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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没多说,许了, “那便在山下休整,在此等你一道回京。”

阮进玉离开队伍, 是一个人出来的, 也是一个人上山的。

皇帝此次倒是没有意见, 想来

阮进玉回头看那马车一眼,对,小皇帝并不知道息错山上的是他义父潭竹正, 他以为, 那山上的是他亲父阮铮。

怕是不想见到。

阮进玉收回眼神, 独自上了山。

他们就近找了个歇脚的地,霁北侯已经得知了珩河之战的全部, 惯来朗笑挂面的小侯爷此刻也沉得无言。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上次见他, 是在我北地,那时他和我说,他常常收到周生姑娘给他寄的信,说薛字羡那小子在京中无法无天。”

“周生姑娘也大他五六岁去,可总归是不好管他。”

霁北侯抬头, 看着前方的人,“陛下,待我回京同薛字羡见一面,若是他愿意,我想带他回我北地。”

薛府将门之后,俩代功勋于南玉。

至此到薛字羡这一辈,如今只他一个了。

对于霁北侯的话,皇帝自是同意。

他没有问皇帝怎么会亲临南下,待从皇帝那处出来后,才逮着边上一道出来的沈长郎问上一句,“帝师呢?他该同你一道出来才对。”

沈长郎走在他身侧,目不斜视的往前走,说话没什么情绪,但话语出口的只有肯定,“他回家。”

“就在含枬,明日同我们一道回京。”

“我倒是不知帝师是含枬郡人。”霁北侯若有所思的点头,“你看起来和他挺熟?”

沈长郎忽而停了步子,侧身看他,薄凉的嗓音缓缓而启,“小侯爷,薛府如今不止薛字羡一人。我想,他不会和你去北地。”

霁北侯很小幅度的动了动肩头,“周生姑娘我当然也会询问。总归,字羡也是我弟弟,叫我放任不管,当真做不到。”

沈长郎只道一句,“他在上京并不孤立无援。”

他说他先走了。霁北侯慢一步行动,看着离去的人的背影,觉着有些莫名的摩了摩指头,最后道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若是这样,该多好。”

阮进玉回来没提此次是去干什么,潭竹正也没有问,只备好一桌他爱吃的菜。

他将那把镶金的短刀还给潭竹正,潭竹正没接,摇摇头,“我总归用不到,你拿着吧。”

阮进玉愣了一愣,他原本还在想该怎么和潭竹正开口说此次这事,明日他就要下山。

“我”

潭竹正放下筷子,已经吃的差不多了,“阮进玉,你和你父亲真的一个样。”

“我不拦你,但是你要记住你父亲的下场。”

阮进玉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再多问,他也不说了,只言尽于此般的到此为止,至于阮进玉回不回京这件事,潭竹正如今全然随了他自己。

他想,承秋帝已经死了。皇宫、朝堂,都已是大变。

吐出口气,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知道潭竹正对上京的厌恶,对皇室的厌恶,他无法反驳。

次日一早,阮进玉下了山,走时手中还揣着那把短刀。

没有看到潭竹正的身影。

阮进玉无声的看了看落满雪的院子,最后悄然离去。有些事情,潭竹正不愿意和他说,有些事情,阮进玉也无法和潭竹正解释。

下了山,和皇帝汇合。

大部队启程,往上京去。

这一道路,阮进玉还是和皇帝乘的一辆马车。

一路上无言,他有些累,又不想合眼,同以前一样,坐马车喜欢掀半角帘子起来看窗外。只是这日头,风雪大,尽管如此他也不舍得关上帘子。

严堰自是看到了。

好半晌,阮进玉的手被冻得有些没有知觉了,他才终是愿意松开攥着帘子的手。他低头看,平日看着没什么血色的手此刻从指头往上爬,爬了半壁殊红。

“不比在宫中,”

阮进玉还没理解这话,双眼先闪过错愕,皇帝抚来他的手,手掌裹住他的手,像是熟练般的拉过去。

这话还有后半句,“没有手炉。”

阮进玉很轻的缩了一下,自然没有半分往回一点。也罢,这人的手很是暖,只是若要是面前的人不是皇帝,他就没这般觉着不好。

“陛下昨日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句,为君者,昏庸无能。

阮进玉不觉着他这是再说自己,但也没想到严堰能这么坦然到有些诚恳,“不说历来有多少昏君,我记着很久以前老师说四皇子读书少,老师说的不错,我皆不认识。”

所以,他认识的一共就这么一位。

他的父皇,承秋帝。

昏庸无能的先帝。

在阮进玉面前这么说,实在是让他一时有些不知作何应对,干脆挑着话里头别的说,“以前陛下还小,我那时,咳也没什么见识的。”

严堰只笑,对此没有什么看法。也不知是接受他这话的说法,还是旁的什么。

其实才握了没多久,阮进玉就觉着整个手都烫,烫他的心痒痒,不太舒服。就又往回动了动,说:“不冷了。”

那丝丝冷风重新裹挟的冰寒飘过他手时,阮进玉才渐渐平复下来。面上没什么变化,无比泰然。

这一趟便是直入上京。

回京后阮进玉自是同皇帝一道直接进宫。

他已许久没有归来极乐殿,听来接驾皇帝的洪恩公公说前启在偏殿中等他归来。阮进玉道过谢就匆匆回了偏殿。

前启却是在偏殿。

自打看到进来的人时一颗悬了好久的心终于落下,脸上差点绷不住就垮下来,过来对上阮进玉的眼睛,开口颇有些说教意味,“大人你是文官!”

“哪有文臣带兵出征在刀下冒险在外抛头露面”

“停,停,越说越不对,”阮进玉叫住他,“话不能这么说,文臣如何不能做?”

“好吧我知晓你担忧我,”阮进玉压根不待他开口,“我还活着嘛!兔耳呢?”

兔耳和还是这般不认人,好不容易瞅到一眼,转眼又跑没影了。

阮进玉无奈,连喂吃的都不搭理他,甚是没法子。

他在偏殿待了半日,范生叛乱已经在宫中和城中百姓传开了,薛将军英勇殉国,也都知道了。众人都在惋惜。

薛将军的遗骸已经送去将军府。

今日晚膳还没吃,阮进玉就一个人跑出了宫。

薛府总得去一趟,他不想再等,当下就出了宫。

原以为将军府会有很多人来,其实没有,阮进玉到这门口,竟是一个来讣告吊唁的人都没看到。

整个府上无比苍白孤寂,今日雪停了,可先前积雪半分不减,到处发白。

他刚要跨步,边上来了人。

是霁北侯,还有跟在小侯爷身后的沈长郎。

霁北侯先一步到他面前,先说话的嗓音却是身后那人,“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他们比阮进玉还先来过,但是,薛字羡说,“哥哥不喜欢热闹,不必来看。”

所以,整个将军府才如此清冷。

阮进玉步子早已停住,既是这般,他当然不会再往前走。

“帝师晚膳用过了吗?”霁北侯道:“我还没吃。”

这个时辰从宫中赶到将军府来,自然没吃。

小侯爷说要请他吃饭。

面前俩人皆看着他,似在等他回答,阮进玉一时没有开口。再晚一些回去,怕是赶不上皇宫大门夜禁。

但这饭是小侯爷要请他吃,还真不太好开口拒绝。

“大人。”

错开他话语的声音是打身后的将军府传来的,三人视线一道被引过去。将军府中出来一人,是穿着一身白的周生离止。

“小侯爷,沈都督。”她同另外俩人见完礼,才对上阮进玉,“民女有话跟大人说,望大人留步。”

自是如此,阮进玉跟着她来到一旁。

这位姑娘入将军府十多年了,却是没人知道她和薛家俩位公子的关系。

阮进玉见过她俩面,但从未有过交集。

“姑娘何事说便是,无须多礼。”阮进玉一如既往的温和。

“越界了,”周生离止稍稍垂头垂眸,没敢直视阮进玉,“我是有事求大人帮忙。”

“大将军此番殉国,薛家便只剩下薛字羡。”她说:“字羡一贯说自己没有抱负什么名头都不在乎。可,这世头如何可以什么都不要。”

“陛下早晚会宣字羡进宫,忠烈抚恤。大人位高,劝字羡一言。”

怕是不止让他来劝薛字羡。

他一个帝师,位再高也和薛字羡没什么交集,但他身为帝师,和皇帝关系不轻易,这便对了。

周生离止的话说的委婉,阮进玉又怎能听不懂,他全然理解,点头应下,“我尽所能。”

“那便谢谢大人。”

周生离止道谢完便离开,阮进玉转身过来,一转头,那边的人还在等他没有离开,这饭也是得吃不可了。只是,他眼睛一转,这一圈又多了个人。

光孚临原是笑嘻嘻的面孔在看清转身过来的人是何人是赫然顿住,笑没敢收回,如此僵硬停在原地,用腹语般的嗓音喊身边的人,说话嘴巴都没张,“小侯爷,我可能回家了要”

霁北侯没觉着不对,只转过头来问,“不吃饭了?”

方才是他先看到人兴致勃勃问他们要去干什么,要跟着一道去上行街杏斋吃饭的。

“跑什么?”沈长郎一把按住光孚临就差乱跳的身子,“没礼貌。”

此时阮进玉已经走到几人面前,光孚临在沈长郎的强烈压迫下,还是扬着笑和面前的人打招呼,“你你好,啊,帝师大人!”

阮进玉一贯面带微笑,今日心情一般,但基本的礼貌还是在的。也没觉得有何不对。

于是一行人往杏斋而去。

走在路上,阮进玉也终于感受到了不太对,光孚临有意躲着他,连走路都是如此,整个人几乎快要黏到沈长郎身上。

沈长郎惯来脾气不好,自然是不耐烦,但今日却没赶他。

走着走着阮进玉莫名就到了二人中间,霁北侯和沈长郎。

霁北侯本也什么都不知,没察觉谁的不对劲,边看路边和阮进玉开口,“我觉着帝师挺合眼缘的。”

阮进玉笑笑,面上礼不能丢,“小侯爷谬赞。”

“你看我做什么?”霁北侯对上沈长郎的目光,“觉着我说的不对?”

沈长郎又非要接话,“惯来只听闻小侯爷欣赏武艺高强、骁勇善战的。”

霁北侯自己就是武将,也是出了名的喜爱能人将士,功夫好的,善战的,会武的。

至于阮进玉,显然一个也不搭边,用以前沈长郎的话来说,甚至还有些矫揉造作。阮进玉之前不觉得他说的不对,如今,确实就是连剑都拿不起。

但今日阮进玉眉间轻轻一拧,没往俩侧看,嗓音温然,“我要愧不敢当。”

“不是,”沈长郎这话接的比方才还快,“只”

后面的话他忽然一顿说不出来,他不是认为他要愧不敢当,只是觉得不要经常如此,手无缚鸡之力也敢单枪匹马的往那险地闯。

算了,沈长郎吞下这些话一个也没说出来,

小侯爷面不改色,自若而谈,“早听闻沈都督铁面寒霜,或是不太能懂我对帝师的欣赏。”

沈长郎不说话了,闷声走着路。

光孚临一直黏在他外侧,觉着他步履生风越走越快,再度跟上忍不住去拉他,“沈长郎,你们有点奇怪。”

他看不懂啊,甚至有点害怕,“沈长郎,其实我觉得这顿饭我们不一定要吃的。”

沈长郎瞥他一眼,光孚临立刻闭嘴不说话了。

在后头又落下一步,才终于开口槽他,“奇怪!”

他今日本就是来将军府看望薛字羡的,再跪一跪将军,谁知道将军府的门都没进,被拉去吃什么饭。

在杏斋这顿饭吃的,令他终生难忘。

阮进玉心大,自顾自吃了饭,就好像交个差一样,吃完就要走。

霁北侯喊住他,“宫门夜禁时辰过了吧?你”

他原是想问他要不要去他那里凑合一晚。

另外俩人也闻声看着。

阮进玉淡淡摆手,“无妨,我有去处,就此别过吧各位。”

从杏斋出来,阮进玉往与他们相反的路走。

霁北侯看着人的背影,知晓身旁的人还没走,缓缓抱着臂,“沈都督,你很是不对。”

“……”

第67章 论其道02

阮进玉去了傅予烨那小院。

他原本是告假, 今年过年在息错山陪义父的,但是出了这么一趟事,也就提前回了上京。

这么冷的天, 外面白雪覆盖, 厉九欠居然还在院子里坐着。他全然不怕冷, 斧子被他丢在一旁, 落了层薄薄的雪,他没管, 此刻坐在这里看着手中的木简书卷。

阮进玉过来和他打了个招呼,厉九欠愣了一下, 才平淡的抬手, “你来啦。”

和他说, 傅予烨此刻在屋中,便让他进屋。

厉九欠没有跟着一起进屋,阮进玉自己走来。门自己打开, 傅予烨跑到门口来, 笑面嘻嘻, “我听到哥哥的声音了。”

傅予烨看了看他,又往他身后看看, 没再看到旁的人。

阮进玉先开口和他解释,“近来宫中事多, 他抽不开身。我便自己来了。”

上次答应小孩了, 说好以后如果来看看他,会和严堰一道来。今日他却自己一人来了。

这次纯属是意外。

但也怕小孩失望,便这么说了。

傅予烨没太大失望,转头就来拉他手,“小雨夜, 今夜收留我一晚可好?”

这话一听来,傅予烨笑得更加爽朗,小脸还装模作样的抓着阮进玉的手领着他往里走,“我的荣幸!”

这个小院一共就俩间屋子,阮进玉今夜在傅予烨屋子里睡得。

“哥哥你睡里头。”

阮进玉上了床,傅予烨才在他后面上来,自己拉着被褥盖好还不忘转头把被子往阮进玉那头扯扯。

已经挺晚了,这小孩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睡。

阮进玉躺着没动,“怎么还不睡?”

听到声音,傅予烨眼珠子立刻转到他身上来,“哥哥你留在京中过年吗?”

傅予烨更多的是惊,他没想到阮进玉这么快就回京,原以为阮进玉告假后今年就不再回京。

过年自然也不在上京郡。

“是的。”

他眼睛不眨了,就这么瞪着看身前的人,“那我能和哥哥一齐过年吗?”

那日,他该是在宫中,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宫,阮进玉无法现在答应他,只能摸摸他的脑袋,“睡觉吧。”

傅予烨也乖巧的没再开口,真就闭上眼了。

一觉醒来阮进玉又被冷醒了,他手脚冰凉,浑身都寒。

干脆没再睡,将傅予烨的被子盖好自己下了床。

他刚起来,身后就传来小孩声音,“哥哥要走了吗?”

傅予烨也醒了。

阮进玉走过来,温声对他说:“要回宫了。”

又是回宫,傅予烨点了头,没再说话。

阮进玉从小院出来,直接回了宫。却是在宫门处,遇到了要刚下马车的薛字羡,还有他身侧的周生离止。

进宫面圣。

阮进玉先过来的目光和周生离止对上,后者朝他颔首。

随即薛字羡也看过来,阮进玉和他们一道走入宫廊。

薛字羡还是之前的模样,发束都没梳整齐,斜着眼看来带着几分无畏的随意。身上的公子气还没散,只是眼底多了些颓和浑身上下不知哪里透出来的不爽。

一道来到极乐宫,阮进玉原是回宫打算直接回他偏殿的。但这不是撞到他们进宫面圣来了,走到书阁外,周生离止又看了他一眼。

阮进玉没有停留,和他们一齐到的书阁殿前。

洪恩进去通禀后才出来传话,“进。”

三人一道往里走,到门口,洪恩悄悄拉了下阮进玉,“帝师,你也要去吗?”

洪恩自是也知道今日薛字羡和周生离止进宫面圣是为了个什么,所以才问这话。

但,今日阮进玉来书阁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和他们一道在外头等着洪恩先通禀给皇帝,所以,洪恩自然也跟皇帝讲了。

“陛下有说不让我进吗?”

那没有,洪恩的身子更加弯下几分,没话说了,“帝师自有帝师的考量。”

便退却殿口了。

阮进玉落后一步跟上他们。

毫无疑问,今日的面圣,就是陛下要抚恤忠烈。

薛无延是为国捐躯,壮烈牺牲,将军府就这么一位后辈,能给的全给了。按理说,薛字羡是薛无延的弟弟,薛无延的侯爵功勋可以由他袭爵。

只是,薛无延当着圣上的面,道:“那是哥哥的功勋,我不要。”

他不接受这从他哥哥那儿袭爵来的侯位。

果不其然,周生离止确实了解薛二,和她说的一样。阮进玉在一旁听着,自然想起了昨日周生离止和他讲的话、求他帮的事。

只是,皇帝在薛字羡开口之后并没有强求。

阮进玉一时找不到时机去开口,实在不知如何帮周生离止劝说薛二接受这个。他也能理解薛二此刻的不要。

薛家上一辈,也就是薛无延薛字羡的父母双亲,皆是为国捐躯,死得壮烈,那时承秋帝要将薛父的功勋爵位袭给大子薛无延,薛无延也没要。

后面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在战场上拼回来的。

如今,薛字羡也不要。

但他和薛无延不同,他不当武将,不会走薛无延的路。

周生离止适时开口,“民女有事一请。”

皇帝看她一眼,只道:“说。”

周生离止虽流的不是薛家的血脉,但,到底是薛无延亲口承认的薛家人,无人能挑她的理。

“民女今昧之,借着薛府的名头,求陛下,许民女入朝为官。”

不仅阮进玉和严堰看她,连薛字羡都带着那双有些颓气的眼看过来看她。

确实意外。

倒也不能说冒昧,宫中并非没有女官。南玉朝堂,女将都有,是国君治下之能,女官而已,不稀奇,没什么不能上朝堂的。

薛字羡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没再有多的情绪。

现下话头在皇帝那儿,同不同意只看他。

却偏偏皇帝要在此刻来看阮进玉,阮进玉不知如何开口,只缓缓的眨了俩下眼。

“孤,允了。”

皇帝同意了。

至于给个什么官位,后面再说,薛字羡和周生离止退下了。阮进玉后一步才退下。

周生离止只和他说了前面薛字羡的事,没提她的事啊,今日有些措不及防。但到底,周生离止满意了。

这姑娘,确实聪明。

至于她的官位,确实不太好随意给,阮进玉才听说,周生离止原本也是世族之女,只是后头家道中落。那么这位姑娘,自然是通问达理、才高八斗。

进宫当个文官没什么不行的。

只是她向皇帝请官时用的是薛家的名头,那么她的官位也不能敷衍了给,但又不好给太高,不然朝堂众臣肯定有异议。她到底不是名正言顺薛家族谱的人。

正当皇帝拉着阮进玉沉吟不觉时,太后忽然出现了。

太后说,她宫中缺人,让周生离止入寿慈宫,到她跟前当位女官,倒能免去朝堂众人的异议。

阮进玉带着这意思去将军府问周生离止,后者没有半分犹豫便答应了。

他看着面前的人,继续开口:“只是,如此这般,你往后就得入宫,无事不得出宫。”

她就不能随时随地回薛府。相当于,离开了薛府。

阮进玉说这个有俩个让她想清楚的点,一个是上头这个,还有一个便是,薛府如今就只有薛字羡和周生离止。

周生离止也如薛字羡半个长辈、阿姐。至少薛字羡和薛无延一样没有把她当外人。

但若是她入了宫,薛府便自此只有一人,薛字羡便自此只他一人。

而且,前路半分不明。

“先谢过帝师,”周生离止浅笑道:“我知道的,以后,望帝师多多指教。”

“你何必谢我。”阮进玉真诚否决,他又没干什么。周生离止请他帮的忙,他也没帮上,薛字羡还是没有接受袭爵。

周生离止没有说话,只是浅浅的笑,随后就此别过

薛将军的事,差不多就此为止,薛字羡不想招摇的接受这么多人的看望,阮进玉到底都没进到薛府去看薛无延一眼。

至此,年关将至。

霁北侯的话薛字羡和周生离止都没听,他劝不动便也没有法子。缇雅雅告假出宫,和霁北侯一道回了北地。

过完年,春闱就要到了,所以蓝岐郡蛮异郡的官位空缺倒不是很着急。

京中已经到处开始张灯结彩,预备着过年的事儿。

宫中新正,当夜新正宴属是皇家亲宴,去的都是皇亲,再无他人。

阮进玉想了想,他当然也是不需要去的。

所以今日趁着此刻书阁没有旁人来,皇帝也无事,就提了一嘴那日要出宫。

皇帝恹恹一抬头,“让傅予烨进宫就是。”

意思是何必他出宫,可以吧傅予烨接进宫。

阮进玉思索后开口,“额,这样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说完阮进玉又立刻后悔,对上对面抬头不说一句话却了然的眼神。

规矩此刻就摆在他眼前,还提这个做什么?

严堰缓缓开口,道:“我让人去将他接进宫。”

如此,便就这样定下了。

之前不想让傅予烨进宫,是因为平日宫中到处都是规矩,小孩子脾性不适合进宫。

不过,总归是过年,阮进玉想,雨夜应该会希望和他们一起过。

第68章 论其道03

皇帝真让人去直接将傅予烨从宫外接了进来。

阮进玉见到他时, 小孩乐开颜,不过傅予烨是个懂事的,知晓现在身处宫中要注意言行, 所以见到阮进玉了也还规规矩矩的站在那宫人的身后, 待阮进玉朝他伸手他才过来。

阮进玉忽然想起, 便问他:“你进宫, 厉九欠该一人在外了。”

对,傅予烨院子里还有个人呢。

傅予烨跟着他往前走, 一瞅左右俩边再无其他宫人这才佯装端正开口,小脸正色, “大九他整日沉迷书卷典籍无法自拔。我昨日问他, 他都不知今日要迎新正。”

“好吧, ”阮进玉点头,“看来他是不会觉着少了你无趣的。”

傅予烨小脸依旧端正,也跟着摇头, “不会的。”

阮进玉将他带回偏殿。

傅予烨这是生平第一次进宫, 眼珠子到处转悠, 看哪都好奇。

他自出生不说锦衣玉食,到底也不愁吃穿, 他爹有段时间很有钱,带他到处去玩, 也算见识了不少好东西。

但今日进宫, 之前见到的与之相比,竟是哪里都比不上一分。

“哥哥你是不是很有钱?”傅予烨不禁感慨。此刻已经到了阮进玉屋子里,他这张小脸再也绷不住的开始乱动。

“哇,这兔子也是哥哥的吗?”小孩瞪着眼睛看它,“我娘之前跟我说, 宫中规矩甚多,这些规矩里头原来不包括可以养宠。”

其实也不是,宫中养宠当然也是有规矩的,比如宠物的种类和饲养规格,要与其主人的身份挂钩。

不管谁人可以养吧,这总归是不包括了他们这些外臣内臣的官僚成员。

但,阮进玉想,这兔子是皇帝丢给他的,那么,算是皇帝的宠儿,也不能列在规矩里说吧?

阮进玉没法和傅予烨解释,转言问他:“饿不饿?渴不渴?”

“有些饿了。”

正巧此刻前启进来,一进门看到屋中有个半大的孩子,前启活生石化般惊住了,缓了好半晌才跑阮进玉身边来,指着那边正在和兔子玩的小孩讶异而道:“大人,这是哪家的孩子?”

“总不能是你的孩子!?”前启死死盯着阮进玉,“什么时候的事啊,我不知道呢!”

“自然不是,”阮进玉苦笑一声,觉着他这话也是奇,“你在说什么呢,不是。先且不说这个,后面我再讲与你听。上些吃食来。”

“哦,”前启回正身形,恢复往日形态,言正开口:“差些忘记了,洪恩公公在外传话来找大人。”

洪恩传话,那便是皇帝找他。

这个时辰,差不多也到皇帝用膳时辰,可今日宫中不是新正宴?皇帝还找他吃饭吗?

阮进玉没想,去那头拉起坐在地上的傅予烨,他怀中抱着兔耳,先愣一瞬,“它竟是让你抱。”

随后也释然,好像是谁都能抱它,偏不让阮进玉碰。

阮进玉还是先问他,“去见皇帝吗?”

傅予烨了然,“他找哥哥你吗?我也要去吗?”

“看你想不想去。”

其实不想去,但阮进玉肯定要去,傅予烨便站直身子立刻回话,“想去。”

傅予烨一直没和他讲过,自己在心中想过很多次。就是那位皇帝看着甚是吓人。

也不是,就是一个人怎么能一会笑面相迎,看着很好相处,一会又虽面上带笑,看着却像是要藏着刀不注意就要死他面前一般的可怖。

傅予烨想了好久也想不通。

只是脑中一直记得,他娘以前和他说过,历来君王之气无比煞人,所以该是因为这个。

但傅予烨又觉得他娘说的不是全对。

若是他阮进玉哥哥当上皇帝,就断不会有这煞人之气的。

阮进玉带着傅予烨出屋,跟着洪恩一道去了正殿。

他们到时正殿中无人,洪恩对阮进玉道:“帝师,稍等片刻,陛下还未归殿。”

皇帝这个时辰该是去后宫了。

阮进玉点头,拉着傅予烨进了正殿。洪恩仍在门口守着。

这正殿他也不是头次来,很是稔熟,傅予烨见洪恩没跟上来此时又只有他们二人才扯扯阮进玉的衣袂开口,“哥哥,方才那位公公说这是皇帝的寝殿耶?”

阮进玉有问必答,“是的。”

“那我们就这么进来,不会被拖出去杀头吗?”

阮进玉微笑然道:“不会的,陛下准许了。”

只是,皇帝他却是久久不见人影。

再次进殿的人,还是洪恩,他来传话,“帝师,陛下那边忽是有事。”

忽然有事过不来,便让他们先用了晚膳再说。

这是皇帝传的话。

洪恩令下人将晚膳布上。阮进玉只是点头来,就也不等了。

晚片刻那边新正宴也该要开始,皇帝自然是要去,去了一时半刻不会过来。

今日晚膳布的比平时还要丰盛些,统共就他们二人,吃是定然吃不完的。

傅予烨看着阮进玉吃饭比他还要慢慢道道,半天才动一筷子,忍不住开口:“哥哥,你为什么吃饭跟小孩子一样。”

阮进玉苦哈哈的对着他扬扬唇,“你多吃些。”

这才一转眼发现傅予烨面前的碗空空,已是一整碗下了肚。便空出手来给他又夹了不少。

这会没旁人,傅予烨也不拘谨,什么都吃,就怕没吃饱。

殿中又来了人。

坐在椅上的俩人双双往殿门看去,却见来人仍不是皇帝,也不是洪恩公公。

他着一身常见的侍卫服,走上前到阮进玉身前站住,俯腰拱手,“大人,宫宴出事了。”

阮进玉没急着去钿落园,先让前启把傅予烨送出宫。

转头才往钿落园去。

还未进到宴会席,阮进玉先看到了洪恩。

洪恩站在外头显然不安。

阮进玉问:“来人是谁?”

洪恩这才看到身后的人,收回神色,答:“摄政王。”

“严掺,摄政王?”

他们南玉未见得有过什么摄政王。先帝一直独揽大权,那时不能有,现在皇帝是严堰,更不会有。

“是,摄政王此番回宫,手握先帝御笔诏书。”洪恩向来说话做事稳妥,此刻一口一个摄政王,想必是其中局面发生转变。

严掺,承秋帝的亲兄,阮进玉少时进宫,那时严掺还在,不过这人出了名的纨绔,出了名的又不爱功名。

承秋帝是个多猜善疑的人,自坐上皇位之后对他有威胁的一贯容不下。典型就是符王。

这么多兄弟手足,只有严掺能好端的留在宫中无所事。

只是再后来,严掺依旧出了京。

但那是他自请出京的和承秋帝没什么关系。

如今,他不仅是回来了,还要回来当什么摄政王?

要知道什么样的情况朝廷会有摄政王这等揽权宽大的存在?

一,君主年幼或是君王位空缺,二,坐在位子上那位无法处理朝政。恐耽朝政才会有摄政王。

现如今天子是严堰,俩者都不存在。

阮进玉思索再问:“那诏书上写的什么?”

“孤诏:严掺,永承南玉社稷之责,为摄政王。”

阮进玉眼都没眨一下,“没了?”

“摄政王说,承秋帝立南玉天下,几十年春秋才有如今光景,如此,这封诏书便永承天令。”洪恩此刻说起来是面不改色,“这位殿下,手握承秋帝的私印玉玺。”

这便能理解了。

南玉的天下,确实是承秋帝打下来的,他是南玉的开国皇帝。

若是如此,承秋帝来这么一手,怕是早知道严堰狼子野心,如此在那个时候就将私印玉玺给了他。

现在,他便承先帝的意,回了上京,要承承秋帝给的摄政王之名。

到此时,阮进玉已经大抵能知道今夜这宫宴里头发生了什么,偏偏今夜是家宴,里头全是皇亲,他这一出,倒是时机好。

阮进玉还是站在这里,再看洪恩一眼,“陛下容下了他?”

“是的,”洪恩肯定回复,“陛下容下了他。”

“帝师进宴席吗?奴去禀报。”

“不用。”阮进玉否决,随后离开了这里。

既然皇帝都已经容下了这位摄政王,新正宴继续进行,他没必要此时进去。

又出了钿落园,阮进玉走在宫廊上,正是若有所思才没看到后头的人。

他回了神,迎面那人停下身形,往他面前一站。

摄政王身旁还跟了好几个宫人,他这才示意这些宫人先离去。

他道:“好久不见。”

阮进玉面色淡然的点头,“好久不见,殿下。”

不管是不是摄政王,总归也是个殿下。更何况如今严堰认下了他。

阮进玉和他,不算熟。只是严掺和阮铮挺熟的。他不过是个小辈,礼还是足的。

“这次仓促,本王回宫,方才定下寝殿。”严掺慢慢道来,“本王原是不挑,知道锁铜院还空着。只是小皇帝偏要将清捻殿拨给本王暂居。”

“本王原是想着当年总是去锁铜院找阮铮,倒也还算熟。”严掺上下看了一圈面前的人,“不过,清捻殿离小七那儿不远,也算合适。”

锁铜院,是阮进玉搬到极乐宫偏殿前的住所。也是当年阮铮在宫中时的住所。

至于这清捻殿,在清霜宫前头,确实离释王不远。

小皇帝是他侄儿,他口中的小七、也就是小释王自然也是。

只是,阮进玉听到这里才微微抬了抬眼。严掺和他讲话颇有种见到熟人随口而开的感觉。

严掺跟着他一道往宫廊前走。阮进玉也不知如何回他的话,只是脸上带笑的听着他出口的话,待他说完,阮进玉才颇是无心散漫的点头,“是合适的。”

阮进玉没想到严掺会在这道上,原以为他该打那时候入席就在席间。

现在席还没散他就已经走了。

当真是,令人无法不感之颇多——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剧情节奏会有些快,因为我实在受不了了,他俩感情发展不要是平淡。

故而舍弃冗长,直奔主题——

第69章 当面锣对面鼓01

阮进玉回到极乐宫时, 殿内空无一人。

傅予烨已经出宫。小皇帝此刻是还在宴席没有回来。

极乐宫的宫人见到阮进玉上前为之侍侧,“帝师去哪方殿?”

正殿、偏殿,还是书阁。

“正殿。”阮进玉平和开口, 小皇帝当时便已传他去正殿, 只是自己一直没来。如今, 还能去等上他一等。

正殿中一贯宫人不许进, 连殿门口来往的人都不多。

宫人随侍阮进玉到殿门前,就没有再往前, “帝师有事叫奴。”

阮进玉不清楚宫宴那边发生了什么,总之, 他在正殿待了许久。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上头。还是没有看到小皇帝的身影。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 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今晚的雪夜同样带着月色的柔和,银光泛白。阮进玉出了正殿,他眯着眼看了一圈, 最后踏出了极乐宫。

不是漫无目的的走在宫廊上, 这俩道宫廊走完, 他在一方园亭停下。

园亭中,有一抹白色的身影。

他走上前, 停在亭子外的前路最尽头,就是没有跨进那方园亭之下。

这一方之外一览无余, 空无一人。

“今日一过, 该走了。”

那人的双眼在这银月下,晦暗不清。阮进玉确实看不清,只能堪堪看到那人的一方侧脸之影。开口的声音,没有温和,只有带着同雪一样的无温, “前段时间你明明都已出宫,为何还要回来?”

“因为什么?”

阮进玉面对这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他一直未开口。

“好,”对面的人也不急不恼,略显平缓的声音依旧不带情绪,“我只问你,如果我此番出了宫,那你呢?走吗?”

“我不走。”阮进玉连气都叹不出,但这话回的快,“我知你想说,但,我不能走。”

“我确实不知你的执着在何处,”那人点头,嗓音忽而带上一些嗤笑,随即转淡,“阿裘,把他送走。我离不开皇宫。”

其实不是离不开皇宫,怎么可能离不开皇宫。

只是,只是阮进玉有自己的执着,这人,也有自己的固守。

这人,即是先如此和阮进玉这般说,现在换成对方,阮进玉也没法说。话是被阮进玉自己堵死的。

阮进玉连劝都劝不了。

他这口气终于还是叹出来了,最后只道:“我有把握。他,不会有事的。”

阮进玉走到极乐正殿时顿了一步,那殿中此刻还如他方才离去那般,没有变化。小皇帝还未归。

他没有多停留犹豫,再次迈步进去。

这方正殿他不是没住过,已经驾轻就熟。殿中无人,还是一如往常的清冷死寂。他往那方椅坐下,并未乱走乱看。坐下之后,缓缓收神。

他卸下心神,最后意识也浅淡起来。

天还是冷,冬日的天他很是喜欢,却十分无奈于自己身子完全适应不了。

这点他并非不知,只是寒凉刺骨,刺的他此刻无比清醒。

感受着那寒风一点点侵入自身,阮进玉头倒在胳膊,半合着眼,依旧有浅浅半片银白入眼。

直到听到身后悉数的声音,他才抬了头转了眼过来。

是的,小皇帝归殿了。

此刻刚走过来,于他身前一些,对上昏暗中人的双眼,辨不清黑白。只是声音沉溺在黑暗中有些浑浊,“为何在这?”

阮进玉自己也不知在这坐了多久了,那窗子甚至都是开着的。冷风习习,他的睫羽一颤,只缓声道:“陛下宣我来此。”

俩人说的不是一件事。

严堰没与他纠缠这个,走过来,“何必等我。”

他拉上椅子上人的胳膊,继续开口,“我今夜,”

皇帝话没说完,阮进玉轻咳上一声打断了他,随后借着他的力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面前的人,“我好像是,又染上风寒了。”

脱开人的手,阮进玉往后退一步,有意拉开些距离,“小雨夜已经出宫。我先回偏殿了。”

“急什么?”严堰在其身后一步跟上,“宫宴之上的事,老师该是知道了?”

快要走到门口的人赫然停住步子,知晓那人已到身后不远处,却是依旧没回头,并未否认他的话,“洪恩同我讲了一些。

面前就是殿门,可此刻这正殿殿门是合上了的。

小皇帝再次动身,跨步到阮进玉身前来,与他对上面,隔开了那门。

这会离了窗那边更是有些眼前不清,但阮进玉心中十分清明。面前的人本就比他身躯高大,看不清辩不明的黑夜下,更是显得一股莫名的压迫。

面前的人满不在乎同他开口,“风寒而已,染便染了。”

意思是就算就此将风寒染过给他也无妨。

意思是,无需为了因为这个离开此处。

阮进玉不觉低了低眼,移开话到上头另一个话去,“陛下容下了这位,摄政王。”

严堰甚至能至自己亲兄弟武安王于死地,又是如何能容得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严掺,还要的名头是权力地位甚大的摄政王。

“老师可知一点,摄政王心中的储君位,从始至终都是贤王。”

也就是之前的太子。

承秋帝时,早早便给了太子储君位。而承秋帝能容下唯一的一位血脉兄弟,只有这个严掺。因为严掺完全与他同心同德。

所以,严掺和承秋帝一样,储君即位,才当时他们心中之道。

既是如此说,便是更不能理解严堰此番行径了。

贤王本就在朝中党羽众多,武安王不是能与他相较的。严堰这位地位并不稳固的新帝,该是想方设法极力铲除贤王的势力才对。

而不是这般,增强扩大了他的势力。

严堰却只道:“留他,因为对于当年的事,他知道甚多啊。”

“当年这么多事若是没有一个人记得,岂不无趣。”严堰往前一步,更靠近他,低头,俯视,沉声问他:“老师觉得,不对吗?”

阮进玉想错了一点,严堰这个人,心眼实在小,记仇!记仇的很!

武安王是头一个,摄政王则是第二步。

看他此刻这般模样,是计较的很。

那么如果不到最后,严堰是不会收手的?

那么,他呢?

阮进玉心底已经想过一遭了,他不确定,但再多话也不能开口问。最后只当不知道,“陛下自有考量,我无足轻重。”

又没忍住,偏头轻咳俩声来。

“明知自己不能受寒,”严堰上前将人拉过带着往里走,“我今日有事耽搁,你就是走了我也不能怪罪了你。”

这殿里的床榻阮进玉不是第一次睡。但今夜实在晚,小皇帝非说偏殿无人顾得上他,不让他走。

“我令人去煮驱寒汤,老师晚些再睡。”严堰将人轻轻一带把他带上了榻,自己亲身下去吩咐了宫人。

阮进玉思绪渐平,直到外头再次来了人,驱寒汤送过来了,小皇帝也过来了。

阮进玉自是没睡着。严堰亲自将汤碗拿过来,不待他多说阮进玉已经支起腰身。

暖热的汤划过舌尖入喉再进肺腑,灼热感觉从肺腑烧起来一瞬。

这驱寒汤入口还有些苦涩,怕是还放了一些别的药材。

那苦涩此刻在他整个口腔蔓延开来,他下意识拧拧眉骨,脸也跟着一皱。

“睡吧。”

然后,严堰看他躺下,才终是离开了这方正殿,这是又将正殿让出给他了?

阮进玉动了动还有些苦涩残存的唇部,悄无声息的收回视线。

又一觉睡得头昏脑胀。

不过和之前不大一样,头昏依旧是有些昏沉,并不严重。

今日这进殿的宫人不是洪恩,阮进玉多看了他一眼。

他手上端着一碗驱寒汤,和昨晚那是一样的,想来还是皇帝的吩咐。

“陛下人呢?”

宫人答他:“忙于政务。”

阮进玉点点头,起了身,“我去书阁。”

可宫人没走,却告诉他,“陛下不在书阁。”

忙于政务却是不在书阁。

再问他多的,这宫人也不知道了,阮进玉也没多话为难人,让他下去了。

后面从正殿出来之后才知道,皇帝去了后宫。还听说,小皇帝往摄政王那里跑了好几趟,其深为看重之意不用多说。

有宫人道,那叔侄二人,关系甚好?

阮进玉对此事没有深究,他这俩日也有事干。

那夜染的风寒,完全不像之前。好的很快。

今日天还未黑,阮进玉回偏殿自己这屋子,便吩咐前启去将屋子的门关了上。

前启关上门了才过来问:“大人,今日歇这般早吗?”

此刻天都还没黑。

“我头晕,身骨乏力。”阮进玉面不改色就张了嘴道:“要休息,你先出去。”

其实不想睡,也根本睡不着。他淡然的躺在床上,连眼都没闭,就这么躺了好一会,只偶尔会动一下身。

前启得了吩咐必是不会再进来。只是那门,有人来开。

阮进玉闭了眼,直到感受到人渐渐靠近才再次睁开眼。

严堰径直走过来,手一放就放到了他的半边脸上,给阮进玉吓得一惊连话都忘了说。

严堰皱巴了嘴,“为什么不见好?”

阮进玉才缓过神,状而镇定的开口,“其实没有,快好了,风寒这等病最拖时儿。”

见面前人的脸还是皱巴着,阮进玉抬手握住脸上那只手,让他感受自己手上温度,开口说话却还是带了些沉沉的鼻音,

“我浑身都是凉的,这么一比来,便是寻常的。”

他的手,更是寒凉的吓人。

偏偏他屋中的炭火从来没有断过,每日都烧得很旺。

可还是不见作用。他永远仿佛置身外面的冰天雪地。

阮进玉肯定的开口,对他道:“驱寒汤,有用的。”——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当面锣对面鼓02

这人的肌肤比他想象的还要滚烫。

他也感受得到背后之人湿沉的呼吸。阮进玉心一横, 干脆身子一扭,翻转过来,和那双深沉如墨的眼对上。

皇帝一动不动, 就这般睁着眼直道道的看他。

阮进玉垂下眼帘, “这样不合规矩。”

“不合便是不合, ”严堰对他挑挑眉眼, “老师很在乎吗?”

“倒也不是,”阮进玉平躺过去, 看着在月光下都泛着金灿灿的顶上,平和而温柔, “我时常在想, 我这幅身子, 应该是活不了多久的。所以该是用不着在乎的。”

但是此刻置身于此,难免不由的生出一股禁忌之觉。

帝师缓缓的摇了摇眼睛,说了一句很是没头没尾的话, “该是不太对。”

小皇帝一直侧着身, 此刻抬手往后绕, 抚上边上人的后颈,稍稍一用力就能使他面向自己。

灼热的掌心托着他的后颈, 使他更加清醒一分。

小皇帝看着他:“不就是个风寒?身子差点多养养便是,又不是大病重疾的, 老师在说什么?”

阮进玉此刻还有心洋洋一笑, “反正也不是头一次了,陛下不会怪我僭越的。”

说完他往下缩了缩身子,伸手圈住了面前的人腰身。

很暖,这暖意是带着气的,像是能就此蔓延过阮进玉整个身。

俩人就是这般躺着, 阮进玉较他身形瘦弱很些,明明是阮进玉抱着他,此刻却像是小皇帝将阮进玉整个圈在怀中。阮进玉一抬头,只能看到他半张脸。

只有手,其余的阮进玉没敢乱动,声音闷闷的在下面开口,道:“我想睡觉了陛下。”

“闭眼。”

意识没沉下去时,他听到了回应,随后才彻底松懈下去。

这一整个冬日,每个夜晚他睡的都不好。

寒凉日日夜夜的提醒着他,小心这副病骨支离的身子。他也没有办法。

这感觉,好疼的。

疼的人意识都迷离。

只是他,越痛,越清醒

阮进玉是被声音吵醒的,有人来找皇帝。

是谁他不知道,又昏昏沉沉的迷去了眼。只是合着眼也能感受到身边人的离去,以及离去时勾着他的脖颈同他讲话。

阮进玉好像是回了一个“好”,他不记得了,应该是。

再次醒来,他是被惊醒的。

他同前启确认了时辰后立刻起身,“可有来人?”

前启不明所以但有问便答,“陛下走后,有人来过,不过没说什么,我没见过不认识的。可能也是找皇帝的。”

早上皇帝离去是有人来偏殿找他。

头一位前启没见过,后一位他同样不认识。

前启看着他匆忙将自己收拾妥当就要出殿,“大人去哪?不先用膳吗?”

阮进玉回头,“你听好,若皇帝再来立刻找人来通知我。”

“宴请摄政王。”前启点点头,“陛下应该一时半刻来不了。”

听到这话,阮进玉整个身子忽然一顿,“你说什么?皇帝去宴请摄政王了?”

前启啊一声看他,随后继续点头,“头一个来找陛下的自称是摄政王的人,准确的来说,不是皇帝宴请摄政王。但规格治下,还是这般说了。”

前启还补充一句,“据说几位王爷都在。”

阮进玉彻底转过身子来,半分要走的意思都没有了,“你说什么?”

前启没懂他的诧异,只是面色镇定的说着阮进玉要听的话,“几位王爷,小皇帝,和那三位王爷。”

这不是什么宫宴,不过是皇帝还有摄政王以及京中几位王爷的家宴,喝喝酒谈谈天罢了的。前启不太理解为何他会震惊。

至于王爷,宫中一共就只有三位王爷。

武安王被贬出京后,他口中的王爷还能有谁?贤王,还有小释王。

阮进玉出了殿,前启后一刻跟上去,他这次出门连大衣都没披。

只是前启出来时已经不见人的踪影。不知他是去的何处,但若是这等天不匹披件绒衣,以阮进玉这等身子必是不行。

所以前启还是出了极乐宫。

这个当头宫中的人不多,阮进玉向来再宫中没什么认识的人更别说急着往哪儿去。

前启当真一时楞了一会,随后才迈步往宫道上去。

这道宫廊还没走完,遇到了他出来看到的头一个人。

那人也看到了他,和他手中挂着的衣。

“沈都督今日为何会在宫中?”前启错愕一瞬后下意识开口问。

沈长郎斜眼看他,“本是不在的,宫中事多就在了。”

答完后指着他手上挂着的衣,“帝师的吗?你去何处?”

“大人方才出门有些着急,外头风雪大,”前启不好意思的笑笑,抚了抚衣上毛领,“我自要给大人送去,只是我也不知大人去何处了。”

“禁军巡徼宫闱,”沈长郎直接向他伸手,“给我吧,或许我能遇到。”

也是,他总归不知阮进玉去了何处,宫中哪哪都是禁军的人,沈都督比他遇见的可能大很多。

“如此,那便劳烦沈都督了。”

沈长郎在宫廊转了小圈,随后直接往钿落园那边去。他今日就进宫,是因为得了令。

也知晓金楼台那边几位王爷和皇帝的聚宴。

思索了一圈,阮进玉也去不了旁处。

却是没想到刚进钿落园就有人蹿了出来,挡在他面前。沈长郎下意识接住那手,随后才垂下眼看。

阮进玉有些急,呼吸都不太顺畅,方才脚步踉跄了一下才要没站稳。

因是迎着风雪在外头,他脸颊鼻头染上绯红,是被冻的。

沈长郎将他扶正,抬手把大氅给他披上,“你又是在做什么?搞得这般凄惨。”

他还是一如既往出口的话就直戳人心,也不加修饰。嗓音却是较往常平和不少。

沈长郎的胳膊没收回去,任他扶着缓气。

阮进玉深吸好几口气,平复了一些。半晌,才吐一口气抬头,抬起来的眼也染了一些不可言喻的红。这双眼就这么盯着他,那带着压抑的话随着吐气一道而出,“我,求你个事儿”

今日这宴,是请给摄政王的。

金楼台殿中中一共就这么几个人。小释王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来,他在此说不上话,只在最后方的席位端端正正的坐着。

殿中话语声多是贤王和摄政王,皇帝在最上头散漫的往口中送着酒水,该是再听,偶尔才看一看,一般不开口。

“释王小殿下,我有一笔账要同你算上一算。”严掺忽然一扭头,看向末尾的坐得端正的人。

“那年,你母妃濋叙,可是害惨了我妹妹。”

除去冬禧长公主,严掺还有位母族的表妹也在宫中,可惜早早病重,年纪轻轻便失了心智、癫狂不已。

濋叙濋美人,当年在宫中盛得恩宠时,嚣张跋扈,专行蛮横。

害得人不少,严掺这位表妹便是其中之一。

小释王错愕抬眼,他知道的并不多,但对他母妃的行径,自然是早早就听在耳中的。

此刻抬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偏偏上头的皇帝一丝开口截断的意味都没有。

贤王也跟着严掺在看他,眼神多是漠视。他也不满濋美人,对其同样厌恶。

严掺嗤笑一声,“当年我皇兄不计较。可是我这位做哥哥的不能不计较。”

“如今我是回京了,”严掺猛的收敛笑意,张扬又凶恶的眼神看他,“你便替你母妃,代母受过可要得!?”

小释王猛的从位子上站起身,虽心头慌张,还是大着声驳了他,“即便后果如此,未尝不是她咎由自取!”

严掺生气了,他也不和他争口头上的话,手一挥,殿俩侧出来好些带刀侍卫。

小释王连忙抬头看最上头位子上的皇帝,那人依旧散漫无常,甚至已无端正坐姿翘着腿在看戏。

他瞬间崩溃。

皇帝怎么会帮他!皇帝也厌恶他!

小释王往后踉跄的退了好几步,也不忘冲里头大喊,“我母妃有错!他们又何其无辜!”

“我不认!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认!”

小释王跑了。

跑出了殿,跑出了金楼台。

身后的侍卫以疾步跟上。而那几位位高权重的主儿,此刻稳稳起身,不疾不徐的才往外头走上几步。

释王下了金楼台,边上冲出俩人来,也是护卫,不过,是他母妃的护卫。

俩人护着他往外跑,再往前,释王无路可逃。

他的面前是皇宫东门。

可东门轻易不开,且有守卫。

此刻这门,依旧是紧闭着的。

只是俩侧已无路,释王退无可退、跑无可跑。

那么,就只能走这条路。

身后的人不追他了,那些侍卫手中握着刀剑,不再上前,只堵了他的后路。

而金楼台之上,严掺笑意明显。从这里能俯视所有,一览无余。台上他身侧有俩列整装的侍卫,手握弓箭,张弓拉满,蓄势待发。

只要一声令下,百剑齐发的射向下方的人,必死无疑。

可他意味不确,歪着头从边上人手中接过一把弓,双手一呈,递给边上的皇帝。

皇帝墨黑的瞳仁,面无表情的看着底下,接过了这张弓,动作散漫的一转手腕,轻松一斜睨,那箭头就指准了底下的人。

严掺在旁边道:“小皇帝,可断他筋骨,一寸一寸的让他疼,岂不比一箭穿心要令人愉悦。”

边上还有几十百号人等一声令下,确实能让他痛不欲生,再死去。也不叫皇帝这尊手费了力儿。

严堰一眼微眯,颇有兴趣的慢慢收手,力慢慢汇聚指尖,只待他轻轻一松。

却是这般无解的局面,也让他落了神,双眼依旧聚在底下一方之上,不过不似方才,他重重吸了气,原本歪着的头抬起来。

和方才不一样,眸子掐出水的拧紧。

阮进玉过来时,动作匆忙,瘦削的肩骨没能挂住那大氅,大氅掉落在雪白的地上,没人再管。

他搁着这般距离,轻轻吐一口气,脚上步子却是半分不虚,稳当当的站在这一分不移。

直直往那台上的人,再吐出一口寒凉的气,双目平静,无比平静的与那对望——

作者有话说:跳的有点快,后面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