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如果她是垂垂老矣, 什么都见识过了什么都体验过了, 那死也就死了, 毕竟也值了。可是她还那么年轻, 那么有活力, 她还不曾见识过古代辽阔的疆土, 没有看到过万里山河,还有那么多好吃的没吃过,有那么多好玩的没玩过,怎么甘心生命在最好的岁月里戛然而止?
程纤月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心想我不装了,我摊牌了,我就是不想死。
胤礽被她抽抽噎噎的话激的心头一跳,拧着眉头严肃的说道:“胡说八道!”他缓和了语气,但是眉眼间依旧皱的厉害,“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是已经生产过一次的人,怎么可能会出事?”
“可我肚子里有两个”程纤月哽哽咽咽的说。
胤礽捧着她的脸认真的告诉她:“两个怎么了,咱们得孩子都生的乖,一定不会折腾你。你想,生三阿哥的时候他是不是出来的也快?”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她还是担心啊。程纤月抽抽搭搭的又不吭声了。
胤礽缓缓的舒出一口气,安慰她道:“别想那么多,要想些好的事。”他的声音一低,抱着她沉声道:“难倒你舍得走吗,你舍得三阿哥吗,舍得离开我吗?”
程纤月心想这踏马是舍不得就能行的事吗?她哇的一声又哭了。哭着哭着,就听外头也哇的一声,接着三阿哥就跟炮仗一样冲进来了。
近来程纤月的心境差的没边,因此对三阿哥的事也没怎么上心。只知道这孩子自己跟自己玩的时间居多。有时候他跑过来叽里呱啦的说几段话也很快被下头人用“主子要休息了”,“肚子里的小宝宝也要睡觉了”,这种理由给哄出去。
三阿哥是刚从厢房睡完午觉出来的,头上还带着点汗。外头伺候的陈合等人觉得他来的不是时候就想着拦一拦,谁知三阿哥耳朵尖一下就听到里头的哭声了。他慌了神,呲溜一下拔腿就往里头跑,嘴里喊着“额娘”。等进了屋,里头的哭声就更重了,三阿哥嗷的一声也跟着哭了。
见着三阿哥,程纤月满腔的委屈就有了可宣泄的地方。她抱着他嚎啕大哭,边哭边说:“我的孩子。”
三阿哥站在床上搂着她的脖子眼泪哗啦啦的喊:“额娘呜呜,额娘。”他断断续续的说:“我不要弟弟妹妹了,我不要了,我只要额娘,呜呜呜”
胤礽被这娘俩的说的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这人还好好的呢,怎么好像就要死了一样!他长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世间双生胎的例子虽少但也不是没有,程佳氏既能平安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那么就一定能平安生下第二个第三个。不过看这对母子哭的这么伤心,他倒也没有说什么不准哭的话。人自己把自己吓到了,总得好好发泄发泄吧。他干脆搂着这一大一小,慢慢等他们哭完。
过了好一会,程纤月终于停了,哭出来就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她看了看三阿哥,见他眼睛红彤彤的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她呼出一口气给三阿哥擦了擦眼泪说:“乖啊,额娘没事。”
胤礽把这小子从床上抱下来,轻声说:“脸都哭花了,回去叫人打水洗一洗。”
三阿哥喃喃的说了声“阿玛。”
胤礽答应了,“阿玛在呢,只是阿玛要哄额娘顾不上你,三阿哥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洗脸了对吗?”
三阿哥重重的点了点头说嗯,接着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这边三阿哥刚走,外头水盆毛巾之类的东西就都送了进来。胤礽接过湿毛巾给程纤月擦脸,边擦边说:“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程纤月默默的点头。她不光觉得好一点,还觉得哭的有些累了,都想睡觉了。
胤礽见她脸木木的,眼皮耷拉着就琢磨着她是不是困了,柔声说:“累了吧,要不睡一会。”
程纤月说了声好,接着就把外头的衣服脱了,待一沾枕头人就没声了。
胤礽等她睡熟就出了正屋,径直进了西厢。这边一直没怎么用,但是一应的陈设还是有的。他正襟危坐,瞥了两眼走进来下跪的若云和林全安两人。
这俩当着陈合的面还能搪塞两句,但是见着太子就什么都不敢瞒着了。若云磕磕巴巴的把近来程纤月不愿多用膳的事给说了。她哭丧着脸道:“奴婢无用,没能劝得住主子,请太子降罪。”林全安也是这个调调,头重重的磕了几个就把自己的脸埋地上了。
胤礽把手腕上的檀珠串子拿着慢悠悠的转,沉声道:“欺上瞒下,你们放肆!”这事他竟然都不知道,可见发生了已经有一阵子了。
若云和林全安低着头胆战心惊。
胤礽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现在不轻易重罚人,所以只打算小惩大诫叫他们长点记性,沉声说道:“一人赏十个板子,若是再有下回那就不必在宫里伺候了。”
十个板子,说明主子还要用他们,行刑的人不会下重手的,还好还好。若云和林全安顿时松了一口气,赶忙叩头谢恩。
等到了晚上,胤礽在床上搂着程纤月,一遍一遍的跟她说,饿了就要吃饭,不然还不等生孩子呢人就得病。他甚至举灾民的例子,说要赶上天灾,底下的民众饿死的不少,有些是没东西吃饿死的,有些则是吃树皮观音土活活给撑死的。
“民以食为天,外头人赶上天灾那就什么都没得吃,所以你要懂得惜福。”他道。
程纤月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如果说幸福可以比较的话,那比起宫外那些食不果腹的人来说她这样的日子算是顶天的幸福了。可就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烦恼一样,她没办法通过比较来忽略自己的痛苦。她甚至觉得这种宽慰的方法是不对的。因为痛苦就是痛苦,它不分身份等级平等的降临在人的头上,并不会因为痛苦的种类和多少不同而在人群中进行转移。
胤礽见她面上依旧带着愁态叹了一口气,转而宽慰她说:“你的福气重,一定不会有事的。若是你不放心我便命人将稳婆嬷嬷提前找来,她们都是生过好些个的人,又常年替别人接生见多识广。由她们照看,你肯定能安然无恙。”
程纤月带着哭腔嗯了一声。
胤礽见她答应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顺着她的头发轻柔的往下摸。
程纤月被他呼喽喽的抚摸着情绪缓和了一些,接着她就想起刚刚他说的话了,抬起头来问:“是哪里又发生天灾了吗,朝廷要赈灾吗,我能捐钱吗?”
捐钱?胤礽侧了侧头。
程纤月便说:“就是我掏钱买粮食、布匹、药材什么的送过去。”然后又说她不用的一些旧衣旧物也可以送出去。在古代连件破棉衣都能当银子,她的东西虽都是旧物但估计也能值不少钱。
胤礽道:“那就在着人办个粥场,再叫人去乡间巡视救济孤寡妇孺。”这么办既是做善事,也能给她和肚子里的孩子积攒福气。
有胤礽发话,没两天的功夫稳婆嬷嬷们就进来了。比起上回只有两个接生姥姥和四个打下手的,这回进来伺候的人就多了,光是接生姥姥就有六个,另有两个看着有三十来岁的年纪较大的嬷嬷,听说是精通妇人保养之事的女医。一群人就住在东篱斋不远的围房,每天都要过来伺候,晚上也会留人值夜。
然后程纤月就不节食了。因为她们说她饿的太过,手脚发软一捏都有坑。她们道这样不行,若是哪天饿倒了那可就糟了,说明人的气血都消耗没了。气血这玩意补是很难补回来的,有许多妇人就是因为身体长时间亏空一头下去没了的。
程纤月突然觉得自己前阵子好像钻了牛角尖。
“主子要是要是不放心每顿饭可以吃个六七分饱,一天吃个十回八回的,只要常走动就成了。”嬷嬷们七嘴八舌的说着,接着叫人送饽饽来,还特意嘱咐了饽饽不准重油重口,荤素也要参半。
程纤月自己在心里琢磨,心想过犹不及,要是自己因为节食死了那可真是因噎废食了。所以等饽饽端上来,她每碟就都吃了一个。
几人对视了一眼,眉眼间缓缓宽松下来。她们都被提前警告过的,明面上只准关心大人,少提胎儿的事。甚至太子说了,将来要是母子平安那她们都是有功之人,每人有二百两银子的喜钱,但要是上头的主子出了问题,嘿,那她们勤等着遭殃吧!
虽说风险有但好处也大啊。一群人那是上心的不行,将东篱斋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不说,甚至连程纤月用的帕子衣裳她们也都自发的包圆了。正好程主子要收拾屋子把不穿的衣裳不用的东西往外送,这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是?
她们干活的干活,陪聊的陪聊,程纤月紧绷的精神终于慢慢松懈了下来。
此时胤礽也收到了程纤月叫人送过来的东西。一箱银子还有几箱衣物、杯盏、摆件。他看着这些东西对程业兴说:“这都是你程主子送过来的,是她用过的东西,拿去布施福气就都积在她头上了。”顿了顿继续说:“另从账房支上两千两银子,在京外开办粥场,暂定开到明年开春。”
这是为了自己小妹的事,程业兴二话没说跪着信誓旦旦的道:“主子放心,奴才领命一定把这事办的妥当。”
第77章 布施积福 没过多久京城外城广宁门外的……
没过多久京城外城广宁门外的粥场就开了工。这是官家办的场子, 不过上一回开粥布施是在好几年前,当时是为了救济从山东、河间等地跑过来的灾民。近几年粥场开的很少,顶多三伏天的时候支一个月的凉茶摊子, 若是赶上冬季发生雪灾的话才会开三个月的粥锅。
但现在粥场的人可忙活起来了。这群人平日里悠闲的很, 甚至闲的皮疼, 虽说没事干是不错, 可要是一直这么闲着可捞不着油水啊,而且要是老这么着保不准哪天就把他们给裁撤了。这不,听说太子和太子嫔要积福施粥, 他们一个个的全支棱起来了。
外头的棚子很快就都搭好了, 棚子后头架起十多口大锅,每口锅都能煮的下一头猪。天一亮锅灶就烧起来了,黑烟浓烈之际蹭蹭蹭的冒起黄澄澄的火星子,再然后就听木材在灶台里噼里啪啦的一阵响。
大腹便便的厨子和帮工们合力将井水一桶桶的倒进去, 再把大米小米各色豆子稀里哗啦的扔里头, 接下来就是等水沸米熟了。
过了一会晌午还没到, 这边就已经排了长队。此时正值四月末, 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挨家挨户都焦急的等着秋收, 家里有余粮的不多, 听说这边施粥能动弹的就一气跑过来了。
手里带着家伙什的都等着喝热的, 不过空着手的也不白来, 能领到五升粮食。不过喝粥的天天来日日来都行, 但是领粮食每月就只能领一次,而且必须要记名。敢冒领直接扒了裤子打板子,要是没死算他命大,要是死了那就是活该。
很快锅开粥好, 这边杂役们就开始放粥放粮了。粥场的副总管手上拿着鞭子一边转悠一边盯着干活的,时不时横眉冷竖的冲着排队搪塞的人哎一下,不听话的就一鞭子抽过去,想闹事的看看四下拿着刀的衙役也都歇了。
程世福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衣服上打着补丁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分队领东西,领米粮的说自己叫什么名字杂役在那记,领粥的则捧着碗呼噜呼噜顺带往本子上按个手印。
程世福心里感慨:救济穷苦,好事啊。
副总管老远就瞧见有人过来了。一个骡车后头押着好些麻袋,里头估计装着的都是粮食。除却车夫,在前头坐着的是一个穿着袍子的,年纪看着有些大。这些天往这边运粮的人还挺多的,一开始只太子身边的侍卫和各家粮行的人过来,后面那些王爷贝勒啊也都派人来送东西了。
副总管不知道他是哪位爷派过来的,但瞧着行头有点像在王府做事的师爷,于是快步走过去笑着问:“您可是来送粮食的?敢问您老是哪位爷身边侍奉的?”
程世福哎了一声,笑着回答:“是来送粮的不假,总共二百来斤,不过不是奉谁的命来的,而是自己家的,拿的家中余粮。”
副总管愣了下心想他看走了眼,合着这是哪家乡绅。他哦了一下往后头喊了一声:“虎子,从普济堂里叫几个人来这搬东西。”等吩咐完还要走个流程,就又问:“您是哪家的,我好记个名。”
程世福说到:“我姓程,家在朝阳门附近。对了,我还要托您找个人。”
副总管一听这是住在内城的估计在旗,就问:“那您找谁啊?”
程世福:“我找程业兴,太子前当差的带刀侍卫,你就跟他说他阿玛过来了。”
程业兴和正总管一起从普济堂出来,再往右前方走了二三十来步就看到自己阿玛了。那管粥场的副总管正鞠躬哈腰的跟他阿玛说话,他阿玛还得了个板凳坐。他大步走过去问道:“阿玛,您怎么来了?”
正总管赶忙拱手行礼说道:“下官粥场总管见过太子岳丈大人。”
程世福赶忙还礼,直起身摆摆手说:“不敢不敢,这位大人赶紧起来吧。”说着从叫车夫把骡车前头的匣子拿过来直接塞在了那总管的怀里,“大家伙辛劳,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权当请诸位喝酒了。”
正总管一上手就知道这里头装了不少,至少有二三十两的样子。不过念在这是太子嫔的阿玛,太子的丈人,他觉得拿着有点烫手,于是连连推辞。
程世福正色道:“大人就收着吧。太子和太子嫔要周济百姓积攒福气,大家伙也是百姓之一啊,只是还请诸位尽心,您们做的好做的漂亮,太子和太子嫔也会记着你们的功劳的。”
正副总管这下就都不推辞了,脸上挂着笑意打包票说一定好好办差。
程世福跟他们又寒暄了几句就准备着回去,程业兴一路把他送到官道口上。待背过了人,程世福脸上的笑意一收,沉声说:“这乃是积德积福的好事,可万不能出一点岔子。”必须得实打实的把粮食发到该得的人手上才行。
程业兴一听就知道他阿玛的意思,点头说道:“我知道,早在三天前我就给过他们钱了。”这底下人不喂饱了,难免他们在暗地里克扣东西。当然这事他也没避讳什么,特别干脆的对粥场的两个总管明说了,而且打点他们花了多少银子、每日要用多少粮食用钱几何,他也都记着数呢,只要不过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反正太子和他小妹要做善事,那就先便宜了这群办差的吧。
程世福放了心,接着笑开了花:“你放心做事,你额娘和媳妇都很好,她们都叫我叮嘱你好好当差呢。”
程业兴的妻子玉鲁氏也怀孕了,月份比程纤月还大三个月,估摸着再有几个月就要生。这女儿和儿媳妇都有了身孕,尤其是女儿还怀着双胞胎,程家算是双喜临盆。现听说太子办粥场给他们闺女和未出世的外孙们祈福,他们也想着跟着表示表示,就干脆把家里存的粮食拉了大半来,既是为女儿和外孙增添福气也顺带给儿媳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攒一攒。
程业兴笑着说:“阿玛幸亏是今天来。”
“怎么?”
“若是明天我就要带着人去京郊村子散东西了。”程业兴道:“这周遭县村可不少,十里八乡的跑一圈至少要一两个月。”
程世福还以为什么呢,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你就去吧。”待说完这些就坐上骡车慢慢悠悠的走了。
程业兴在外头跑了一个半月,终于把京冀附近的村子一个个的跑了个遍,那银子和带过去的东西也都散了个干干净净。等回到京城后,连老家都没顾着去,只到外城城门的粥场处拿上这俩月的账本和领粥领米面的人名单子就往西花园跑。等到了西花园,他就一五一十的把差事禀报了。
胤礽翻了翻粥场的册子还有记录的赈济村庄鳏寡孤独的账目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不由自主的伸手在上头点了点。
程业兴就觉得太子的神情好像不大对,是嫌他事情办的不够周到还是他办事太慢叫主子等急了?程业兴刚想回话就听太子发话说:“随我去后头见见你程主子吧。”
程业兴咽下自己想说的,脚步不停的跟着胤礽到了东篱斋。
此时程纤月的肚子已经长大了很多,比当初怀三阿哥的时候还要大。此时她正被人搀扶着在院子里散步呢。虽说现在这天是越来越热,但她打着伞也要出来转转。然后程纤月就瞧见来人了,接着嘴巴就张大了。
这怎么进来个黑炭啊!再仔细一看,不是她哥又是谁。
屋内,程业兴坐在下头一板一眼的说起乡下的见闻。他有心说的详细些,既想让程纤月听点有意思的又想证明自己在外头真是尽心办的差。
“这还是在傅家庄遇到的。”他娓娓说道:“我带着人和钱粮到了地方就直奔的村长家,过问了村里有哪些老人和孤寡妇孺之后就带着人去了。就在前往的路上,只看一群人围着一个破落的屋子,里面隐隐传来女人的叫骂。”
“我一打听,原来这是母女两个,丈夫是个赤脚大夫,因为上山采药跌死了,她们两个就被大伯从家里赶了出来,原本家中的土地啊房子啊就都叫人给占了。那妇人没办法只能带着闺女住在村里塌了快一半的破屋子里住,每日乞讨为生。”
程纤月听入了神,蹙着眉头问:“然后呢?”
“然后啊”程业兴继续说道:“谁知那大伯家不是东西,将划拉来的家产霍霍完了就打起了侄女的主意,趁着妇人乞讨的时候偷摸的摸到了这里准备把女孩卖掉。谁知那妇人正好从外头回来,这就闹开了。”
程纤月听了气的直发抖,语无伦次的骂道:“该死的!一群吃绝户的王八犊子!”要不是顾着胤礽在,她能问候那人的祖宗十八辈!
胤礽伸手往程纤月的后背抚了抚,“气大伤身,缓缓把气吐出来。”接着看向程业兴蹙眉问:“之后呢?”
程业兴见气着程纤月了赶忙回答:“既然被奴才瞧见了那肯定不能坐视不管啊。我直接叫人把那大伯家还有他纠集起来的地痞流氓打了个臭死。然后夸那妇人刚强,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和十斤白面。另外瞧着那女孩怯生生的心生怜悯,再加上手中还有个没当的檀木梳子,就把那梳子给她了。”
程纤月听着那群人的下场心头的气才消了些,胸口就没那么快起伏了。
程业兴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后来我走前还听说她们把梳子给供起来了。村里的人知道这是太子嫔用过的东西都跑过来跪拜呢。”
“那估计往后没有人敢欺负她们了。”她缓了缓气,慢慢的笑开了花,“哥哥在外头肯定累了,瞧你晒的,黑的都没边了。”
程业兴嘿嘿一笑,“到处跑么,不过这是办的积德积福的事,废多大的功夫都值当。我在外头那都是打听好了看准了是该得救济的人才给的钱粮,生怕给错了人,坏了主子的事。”
胤礽见程纤月高兴了,也跟着开怀了不少,沉声对程业兴说:“你舟车劳顿辛苦了,孤准你几天假回去歇一歇。”
等程业兴走后,胤礽就叫人把名录单子呈上来给程纤月看。程纤月翻开一瞧,其中一本上头一溜烟的人名,再翻开另一本,上头全都是红彤彤的指头印子。
胤礽道:“这是领粮领粥的人名和手印,这都是福运。有这么多人念着你的好,所以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程纤月只囫囵的看过就觉得心里好受了不少。虽说是心理安慰,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她重重的点头笑道:“嗯!”
胤礽强撑着跟着她笑,在榻上半搂半抱了程纤月一会。在程纤月看不到的地方,胤礽才露出一股担忧来。昨个博尔济吉特氏翁牛特部的杜棱郡王仓津递来了折子,说下嫁过去的和硕温恪公主甍逝了,一尸三命。
胤礽当时知道了之后心头就是一震。待程业兴回来复命,那股不安才稍稍压了下去。他想程纤月跟八公主不一样,她身强体壮又生产过一回,再加上还做了善事,她一定会有福报的,一定!
他自顾自的在心里说着,好像说多了就能梦想成真了似的。他想公主的丧事他就不跟她说了,省的她害怕,那样就又吃睡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9月30,明天就放假了,大家是不是都在摸鱼啊 哈哈哈哈[坏笑]
第78章 遗书陪伴 迈过八月,程纤月的肚子就愈……
迈过八月, 程纤月的肚子就愈发的大了,看着就跟怀里抱着个冬瓜似的。她现在走路也有些费劲,托着肚子挪动不到五分钟就会气喘吁吁。与此同时, 腹中的胎动也越发的明显, 每每到了晚上就要踢踢打打, 搞得程纤月总是睡不好。
她也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意识能不能听得懂她的话, 只要一有时间她就对着自己的肚子念叨。什么你们都乖乖的,不要闹我,生的时候别赖着不想出来什么的。到后面她甚至放狠话, 说什么你们也不想生下来就没有额娘疼吧, 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之类的话。
然后说着说着她就觉得自己的恐惧又回来了。
程纤月觉得自己的思维不受控制。她知道自己这样想是不对的,因为人要活在当下人要积极向上,可她就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她的□□、她的想法犹如山体滑坡,任再坚固的大坝在这样的冲击下都会生出裂缝。
程纤月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万一她真没了, 她必须得给孩子留下保障。于是她就命人清点东西去了。钱财、首饰、布料、器具, 一厚摞的册子就都拿了过来。
程纤月觉得只这些还不够, 还叫人给她找书。什么四书五经之乎者也, 齐农要术算学百科, 甚至小说杂谈也要。现代人讲老不读三国少不读水浒, 四大名著中《红楼梦》还不曾现世, 所以她就叫人去找三国和西游记。最后侍从给她抬了好几大箱子的书。
她摸着三阿哥的额头嘱咐他说这些都是好东西, 要他以后把这些书都读通读透, 然后要知行合一, 既懂道理也会实践。等说完她就叫人把这些箱子全抬到三阿哥住的厢房里去了。
之后程纤月就写起了遗书。
她压根没敢跟旁人说她写的是遗书,只让人拿笔墨来,然后就屏退了众人。她拿起笔杆子想了半响,最后决定先跟胤礽告别, 说她不后悔跟他好一场,希望她死后他能看在她侍奉多年的份上多顾念一下他们的孩子。再然后就是对三阿哥说的话了,叮嘱他要听他阿玛的,哪怕以后她不在了也会在天上保佑他的。再往后就是给程家人的了,她不孝叫他们伤心了,希望程业兴能替她给家里人养老。
程纤月写完了这些,紧接着就想到伺候过她的人了。
她替他们向胤礽求情,希望胤礽不要因为她的死而迁怒他们,等她死后把她的遗物给他们分一分,要是有愿意跟在阿哥身边伺候的就留着,其余的就都放他们走。
她正窸窸窣窣偷偷摸摸的写着呢,然后就听见外头人行礼问好的声音了。程纤月心下一惊,赶忙把没写完的遗书胡乱塞到身下的坐垫子底下。
胤礽沉着脸走进来,程纤月前脚叫人清点东西还从外头抬了几箱书进东篱斋,后脚他就知道了。他在听说的瞬间心脏就跟不会跳了似的,这种类似托孤的举动把刺的他坐立不安。
程纤月见他进来就站了起来,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努力冲他发送笑容。
胤礽见她这样笑就更生气了,因为每当她露出这种笑容时就是有事瞒着他。他大刀阔斧的坐下,扫了一眼榻上的案几便蹙起了眉头,因为上头放着笔墨,还有留有墨迹印子的纸张。
程纤月见胤礽进来后不说话,眼神还四下扫视,她就有些坐不住了,轻声说了句:“爷?”
胤礽嗯了一声,然后视线就钉在程纤月身上了。良久,他舒了一口气问:“听说你叫人收拾了许多东西?”
程纤月抿了抿唇垂下头说:“就是想着理一理。”
“费这个心做什么,以后有大把的时间来整理库房。”胤礽重重的说道,接着看向案几问:“你在写什么?”
程纤月头垂的更低了,喃喃的说:“没什么。”
胤礽信她才算见了鬼,起身站到了程纤月的对面,他的影子就把程纤月全笼罩进去了。程纤月觉得自己有点被他的气势压的喘不过气来。
胤礽努力缓和语气柔声说:“写的什么拿出来给我瞧瞧。”
程纤月梗着脖子摇了摇头。
胤礽气息一沉,然后就感觉程纤月的视线若有若无的往坐团下面瞥,再定睛一看,香色的坐垫上头还沾着黑黑的点子。他猝不及防的弯下腰,就把藏的不深的纸团团抢过来了。他很快将团起来的纸伸展开,一目十行的往下看,囫囵的看到底就把它给扔了。
“你写这个做什么!写这个做什么!”胤礽攥着拳头发起了火。
程纤月眼巴巴的看着他,嘴唇动了几动,颤颤巍巍的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胤礽,答应我好不好,如果如果”她到底没敢把死字说出来,深吸一口气哀求他说:“万一不好了就按照我上头写的办。”
胤礽一把甩开她,重重的道:“你休想!”他觉得她这是在诅咒自己,心中又惊又怒,冲着外头咆哮:“都给我滚进来!”
门外等着伺候的人就都进来跪着了。甚至刚刚在外间柱子旁站着的陈合也上前来下了跪。
胤礽指着跪着的一排脑袋说:“要是你出了事,我铁定叫底下所有人陪葬!”他眼中寒光四射,怒气冲冲的继续道:“你向来心善,要是觉得这群奴才的命不是命,那你就尽管下地狱去。你前脚走,我后脚就把他们送下去伺候你!”
他冲程纤月吼完,又对底下人狂喷:“伺候的不周到不细心,任由主子胡思乱想,你们当的什么差,做的什么奴才?孤留你们有什么用?!”
若云和嬷嬷等人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趴在地上颤颤巍巍。
程纤月看他这个样子一时间泪流满面,带着哭腔再次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轻声说:“爷。”
胤礽被她这么一勾顿了顿,压着嗓子冲底下道:“都给我滚。”他胸口重重喘息着,哪怕是坐回榻上呼吸也是又粗又重。良久过后,他好像自己慢慢缓和了,随手把案几一掀,然后挪到了程纤月的跟前。
他神情肃穆,一字一顿的对她说:“你信我的,你会顺利生产母子平安的。”他握着程纤月的手继续说:“不管怎么样,你都会好好的,我说的。”
程纤月眼泪汪汪的扑倒在他的怀里,心想,她会努力的,她一定会努力的。
还不等晚上,程纤月的额娘喜塔腊氏就被胤礽从外头接进来了。喜塔腊氏一来就先给程纤月抱了个喜讯,说她的大嫂玉鲁氏生了。
喜塔腊氏道:“真是托了你的福,你嫂嫂生的顺利极了。要是可以的话,等把这孩子养的大一些我就领过来给你瞧瞧。你不知道,她的鼻子眼睛真是跟你哥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程纤月被她额娘叽里咕噜的一串话给砸晕了,瞪着大眼睛问:“真的吗?那大嫂现在在坐月子?”
喜塔腊氏装作没瞧见她闺女貌似哭过的眼睛,笑着说:“是啊,不过我才不乐意伺候她。好歹我也是伺候过皇上的人,伺候她算什么事啊,伺候你还差不多。”她手往外一指特别爽利的说:“买了两个小丫头供她使唤去吧,反正我也不在家,好叫她摆摆程家大奶奶的谱。”
程纤月被她额娘的话给逗笑了,软软的靠在喜塔腊氏的肩头。
喜塔腊氏眼神透露出一点担忧但很快染上了坚强,继续问:“几个月了,快让我摸摸。”
程纤月说:“快七个月了,它们老是在里头动啊动的,我都睡不好。”
喜塔腊氏就说:“跟你似的,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也这样,天天动你的小胳膊小腿。所以生你的时候可快了,给我接生的说生产过的人生的都快,可叫我说你是在肚子里呆久了觉得闷得慌,想快点出来玩了。”
她摸着程纤月的肚子说:“我看它们也是想快点出来的。”接着放柔了声音,“等出来之后可要乖一点,别叫你们额娘操心。”喜塔腊氏舒了一口气然后白了程纤月一眼,“别跟你们额娘一样,跟个讨债的似的。”
程纤月撇了撇嘴。她什么时候成了讨债的了,明明小时候喜塔腊氏也很喜欢她闹腾的好不好,哼!
也不知怎么的,喜塔腊氏一来程纤月就觉得踏实了。因为在她眼里她额娘真是特别有谱的一个人,不管做什么都特别有章程。而且喜塔腊氏跟胤礽还不一样,她压根不用顾忌什么,想说啥就说啥,哪怕被喜塔腊氏嘀咕嘴上没个把门的她也照样乐呵。
然后,喜塔腊氏没用多少力气就把程纤月撺掇起来了,让程纤月带着她逛园子。程纤月身子重了不乐意,喜塔腊氏就道:“你当园子里的轿子是摆设啊。赶紧的,反正现在天也慢慢凉快了,你就带着我溜达溜达吧,我还没逛过西园呢。”
于是乎程纤月就每天带着喜塔腊氏早晚出去溜溜。要是程纤月走累了就上轿子让人抬着,或是到亭子里歇一歇。喜塔腊氏就告诉她,这西园的哪些建筑跟畅春园的哪哪个地方名字是呼应的,还说起以前在畅春园伺候时候的事,甚至把以前从旁人嘴里传出来的八卦偷偷摸摸的告诉她。
嘿,这可真稀奇啊,以前程纤月从没听喜塔腊氏说过这些瞎话呢,她来了兴趣神经奕奕的竖着耳朵听。
说的是宜妃和德妃的事。当时畅春园花房的人特意培育的牡丹,一株双色名为花二乔,这是特珍贵的品种,只养成了四盆。其中两盆皇上送给了太后,一盆挪去了清溪书屋自己观赏,最后剩下的一盆牡丹就被宜妃和德妃给看上了。
“然后呢?”程纤月充满好奇的问。
喜塔腊氏小声说:“宜妃去求了皇上,德妃知道了之后就说既然宜妃喜欢那她就不要了,皇上便夸赞德妃良善。不过听说宜妃好像不高兴,貌似不乐意旁人让着她,跟她无理取闹似的。”
诸如此类的小八卦程纤月听了有一箩筐。她也顾不上想别的,满脑子都是早些年康熙的后宫风云事迹。
就这样慢慢到了九月中,皇上要回宫了。皇上既然要回去,那这西园的人肯定也要回紫禁城。胤礽就很担心路途遥远,会颠簸到程纤月,可是让她一个人呆在西园里生产他更不放心。
不过这种车驾的事他没办法亲自管,因为他本人要在皇上身边陪驾,所以就提前将事情交代好,并请喜塔腊氏帮忙盯一盯。
他把喜塔腊氏叫过来就是存着有额娘陪着程纤月的心情会好些的心思。当然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想,程纤月确实活泼了很多,也不会整日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他道:“这段时日实在是烦劳岳母了。”说着开口赏赐了许多东西,说是感念老太太辛劳以及给程业兴女儿的满月礼。
喜塔腊氏可担不起一句岳母,赶忙下跪谢恩。
过了没几天,这边就要启程。只不过程纤月比所有人动身的都晚,哪怕是端本堂的太子妃都坐上了马车,程纤月还没从东篱斋出来呢。一直过了午程纤月吃完了午饭又小睡了片刻才动身。
轿夫把她抬到角门,这边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马车里里外外都是检查过了的,喜塔腊氏带着人快把车厢翻了个底朝天,生怕有木屑渣子什么的硌着人。检查完还在里头的座位、底盘上铺了好几层褥子,最后才扶着程纤月上去。
程纤月特别舍不得喜塔腊氏,嘟囔道:“额娘,我好舍不得你。”
喜塔腊氏这样的身份可进不去紫禁城,她等程纤月一行人一走就要回自己家去。她沉声说道:“你要真舍不得我,等来年你再到园子里来就把我宣进来呗,这西园我还没逛全呢。”
程纤月被喜塔腊氏说的鼻子一酸,重重的点头说道:“好,到时候我一定叫你来。”
喜塔腊氏把程纤月塞进马车,接着把帘子拉上了,“行了,赶紧走吧,别耽搁了时辰。一会我还要去你哥租的地方看看呢。”她说着站在路旁,直勾勾的盯着马车出发。
马车渐渐动了,喜塔腊氏看啊看啊,谁知自己的腿也跟着走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干追车这种傻的冒泡的事,可是一双脚愣是不听自己的使唤。她走着走着就变成了跑,然后跑啊跑啊,就这么跟着车队跑了半响,直到累的气喘吁吁才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等喘匀了气再一抬头,马车就只剩下影子了。
她知道自己是没法追上了。
第79章 回宫琐事 程纤月坐在马车上倒是没觉得……
程纤月坐在马车上倒是没觉得颠, 就是感觉有点晃,跟坐绿皮火车一样。外头马蹄踏步嘚吧嘚吧,声音特别的清脆。
车上若云若霞两个人怕她无聊就陪她玩牌, 游戏比较简单就是盲抽比大小。程纤月玩了三两局就停了手, 叫若云掀开车窗的帘子往外头看一看。然后程纤月就觉得马车的速度好像很慢的样子。
若云说道:“太子爷的吩咐, 叫车夫赶路慢些, 省的颠簸。您放心吧,咱们天黑之前肯定能到紫禁城。”
这离天黑可还有好几个钟头呢。程纤月不想在马车上呆那么久。那什么,能坐三两个小时的硬座何必坐四五个小时呢?坐久了屁股也会疼的嘛。她就说:“叫车夫走快些, 我不想在外面耽搁。”
若云迟疑了一下, 害怕走快了程纤月会难受。
程纤月赶紧给她吃了个定心丸,快声道:“去吧,我的身子好着呢,咱们赶快回西小院去, 这样我也能早点歇着, 省的在路上什么都不方便。”这是马车, 又不是火车, 连个厕所都没有, 她可不想当着她们的面用恭桶, 那可尴尬死了。
见程纤月说的干脆, 若云只好答应, 掀开帘子跟赶马的车夫传话去了。果然没一会的功夫, 程纤月就感觉到马车提速了。她往后靠了靠, 软软的枕头就垫在腰上,轻声道:“再来几局吧。”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程纤月由人扶着下来,待看到撷芳殿的红墙绿瓦后便呼出一口气。
紫禁城啊, 她又回来了。
虽说一路也没干什么,就只坐着玩牌了,可是程纤月却觉得自己累极了,眼皮子像沾了胶水一样。等回到西小院,她迫不及待把衣裳脱了就到里间睡觉去了。
此时三阿哥兴冲冲的从东边的阿哥院出来。他是跟着弘晳和弘晋两个哥哥一起回来的,三个人同乘一辆马车,在马车上三阿哥跟着弘晳和弘晋学着背了好几句书,哪怕到了撷芳殿,他也跟着他们跑东边去了。
其实他早就想读书了,因为程纤月给他抬了好几箱子书,教导他要学习。可是他身边的太监大多不认字,照顾他的保母也只囫囵的认识几个。趁着这个机会,他就把程纤月给他找的书拿了一本,缠着两个哥哥教他认字。
现在听说程纤月回来了,三阿哥就想邀功显摆。
三阿哥穿过外前院到了西院的门口,不想看到长筒巷子里站着两伙人。若云从院中出来,朝格格刘氏和范氏俯身行礼说道:“我们主子累了便先歇下了,实在是不好见您们二位。”
刘氏和范氏等人中午跪迎了太子妃,知道程纤月回来就又过来请安,一听若云这话连忙道:“不敢打扰太子嫔歇息。”她们朝里头行了礼便想离开,结果一扭头就看到一个男孩在旁边站着,身边还跟着太监和保母。刘氏和范氏的心立马颤了三颤。
三阿哥先问若云:“额娘已经歇下了吗?”
若云答道:“回阿哥的话,主子舟车劳顿,这会已经睡着了。”
三阿哥哦了一声,心想那等额娘醒了再去告诉她他认识了好些字。再然后他就看向了刘氏和范氏等人。他是不认识她们,但是听程纤月说起过。当时三阿哥在园子的时候见了弘晋不会问好,程纤月就觉得这样不行,就跟三阿哥细细说起过撷芳殿里的人。告诉三阿哥他还有好几个别的额娘只是没到园子里来,要是将来见了人得问好,要是收着人家的东西要说谢谢。
三阿哥就问:“你们是住在撷芳殿里的额娘吗?”说着朝俩人行礼,“两位额娘好。”
刘氏和范氏见他对自己行礼顿时激动起来。
三阿哥又问:“两位额娘是来看我额娘和我的吗?”听两人说是,他觉得还挺不好意思的。他见过自己额娘是怎么招待来看他们的人的,可是现在额娘睡下了,把人带到他的厢房里招待会不会吵?三阿哥有些拿不准,但又觉得旁人来看他,不叫人家进来好像也不大好,就说:“请两位额娘等我一下。”
这般说着人就跑东厢里去了,他看着桌上自己经常把玩的物件,点了几个叫人装起来,然后带着东西到了门口,送给刘氏和范氏两个。“多谢两位额娘过来,”三阿哥说:“这是我喜欢玩的东西,送给额娘们玩。”
等做完这些,三阿哥就笑开了花,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进院子前还不忘冲她们挥手呢。
刘氏和范氏捧着匣子回到后院,俩人立马分道扬镳。范氏连看都没看刘氏一眼,径直走到了厢房。这两年范氏和刘氏的关系一直不好,纵使刘氏再怎么示弱认错范氏都没搭理过她。
范氏进了屋脸上才浮现出笑意,忙不迭的将匣子打开,就见里头装着一对琉璃烧制的老虎,上头黑黄的花纹栩栩如生。
碧螺知道范氏崇尚西前院,再加上这可是三阿哥给的东西,于是喜气洋洋的说:“格格,要不把这对老虎放榻柜上?”这样她们格格不管做什么都能瞧得见。
范氏爱不释手的摸着这对老虎,笑着说好。
程纤月睡了有半个时辰才醒,睡眼朦胧之际甚至忘了自己在哪,稍微掀开床帐子看到房内的摆设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回了紫禁城。
若云见她醒了把她扶起身,若霞拿了衣裳来,然后跪下给她穿鞋。
若云道:“方才后院的两位格格过来请安,正碰上从东院回来的三阿哥。三阿哥给了她们东西,听太监说是阿哥经常玩的摆件。”
程纤月睡的有些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若云给她系上衣服扣子然后扶她起身,又道:“方才膳房何总管亲自过来,想问问主子有什么想吃的。”
程纤月此时大脑才会转,轻声说:“让他们看着办吧,做的清淡些。”
若云哎了一声,便叫若霞去外头叫人给膳房传话。她想主子们在西园住了小两年,这东宫膳房的人怕是都憋着劲呢,不然那何太监也不会亲自过来,打探她们主子近来的饮食习惯。
程纤月被扶着从里间出来,刚沾炕榻三阿哥就从外头跑进来了。程纤月把人唤到身边来,柔声问他有没有在路上闹腾哥哥。
三阿哥说没有,但是让他们教他认字了,说着就背起了《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叽里咕噜的背了有四五句才停下。
程纤月捧场的拍手,夸他背的好。
三阿哥骄傲的抬起头来,不过噘着嘴抱怨说:“额娘给我的书除了哥哥都认识,其他人都不认识,我想读都不能读。本来想让哥哥带着我读书的,可他们说要去上书房上课。”
程纤月就说:“那每天你到额娘这来,额娘教你。在过两年等你大了就能跟你弘晳弘晋哥哥一起去书房读书了。”
三阿哥点头说好。
程纤月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又问:“听说刚刚你见着其他额娘了,还送了东西给她们?”三阿哥重重的点头,说回来的时候在院门碰到的,他向她们问好了,想招待她们又怕她们进来吵醒程纤月所以才给了她们礼物。
程纤月就说他很贴心,做的很好,然后问他送了什么。
“什么送了什么?”就在这时胤礽从外头过来了,随口问了句。程纤月就把后院格格过来请安遇上三阿哥的事给说了。
三阿哥开口道:“送了摆件,一对老虎、狮子。”
胤礽便笑着说赶明叫内务府再送几样来给三阿哥玩。程纤月道:“以后要是有人给你送东西,你也要记着回礼可不能忘了。这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就是一来一往之间建立起来的。
三阿哥似懂非懂的点头。
胤礽补充说:“你额娘说的是对的,只是外人送到你跟前的东西非检查无误后才能用,入口吃的东西就更加了。”
程纤月:要活的这么警惕吗?不过很快胤礽的话就把她给说服了,因为他说:“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程纤月一想也是,笑着对三阿哥道:“听你阿玛的。”
紫禁城里的生活和园子里的生活差距有些大,程纤月有点难以适应,另外她有点害怕自己闲下来,因为一闲下来人难免会胡思乱想。正好三阿哥要认字,她就把这事当成工作来做,上午教他认千字文,下午听他背诵然后抽查。后面胤礽怕她费心神就给三阿哥找了个认字的太监,不过程纤月还是照旧当她的幼儿园老师。
另外胤礽好像也怕她闷着,于是每天都过来,晚上躺在床上就拿朝堂上的事情跟她嘀嘀咕咕。
程纤月觉得自己越来越坚强了。按理说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她应该担心的,但是她现在的心态却好的出奇。她把这种心理总结为人有了牵绊有了不甘所爆发出来的巨大潜力。
然后就在十一月末一日的后半夜,程纤月发动了。她是被胤礽叫醒的,迷迷糊糊之间伸手往下摸了摸,感觉身下湿漉漉的。程纤月第一反应是她不会尿在床上了吧,接着眉眼蓦然睁大。坏了,这不会是羊水吧。
程纤月刚想起身就被胤礽按住了。他用的力气极大,冲外头大吼:“来人,你们程主子发动了!”
很快接生姥姥等人就都赶了过来,开口把胤礽给请了出去。这羊水破了这么多,她们也不敢抬着程纤月去布置好的产房生,就只能在正屋生了。
胤礽还没有回过神来,被外头的冷风吹醒了之后就默默的在心里算起了日子。程纤月的肚子才九个月多一点。
双胎早产
他一个踉跄,差点从台阶上跌下去。
第80章 皇额娘保佑 胤礽在门外焦急的走来走去……
胤礽在门外焦急的走来走去, 明明是已经入冬的季节又加上这是在晚上,可是他的额头却还是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尤其是屋内程纤月压抑着的充满痛苦的呼喊透过窗户传出来,惊的他坐立不安。
程纤月头一回生产的时候他并不在场, 等他来西前院的时候程纤月生产都已经到尾声了。这次是他完完全全的站在外头听里头人分娩。也不知道是他心有戚戚还是旁的原因, 他总觉得程纤月的声音听着格外的凄厉。
他的心重重揪了起来, 酸涩难受。
这时小太监搬了个椅子过来, 可胤礽如何能坐的下。他有一瞬间都想把那椅子踢翻,可硬是忍住了。他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诫自己,要沉着要冷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里头的声音突然拔高, 像一颗钉子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扎了个洞。
一股凉气从天灵盖直冲而下。
接着只听里头接生的姥姥高声道:“快,太子嫔开指了,再去打几盆热水。”不一会的功夫五六个人马不停蹄的从里头出来到外头提水。
须臾,宫女侍从端着一盆盆的热水快步走过来。最后头的一个侍女貌似没看清台阶, 一步迈错便从台阶上跌了下去, 铜盆稀里哐当的砸在了地上。陈合、林全安等在外头守着的太监立马怒目圆瞪过去, 吓的那人直磕头, 但却一点求饶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胤礽本就心思不定, 这下更觉得这盆是砸在了他的心里。从程纤月发动到现在所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仿佛成了一个预兆, 预兆着不好的事情。
就在此时, 三阿哥从东厢冲了出来, 衣裳扣子都没扣全, 他带着哭腔直扑倒胤礽怀里。“阿玛, 额娘她怎么了?”他仓惶着一张脸问。
面对三阿哥的询问,胤礽的喉咙堵塞了。他不敢想三阿哥要是没了额娘会是怎样的难过。
正在这时,程纤月哀嚎的声音从屋里头传来,夹杂着众人的呼啸和喧嚣。再然后刚刚才送进去的热水又被端了出来, 浓浓的血腥气四下飘散。
“额娘。”三阿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胤礽的神经重重跳了几下,接着抬起腿大步往外头走。三阿哥紧紧的抱着他的腿,扭转头直直的看向屋内,眼中充满担忧和害怕。
胤礽蹲下来严肃的对三阿哥说:“不准哭,你是孤的儿子,要在这个时候像门神一样守着你额娘,震慑四周。”
三阿哥拿手擦了擦眼泪抽噎着问:“那阿玛你要去哪?”
胤礽将三阿哥撕扯开,重重的说道:“我去求你皇玛嬷,求她保佑你额娘。”说罢风一样的冲出去了。
三阿哥看了看自己阿玛大步离开的背影,又看向大门紧闭的正屋。吸气呼气了几轮抬腿跑到了抱厦底下,看到台阶下跪着一个宫女便板起脸来重重的说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进去伺候额娘?!”
他四肢并用爬上了屋檐底下的椅子,冲屋内大喊:“额娘,你不要怕你放心,我在外头守着你。”然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四下里忙碌的人,扯着嗓子又说:“小爷在这里盯着呢,谁敢不用心,我立马叫人把你们拖出去!”
胤礽出了拮芳殿,一路往坤宁宫的方向赶。穿过一道道宫门,走了许久之后终于到了坤宁宫的东侧。他咚咚咚的叩起了门,将侧门上的两的圆铜把手拍的哒哒作响。不一会坤宁宫的守门太监过来开门,刚把门打开一条缝人就被一股力给推开了,他一个没站稳立马摔了个大马趴。
嘿,这是谁啊,这么横,敢夜闯坤宁宫?!守门太监瞪大了双眼,一抬头只见来人身穿杏黄色五爪蟒袍。他心头一震面上一惊冷汗当即冒了满头,赶忙跪下行礼,再一抬头,只见太子直冲冲的去了坤宁宫的正殿。
守门太监一骨碌爬起来,立马往东暖阁后围房的方向跑。姥姥哎,太子怎么过来了?
坤宁宫,原是仁孝皇后赫舍里氏居住的宫殿。自打赫舍里氏崩逝后,坤宁宫一直空置,但上上下下依旧还维持在皇后还在时的装潢。唯一的区别在于里面佛堂供着的画像,正是仁孝皇后生前的模样。
胤礽站在仁孝皇后的画像之下,眼中含泪的跪了下去,低声道:“皇额娘”他满腔的担忧和委屈立马有了可宣泄的地方。
皇额娘在天有灵,希望您能保佑程佳氏母子平安。
胤礽这般想着跪下叩头,连磕三个,抬起脸时,眼泪不受控制的下来了。
他身边已经快不剩什么了。本就是生下来便没了额娘的孩子,全仰仗着皇阿玛和索额图等人看护长大的。可是这么些年来发生了许多事,已经将他打击的不成样子。
外叔祖父索额图死了,打小伺候他的奴才们老早都没了,虽说他现在还口口声声的叫着皇阿玛,可是在心里父子亲情也已经倒在了皇权之下。
他的妻子、跪拜他的臣子、近身伺候的侍从,全都是皇上夸赞过的奴才。他的兄弟,不管是维护他的还是选择明哲保身的,都不能全然信任。在他眼里,就只有程佳氏才是真正的完完全全爱护他的人。
人常说,天无绝人之路,上天已经将给予他关怀的人大多都带走了,难倒连这么一点慰藉都不肯给他留吗?
胤礽一瞬间攥紧了拳头。
他不敢想如果程佳氏没了他会怎么样。没有她的陪伴,他就成了孤家寡人一个,还能在这个刀剑相逼风雨飘摇的位置上撑多久?
胤礽跪在蒲团上,以头抢地,久久不肯抬起来。他想,皇额娘,您心疼心疼儿子,也保佑保佑儿子吧!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胤礽恍然间回过神来,但并没有动。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康熙便从外面进来了。
胤礽前脚来到坤宁宫,后脚首领太监就去乾清宫报了信。康熙年纪大了向来醒的早,方在床榻间闭目养神,刚从梁九功嘴里听说撷芳殿太子嫔生产,就又得知胤礽匆忙到了坤宁宫。他也不知道胤礽这是要做什么,干脆也带着人来到了这里,一进来便看到胤礽在仁孝的画像前跪着。
“太子,何事这般惊慌?”他沉声问道。
胤礽抬起头来,跪着往康熙的方向走了两步,紧接着行礼回答:“皇阿玛”他的喉咙哽咽,“程佳氏早产,儿臣担心,担心她”说着身形匍匐了下去。
康熙蹙起眉头,刚想训斥他身为太子不能遇事则乱,更不要提还是为的妇人生产之事,但下一秒胤礽的话让他想起了当年仁孝皇后产子的时候。
胤礽道:“为子女者深知父母之恩重,儿臣想要祈求皇额娘在天之灵,望她保佑,保佑她的孙儿不要像儿臣一般感受丧母之痛。”
康熙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丧母之痛啊
康熙想到了自己的额娘,她在他即位之初羽翼未丰时就离开了。接着抬眸看向赫舍里氏的画像,画像中她一如往昔沉静端庄。那是太皇太后给他挑选的妻子,他的发妻,康熙朝第一任皇后,也是继太皇太后和皇额娘之后温柔关爱他的人。康熙不禁想到当年赫舍里氏生胤礽的时候,他也是急躁担忧,正如现在胤礽这般慌乱。
那时太皇太后宽慰他,说祖宗会保佑皇后的。可是祖宗只保佑了太子顺利降生,却把皇后带走了。这些年他独自一人抚养太子,倾注了万般的心力,除了太子是大清的继承人之外更是感念太子自幼丧母,只有他这个阿玛可以依靠。
“保成,你皇额娘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她们的。”康熙沉声说道:“祖宗也会保佑她们的。”他这般说着步履蹒跚的走过去将手放到胤礽的头顶,彷佛胤礽还是幼儿那般。
胤礽的身躯一震,眼眶发红,抬起头低声道:“皇阿玛”
不多时,梁九功前来报信,脸上喜气洋洋的高声道:“皇上、太子,方才撷芳殿人来报,说程太子嫔生下龙凤双胎,母子平安。”
胤礽一听身体当即坐了下去,脸上如劫后余生。
“好,好。”康熙龙颜大悦,接着温柔的看向胤礽道:“去吧,去看看你的孩子们。”
胤礽当即直起身来,冲着仁孝皇后的画像重重的磕了几个头才匆忙的带着人离开。康熙看着脚步匆匆的胤礽舒了一口气,往旁边伸出了手。梁九功赶忙上前来,将案桌上的香拿过来恭敬的递上去。康熙拿过香柱,点燃后插在了高案上的香炉中。
他轻声道:“松格里,我们的孙儿孙女平安降世了。”
画像中的仁孝皇后在青烟徐徐之中微笑着看着他,她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温柔,可康熙却已华发丛生,垂垂老矣。
此时程纤月的内心无比庆幸。她想人生如果是由一个一个坎组成的话,那她现在已经将眼下这个迈过去了。她想睁开眼大笑几声,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生两个孩子已经把她给榨干了。
此时三阿哥从屋外走了进来,蹙眉看着两个襁褓中呜呜哭的婴儿沉声道:“把他们带下去,别吵着额娘。”说着一个劲的往里间走。
屋内收拾东西的人没想到三阿哥会进来惊呼了一声。三阿哥一个严厉的眼神扫过去,示意她们都出去。
等人离开后,三阿哥憋着一口气一步一步的挪到床榻,做了良久的心理建设缓慢的掀开帷幔的一角,在看到程纤月一高一低呼吸着的胸膛才松了一口气。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手撑着床榻爬了上去。
程纤月虽然累但还是感受到了动静,心想,嗯?才把孩子生下来吧,难不成这就长大了?再一想,她好像在生产的时候听见三阿哥的声音了,上来的是三阿哥吗?
这时三阿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额娘?”
程纤月努力抬手碰了碰他,声音小的跟蚊子似的:“乖~”她实在没力气哄他了,她累了。
虽说声音很小,但三阿哥还是听到了。他高兴的笑了下,转而躺下,也不嫌程纤月汗津津的胳膊,就这么抱着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