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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叔父 再枯荣 22311 字 3个月前

第121章 出皇都(〇五)

这厢杜仲九鲤走出巷,一阵寒风扑面,九鲤打个喷嚏,把斗篷拉来拢得个严严实实。举目一看街上,这时候已初现年关前的热闹了,街旁平添许多摊贩,杜仲看到对过有个卖鸡鸭鹅的,便走上去蹲在地上同这小贩讨价还价。

九鲤在旁等得百无聊赖,举着双眼乱瞧,目光漫漫扫到身后一条巷口,忽然看见有个男人的脑袋像是受惊一般,猛地缩进墙后。她心起疑惑,拢着斗篷走到那巷口,往里一瞧,逼仄的一条小巷,前面不远有个拐弯,没看见什么人。

“你看什么呢?”

一时杜仲走到她旁边来,她吓一跳,扭头瞥他,“才刚这里好像有个男人在盯着咱们。”

“盯咱们?”杜仲朝巷中一看,仍见无人,便笑,“看咱们的人多了,管他做什么,嗳,你身上带钱没有?”

九鲤睁圆眼,“你不是自己带着荷包么?”

“我里头就只二两碎银子,有些不够。”

“你买两只鸡鸭二两银子还不够!”她愤愤望向那小贩,“他敢是拿咱们当冤桶宰呢!”

“不是,我是想把他那些鸡鸭鹅都买了。”

她复收回眼瞪他,“都买了?!他那两个笼子里加上得了二十来只,郭嫂家里三个人,吃得了这些?!”

他笑笑,“吃不下就先养着,他们家院子蛮宽敞,养几只鸡鸭还养不下?到年关不就犯不着买了么,有现成的吃。”

九鲤嗤他一声,只得在荷包里摸了一两银子添给他。杜仲回去把钱称给小贩,领着他往对过春山巷里进去。九鲤只得在街前等,等得无趣,便转进那逼仄小巷里,却还是没见方才那个一晃而过的男人。

虽是匆匆一瞥,却觉那男人的脸有两分眼熟,不知何处见过。她苦想着钻出巷,正巧杜仲往曹家送了东西出来,两个人又并身往回走。

“郭嫂她们收下了?”

杜仲乐呵呵点头,“买都买了,也送到家去了,还能不收么?”

“曹老太太没说什么?”

“她要给我磕头哩!我赶忙就跑了。”

九鲤睐他一眼,“她要给你磕头你受得起么?”

“我就是知道受不起,所以才急着跑啊!”

“那她为什么偏要给你磕头?”

“这老太太,谁知道他怎么想,大概是绣芝在咱们家做活,他拿我当主子吧。”

九鲤轻笑,“就怕她只拿你当主子。”

杜仲听了这话才回过味来,庾家又不是官宦之家,绣芝

也不是他们家生家养的奴才,曹老太太抛开年纪辈分待他如此敬重,反而有些不对。

“那老太太不会是知道我和绣芝的事,不许绣芝改嫁吧?”

“你才看出来呢!真是个傻子,你也不想想,曹老太太是个老寡妇,如今全靠媳妇养活着,郭嫂要改嫁咱们庾家,她能不急嚜!再则还有狗儿呢。”

“我要娶她,自然是要她带着狗儿嫁给我,这倒不是什么麻烦。嗨呀!曹老太太也没什么,了不得将来我和绣芝还给她养老,她一个老人家,能花得了几个钱?”

九鲤笑着摇头,“曹老太太可不会这样想,他们曹家只剩了狗儿这个独苗,倘或郭嫂嫁给你,将来你们是要再生孩子的,生下的孩子可就与他曹家不相干了。狗儿那副样子,你就不必说了,又不是亲爹,连郭嫂那个亲娘老太太还要担心她偏了你们的孩子!”

杜仲想想道:“你说狗儿那副样子,是什么样子啊?”

“你难道没瞧出来,狗儿是个天生的傻子?”

如此九鲤将庾祺的话说给他听,又道:“你就没想过,狗儿上了两年学,为什么总是运气不好,遇见的先生不是这头有事就是那头有事,其实人家是不肯教他!”

杜仲满面骇然,细细一想倒合乎情理,益发心疼起绣芝,“那她岂不比我知道的还要艰难?带着这么个儿子,不知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九鲤望着他暗暗叹口气,终没话可说。

时隔两日绣芝仍没回来,倒是托顺路的邻居捎来话,说是她婆母劳累病了身子,还需告假在家照顾她两日。庾祺虽然应允,可这日却趁张达逛到铺子里来时,私下托他打听打听他家邻舍之中有没有别的妇人可用。

张达疑惑道:“郭嫂不是做事麻利勤快么,怎么要换人?”

庾祺呷着茶睐他一眼,“她家中上有老下有小,都要她照顾,眼看还有一月就要过年了,我们家里事也多,很费她的精神,你再替另她找个轻松些的差事,这样她也不必公私之间左右为难。”

说得张达暗暗惊疑,他几时也留心起下人的家事了?

“是不是郭嫂哪里做得不好?”

庾祺微笑摇头,“没什么不好,只是她找件更松快的活计,岂不能匀出空子照顾家里?”说着,他睐过眼,“你和郭嫂很有交情?怎么有精神替她说话?”

张达呵呵一笑,“交情谈不上,不过是先前她在衙门当差的时候和气周到,又是个寡妇,我看她也着实艰难,这才多问两句。横竖是您家里用人,您说要换,我就打听着就是了,等有了合适的人您再换。”

庾祺微微点头,换人不急在这一时,倒也不是嫌她家中事情多,只是他想到郭嫂此人,心里总有点没底,这人做起家务来没什么可挑的,可他此刻留意其她来,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对。

“我问你,按说衙门后厨的差事也是个美差,衙内那么多小吏官差,他们也都有不少亲戚,怎么偏就把这份差事给了郭嫂?”

张达咽下茶道:“不知道,当初是王山凤叫她去的,大概她和王山凤能攀得上什么关系。先生怎么突然问这个?”

庾祺摇头,“随便问问。”说着起身,“张捕头既然来了,就留在家吃过晚饭再走。”

从未听庾祺留客,张达不由得受宠若惊,忙笑呵呵站起来打拱道谢。晚饭吃毕,九鲤送张达由仪门出来,趁机悄悄问起叙白的境况。

张达道:“听说齐大人一家前日从乡下回府了,大概府里还有事忙,就没到衙门去。”说着叹了口气,“不过我看齐大人悬了,听彦大人说起,好像皇上因他家的凶案大发雷霆,恐怕要罢他的官,旨意只怕没几日就要到南京了。”

这事大家都早有预料,齐府接连出了这些事,叙白少不得要受些牵连,何况皇上一向对齐家不满。九鲤低着头,不免替他忧心,他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又要罢他的官,不知他往后如何打算。

“那齐太太呢?”

“还用问么?杀人偿命,朝廷已经勾决了,明年秋后的绞刑。”

“齐家知道了?”

“前日便派人去齐府说过了。”

九鲤没话再说,在巷口站定,把手里的灯笼递给他,又在原地呆站了一会。

这时候时辰不太晚,天色却早已暗下来,一片海似的像要从头上倒灌下来,她觉得一点惘然和恐惧,那轮冷森森的白月倒像是从海里透出来的,深得摸不着,风卷着街上的落叶踢踢踏踏,像又人从昏暝中走来,显得周遭益发萧瑟空寂。

她正掉身进巷,忽然听到叙白的声音,“鱼儿。”

这嗓音意气消沉,九鲤心头一振,忙扭头看去,只见叙白下颌上起了一片胡茬,嘴边一圈也满是淡青的印子,他沉着肩,酽酽望住她,眼睛里有什么轻轻在闪。

“我娘没了。”

他一说完眼泪便滚落出来,九鲤盯着他,呆愣了好一会,“你是说齐太太?还是——”

“我是说我娘,我亲生的娘,梁榎夕。”

九鲤张了张嘴,一时却说不出话,寒风往嗓子眼里灌,直灌到心里。“二姨娘,她是为什么?”

叙白低下头哽咽道:“她自己服食了夹竹桃的毒汁。”

这些日子阖府上下皆忙着为叙匀治丧,叙白起初见榎夕虽然不大说话,却也没大哭,还以为她心里头已经过去了。谁知前日从乡下回来,衙门里打发人来说了思柔的事,她便赶了丫头一个人在屋里闭门不出,直到今日下晌,丫头见送去的午饭还摆在廊下没拿进去,这才急着叫人撞门进去,却为时已晚。

“我娘一向爱哭,这回却没大狠哭,我以为她是想通了,没想到——”

九鲤半晌不能吭声,听他沙哑地述说着,觉得一颗心被一阵寒风扫荡空了似的,竟想不起榎夕的相貌了,只记得她纤瘦高挑的身形,行动总是有些无力似的。

“那你娘的后事你准备怎么办?”

叙白抽了两下鼻子,抬起头来,闪烁的泪光渐渐沉去眼底,他又镇静下来,“我不预备大办了,停灵七日便下葬,家里那些下人我也要将他们都打发了,只留几个可靠的老人送大嫂和侄女回她娘家去。”

缦宝娘家听说是在广州做官,官职虽不大,照顾女儿外孙却不成问题。不过缦宝未必肯去,她虽性格柔懦,可越是这样的女人,在这种关头越是会舍命不渝。

“大奶奶只怕不肯吧?”

“她留在齐府跟我这个年轻的小叔在日夜相处并不是件好事,只怕将来会惹出不少流言蜚语,对她和侄女都不好。”说着,叙白惨淡一笑,“何况连我都不一定还能留在南京。”

“为什么?难道朝廷已经有什么旨意下来?”

叙白牵起一丝笑摇头,“没有,不过我这官是做不成了,也许将来会去异地他乡谋条出路,到时候谁来照管她们母女。不如把家里的银子打点出来,一并送她们回广州,大嫂手里好歹有些钱,也不怕在娘家遭人白眼。”

烂船还有三千钉,倘或叙白不争,缦宝母女自然能带走不少钱。只是九鲤静静听下来,觉得他像在安排后事一般。

她心头一紧,忙去拉他的手,“你做这些安排,不会是——”

“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他仰起头呢喃,“不过是穷途末路,不得不提早打算起来。”

“你要打算什么?”

他泠泠一笑,被眼中未干的泪光一装点,像是冷笑。他不答反问:“我娘的事,你还来么?”

九鲤怔着点头,“这是自然。”

“那好,你替我告诉庾先生一声,我就不进去了。”

路上彻底黑下来,他掉过身,不一会九鲤就看不见他了,她仍有些呆怔怔的,觉得他那身影在黑暗中消失得干净利落,心中不知怎的觉得悲哀。

稍后她转回巷中,径走

到东厢房。

庾祺在书案后头看药方,见她神情不对,还以为张达和她说了他欲裁撤绣芝之事,便把药方搁在案上,以解劝的口吻道:“你以为我是因为郭嫂和仲儿的私情才想赶她走?这倒是其次,我只是觉得郭嫂家里事情太多,咱们家的活计也重,不如放她去谋份闲散的差事,还可以兼顾家里。她那儿子你也看见了,婆婆年纪也大了——”

九鲤听了半日才回过神,“啊?为什么要赶郭嫂走?”

庾祺哼笑,“我说半天你竟没留心听,看来不是为郭嫂打抱不平。说吧,张达又和你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叙白他娘昨天服毒自尽了。”

庾祺一时也怔了怔,“为什么?”

她沉着脸,“说不清。”

“是齐叙白来告诉你的?”

她点点头,“他请咱们去吊唁。您去么?”

庾祺应允下来,见她脸上一片怅惘,便朝她伸出手去,“过来,我抱。”

九鲤走来跟前,一屁股坐在他腿上,把脑袋搭在他肩头,沉默着不说话。他抚着她的脑袋,歪下脸看她,“连你也沾上这多愁善感的毛病了。”

九鲤嗔他一眼,“我想不明白嚜,叙白说要把家里的下人打发了,还要送大奶奶回广州娘家去,好好一个齐家,就这么说散就散了。”

“齐家几代繁荣,也要走到头了,凡事由盛而衰,由衰至盛,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齐叙白那个县丞只怕也难当下去了,他可说他日后有什么打算?”

她贴在他怀里摇头,静了好一会,在齐家的事上想不通,又想起绣芝和杜仲,“您为什么一定要赶郭嫂走?就算她不能嫁到咱们家来,您也不必要赶尽杀绝啊,您让她走,她再往哪里赚钱去?找份差事可不容易,什么怕咱们家的活多事重带累了她,都是借口。”

庾祺笑笑,“不错,只是个借口而已。”

“那到底是为什么?”

他握起她一只手轻轻摩挲,向案前虚起目光,“也没什么,我只是在郭嫂家里看见个东西,一枚金戒指,那做工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东西,就连一般的殷实之家也请不起那种手艺的师傅。我在想,曹家一个清贫之家,为什么会有那种玩意?”——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22章 出皇都(〇六)

经此说,九鲤也想起那枚戒指,便从庾祺怀中起来,“您说的那戒指我也看见了,是不是上头还刻着个‘仙’字?好像是郭嫂的小名,也许是她从娘家陪嫁来的东西。”

庾祺一双笑眼随她转到案外,“你是说郭嫂娘家有钱打得起这种东西?可她眼下的日子过得如此艰难,你可曾听她提过找娘家帮过什么忙?”

“这倒没有,她娘家好像不在南京。”九鲤两手撑在案眼,对着他瘪嘴,“再说大家不都说嫁出去的姑娘就是人家的人了,兴许是她娘家不肯帮。”

庾祺含笑点头,“这也说得通,只是一样,她当初能进衙门当差是王山凤亲自发话,她和王山凤又是什么关系?”

“有可能曹家有什么亲戚在王家当差,是亲戚帮着讨的差事。”

尽管这话也有理可循,不过庾祺仍觉蹊跷,王山凤此人贪财好利,不像是会白送下人人情的人,这种差事不如赏给衙内小吏的亲属上算。

他一只手在桌上闲敲了片刻,道:“这事情回头我向关幼君打听打听。”

九鲤登时有点不高兴,却没说什么,扭头朝窗上看一眼,看见斜对过杜仲的窗户上透着一点荧荧烛光,她撇嘴道:“我看等问清楚了郭嫂有不对的地方再换掉她也不迟,要是您误会了她呢?她在咱们家这几月了,从没哪里出过岔子,咱们可别仗着有几个钱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欺负人的架子,咱们庾家从前不也是种地的?”

庾祺也怕杜仲知道了先闹起来,只好笑着点头,“好吧,你要做这个好人我也依你,不过你要答应,一旦我从关幼君那头问出郭嫂有什么不对,到时候你可不许帮着仲儿说话。”

言讫他举起一只手,九鲤立刻旋到案后,往他手上一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笑了,顺手将她拉倒在腿上,埋首下去用鼻尖蹭她的鼻尖,“你不是说是女子不是君子么?”

九鲤吊住他的脖子抬起上半身,脸紧紧埋进他颈项间咯咯发笑,呼吸热烘烘地喷在他脖子上,使他觉得像猫的绒毛在瘙痒。她见他脖子慢慢红起来,便在他滚动的喉结上轻轻咬一口,旋即挑衅地瞪上双眼。

他把她抱到案上来,冬天的夜里,她仍然渐渐发出一身细汗,浸润了案上的纸张,它们横七竖八贴在她背上,他把她搂起来,一张张去揭开,像剥她的皮肉,她星眼半睁,目光似烟,柔媚得难以捕捉,他觉得在这些纸下有一缕炙热妖娆的魂朝他飞扑过来。

他暗自惊讶,她真是他一点点看着长大的?怎么还有这样一面?但就连这一面也是他促就的,他又暗自得意。

早上起来庾祺正要往关家,不想就见齐府的下人来送讣告,因想着关幼君必会去齐府吊唁,就没往关家去。

次日至齐府凭吊果然碰见幼君,多日不见,她仍是那副清丽模样,只是鼻头被冻得微红,显出丝寻常难见的俏皮。她穿一身极素净的衣裳,一走入灵堂脸上便挂出一丝适宜的哀恸,与叙白特意寒暄了几句踅出灵堂,在场院中看见庾祺三人,又上前问候。

一时叙白出来,庾祺趁势向他借了间空闲的小花厅,请幼君移步说话,叙白随手叫个小厮引着他们去,见九鲤欲要跟去,暗中将她拉住,托她往外书房斟酌一张治小儿咳嗽的药方。

庾祺回首未见九鲤跟来,猜到是给叙白绊住了脚,心下虽有不快,却正好趁机支开杜仲去看着九鲤。

这厢二人转到厅内,甫坐下,幼君就道:“先生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问我?”

庾祺略笑笑,“关大姑娘真是聪慧过人。”

幼君笑眼望着齐府下人端茶进来,待人出去后才说:“不是我聪明,是我知道先生的脾气,没事绝不会特地借个地方和我坐下吃茶。先生有什么事只管直说,能帮得上我一定尽心竭力。”

庾祺便单刀直入,问起绣芝的底细。随即幼君障帕一笑,“先生家里的下人怎么问起我来了?我不过去过府上两回,和你们家那位郭嫂只不过打过照面,我哪里能知道她的事?”

“大姑娘一向神通广大,我以为南京城的事无论大小,你好歹都能知道一些。”

“先生把我说成能掐会算的神仙了,我没那么大的本事。”

庾祺慢条斯理呷着茶,“大姑娘这是自谦,你连青莲寺的底细都知道些,我家的事你大概也摸了个清楚,自然连我家的下人你也不会轻视。”

“我摸先生家的底?这话是怎么说的?”幼君搁下茶碗,面对面隔着些距离朝他微笑。

“大姑娘若不是猜到些鱼儿的身世,怎会不厌其烦地帮我们家的忙?”

她往下垂了垂笑眼,隔了一会才开口,“先生怎么不想可能我是因为钟情于先生,所以才三番五次帮忙?”

庾祺吭地轻笑一声,“庾某并不是个自以为是的人。”

幼君噙着一丝笑意沉默住了,脸上好似有一片哀愁的表情,脑中却飞快转着,郭绣芝的底细她是知道一些,不过陈嘉既与庾家结怨,他还在南京时又刻意问起过这位远亲,难保他是要用此人报复庾家。

当下陈家在朝中的势力依然如日中天,听说陈嘉回京后并未受罚,皇上有口谕道,虽然陈嘉与青莲寺几个老尼姑勾结着逼良为娼,不过他念在他身有重伤,特许他居家戴罪养伤,伤愈后再论罪惩处。

说是如此说,可这伤几时养得好,全看陈

家如何答复,可见皇上对陈家的偏袒之心。倘此刻拆穿郭绣芝与陈家的远亲关系,恐怕将来陈家迁怒怪罪。

尽管幼君更看重昭王周钰,但做生意的人,一向是要给自己留退路。几面权衡之下,幼君轻轻点头,“这位郭绣芝的事我的确不清楚,不过先生既然问我,我替先生打听着就是了。”

“那就多谢关大姑娘了。”

庾祺起身打拱,幼君亦起身还礼,二人双双踅出小花厅,复往灵堂寻各自家人。

一路见齐府景色凋零,幼君不由得慨叹,“我听说朝廷要罢齐大人的官,可有这回事没有?”

庾祺澹然一笑,“不清楚,我近来未曾到衙门去,也没听朝廷有令传下来。”

幼君睐着他笑一笑,并未多话,二人走回灵堂,见赵良与彦书前来吊唁,赵良拉过庾祺暗道吏部有令要革叙白县丞之职,今日来正好是趁吊唁之机传达内阁之意,在灵堂却不见叙白的身影,只有两个老管事在灵前待客还礼。

庾祺也不知道叙白将九鲤拉到何处去了,院内院外睃遍也不见人,正要请齐府下人去找,谁知叙白九鲤缦宝三人恰好一道进院来了。庾祺反剪过手,冷眼将九鲤自头至足细扫一遍,见她髻鬟齐整,面色如常,他的神情方缓和些。

这功夫叙白欲引着赵良彦书往厅上说话,庾祺亦同赵良彦书拱手作别,一面走出院来,方问九鲤:“才刚和齐叙白带你去了哪里?说了些什么?”

九鲤悄声咕哝,“反正不会拐了我。”

“你嘀咕什么,大点声。”

她咧一咧嘴,“没什么,大奶奶的女儿有些咳嗽,他们请我到书房开了张方子,还托我隔几日多配几副药送去船上,路上好吃。”

幼君在后头听见,走上前问:“怎么,大奶奶要离开南京?”

“叙白说如今家里就剩他们叔嫂两个,又都年轻,怕将来有人说闲话,要大奶奶要带着女儿和钱财回广州娘家去。”

庾祺若有所思,这时候叙白要将大嫂侄女送走,只怕是想斩断后路,另有打算。

说话间走出齐府,仍未见杜仲,问缘故,九鲤才说杜仲有事先走了。庾祺猜他定是溜去曹家,埋怨道:“这时候曹家的事情还不清不楚,你怎么不拦住他,就看着他泥足深陷?”

九鲤低声咕哝,“脚长在他腿上,我拦得住么?再说了,郭嫂不见得就像您想的那样,她到咱们家若真安着什么坏心,日日给咱们端茶送水的,早就该下点药把咱们都药死了。”

庾祺无话可驳,凶着瞪她一眼,“都是我把你们惯得不成体统,两个人都不叫我省心!”

她禁不住翻个大白眼,“您到底哪里惯我们了?还不是该打就打该骂就骂的——”

惹得幼君在后头噗嗤一笑,“这丫头真是会顶嘴,我看先生担忧得不无道理,你们那位郭嫂就底细清白也不能是杜仲的良配啊,哪里都不等对。要不顺路坐我的车回去?”

庾祺打拱推辞,“不耽搁大姑娘的事,我们走回去。”说着拧过九鲤一只肩膀掉个方向,“回家!”

幼君并不勉强,自登舆而去,庾祺同九鲤慢慢往家逛去,庾祺又道:“除了开药方,齐叙白没说别的?”

问得九鲤心虚,缦宝去书房前,叙白是同她说了些话,他欲往京城去投昭王,在王府做个幕僚,将来另寻时机复入官场,并劝她,“不如你与我同去,也好探清你的身世之谜。”

九鲤踌躇道:“叔父一定不许我去。”

“他不许你去你就不去么?”叙白笑了一笑,“他管了你十几年,你不嫁人,他岂不是更要管你一辈子?以你的聪明才智,并不在他之下,何必受他约束?再则,你们——终归不是亲叔侄,不如找到你的生父,许多事不是就能名正言顺?”

他说得隐晦,不过九鲤心领神会,红了脸,低下头,“就算我偷偷跟你走,叔父也很快就能追上来的,就像上回,走又没走成,还平白连累你挨了他的打。”

叙白把一只手搭在她肩头,“上回怪我们在馆驿耽搁了一夜,这次走咱们一出家门便直奔码头登船,我雇了船等你,他要追,就只能追到京城去了。”

九鲤暗想,这倒好,若她生父是当今皇上,趁庾祺也在京城,正好求皇上赐婚,看天下谁人还敢非议。她打定主意,朝他点一点头。

这事却不敢对庾祺说,只得装傻回他,“叙白还要说什么别的啊?您又多想,他如今家道中落仕途渺茫,哪还顾得上儿女私情?你放心好了,什么也没说,真的只请我开药方来着!”

庾祺将信将疑,只管睐着她,“真的?”

“真得不能再真了!您不喜欢他不就是总觉得他心思不纯么,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能惦记我啊?他打算他的前途还打算不过来呢!”

“这倒不错,齐叙白心里头一件惦记的就是他的前途和齐家的光耀,这个时候还惦念儿女私情,不是他的性格。”

九鲤嘻嘻一笑,“是嘛,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不是他的行事做派。”

庾祺稍思之后,方赞同地点一点头。

说话间归到家中,不见杜仲,至晚饭之后仍不见他回来,庾祺一怒之下连夜及至鲍家,约定后日趁鲍显尉过生日,携杜仲前来,与他那房侄女会一会面。直到后日一早起来,才对杜仲九鲤提起此事,当下要雨青提杜仲拣了身体面衣裳,雇来马车携了礼物往鲍家来。

车上杜仲一听那姑娘叫鲍桂兰,便悄悄同九鲤抱怨,“听这乡里乡气的名字,人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给庾祺听见,撩开眼皮斜他一眼,“娶妻当娶贤,男人一个好色,一个好赌,将来都是要吃大亏的。”

杜仲空张开嘴却不敢驳,舌头在唇上一扫过,脸歪到一边去,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九鲤怕他挨庾祺骂,故意调停道:“我说句良心话,要论名字,绣芝这名字也不见得就比桂兰好,反正先见一见嚜,没准人家小姐根本瞧不上你,你有什么好的,脑子笨,好吃懒做——”

说着添油加醋挑了杜仲一身毛病出来,把杜仲气笑了,“你少说两句不会变成哑巴。”

九鲤扯他一下,脑袋歪凑过去,“我这是帮你说话。”

杜仲乜她一眼,又轻轻乜过庾祺,吭吭冷笑起来,“反正我人嚜也不好,又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说起来只是个药铺学徒,好人家的小姐我根本配不上,正好绣芝年纪大又是个寡妇,我和她正般配,谁也不高攀谁。”

庾祺冷乜他一眼,“你虽不姓庾,可谁不当你是庾家少爷?我并没有哪里亏待过你,不答应这事也是为你好,歪声丧气的是做给谁看?我看几年不打你,你是皮痒了。丑话说在

前头,一会见着鲍家人,你放规矩些,想着故意做出无礼的样子招人讨厌这婚事就能作罢,哼,这家作罢我还能给你找别家,总之曹家不行。”

杜仲见他声色严厉,闷着不敢吭声。

九鲤看情形不对,又两厢调停,“先到了鲍家再说好不好,这时候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23章 出皇都(〇七)

到了鲍家,宾客满座,庾祺自去与鲍显尉寒暄说话,鲍显尉示意两个女儿领着几个亲戚家的年轻男女,另邀着九鲤杜仲到东厢房来坐。

一群年轻人挤在屋里烤火说话,谈笑间九鲤暗中打量那鲍桂兰,虽算不得什么国色天香,倒也是位眉清目秀小家碧玉的人物,且谈吐落落大方,性情温柔和善,连她亦渐有些喜欢起来。

她暗与杜仲道:“桂兰姑娘我看蛮好,人家问你话你为什么装没听见?就算你不喜欢,也当有礼些,免得人说叔父没教导好咱们。”

杜仲瞅一眼鲍桂兰,见她正偷眼看他,只好勉强搭话,“我医术学得不精,你说的这种症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一会你去问我师父吧。”

那鲍桂兰听他说话有些冷淡,并不介意,含笑点头,“你学医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他有点不耐烦,刻意把自己往坏处说,“学医是看天分,大概我没这天分,仅靠勤奋努力是成不了神医的。”

桂兰掩嘴一笑,反而安慰,“天底下能有多少神医?所谓天道酬勤,只要能开方下药医治些寻常的病就算是位好大夫了。”说着,又扭头把九鲤望上一眼,“你们两个谁大些?”

九鲤正在罩屏里头同别人看针线活,闻言放下绣绷走出罩屏,剜杜仲一眼,“我略大他一些,只是他犟得很,不肯承认,也从不肯我姐姐。”

鲍家姊妹亦跟出来,趁势夸赞杜仲,“仲哥哥虽然略小些,可行事倒沉稳得很哩,不单会医,还会帮衙门办案,年初荔园的命案姐姐听说没有,就是庾老爷领着他们姐弟帮衙门办定的。”

几句话说得桂兰益发心动,只管笑盈盈望着杜仲,“原来你还有这本事,医术不精也不算什么,兴许将来还能做官呢!”

众人皆笑语恭维,杜仲脸皮渐渐红了,只好谦逊一番。七.八个少男少女又围坐回来,靠墙的长案上供着一枝腊梅,一盆仙客来,红黄错落,被火炉熏出隐隐花香。

外头恰好变了天,像要下雪,屋里暖烘烘的气氛不免使人逐渐心迷神醉,杜仲本来想借故先走,可身子觉得沉沉的,难以起身,只好长坐下去,同大家一齐瀹茶烘一些果脯点心吃,一混就混到午饭之后。

果然下起雪来,轻薄得跟柳絮似的,绣芝正好回来庾家,雨青问她儿子婆母的病情,她笑道:“都好了,不然我也不敢回来。怎么不见老爷他们?”

“鲍大夫今日做生日,老爷带着小鱼儿和杜仲去人家做客去了,正好你回来了,一会儿我告诉你鲍家的住处,你给老爷他们送两件斗篷去,早上走时晴得很,他们就没穿。今日也不知怎的,铺子里这么些抓药的人,我走不开。”

绣芝在铺子里帮不上忙,只好去跑腿,倒没什么可抱怨的,稍坐着吃了碗热茶,便取了三件斗篷往鲍家来。

甫进二院就听见正屋里说说笑笑十分热闹,难得听见庾祺在这种场合也肯与人谈天说地,绣芝跟着鲍家一位老仆走到廊庑底下,等老仆进屋传话的工夫,恰好听见里头有人说到杜仲——

“杜仲这小子我在荔园的时候就瞧他不错,正好咱们家桂兰也到了婚配年纪,大哥不如回去和大嫂商议商议,何妨就把桂兰许给杜仲,我看他们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听口气像是在玩笑,不过当着庾祺的面说,可想而知不过是借这玩笑促成好事。

果然有人含笑接话,“早就听我兄弟说起庾大夫家中有位品貌非凡的公子,今日一见才知不是假话,倘或庾大夫不嫌我们桂兰粗鄙,今日回去我便与内人说一说。”

又听庾祺轻笑答道:“哪里,还承蒙鲍老爷看得起我家这孽障。”

说到此节,那老仆人传了话出来引绣芝,到门外轻声喊了三遍绣芝方回神,忙笑着点头,跟随进了右面小厅内,和庾祺说是送斗篷来。

庾祺看她两眼,心念一转,道:“鱼儿和仲儿在鲍家小姐屋里,你给他们送过去吧。”

那老仆旋即引着绣芝转到东厢,进屋说一声,便出来请绣芝自进屋去。绣芝打起厚厚的棉布帘子,只见迎面几张梳背椅围了个栲栳圈,中间有个小炉,炉上正煮着什么茶,一位眼生得很的年轻姑娘正背身坐在椅上,向旁摊着一只手,身边坐的就是杜仲,正捧着她那只手低着头,不知在她手上专心琢磨个什么。

一股乳香混着茶叶香扑鼻过来,暖气差点激得绣芝打喷嚏,却没打出来,那股气化在鼻腔里,酸得厉害。

“郭嫂?”九鲤诧异地侧首,“你回来了?”

杜仲也以为绣芝还在家耽搁着,送斗篷来的会是雨青,他扭头一看,乍惊乍喜地起身迎来,“狗儿的病痊愈了?”

绣芝睃着众人淡淡一笑,把斗篷递给他,“好了,多亏先生开的那些药。”

杜仲见她穿一件薄棉长袄,鞋尖有点湿漉漉的,便道:“你来烤会火,等雪停了咱们一同回去。”

九鲤两头心虚,窥一眼桂兰,好在桂兰仍是笑着,显然没察觉到什么,反朝郭嫂招手,“来呀,我们这里正在煮牛乳杏仁茶,你也吃一碗暖暖身子。”

别的兄弟姊妹都早走了,只剩桂兰和鲍家姊妹,鲍家姊妹是认得绣芝的,也邀她过来坐,再有杜仲一力劝,绣芝只得福身谢了,走去九鲤旁的杌凳上坐下。

那桂兰又朝杜仲摊出右手,“你看看,好像还没有拔出来。”

鲍大姑娘道:“拿针来挑好了,咱们都没有指甲,拈是拈不出来的。”

原来是桂兰剥杏仁时手掌扎进去一点杏仁壳的细渣,才刚杜仲是在替她拈刺,绣芝知道这真相,心中也并没有觉得好过,脑子里总回旋着正屋里庾祺和鲍显尉说的话。听口气,另一位老爷就是这鲍桂兰的父亲,两位鲍老爷是堂兄弟,别的客都走了,庾祺却一反常态怡然和他们坐在那头,而这头又剩这位桂兰小姐,不必细猜,就是两家趁鲍显尉做生日,特地聚来相看的。

她瞟着桂兰与杜仲的手,十来根青葱手指头并在一处,简直分不清谁是谁的,两个人因为是在挑刺,并不避讳,大家也以寻常眼光看待,并没有觉得男女授受不亲。

但到底“亲不亲”的又有哪双明眼能洞察出来?只是以绣芝从前与一个男人过了几年日子的经验来看,在女色面前,男人往往都是三心二意。杜仲再年轻,也终归是个男人,比年纪大的男人又另有一层不牢靠。

茶罐子烧滚了,不知是谁替她倒了盏碗杏仁茶,她瞟到他在专心致志同桂兰手心里的刺“作斗”,一面端起茶盏,那朦朦的甜丝丝的白烟里,夹着丝腥气。

“郭嫂,你只带了两件斗篷来?”九鲤凑来问。

她猛地眨眨眼睛,笑道:“老爷的那件我先送去那屋里了。”

九鲤不过随口打岔,讪讪微笑着,“桂兰姑娘是鲍伯伯的侄女——”

“我晓得。”绣芝含笑抿了口茶,目光注入茶罐中。

最上头浮着层薄薄的奶皮子,鲍二姑娘用箸儿一戳就戳破了,又给绣芝添茶,调笑地问:“郭嫂,你看我们桂

兰姐姐好不好?”

桂兰伸手打她一下,嗔怪,“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

鲍二姑娘道:“问问有什么稀奇?郭嫂是庾家的人,先前还伺候过他家老太太一段日子呢,想必是知道他们家老太太的脾气喜好的,郭嫂说好,在老太太那头也就是好了。”

“什么?”绣芝闪过一丝错愕,旋即认真打量桂兰,笑着点头,“好的,脸貌好,身段也好,难得是年轻,老太太见了一定喜欢。”

杜仲方听出些不对来,忙把桂兰的手放开了,抱歉一笑,“我也看得眼花了。”

桂兰摸着手掌,却惊喜笑开,“好像已经挑出来了,真是多谢你!”

鲍二姑娘又道:“这有什么可谢的?仲哥哥该做的嚜。”

二姑娘年纪小,说话不大有顾忌,随便一句玩笑如鼓狠捶了一下,杜仲九鲤绣芝三人都各有尴尬。偏此刻鲍家那老仆又进来道:“庾老爷叫跟姑娘二爷说一声,要在咱们家吃了晚饭才回去,叫姑娘少吃点零嘴,一会咱们席上还有好菜呢!”

九鲤猜到庾祺的用意,哪是图鲍家的好酒好饭,还不是为了让绣芝知难而退,还特地打发人来说一声,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绣芝两家相谈甚欢,这门亲事十有八九是做定了么。

多半绣芝也咂摸出这意思了,起身向众人告辞,要先回家去。杜仲也忙起身道:“我和你一道回去,晚饭我不在这里吃了。”

绣芝扭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自顾往外走,杜仲急步跟上去。鲍家三位姑娘见这情形不由得神色微变,九鲤一看桂兰更是有些惊愕慌张,这时候叫她向着谁好?!

思来想去,还是向着杜仲吧,便忙跑出去,在廊庑底下拽住杜仲,颦眉喝道:“你这会要走,不怕叔父回家打你?!我和你说认真的,叔父若无正经事,会在谁家从早上坐到晚上?他是定了心了,你这时候违背他,你看他动不动气!这回打你我求情也不管用!你好歹捱到晚饭之后一齐回去,这点时辰你都熬不住?”

绣芝走到院中来,听见些庾祺打不打他的话,不禁扭头去看,杜仲在那廊庑底下给九鲤拉着,踯躅不前,左右为难。难道是怕挨打?她心下忽然好笑,真是只有小孩子才怕挨大人打呢,她一把年纪,竟然同个小孩子在谈情说爱,真是说来只有可笑。

直到鲍家门上出来,未见杜仲跟上,雪反而下得大了些,天像立时要黑一般,街上行人少了许多,路走着已有沙沙的声音,听着有种僵和麻的感觉。

倏闻身后有马车缓缓赶上来,绣芝朝路旁让了两步,车却停下来,里头的人打起帘子,露出张熟悉的面孔。绣芝忙前后张望两眼,踯躅片刻,知道躲不开,只好上了车。

一时坐定,她低沉着声气道:“你果然还没走。”

这男人一笑,原来是陈嘉跟前的一个小厮,叫江旭的。他攲在车壁上打量着她,啧啧啧地连声摇头,“这样冷的天,瞧你穿得——庾祺给的月钱虽比别家多,可也比不上我们陈家啊。”

说着,他朝她凑拢来,歪着嘴一笑,“老爷二爷这次派我来就是为办这事,事情若没办好,我回去可不好交差,你仔细想想,连我都不能交差,你孤儿寡母的,会有什么好结果?”

绣芝让开脸瞅他一眼,目光禁不住晃荡起来,却不吭声。

“你不怕后果,也想想老爷许你的好处,你那儿子将来的前途不就有了?他能进京做老爷的干儿子,还怕请不起好先生?我告诉你,到那时,翰林院的那些老学究还不是随他挑,那些人一身学问,就是教条狗也能教成状元!就退一万步说,哪怕靠不上功名,凭娘娘和两位老爷在,替他随便讨个一官半职的,还怕讨不着?你怎么就不醒事呢,你在庾家干一辈子,不过是个下人,庾家跟你能有几分情分,还是咱们亲戚靠得住。”

他顿一顿,见她目光渐渐晃来自己脸上,又是一笑,“再说也没什么后怕的,青莲寺那么大的案子,我们二爷回京后不是一样平安无事?就算一时查出是你也不要紧,无非是走个过场,老爷他们自会保你。等到将来咱们小皇子封了太子,你还不算个功臣?”

绣芝终于忍不住问:“杜仲真是皇子?可据我知道的,他亲生的爹娘不过是苏州一堆寻常夫妇,是他爹娘先后病死了,庾祺才收养了他。”

江旭抱着胳膊哼哼笑道:“庾祺这个人心狠手辣,心机深重,谁知道他是说真的说假的?只看庾家小姐和从前宫里的全姑姑长得那样像,这姐弟俩就同皇室脱不了干系!”

“可他们并不是亲姐弟。”

“这也是庾家自己人说的,他们俩站在一处,谁不说是对龙凤胎?也许庾祺就是为了保住杜仲才故意编了这些话蒙外人。”

“就算他们姐弟是皇室血脉,也不见得就是当今皇上的血脉呀。”

江旭默了须臾,摇起手,“反正不管是真是假,是丰王还是皇上的血脉,都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就怕有个昭王还不算,将来又冒出个皇上亲生的‘皇子’和咱们小皇子争,只要这杜仲一死,娘娘和咱们整个陈家都能安心。他要真是苏州寻常人家遗孤,死了也就死了,也不可惜。”

话说到这份上,绣芝再无理可讲,只得垂下头去。

静了好一阵,她突然觉得手心里塞进来一个什么,摊开手一看,是枚小小的黄纸包。她稍微一捻,就知道里头包的是一味使人肠穿肚烂的毒药——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24章 出皇都(〇八)

按说江旭的马车放下绣芝,往落脚的栈房而来,怎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辆马车亦在街对过停靠下来,那车窗帘帘子挑起一条缝,车内之人双双望着江旭付钱打发车夫进了客栈。

“这是陈嘉陈二爷的随从,先前我在衙门行馆中见过他,叫江旭。”娘妆轻声道。

幼君放下帘子,叫小厮复赶起马车,慢慢晃着身子微笑起来,“看来我料想得不错,陈嘉果然对庾家打起了坏心。”

“那位陈二爷是为报复还是为别的什么?”

“不知道。”幼君略微摇头,“不管他是为什么,反正肯定是想借那个郭绣芝的手暗害庾家。”

“那咱们去告诉庾先生么?”

幼君忖度片刻,依然摇头,“就怕得罪了陈嘉——咱们关家要想做成皇商,官场上,宫里的人,就谁都不能得罪,何况是陈家这样的无论朝廷宫里都只手遮天的人物。庾先生本事大,想必就算有人暗算,他也能见招拆招,逢凶化吉。”

“可庾先生不是托咱们打探郭绣芝的底细么?咱们怎么答复他好?”

“随便敷衍过去就是了,庾先生早晚自己会查出来的。”

“就怕庾家出了什么事,庾先生把账算在咱们头上。”

幼君将笑眼转到她脸上,“不会的,庾先生恩怨分明,又不是咱们要害他们庾家,他记恨咱们做什么?”

“可是——”娘妆犹豫道:“要是庾先生心里对姑娘有了芥蒂,岂不是打翻了这段好姻缘?姑娘不是心里喜欢庾先生?难得有个能打动姑娘心的男人,因此结怨,我担心姑娘抱憾终身。”

幼君不假思索便一笑,“什么是好姻缘?我命中注定无夫妻之缘,与其为情所困,不如把心放在生意上,情分这东西的看不见的,只有钱,一分一厘上了称都能称得出分量来,人活一世,不见得喜欢的东西都能得到,何苦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烦恼?”

二人谈论间,渐已白雪盖城,到处白茫茫一片,晚饭后庾祺三人由鲍家出来,尽管天黑了,月光映着雪光,倒显得亮堂,时辰不算晚,鲍家套了马车送他三人,一路上因有赶车的小厮在,谁也不好对鲍桂兰屏评说什么。

硬憋回家中,杜仲终于憋不住了,一进仪门便道:“我不喜欢那鲍桂兰!”

庾祺回头瞅他一眼,只作没听见,自顾走入洞门。九鲤只得悄悄劝杜仲有话明日再说,这会天晚了,别闹得鸡犬不宁的。杜仲无奈依言回房,等绣芝烧水来洗漱,先对她解释今日之事。

嘘嘘叨叨说了半天,绣芝反来劝他,“你在鲍家坐了一日,这会这么晚了还啰啰嗦嗦说这一堆的废话,就不累?先睡吧,有话明日再说。”

因见她端着水盆就要出去,他忙走去把门守住,“这怎么能是废话?我怕你生气,自你走后一直提心吊胆,你却像没事人一般,你到底有没有生我的气?”

绣芝只好把水盆放在地上,坐在榻上笑道:“这有什么可生气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自然而然的事,今日没有桂兰姑娘,明日也还有别的

姑娘,我多大岁数了,连这道理也不明白?岂会为这种事生气。”

这番话倒将杜仲说生气了,他走去那头坐下,冷笑一声,“你真是宽宏大量,连我同别的姑娘相看你也不生气。”

她睐过眼看他一会,轻声笑叹,“我生气不生气有什么用?难道我赌了这口气,老爷就能答应你娶我为妻?你从前说的那些山盟海誓我知道是真心,可心是真的,事情却未必如愿,你做不到我也不怪你。”

杜仲提上口气来,把手在炕桌上轻捶一下,“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到做到!明日我就对师父讲个明白,那鲍桂兰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娶,我要娶的人是你!”

“这是你自说自话,老爷向来说一不二,他不答应,你又有什么办法?”绣芝徐徐苦笑出来,“再说我嫁了你,我的家人又怎么安置?”

“你嫁了我,你的家人将来自然也就是我的家人,我知道你家那位老太太在担心什么,反正我没有爹娘,将来就当她是自己长辈孝敬,如何?”

绣芝不由得抬眼看他,“你能拿她当长辈,那你能我的儿子当你自己的儿子么?”

他摊开两手,“这有什么不能?”

“养个儿子可不容易,不单费钱,还费精力,要教他读书,教他为人,他饿了你要烧给他吃,病了你会日夜悬,事事操心,样样劳神,好容易等他长大了,你还要为他成家立业的事打算,挣的一分一厘都是为他挣,这些事你都心甘情愿?”

他猛地点头。绣芝却笑笑站起来,往窗户前缓步走去,“我信你此刻有这份心,可这些琐碎之事,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谁能做到?除非——”她立在窗前扭头看他一眼,“除非你不要自己的孩儿,只要有了亲生的孩儿,你的精力钱财自然先紧着花在他身上,哪还顾得上别人生的。”

一时说得杜仲无言以对,仔细忖度之下,站起身朝她走来,“我可以将什么都一分为二嘛。”

“人家生几个儿女的还会厚此薄彼呢,何况有一个还不是你生的,你以为过日子像算账,什么都能算个公平?”尤其像狗儿那样的孩子,天生愚笨些,不免是要吃亏的,她只是想想也有些心疼起来。

她盯着他,眼睛禁不住有些咄咄逼人。

杜仲眨眨眼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要我不要自己生孩子?”

不可能的,她从他的表情里窥探出来,不想传宗接代的男人简直是凤毛麟角,即使他现在答应,将来年纪大了也要出尔反尔。她不能把狗儿无端带入另一个风波里,这世上兄弟阋墙,姊妹反目的事还少么?

其实和他的缘分不论从哪头看都是可笑,他娶不得她,她也不能嫁他,从前那些情分根本经不起仔细量度。

她淡淡笑道:“从前的事,咱们都只当是做了场梦,以后别再提了。”

言讫便端着水盆开门出去了,杜仲望着她的背影无可奈何,只当她还是生气,心下打算势必要反抗庾祺这一回,未必不能成功!

于是生等了几日,想着这事在庾祺那头大约淡了些,旧事重提,大概他不会再动怒,因此这日起来便走去厨房,亲自瀹了碗早茶,巴巴端到东厢房,想讨庾祺个喜欢。

庾祺这厢刚洗完脸,把面巾丢在盆内,走到桌前来坐下,斜上眼睇他一回,便端起茶来吃。杜仲趁势照从前九鲤的路数,笑道:“师父,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太年轻,不急着成家,先立业要紧,我想跟师父再苦学几年医术,婚姻之事——”

不等他说完庾祺就放下茶碗打断,“我说什么时候该成家就该什么时候。”

一听他这口气就知没商量,杜仲干脆挺直腰板,两手扣在腹前,歪声道:“要成亲我也不和鲍桂兰成亲,我心里喜欢的人是绣芝。”

庾祺怒瞪他一眼,“喊人‘绣芝’,你真是不害臊,你比她小了十来岁,亏你也喊得出口!这事没得商量,你再和我纠缠,我立刻就赶她走。”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直传到九鲤房中来,她正在洗脸,不由得从面盆架上嵌的镜子里窥绣芝,她在后头挂罩屏上的帘子,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她的双手顿了一顿,又接着理纱帘。

九鲤知道她听见了,心下尴尬,丢下面巾转过脸来笑,“郭嫂,上回杜仲不是送了些鸡鸭到你家去?你可别舍不得,常杀了给狗儿补补身子,他有些体弱,一定好吃得好些,将来才能长结实点。”

绣芝掉过身点头,笑虽笑着,却有些提不起气来,“我知道,赚钱都是为他,有什么舍不得的。”

九鲤一面换衣裳,一面从穿衣镜中瞧着她,“其实杜仲待你是真心实意的,只是叔父——”

绣芝一径走来镜前替她系裙带,“我明白,姑娘不必多说,换作是我,我也不答应。姑娘还该劝劝杜仲才是,让他别年轻冲动,和老爷闹僵了倒不好。”

言讫替她理理衣裳,端着水盆就出去了,倒留下九鲤在屋里空自惊奇,怎么这世上的人在男女之事上都如此看得开,就只她和杜仲是两个痴男怨女!

正恨自己不争气,偏杜仲推门进来,走来便朝床上倒下去,两手枕在脑后,长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过了这几天,师父该有些松动了,谁知一说还是不中用。”

九鲤走来床前踢他垂在地上的脚,“我实话和你说了吧,叔父不答应倒不是因为她年纪大有儿子,是——”

说到此节又有点犹豫,却勾得杜仲坐起身,“不是为这个还能为什么?你说啊!”

她一屁股在他身旁坐下,“反正告诉你叫你留留神也好。叔父是怀疑郭嫂来咱们家是有些别的目的,她和从前那县令王山凤好像关系匪浅,王山凤可是靠两位陈国舅拔擢起来的。”

“王山凤是王山凤,绣芝是绣芝,他们能有什么关系?难道就因为绣芝从前在衙门做过事,他们就能有什么关系了?!简直怀疑得没道理!我看师父案子办多了,有些疑神疑鬼起来了!”

“话不能这样说,我倒觉得叔父疑心得不是没道理,你细想想,在衙门后厨当差不是寻常妇人说去就能去的,衙门里头那么多小吏差官,他们家里总有亲眷争着抢着要干吧,凭什么把这差事赏给个毫不相干的郭嫂?”

杜仲眼睛一转,“那就是绣芝和王山凤是亲戚。”

“是亲戚她怎么从来不说呢?”

“兴许是因为王山凤犯了事,怕受牵连,所以没说。”

“你忘了,郭嫂到咱们家的时候,王山凤的事还没发呢,有个做官的亲戚,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九鲤起身,在床前缓缓踱步道:“我猜他们之间本来是有什么干系,不过郭嫂不愿动用这层关系,或是怕欠下人情,或是不喜欢这层关系,是走投无路了才找到王山凤讨了这份差事,本来就不喜欢,所以自然就不提起囖。”

绣芝恰在窗外听见这番话,不由得吓了一跳,手揿住怦怦乱跳的心口。原来他们在背后怀疑她,疑心易生暗鬼,不论她做没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只要他们查出她与陈家有关系,将来必是要仇视她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二更来迟了,晚上也要更的。

第125章 出皇都(〇九)

九鲤说下这堆话,方想起隔墙有耳,怕给绣芝经过听见,特地走去把门打开,打起帘子瞧。可幸廊下无人,这才放心,依旧走回罩屏内来。见杜仲还在床上怔坐着,好一会他才勉强一笑,非说她这些话没道理。

她只好叹气,“有没有道理你自己掂量好了,我知道劝你也是白劝,我不过是想和你说,你先别急着同叔父闹,郭嫂的底细没问清楚之前,他是绝不可能答应的,你倒别先把他惹火了。”

“你说半天就这句话有道理。”他呵呵一笑,反正他信绣芝是清白的,不怕庾祺去问。

说话间,他的眼睛斜上去,见九鲤穿了件银鼠里子的绾色对襟比甲,里头又套着茶色长袄,底下是藕荷色的裙,通身鲜亮又暖和,像是预备出门,少不得问:“你今日要到哪里去啊?”

“我去码头上送缦宝上船,顺便把她女儿吃的药送去。”

送张缦宝,不免要和叙白碰面,杜仲撇一撇嘴,“师父知道么?”

“当然知道。”

他说着起身,“那我和你同去,在家坐着也是无聊。”

这可不成!今日去码头送缦宝,还要顺便和叙白找一艘上京的船,他跟着去,庾祺岂不就知道了?她忙摁他坐回去,嗔他一眼,“你无聊就随便去街上逛逛好了,偏要跟着我做什么?”

“跟着你怎么了?咱们俩十几年同进同出,同吃同住,一个娘胎里出来似的,噢,你这会不想和我一起了?”

“不是呀,”九鲤眼波一转,总算想到说辞,“你打过叙白,与缦宝又没说过几句话,你去送什么?反

正我自己去,你就别跟着掺和了。”

杜仲见她有些反常,暗料她心里必定有鬼,因而假意笑乜她,“我还懒得掺和呢!”

说着自回房去了,只等她出门后,也由仪门而出,到街上雇了辆骡车赶去码头。在岸上看见齐府的小厮正往一艘楼船上搬抬箱笼,眺目望去,果见九鲤立在船头同张缦宝迎着晨光说话。

甲板上风大,吹散了缦宝的头发,太阳把她的脸映成橙红,那灿烂的颜色底下却没有血气,九鲤知道,是因为近来她经历的太多,接二连三的变故令她根本来不及反应,那苍白正是一种错愕呆愣。

但今日要走了,她眺望着河面,终于有一些僝僽的表情,“九鲤姑娘,你和我们二爷熟,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他娘死了,他却不怎么见伤心?”

九鲤扭头朝船舱里望进去,里头光线黯淡许多,叙白正同随行的几个家丁有条不紊地交代着些什么,神情从容,并没有人亡家散的紧迫悲痛,也许庾祺说得不错,他生来是个做大事的人。

她静静看他一会,扭回头对缦宝笑笑,“他大概是把伤心藏在心里吧。”

“我就怕他把才藏在心头不说,将来憋出病来。”缦宝轻声笑叹,“不过谁又知道呢?我嫁到齐家这么些年,以为对齐家的人与事早已摸透了,后来才发现,我什么都不了解。要说了解,我只了解一件事,就是叙匀心里从来没有我,他心里一开始就有一个人,是二姨娘。”

这“一开始”三字玄妙得很,九鲤不禁略略歪着眼看她,“凡一道士敲诈你之前你就知道他们的私情?”

缦宝点点头,“我和他是夫妻,睡在一张床上,他的眼睛他的心都瞒不过我,九鲤姑娘,你要是有心上人,一定也能感觉到他心里有没有装着你,倘或他心里另有其人,你也会察觉出来的。”她笑笑,转身向着河面,“这种事是用不着讲证据的。”

这倒是,九鲤心想,当初她一定要和庾祺犯犟斗气,也是因为察觉到他心里是和她一样,要是他心里不喜欢,她再犟也也没用。

“那你没质问过齐大哥这事?”

“有什么可问的?两个人做夫妻,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九鲤忽然觉得有点不对,无论是思柔还是榎夕,都是自己心知肚明,并未问过对方,连被凡一与陈自芳敲诈勒索的事也都没告诉过叙匀,眼下听来连缦宝也是一样,那叙匀是如何得知他与榎夕的私情已被泄露出去的?

事发是因为榎夕在白云观祈愿的符纸,可那日叙匀并未同去白云观,他根本就不知道榎夕曾写下那祈愿符,又怎么猜得到其后种种?既然他蒙在鼓中,又何谈推算出榎夕是杀人凶手,从而替她顶罪?

反过头一想,就算他以为凶手是榎夕,那么陈自芳死后他就该替榎夕顶罪,何必还要再等着两个道士被害?

不对,不对!在这一点上,大家都太想当然了——

她陡地抬头看着缦宝,“大奶奶,你是不是也清楚夹竹桃的毒性?”

缦宝错愕一下,点头道:“是曾听王妈妈说过。”

“那齐大哥是不是也知道你了解夹竹桃的毒性?”

缦宝攒眉细想,“大概知道吧,我也不大清楚,好像从前和他闲话时提起过看,这有什么利害关系么?”

恰好此刻缦宝的陪嫁丫头走来回了两句话,九鲤脑中一下晃过叙匀的脸,那张脸一向是温文有礼,却只有一回,她曾从他的笑脸底下瞧出一丝气恼。

她一把拽住这丫头,仍朝缦宝问:“大奶奶,你说那二百两银子是你叫丫头存去钱庄的,可是她?!”

缦宝怔着点头,九鲤又转来问那丫头,“你去存那二百两银子的事你们大爷可曾知道?”

这丫头看了缦宝一眼,茫然点头,“那天我出府去时,在园子里碰见过大爷,他见我抱着那些银子,就随便问了我一句,我说是替大奶奶去钱庄兑换宝钞的,他问我忽然存那些钱做什么,我说我不晓得。”

也许是他们都想错了——

九鲤徐徐松开丫头的手,逐渐想得定了神。

缦宝随即打发这丫头走开,转过眼来,见九鲤怔着,不由得问:“九鲤姑娘,你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些事来?是不是那案子还有何处不对?”

九鲤惘惘地摇头,隔会才抬起眼,凝望着她道:“大奶奶,你有没有想过,齐大哥并不是想替二姨娘顶罪,他原本是想替你顶罪。”

缦宝满面骇然,“替我顶罪?人不是我杀的!”

“可能,可能齐大哥以为是你杀的,就像一开始,我们都怀疑你与那凡一道长有奸.情,也许齐大哥也这么以为,所以凡一死后,他就猜想是你杀人灭口。”

几句话说得缦宝瞠目结舌,“可能”“也许”,都只是猜测,九鲤是旁观者,大可以随便去猜,但她是局内人,不能将这一厢情愿的想法寄托在一个死人身上去,那是自欺。

她惊吓得笑了,连连摇着头,“不会的,不会的,是你想多了,他怎么可能会替我去死?我们做了这几年夫妻,除了一个女儿,什么都没有,我也从不敢奢求。”她将眼眶里的泪摇下来两行,定定地望着九鲤笑,“九鲤姑娘,你安稳人的法子还真是别出心裁。”

九鲤知道此刻缦宝一定急着在记忆中翻找证据,不过爱只是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要竭力去证明一个人爱着自己,原本就是件可悲的事情,她要替她证明,这种怜悯也是极可悲的,她忽然词竭,放弃了说服她相信,眼睁睁望着她折身走进船舱去了。

“你在发什么呆?”叙白不知几时过来了,朝船舱内瞟过一眼,“我大嫂怎么哭了?”

九鲤茫然摇头,斜上眼睇他,“你大哥——”

“大哥怎么了?”

九鲤又沉默下来,横竖人已经死了,猜来猜去还有什么意义?她摇摇头,“没什么,大奶奶只是想到齐大哥才哭的。”

叙白朝船舱内看了一会,叹道:“这船要开了,咱们下去吧。”

而后又和随行的家丁嘱咐几句,便同九鲤下船,待船行得远了些,方领着九鲤在码头四处打听,终于寻到一艘船可往京城,二人登船,让船夫领着在舱内舱外四处转了转。

这厢杜仲在码头上的茶棚里远远看着,心下纳罕,这二人转来转去的像是在打听船家,难道还有什么人要用船?只等九鲤叙白从那船上下来,方上去向那船夫打听,这才得知原来九鲤又谋划着要与叙白进京,约定的日子竟然就是月底!

杜仲随后雇车往家赶,本想告诉庾祺,临到门前却犹豫起来。要是九鲤知道他告密,将来肯定不肯在绣芝的事情上再帮他说话,不如先背地里劝说她,若她答应不跟叙白去了,自然相安无事,何必再惹庾祺动怒。想到此节,便将拳头朝手心里轻轻一砸,踅进铺子里。

果然九鲤先一步回来了,正在里间旋着步子同庾祺说着话,他走到碧纱橱下一听,原来在说张缦宝和齐叙匀的事——

“据我猜测,其实齐大哥是以为大奶奶同那道士有什么奸.情,您想啊,他们夫妻本来就不亲近,大奶奶在外头有人,齐大哥也不会觉得奇怪,何况齐家女眷常去白云观烧香,那奸夫是白云观的道士,更不稀奇了!所以齐大哥理所当然就想到是大奶奶受奸夫勒索,一气之下杀人灭口,就连陈自芳的死,他也以为是陈自芳知道了大奶奶的奸.情去敲诈,这才被大奶奶害死的,所以他实则是想替大奶奶顶罪!”

庾祺呷着茶瞅她一眼,一脸漠然,“你猜这些有什么意义?”

九鲤掉过身对着他,“也许齐大哥心里是喜欢大奶奶的。”

“就算你猜对了,也只能说明他对大奶奶有愧,他心里有谁没有谁,是天知地知他自己知道的事情,你一个外人瞎说什么?”庾祺一面轻笑,一面搁下茶碗,“我只问你,齐叙白和大奶奶都说了些什么?”

“嗯?”九鲤没料到他竟然打听起人家的家长里短,略微惊疑,“没说什么啊,叙白只在船上和家下人交代事情。”

“交代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在跟前听。”她撇撇嘴,随即更觉不对,难怪这回去送缦宝,明知叙白也在,他却并没反对,难道就是为了打听这种话?

她在他脸上审度着,“您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庾祺摇摇头,耷下眼皮道:“你踏踏实实坐下来,别在我跟前转来转去的,眼睛都被你晃花了。”

她一让开,他就看见杜仲站在外头,便叫他进来,“你又是往哪里去了?”

杜仲看了九鲤一眼,讪讪笑道:“就到街上随便逛了会。”

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庾祺也没多问,只睃他二人一眼,道:“我托张达新找了个姓袁的妇人,明日她就来家顶替郭嫂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