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珍贵、华美、璀璨的事物,它们往往凋零得格外迅速。
并且一去不复返。
有时候六道骸也会想,要是没遇见就好了。
那个夜晚他不曾路过夜之城的小巷,更没有约少年前往来生见面。后面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他或许还在夜之城挣扎,或许沦为公司的矿机,但不管是哪种,都好过现在的处境。
真希望仅仅是遇见那个人,就让黑客满足了。
Alognove内部论坛关于六道骸的讨论正在逐步消失,一方面他离开夜之城已经大半年,另一方面不仅是他,其他高级干部的外调也变得频繁。
Alognove彻底成为了世界级跨国公司,它养活数以百万的员工,交的税牵动着全球经济脉络。
它高速发展,它蓬勃前进,像是一台隆隆作响的巨大机器。在机器的核心,在尽头的王位上,那道身影孤零零地钉在那里。
而六道骸,他是最早猜出结局的那个人。
时间又过了半年,六道骸已经很久不和纲吉发消息,他仍然稳居Alognove网络安全部长的位置,一年完成两三个立项,拜访两三家公司,而后就会有大把的欧元顺利进账。
这样的日子在寻常人眼中堪比天堂,就连黑客自己也这么认为。
时间能冲刷一切,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浓烈到极点的感情。
淡忘沢田纲吉他仍然是一个自由的人。
把对方视为普通朋友,只在很偶尔时想起。
六道骸以为他真的能做到这点。
击破这种幻觉是一个下午,很普通的下午,他正在房间内看书,通讯器滴答作响,短促的声音宛若告死鸟。
结合那串文字撕毁了六道骸心中虚假的太平。
【库洛姆:骸大人,Boss在会议上晕倒。】
手中的书当啷坠地。
六道骸看着那封短讯,看着通讯器的屏幕重新亮起,那是库洛姆打来的通讯。
他没接。
等到屏幕彻底黑下去,一分一秒都无法忍耐,黑客没带任何东西,他径直拉开门离开了公寓。
——
有一个秘密仅存于沢田纲吉和六道骸之间。
坐在前往机场的出租车上,被刻意忽视的感受纷至沓来,记忆重新变得鲜明,仿佛那些事就发生在昨天。
“为什么拆除维生系统?”
六道骸截停了从会议室里出来的首领,毫不客气地询问。纲吉身后的下属极有眼力地离开,不想掺和进高层之间的争论中。
“骸是说创伤小组的维生系统吗?”
“Alognove有自己的医疗项目,我身为首领总用竞争对手的产品岂不是很奇怪?”
面对六道骸咄咄逼人的语气,纲吉的面色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应付的说辞。
“倒是骸最近关心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你这么在意我,我很开心。”
要说当首领给纲吉带来了什么,那就是他拿捏人心的能力愈发增强。又或者他和六道骸认识太久了,知道说什么能让对方望而却步。
说什么能快速杀死话题。
按照纲吉的预想,眼前的黑客应该转身就走,或者在走之前来两句冷嘲热讽,要么说他自恋程度更上一层楼,要么说担心他死了Alognove发不出来工资。
然而百试百灵的办法今天失效了。
六道骸的目光很复杂。
他调出终端,把那一连串的数据怼到纲吉面前。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面对那张几乎全线飘红的检验单,纲吉的目光有一瞬很冷,但很快恢复如常。笑着问六道骸是不是工作太不饱和了,否则怎么有闲心关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五分钟内,听不到实话我会群发给剩余人。”
这句话杀死了谈话。
纲吉收敛起所有表情,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同黑客对视。嘴唇仍然闭得死死的,见他这样,六道骸更是干脆,也不玩什么五分钟的设限。
他当着纲吉的面打开终端,抬手就要把那张检测单往公司高层的频道里丢。
手腕被对方死死握住,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
纲吉对上黑客的眼睛,确认对方在这件事上毫无回旋的余地后,像是泄了气,靠在墙壁上。
“玩弄时间,怎么可能没有代价呢。”
他轻轻说。
为了挽救所有人,他曾横跨时间长河。
三十年的光阴,它并非被折叠,也没有消失。始终潜伏在暗处,并在最近逐渐展现出残酷的一角。
……
他是所有人里最早回到意大利,却没有第一时间前往彭格列总部。
六道骸在西西里有自己的公寓,黑客从公寓的保险箱里拎出一个手提箱,方才踏上归途。
沢田纲吉昏迷这件事在Alognove内部下了最高封口令,Alognove到现在这个地步,总负责人的身体状况会影响公司的股票与金融,层层叠叠引发的海啸难以想象。
在总部的库洛姆封锁消息后紧急约了家庭医生。
“初步检测没什么问题,首领只是过度劳累,建议减少工作量,多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倘若您不放心,明天我们可以带着更专业的仪器上门,进行全身的详细检查。”
库洛姆刚想答应,门被径直推开,风尘仆仆的六道骸站在那里,并以称得上是粗暴的态度将房间内的人全部清空。
“骸大人,boss的身体一切正常,医生刚出了……”
“我知道,你先出去。”
没分给那张检查单一丝半点的注意力,他坐在床边,看着这张阔别了一年的脸。
凭心而论,没什么变化。
纲吉闭着眼躺在床上,他的脸和三十五年前变化并不大。这不是六道骸自带感官滤镜,而是时间仿佛在对方身上凝滞。
除了增加一分成熟外,一切都仿佛是他们初见那天。
起初这种异象令所有人慌张。
但伴随时间流逝,他们发现这种异变没带来任何后果。大部分人慌张的心逐渐重归平静,将其归结为纵向时间轴持有者饱受时间的偏爱。
然而没有人比六道骸更清楚。
他确实受到了时间过头的偏爱,以至于要将这条生命过早地收入死亡的怀抱。
“你真是糟透了。”
六道骸打开行李箱。
里面是复杂线路和看不懂的仪器,箱子开启瞬间有大量白色气体四溢,在凹槽正中间,是一枚红色的芯片。
Relic。
自打五年前,Alognove彻底击垮了荒坂,纲吉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销毁Relic相关的所有技术。
“不应该有任何东西剥夺人类死亡的权力。”
彭格列十代目平淡地说。
焚烧资料、解散项目组、销毁所有半成品芯片。
Alognove现在的威势足以将Relic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却忘了还有一个人几乎通吃了神舆所有的数据与技术。
Relic最后一把钥匙,就握在六道骸手里。
他把导线相互连接,输入一长串移动密码,Relic芯片内里的红色液体在缓缓流动。宛若轮回之眼中的血腥。
【守护你的灵魂。】
无法回避,无法调节的矛盾,就出自这里。
“技术不分善恶,只看是谁在使用它。”
六道骸重重拍在办公桌上,他的语气像是从冰窖里过了一遍,尖锐到不可思议。
“骸,这个世界不需要一位永生的统治者。”
纲吉的手指抵住那枚芯片,将它缓缓推了回去。
荒坂三郎想要永生,因为他放不下荒坂家族的千秋万代,因为他心中怀揣着对军用科技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