾祺亲她的那一下子,不管怎么样,这还是他头回主动亲她,他从前对她最亲密的动作不过是抱着她,此刻回想起来,虽然都是皮肤紧贴着皮肤,感觉却是大不一样。

但她也不喜欢逐一去区分,她不是庾祺,习惯丁是丁卯是卯。她也不爱琢磨对他的情感是何时起的变化,横竖变已变了,就当是笔糊涂账,才懒得算它。

她摆摆手,庾祺的说法也根本站不住脚,什么她对他不过是“习惯”是“依赖”,爱不就是如此?非得要天南地北两个陌生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悸动才算“爱”?是谁立的规范,难道爱一定得是在宿命般的相遇里才能发生?

她禁不住在唇上摸了摸,一时笑一时恨,不成章法。不过这些变幻多端的情绪密匝匝地阗在心里,倒使一颗心满胀胀的。不像从前,快乐是快乐,却不

免单薄。这样想着,笑着将脖子一歪,还是觉得“爱”这东西很好,再愁再怨也有一份妙不可言。

倏然张达从外头把车窗帘子挑起来,在马上弯下腰来,“过了玉华门了,咱们要上哪啊?”

“去长天街魏家牙行。”

“去魏家牙行做什么?”

九鲤伏在窗上笑笑,“王瘸子无非是想把生意做下去,咱们拿个他乱开方的把柄,请魏老公下令各大药铺,以后王瘸子开的方子都不许抓药,他的生意不能做了,不得乖乖听咱们的话?”

“可这把柄你怎么拿?”

“我自有法子,反正咱们先到魏家牙行去找魏二哥。”

“找魏二爷啊——”张达笑意迟缓,踟蹰须臾道:“我问句唐突的话,你心里到底是喜欢齐大人还是魏二爷啊?”

九鲤脸色沉下来,噘着嘴乜着眼,“那你得问我叔父到底是喜欢叙白还是喜欢魏鸿。”

“我问你呢你又让我问庾先生,关他什么事。”

“我喜欢谁,他不喜欢,不也是白费么?”

张达不信,“这要是在别家,自然是听从父母之命,可你们家不一样,我看庾先生拗不过你,你也不像别家的姑娘啊,敢顶嘴,敢违命,犟起来谁管得住你?最后还不是依你的。”

九鲤把另一条胳膊也搭到窗口上,“你这是替我叔父细数我的不是呢?我有你说的那么不敬不孝嚜。”说着冷哼一声,“再说他说的做的也不见得全对,我干嘛非得事事都听他的?”

“庾先生哪件事做得错了?”

虽没做错,但也没对到她心上,她咕哝道:又不是事事都分对错,他没错,我难道就错了?”

“这倒也是,不过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既然你一心一意要嫁齐大人,这魏二爷嘛,我看能不招惹就不要去招惹了,女人朝三暮四可不是什么好事。”

九鲤蓦地给他说得有点心虚,可转念一想,他懂什么,谁不想被人喜欢?男人一旦有了钱和权,不是一样爱招蜂引蝶?她要是不被多几个男人喜欢着,这副好皮相岂不白长了?

她白他一眼,“我这不是找他帮咱们办正事嚜。我说张大哥,嫂子在家从没说过你这人过河拆桥么?”

言讫板着面孔丢下帘子,倒堵得张达没话说。

不一时走到长天魏家牙行,只见门前挂着块药行官牙的匾,那魏鸿正从匾下送着位药商出来,二人谈讲半天,九鲤远远瞧着,这魏鸿做起谈起生意来倒不像在她跟前说话,原来也是能说惯道,口若悬河。

少停魏鸿往街前送了那药商几步,扭头看见九鲤,陡然脸又红起来,像变了个人低着头走来,“鱼儿姑娘,真是巧,竟在这里碰见你。”说着朝门上一指,“噢,这就是我家牙行。”

张达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瞅他一眼,“巧什么啊,就是专程往你们牙行来的。”

魏鸿虽和他不熟,从前也打过照面,忙作揖见礼,请了二人进去。堂内虽也有些药柜,却不是零卖的,都是各个药商寄存在这里的药材样,供买商看的,若好看了,魏家再将两方约到药行来相谈。所以从大堂踅到后头院中,又有好几间小厅。

三人在小厅里坐定说了一番,吃过一碗茶,又转到张达家来,与穗子这般那般地商议一回,便托了邻中一位妇人去请那王瘸子。

这邻居妇人得了指示,路上故意对那王瘸子说得隐晦,“你去了可别瞎问,只管把脉开方,这可是没脸皮的事。”

王瘸子心领神会,想必又是那偷汉盗妇的勾当。走到张达家中来,也不知道是谁家,只见位年轻隽逸的官人来开了门,引他进了西厢一间房。

那床上放着帐子,这官人走到床前柔声道:“郎中请来了,你不要怕,先瞧瞧是怎么回事,兴许就是天热给闹的。”

旋即从那帐子里伸出条粗壮白皙的胳膊来,王瘸子一看那胳膊,心道这官人胃口倒独特,一面闭着眼把手搭到那女人腕上去,果然偷人偷出祸端来了,这女人身上竟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将此话一说,那官人吓得脸色惨白,啻啻磕磕,“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王瘸子见官人穿戴不俗,想是有些钱的,不待他说,先抢着替他排忧解难,“官人莫怕,我这里开一副坠胎药,一吃下去万愁得销!”

这官人虽没应声,但他的神情显然是松了口气,王瘸子忙拟出药方来递给他看,一面夸口这服药如何如何坠胎不伤身。正说着,九鲤笑嘻嘻钻了进来,拿过药方一看,果然不错,是张打胎的方子。

那王瘸子正大异哪里来的这么个美若天仙的姑娘,忽然魏鸿脸色一变,旋到椅上坐下,将药方猛地拍在桌上,“你是什么大夫?开的是什么方子?我家嫂子好容易怀了身孕,阖家正高兴,请你来原是想开副保胎药,你却擅作主张要谋害人命!”

王瘸子睁圆两眼尚在发蒙,旋即穗子又从床上奔下来,照着他的脖子双手掐上去,猛地摇晃他的脑袋,“好哇,你是大夫还是阎王?!我和你无冤无仇,好端端的你就来害我肚子里的孩儿!”

九鲤亦在旁冷笑,“这位大夫,你知不知道这是谁家,椅上坐的是什么人,就敢随便给人开堕胎药。告诉你,这可是衙门张捕头家中,这位嫂子是张捕头的夫人,椅上坐的是药行的官牙,你没头到脑地走来,人家一句话没吩咐,你就先哄着人家堕胎,简直有亏医德毫无人性!凭今日之事,不但你日后生意难做,张捕头还要问你个枉害人命之罪!”

直到见张达笑呵呵从门外进来,王瘸子方明白前因后果,原来这些人是故意引了他来开下这张方子!

眼下把柄既落在他们手上,他也是个无可奈何,只得歪头叹气,“你们不就是想问那尼姑的住处么,何必费周章设这么个套子。”

九鲤笑道:“不设这个套子让你钻进来,你肯老实说么?”

王瘸子狠吁一口气,“我说!那尼姑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狮子桥旁,她在那里赁了间屋子暂住。”

问明了地址,见天色已晚,魏鸿便走来对九鲤说:“明日再去也不迟,看样子还要下雨呢,先趁我的马车送你家去吧。”

九鲤只得答应,辞了张家出来,和他一道坐了马车赶回琉璃街上。前脚到家,后脚便下起雨来,老太太见了他两个高兴不迭,趁势留了魏鸿在家吃饭。

这雨直下了一夜,故而天亮得比往常晚了半个多时辰,卯时过了还是昏暝,给庾祺送早茶的小尼姑刚走到廊下,听见那假山后头不知什么簌簌在响,这半大的尼姑只当是只野猫,这样大的雨,若是它给那些花藤绊住了,岂不淋透了?

一看庾祺房里还未亮灯,想是还没起来,便将茶和伞暂搁在廊下,绕去假山后头解救。那陈三奶奶趁势从假山后头溜出来,悄声走到廊下,往茶碗里抖了半包药,避身在廊柱子后头,只等小尼姑走出来,见庾祺房中正好掌了灯,端着茶去敲开庾祺的门进去,陈三奶奶适才悄悄推开自己那间房门钻进了屋。

那两个丫头睡在榻上还没醒,她只想着那日听庾祺说,砒.霜投在水里无色无味,只当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一颗心却仍鹘突乱跳,便揿住胸口睡回床上去等。

约等了两刻,忽然听见那边屋里“叮咣”乱响几声,旋即几间客房的门都吱呀开了,乱哄哄中有人猛地嚷了一声,“庾先生出事了!”

吓得她双手一抖,忙将被子拉来罩在头上!——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0章 庵中仙(廿三)

约莫又过了一二刻,前头的姑子都闻讯赶来,屋外早乱成一锅粥,听见那齐大人说庾祺已中毒身亡,旋即又听见众人都纷纷议论说与杀害了意慈莲的是同一个凶手,这陈三奶奶才稍稍放下心,将被子揭开些,露出双惊恐的眼睛。

她那两个丫头正阖上门急急踅进罩屏里来,一个慌道:“奶奶,出了天大的事了!连隔壁那位庾先生也死了!”

另一个道:“这贼人好大的胆子!衙门的人他也敢害,奶奶还不出去瞧瞧去?!”

陈三奶奶躲还躲不及,哪敢去瞧?可这会大家都去了,偏她不去,倒显得心虚,如此一想,忙掀了被子爬起来穿鞋。

不想一个丫鬟却疑起来,“咦?奶奶几时起来的,连衣裳也早穿好了。”

一听这话,她心里更是慌如鼓捶,屁股没坐稳,一个趔趄从床沿上滑跌到地上。两个丫头忙

将她搀扶起来,她左右笑笑,“我早就醒了,先起去逛了逛。”

两个丫头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异样,一时没好说什么,只帮着她理理衣襟拂拂裙子,又同她一道开门出去。

走到东厢那头,只见门前人头簇簇,叙白正拦在门内举着茶碗盘问早上送茶的小尼姑,一时谁也进不去,都偏着脸朝里看,见那杜仲伏在床前嚎啕大哭。

那陈嘉亦在门前,心下有些疑惑,只觉这事情办得太过顺利,这两日见庾祺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又是位手段高明的大夫,难道在他茶碗里下毒他也不能察觉?

因仗着叙白不敢拦他,他抬腿进来,走到床前一看,庾祺面色苍白,唇上乌青,把手伸去鼻翼底下探了良久,果然试不出一丝呼吸,要不是死人,哪里憋得住这会的气?

杜仲正掩面痛哭着,指缝中看他一眼,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天抢地道:“陈二爷,这凶手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师父是衙门的师爷,好歹算是半个公门中人,连我师父也敢毒害!您虽不当官,却是这里最有权有势的,连县太爷都得看您的脸面,您可得替我师父做主,把凶手揪出来斧钺汤镬!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说得那陈三奶奶腿脚一虚,向下软去,幸得两个丫头紧紧搀扶住。偏给叙白瞧见,心下有了一半主意,却没声张,瞅一眼里头,仍转过脸问着那小尼姑话。

里头陈嘉只觉腿上湿了一片,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涕,总之受不了这腌臜,便抖着腿让开两步,“先将你师父抬回家去报丧为是,这里有我和齐大人呢。”

叙白听见,吩咐门外两个衙役抬了板子来,由杜仲送出门去。那觉明觉光两个忙趁势叮嘱杜仲道:“记得叫你家人来收拾庾先生的东西。”

杜仲一面掩面痛哭,一面点头答应,跟着两个衙役抬着板子出寺,一径走到前头大街上。

彼时人烟未起,两个衙役将板子抬进条巷中,庾祺便从那板上翻身下地,杜仲忙递上帕子给他擦去唇上乌青,“师父,会不会被那陈嘉看出什么端倪啊?”

庾祺回身嘱咐两个衙役,“以防万一,你们回去和彦大人通好气,增派几个人手到青莲寺看守着,以查凶案为由,不许人随意进出。”

将陈嘉与那班姑子困于寺内,他们就是生疑也打探不出什么,只要往寺里的去的衙役众口一致都说庾祺已死,他们自然会信。

两个衙役领命而去,这时候天仍将亮不亮的,雨仍未歇,杜仲撑了伞,与庾祺走出巷来,走了一阵才勉强雇了到辆拉货的骡车归至琉璃街上。

夏日里一到雨天最是好睡,况九鲤半夜醒了一回,耽搁了个把时辰才又睡去,醒来听见淅淅沥沥的还有雨声,帐中阴得很,也不知什么时辰,只管迷迷瞪瞪爬起来挂起一片帐子。

倏见庾祺立在床前,正睇着她打哈欠的摸鱼好笑。她跪在铺上呆了一呆,混混沌沌的以为是做梦,他不是该在青莲寺中么?于是顺手上去捏两下他的胳膊,“叔父?”

庾祺见她睡得头发乱蓬蓬的,两只眼迷迷糊糊尤为可爱,不由得微笑,“嗯”地柔声答应着,一手撩开她脸上的头发,又将双手反剪于背后。

“您怎么回家来了?”

他笑道:“死了还魂。”

她瞪圆眼睛,“怎么死的?”

“青莲寺的姑子下毒将我致死的。”

九鲤吓得一激灵,定了定神,见他还在眼前笑着,知他是玩笑,旋即想起昨日他亲她的事,益发添气,便哼了声,“大清早的就回来吓唬人。”

忽然绣芝端着水盆搭着话进来,“还是大清早呢,这都快吃午饭了。昨日叫你不要吃那些酒你不听,吃完倒头就睡,想是半夜醒了,耽搁到快天亮才又再睡的?”

庾祺往罩屏外走,让她起来,“昨日吃酒了?”

绣芝把水搁去面盆架上道:“昨日魏二爷送她回来,老太太留吃饭,就吃了酒。”

一听这话庾祺就扭头撇了九鲤一眼,她正对着面盆架子上嵌的一块小方镜擦脸,并没当回事,也没看他。他撩了衣摆坐在榻上,心里阴沉沉的,却不好说什么,说尽了叙白的坏处,眼下又说魏鸿,未免显得自己太居心叵测了。

他笑得幽昧了些,“魏鸿为什么会送你回来?”

九鲤便将昨日戏耍王瘸子的事叽叽喳喳一番款叙,又说:“和张大哥说好的,今日到狮子桥去寻妙华,都这时候了他也没来,想他也起晚了。”

庾祺低着头没搭话,九鲤见他脸色阴白,暗想须臾才想到他大概是因为魏鸿的缘故。

哼,这才叫活该!

她偏要多说些魏鸿的好处,一面往妆台走去,一面兴兴头头地赞起人来,“魏二哥昨日还说他不大会做戏,怕把事情给我弄砸了,谁知在张大哥家里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他只要不对着我,说话办事利索得很,偏一对着我说不到几句话就脸红。我知道他是因为喜欢我,倒别说,我也有两分喜欢他了。”

庾祺五内的火顶到脑门上来,却还得当她是孩子气的话,好笑着应对,“又有两分喜欢他了——那齐叙白呢?”

“叙白嚜自然也是喜欢的。”她漫不经心地对着镜子揉珍珠膏,左偏脸右偏脸地,“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不能三心二意?”

他连声冷笑,“好好好,小时候就是丢了芝麻拣西瓜的脾气,如今越长大越本事了,亏你不是个男人,不然我这副家私还不够你讨小老婆的。你的心既能海纳百川,还想着嫁给一个人做什么?”

她阖上珍珠膏鼓着腮转过来,“那不行,该嫁人我还是要嫁人的,别的女人有的我也要有。我只把魏二哥放在心里,嫁给叙白以后,倘或他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心里也有别的人,就一点也不寂寞了。”

庾祺气笑了,“你还真是打算得周祥,好处都让你占了,你倒真敢想。”

“我为什么不敢想啊?女人坏就坏在不敢想,我非但敢想,我还敢干。”

她反正自小“心怀异志”,庾祺受她多年“荼毒”,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他也不会大惊大怪了,只得揉着太阳穴长吁一口气,“真不知你这性子随了谁。”

九鲤笑嘻嘻地自得,大概是随了她素未谋面的亲爹吧。

她转过去梳头,在镜子里看见庾祺生气又无奈的半边脸,被罩屏的镂空花纹切成了碎片。想想他也真是不容易,被她硬生生从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磨折”成了如今阴颓沉闷的成熟男人,

她颇觉一份满足和成就。大概在心灵上折磨一个男人,是一个女人天生的趣味。

隔会庾祺颓唐又好笑地走到她背后来,盯着镜子里她的脸一笑,“我就是不被人毒死,回家来也要被你气死。”

她自镜中斜上脸,“她们真的给您投毒了?”

他两手撑在妆台上,自上而下地将她包围住,朝镜中微笑,“我要是死了,将来你和谁任性犯犟去?嗯?”

九鲤看着镜子里,不知怎的觉得有种含混暧.昧的情味从他

眼底散发出来,将她围裹着,她想起小时候冬天戴的狐皮围领子,正好下雨有些凉,使这种柔软的感觉又增加几分。

她陷入这一时的气氛里,差点又和他剖白一次,幸亏临阵定住了自己。他不过是故意做出这副态度来骗她“回心转意”,真要表明只喜欢他了,他安了心,一样会躲开。

他骨子里就是古板,做大夫的大多如此,好像那些一个个装药的紫檀木格子,一看到就仿佛闻得到幽沉古朴的药气。

一时老太太进来了,“你才刚说要我下晌和丫头到寺里去做什么,我没听明白。”

庾祺马上从她身后走开了,脸上带着点尴尬和心虚,空打了两圈转,踅到罩屏外头来,又将早上和她老人家说的话细说一回。

九鲤听得明白,原来是要她两个假借去青莲寺收拾他的“遗物”的工夫,引着那几个老尼姑上当。

她走来扶住老太太的肩咯咯一笑,“您不会经不住那几个老尼姑的哄,真把我送去庙里做姑子吧?”

老太太在她手上打一下,斜上眼嗔她,“别说是做戏,就是你叔父真死了,我也断不送你去!”

“您不是信神信佛嚜。”

“两码事。”老太太笑笑,扭头问庾祺:“那我们几时去?”

庾祺却道:“不急,一会张捕头要来,还要往别处去办点事。”

老太太便起身出去,走到门前,想起方才进来时所见,有点不放心,又回头拉九鲤,“丫头同我到厨房去看看今日吃什么好的。”

午饭之后张达才到庾家来,说起原是一早要来的,不想穗子有些腹痛,他只得先就近请了个大夫到家替穗子看了一阵才出来。好在穗子并无大碍,只是吃多了不消化,顶得肠胃不好受而已。

九鲤笑笑,“人家有了身孕多是吃不下,嫂子怎么和常人不一样?”

张达又气又笑,“她倘有一日说胃口不好我倒要谢天谢地了!”

杜仲笑着瞥他一眼,“张大哥还不是一样能吃。”

“我是男人,能一样么?!”

众人说着按到王瘸子所说的狮子桥旁,见临街一排一楼一底的房子,有间门上贴钟馗的便是那妙华暂赁居住的房子,到跟前一看,上头两扇槛窗敞开着,门上却落着把锁,看样子人不在家,不知往何处去了。

正欲问人,隔壁门里倏然走出个婆子,这婆子道:“你们找这里住的小妇人?她昨日下晌就出去了,说是去看新房子,也没听见她回来。”说着,这婆子将双眉一提,“唷!别是悄么声息搬走了吧,这屋里可还有些家具呢!”

九鲤忙上前问:“看新房子?她要搬到何处去?”

老妇人摇头,“不晓得,这年轻媳妇也不知哪里来的,一个人赁了这屋子,成日在屋里不出门,我问她是谁家的媳妇,她说她是从外乡来寻她汉子的,她汉子在南京城里谋差事。我冷眼瞧了大半个月也没见有这汉子,只当她是谁家脱逃的家人。嗳,没承想前几日还真来了个官人,敢是找到她男人了,大约是要搬去新家里。”

庾祺道:“敢问老妈妈,这房子的房东是谁?”

“这房子的主人被儿子女婿接去了,住得有些远,托我看顾着,那年轻妇人付了一个月的租子,还没到日子呢,因此我也没大留心。”这妇人一看张达穿的官差服色,就走到门前来央求,“我也没钥匙,趁这位官爷在这里,要不把这房子打开瞧瞧,要是丢了什么东西,我可不好向人交代啊。”

庾祺朝张达点头,张达一看门上挂的那锁头,早已旧得不成样子,他问那老妇人借了头上的铜簪子,朝锁眼里捅了几下便捅开了。

几人甫推开门,便有股浓馥的檀香扑鼻,就和寺庙里一样,门进去有张八仙桌,八仙桌后头是灶台,灶后两扇窗户也是开着的,窗下还放着只浴桶。

老婆子急在屋里转了一圈,抚着心口道:“还好东西都还在!”

这屋里虽有些家具,却净是破烂,卖也卖不上几个钱,那妙华哪能瞧得上这些?只是她说是外乡来寻丈夫的,这应当是敷衍邻舍与房东的假话,可这老妇前几日所见的那男人又是谁?难不成妙华还真有个相好在外头?

几人分头查看,张达与杜仲在楼下,庾祺九鲤则爬上楼来,上头是间阁楼,房梁较低,窗户底下摆着张歪歪斜斜的长桌,旁边一张空架子床,纱帐挂在两边,被褥正头好好铺着,却一件随身的衣物也未找到。

这就有些不对了,妙华离寺显然是为避人耳目来打掉腹中胎儿,要在这里修养,不会连一点细软也不带。

九鲤扭头和庾祺道:“这妙华会不会回青莲寺去了?”

庾祺没说话,只看着床上叠放得规规矩矩的被褥枕头,旋即又瞧地上的木板,又走到九鲤身旁摸这长桌,一看指腹,微尘不染。

九鲤又噘嘴问了一遍,他方回神,“嗯?不知道,也许是吧,下晌你和老太太到青莲寺去,顺便看看她有没有回去。”

她点点头,看着窗外屋檐上滴答滴答坠着雨滴,“您说底下那老妈妈说的那男人会是谁啊?是她的‘香客’?”

庾祺摇头,“我看不会是她的‘客人’,青莲寺倘或真与陈嘉有勾结,那招待的客人该是些非富即贵的人,她若有‘客人’如此多情,就不会让她住在这样一间简陋的屋子里。”

“那就是她背着寺里的老尼姑结下的相好?”

庾祺也说不清,他环顾阁楼一眼道:“下去吧,看看底下有没有什么发现。”

那楼梯很有些年头,木头有些朽糟不结实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庾祺怕她踩空摔下去,回头捏住她一条胳膊。九鲤朝他吐一吐舌,“我摔下去摔死了不正好么,往后就没人怄您了。”

他没奈何地笑一笑,捉了她下来,问张达杜仲可有什么发现,他两个多也一无所获,只是杜仲指着几处墙角道,“发现些香灰,像是庙里常用的香。”

那老婆子还没走,忙凑来跟前问:“几位官爷,你们到底来查什么?”

杜仲在灶后笑道:“不是告诉你了么,这妇人是人家的小妾,前些时有人到衙门报案说她与人私逃,所以我们才查到这里来。”

那老婆子攒紧了额头寻思,“怪道,要如此说,倒是像了,不然一个年纪轻轻的美貌妇人做甚一个人在此赁房子住?我看前几日来的那男人八下里就是奸.夫。”

九鲤问:“那男人什么样子啊?”

老婆子摇头,“摸样没看清,下着雨,他打着伞来的,个头嚜比姑娘你高些,比这三位矮些,穿戴倒体面,我记得他穿了身牙白的袍子,一双黑靴,料子瞧着都是好的,看那气派斯斯文文的,”说着朝杜仲指一下,“比这位小爷还斯文呢。”

九鲤听见是穿一身牙白的袍子,冷不丁想起那只玉白绣麒麟的香囊,朝庾祺看一眼,把他拉到一边,“叔父,您不是说杀了意和慈莲的凶手和她们都像是相好,会不会就是这个男人啊?”

庾祺沉吟须臾,又走去问那婆子,“老妈妈,你看那男人大概是多大年纪?”

“是位年轻官人,我看那穿戴,也就二十出头的岁数。”——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