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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伤冬殇雨05

海菖也不傻, 知道他这番为的什么。

脸上已经不是欲哭无泪了,就差真的掉俩行泪来给他看,“不是我要瞒大人什么, 实在是局势不清明。”

“我若说他没叛, 保不齐会引得旁人猜忌, 说我与他同流合污。我若说他叛, 我又无确实证据出手,哪敢轻易诽谤于人。”

这就是为什么海菖乐意在这陪着阮进玉玩, 也不愿意多和他说一句关于范生此事的原因。

是,他是这样的人。

眼见说到这种地步了身后的人还是紧绷不动, 海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帝师若一定要探究此事, 不妨去找符王。”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阮进玉,对,这二郡境内, 还有个符王殿下。

武安王谋反之事起初, 是薛将军被调出宫, 而他被掉出宫的事情就是因为珩河的守备军,那些守备军是符王部下。

符王隐于世好久, 先前从未听到他的什么消息,就是一个闲散王爷, 守备军那一次是关乎国事, 他才调了守备军去支援珩河其余边郡。

海菖的意思,是站在阮进玉一方看的问题。

阮进玉一人出使二郡,代表了什么?不过是因为京中派的霁北侯只带了一万兵,如今霁北侯还在关口耗着,至于已经封郡不见人的蓝岐郡, 霁北侯没得到令不能贸然出兵。

就算上头这个时候来了令确定了范生就是叛变了,且让他直接出兵。

霁北侯此征出的很是突然,底下就一万人马,而蓝岐郡郡内未知,但一定不是个小数。

打不打得过,实在不好说。

符王光守备军就能调出至少三万人马,足以和范生先抗衡一波。

只是,符王能有这些部下是因为当年和先帝征战时所带的部下,这个时间早到阮进玉都没有见过。

南玉稳定下来后,先帝一直恐慌符王功高震主,后俩人崩裂,符王那些冲在最前头为之征战的亲卫被承秋帝拆成好几份全部充入中下级的守备军中,分去好几个郡。

至此,符王隐于世。

他还专门挑到最偏远的西部这二郡来,成了个连名字都不被世人知晓的闲散王爷。

但,若是符王想,这些守备军仍然能为之调动。

阮进玉思索完,很干脆了松了手,放开了身前的人,也丝毫不怕海菖记恨报仇于自己,“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海菖和他面对面站,抬手擦了擦额上的虚汗,“问,帝师你只管问。”

阮进玉收了短刀才抬眼,“范生背后是谁?”

范生既是要叛乱,总得为了个什么,他能此刻就明目张胆的封郡,显然是仗着他这蓝岐郡远离上京,京中的兵不至于那么快打到这里来。

他若真只是以下犯上要脱离皇帝自己割据一方,这个理由就不太合理。

京中的人总会来,他不可能封了郡就能逃脱不管。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他叛乱,叛的不是皇帝,是南玉国。

海菖低着头垂着眉,嘟嘟囔囔了半晌才见声,“西荒地无主,他叛不过去,北地之上金国自顾不暇,对我南玉国虎视眈眈的,不就只有”

龙峡谷。

俩国本来就交战多年,承秋帝死后,龙峡谷更是妄为。

如此说来,倒是说得通了。

范生绞了荼玛古关,随后收兵封郡,是为龙峡谷的人行方便

阮进玉想到这里,不禁皱眉,随后不容置疑的对海菖放言,“送我去见霁北侯。”

海菖又是一惊,“现在?”

阮进玉毫不退让,“现在!”

海菖满腹惊悚,也只能无奈的亲自又带着他往霁北侯那边去。他算是小瞧了这位帝师,哪知道他看着“和蔼可亲”却是半分不听自己忽悠,想法那么坚决。

霁北侯在关口那边,海菖虽然这几日没有去见过他,但很轻车熟路的带着阮进玉找到了他。

阮进玉下了车,海菖还老老实实的跟着他身侧,结果他翻脸不认人,挥挥手让海菖一边去不要参与他们二人的对话。

海菖面上还在笑,心里已经波涛的要炸了。他这一天过的真的是,偏偏此刻大气也不出一口,脸上还捏着笑,退下了。

霁北侯见到阮进玉自是很诧异,“你何故在此?”

“总不是来玩的,”阮进玉今奔波了一整日,声音都透着凉,“长话短说,小侯爷信不信我?”

霁北侯方才的诧异还没收回去此刻先扬起一份笑,“帝师说的好无道理,本侯是没听懂。”

阮进玉没管他的话,盯了他小半晌,随后镇定又持重,嘴上轻轻一启,“我要小侯爷现在放弃关口,带着这一万兵退回问洱郡。”

“??”霁北侯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了也没了,听了他的话半晌没缓过神来,随后才歪了头看他,“你,被谁刺激到了?”

又认真开口,“我同你讲,虽然你是皇帝的帝师,但若是生了谋反之意,我就地拿了你也是情理之中的。”

阮进玉也很认真,“范生叛乱之事先不管,可如今更重要的是拦住龙峡谷的人西行军队。”

霁北侯还当他在胡说,根本没认真听,“当然你要是受人蛊惑,现在可以和我讲,本侯是重情之人,虽然你和本侯好像没有什么情谊。”

“”阮进玉终于是没绷住脸,停下来没再说话,颇为默然的看着他,似是无语。

“我们重新说。”

然后他干脆多费点口舌,将事情从一开始和小侯爷说了一顿。

霁北侯听完,微眯了下眼,还是看着他,“你是说,龙峡谷的老王主此刻该是派人一路过来,要拿下二郡。”

“他们要走水路。”说完阮进玉又不置可否的加上最开始那句,“就看小侯爷肯不肯信我。”

按照他的推断,范生此刻封郡,肯定不是等皇帝派兵过来打他的,因为这是迟早的事他躲不掉。

那么,他能为之叛乱的,除了龙峡谷别无他国。

龙峡谷此次为的只有这珩河为界的南玉最西南二郡,这一切的点建立在西南二郡最偏离上京,范生联合他们,只要龙峡谷的人到境,西南二郡必然双双被侵夺。

远在上京的皇帝根本来不及让人支援。

霁北侯如今在这里,是得亏当时他就出京去剿匪带了兵。不然连这一万兵马都到不了蛮异郡。

这已经是范生封郡蓝岐的第六日,算一算时间,怕是撑不到上京的支援兵队。

所以,只有让霁北侯先带这一万兵去挡了水路的人。

“小侯爷从问洱直接入含枬郡,含枬边沿正好在蓝岐郡水路渡口的前头,是阻止敌军到达蓝岐郡渡口的最好地段。”

霁北侯赫然一笑,此刻还有闲情对眼前这人先评上一番,“帝师倒是比我这个在战场上混迹多年的武将还有透彻的快,本侯都要惭愧了。”

霁北侯好歹也是在北部带兵那么多年的,虽然出征的没有薛将军那般多,到底也是个善战的。

阮进玉这么一说霁北侯便能懂此事被他说中之性十成占了八、九成。

他又叹上一口气,阮进玉对此无话可说。

已经到这个份上了,霁北侯还是没动。他悠悠的转着手中的刀,继续问:“我带兵离开,范生若是等不到龙峡谷驰援,狗急跳墙了怎么办?”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他们等不到京中的支援,时间太久了,可范生背后龙峡谷的驰援却是眼看着就要兵临城下了。

霁北侯带着郡中唯一的军队离开,凭蛮异郡这半吊子的海菖肯定对抗不了范生,最后,或许俩个郡的百姓都得遭殃。

阮进玉自始至终都没怎么动过身子,此刻才有些站的腿麻了弯折手去扶边上的杆,“郡中交给我,我去找符王。”

霁北侯脑子转了半天才想起这符王是哪号人物,也不免就有了后面这话,直白而道:“符王怕是有兵也不会给你用。”

自严堰上位,南玉上下的心就不是个齐的,上京郡是如此,边郡就更不用说,范生选择直接叛,海菖不问世事般的装傻保平安,就算知道范生有旁心也压根没想早先和上京通个信。

至于符王就更不用说了,先帝狠狠唾弃了他这位原是有功之臣,他怕是只乐见得上京出点什么事、那些皇家之人出点什么事。

阮进玉干笑一声,“总归是我去找他,有没有得谈,都得去。”

霁北侯架势一起,一板拍在阮进玉侧肩上,眼神里全是肯定,“你这先帝帝师能吼得住小皇帝,也当是能吼得住这小小符王,我信你!”

阮进玉这本就不受力的身子差点被他一把拍退去,好在原就扶在边上的木栏上。但到底还是没忍住咳上一咳,也不知这人是怎么把小皇帝和这件事说到一起去的

阮进玉见完霁北侯从关口出来,又逮住了海菖,没再跟着他回他那郡守府,当下就让他送自己去符王的住处。

海菖面上笑得更加苦涩,也只能陪着笑继续送这位祖宗去他要去的地。

这一趟,走了整整半日。

这符王,跑到一个无名的小县去了。

马车停在府门前,这次不等阮进玉开口赶人,海菖比他还先开口,“大人,帝师大人,符王之处我是不便去,大人就自行进府罢!”

阮进玉也没多说,让他走了。

这符王府邸好生奇怪,堂堂王爷府都不在街道上,周边是一片竹林,而且这府邸门上的牌匾提字只单单提了一个“诺”字。

里头有人,出来见他的只是府上的管家,管家将他迎进门,只说说符王殿下此刻不在府上,先安排他住下。

即是来找人的,肯定不能轻易走,便是就此先住进客房——

作者有话说:小皇帝下章登场!

往前翻了翻,范生14章冒了头,符王和他的守备军17章有了笔墨,又一抬头,哇塞这都60章了

第62章 若有冰河时01

这座府邸, 倒也符合隐于世的那位闲散王爷。

这王爷府不是很小,只是确实偏。

阮进玉今日一整日都在奔波属实有些累,今夜睡得特别早, 管家安顿好他离开之时阮进玉多问了他一句, 他说符王今夜是不会回来了。

也不知这位什么事都不管的王爷能因何而一整日不归府。

多的话管家不与他说, 只让他在府中等着符王回来, 阮进玉也就收了心,干脆睡下了。

这一觉, 睡得早,却是实在不是很心安。

白日所见全部在夜晚重现, 砸于他心底, 压得他重重的。

他离京之后夜晚不怎么有梦魇出现, 今夜又梦到了,这次,是满天的飞雪, 那些雪砸在人身上如个个刀片, 锋利令人窒息。

阮进玉脑中的画面闪过好多, 却是始终停不下来,看不清,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但动弹不得, 站在原地被风雪吞没。

血淌了一地, 他看见自己站在最中间,边上有俩落高墙,而周围是什么?

他只能看到血,好多的血。

好像也有别人的身影,这淌出长河一般的血不是他一个人的吧?周边好像还有人, 仍旧看不清。

他想,他该醒来,但是他的身体还被困在那俩落高墙的中间,还是动弹不了,他眼前好像又清明了一分,这不是梦?但是好疼。

奋力了好久,终于,他的眼前清明了,那些原本模糊的也清楚了。

他在皇宫里,皇宫的宫廊,周边有血,不是他一个人的,地上还躺着好多人,这些人,都死了。

他还是好疼。

刀抵上了他的脖子,急速朝他砍来,他连眼都来不及闭,往后倒去,倒入湖中,这湖好深,湖中漂浮着无数的冰锥,他都看见了。

往上看,那是被冰冻上一层的湖面,折射下来的光都暗淡的只剩一点。

他还在看,最后,终于看清了那上头握着刀的人,是这张熟悉的脸

他呼吸着,他醒了。

意识彻底恢复清醒,一颗心却如刚从湖中打捞出来一般、剧烈跳动着,阮进玉一时不能平复,紧皱着眉头闭着眼睛,手攥紧了被褥。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屋中有人,那人压上了他的手,炙热的感觉要将人灼伤,阮进玉面上松开,终于睁了眼。

好奇怪,皇帝怎么在他眼前坐着,阮进玉大抵觉着自己还被困在那没头没脑的梦魇中,很是烦躁的笑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随后便身子半分没动的继续闭上眼去。

感受到的那只手也没动。

“老师是不肯相信自己所见,还是什么?”

那声音无比熟悉,依旧是那般不急不徐的慢道。

阮进玉又睁眼,神色全然平静,他淡淡开口,“不肯相信陛下会这么疯。”

从上京郡到蛮异郡,不说阵仗大带着人赶路,就是身上多带些金银细软路途食粮的现在也赶不到。

皇帝只能是一个人来的,不说带下人侍卫,身上怕是就连一锭银子都没带。

所以阮进玉宁愿是以为自己没睡醒,或者眼睛花了。

“疯吗。”偏偏皇帝连笑都透着不在乎,“我还以为是老师梦中有我,睁眼见到才不惊讶。”

阮进玉从床上起了半边身子,连什么君臣礼都不顾了,坐直就看着他,眸中神色昏沉,“陛下此番来,还有何人知道?”

皇帝看着他收回的手,自己转而抱上臂,“没人知道。”

皇帝这一遭自己跑下来还好没人知道,不然真要大乱,不管是蛮异郡的符王、海菖,还是皇宫里头的人。

阮进玉点头,脸色回转了一些,看着他,很认真径直一句,“那陛下赶紧启程回去。”

皇帝又笑了,这次不同于刚刚,倒像是被气笑的。半晌,才慢吞吞的朝他扬扬下巴,“你觉得可能吗。”

阮进玉叹了口气,知道这人有多拗,转了话问:“海菖传回宫的消息,陛下可知道?”

是昨日阮进玉和霁北侯商讨过后,霁北侯改道去含枬郡,阮进玉便让海菖加急急报将信送回皇宫。

只是,若是昨日送到宫中的,皇帝那时怕是早就不在皇宫了。

可是,皇帝却慢悠悠点头,“知道。”

阮进玉没深究这其间的不对,便接着他的话继续问:“陛下认为如何?”

“孤觉得老师实在聪明,”皇帝忽然语气正了正,话是接了,然后又兀自一转,“你告假回家便回家,一个人跑来这里做什么?”

前启该是已经将信息送达,就是没想到皇帝得知消息后自己跑来了。

阮进玉觉得俩人说话有些说不到一起去,脑子乱的很,努力平复后,才重新抬头,“总归蓝岐郡之事有我之因,已经到这一步了。”

皇帝还欲接着他的话说这事,阮进玉猛地从床上起来,往他身前一站,打断他,“我们现在,应该讲出兵之事。”

阮进玉看着他,“对吗?”

严堰微眯眼,目光全然在他身上,看了又看,半是妥协不提方才那事,又有些无所谓的接他这话,“京中没出兵,出了也来不及。”

阮进玉的消息是昨日传回上京的,但严堰是在那之前就一人出了上京。

只是不管如何,确实如他所说,得知范生有叛乱之意时,宫中只让原本就在外的霁北侯带着一万兵下到关口来。

上京离这里太远了,后头来支援的兵马再如何快都赶不上。

阮进玉势在必得的看着他,“符王。”

那么,目前就一条路可以走,符王。

等不到宫中的兵便等不到,符王的兵足够扭转局面。

阮进玉也不纠结严堰回不回京,皇帝此刻就算在京中也无法令局势转变,只是见符王这只能阮进玉去见,皇帝不能露面,更不能让符王知道皇帝在这。

符王对承秋帝厌恶至极,要是知道严堰在这里,怕是别说把兵借给他们,命都得搭在这里。

好在,严堰和他说方才进府不是光明正大进来的,符王府上无人知道皇帝至此。

皇帝也不觉着这般会让他这堂堂天子一国之君失了身份和势头去,理所当然的点头应他的话,“如此,老师可要将我藏好了。”

阮进玉歪歪头,抬脚坐回踏上去,没往那边看,“你跑到此处来,宫中大事何人决断?”

天还没亮,此刻只有屋外月头照在洁白的雪上反出来的光,倒是比之前的夜还要亮一些。

怕引人注意,此刻屋中一盏灯都没点。只有昏昏沉沉的一丝银光。

他现下说话,已然收回对皇帝的尊称。只当面前的人不是皇帝。

皇帝并无在意,甚至还颇为配合,连说话的声音都跟着阮进玉一道学,阮进玉怕隔墙有耳声音又轻又缓,皇帝也随着声音轻上一分来,往前凑一身子。

“自然,”他答,“还是我。”

阮进玉自然不解其中意味,他还没出口问呢面前那身影又往前移了一步,背着光,他有些看不清严堰的脸。

但这副身形,这么看着莫名觉着一丝也不陌生。

那人往前来,忽然又俯身,很随意的抓起他放在榻上的手,而后往上带。

阮进玉没动,只是嘴上要说话。

那人又故意在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动静闹大,外头听到了怎么办?”

于是阮进玉被迫收回话头,干脆也不问他要干什么了。

只随着他的力、由他带这自己去。

严堰将阮进玉带到了窗子这儿。

入眼的是一片雪白,此刻的雪停了片刻没有再下,但外头已经积起厚厚的雪,哪儿都是白。

这边比床榻那边亮多了,阮进玉视线彻底无阻,都看得清了。

严堰抓着他的手却是还没松,他忽而一抬手,阮进玉的手整个在他之下,也跟着一起抬起。

下一刻,迎面掀起一阵狂风,径直垂着站在窗口的俩人身上,阮进玉的发丝被吹的往后乱荡,已经是就寝过了,他身上只穿着薄薄一层,风迷了眼,侧开头闭上眼睛,身子也不由的往后一晃。

实在突然,边上的人却早有准备,此刻捞住他的腰身,将人一道稳住。

那风来的猛烈,不过只有一瞬,此刻荡然无存,阮进玉下意识睁眼去探究到底是什么,看清楚时身子一怔,被一直握在下方的手也往回缩了回来。

严堰伸出来的胳膊上,此刻停了一只身形巨大的——鹰。

它此刻静立在此,张扬的黑色羽翼双双收拢起来,像是孤鹰找寻栖地,落后,那副浑然的凌厉都收起了一半。

这鹰忽而转了转脖颈,琥珀色的瞳仁缩了一缩,落在了严堰身侧的阮进玉身上。

鹰是从窗外头飞进来的,阮进玉方才并没有见到它,先前也从未见过它。

平了平神情,阮进玉正正的、也看着它,似乎想明白了些什么,语气却还不是肯定,“这,总不能是用来传信的吧”

话是对着边上的人说的,阮进玉却没看边上,自是不知道边上人此刻也如鹰一般的灼热目光落在他身上。

严堰手微是一仰,那只停在他小臂上的鹰十分通人性,往窗边一跃,离开了他的胳膊,立在了窗台上。

如果是用这鹰来传信,就算是远在蛮异郡,那传信回皇宫用不了多久,完全不怕会因此耽误事。

阮进玉还看着那鹰,实是觉着有趣,一时没收回来。以前皇宫没这种东西。

代替此般视线的,是忽然闯入他眼中的一面信纸。

“我可以看吗?”阮进玉说是这般说,手已经接过了那纸。

这信肯定是从宫中传来给皇帝传阅的,阮进玉此刻又想起那君臣有别来了,嘴上多问了一句。

皇帝声音很是平常,道:“你可以直接回信。”

第63章 若有冰河时02

阮进玉汗颜一刻, 随即微笑,道:“那还是不妥。”

信是打皇宫传来的,皇帝跑出来知晓此事的人不多, 洪恩在极乐宫打掩护。那些细琐的小事也没必要传给皇帝, 洪恩自己便能看着解决, 这封信只有一个事儿。

就是现在宫中已经知道范生封郡之事, 其中猜测很多,但无非都与他叛乱有关。

范生叛了, 这是毋庸置疑的。

那么,该如何处理?

朝中大臣们都望着皇帝能处理此事, 只是那时皇帝已经下令在外剿匪的霁北侯南下前往二郡。这些大臣便稍稍收敛了些乱七八糟的言论。

只是没想到, 御林军指挥同知以官职上奏, 恳请皇帝出兵支援。

御林军的指挥同知,缇雅雅。

她大概的意思便是此事重大,不仅关乎荼玛古关的关口, 更是西南俩郡的生死存亡。

说的很严重。

她说, 一万军马不能平息此次事件, 万万不能的!

这边具体的情况如何,他们并不知道, 看来是皇帝没把消息在京中放出去。

这信是方才从那鹰上取下来的,严堰直接递给了阮进玉, 他也不知道严堰自己看没看, 还是复述了一遍信中要事,“缇指挥同知,请陛下重视此事。”

这女子当真是不逊色,尽管人远在上京,这战事参透的, 还是多少有些强的。

严堰往窗边一靠,半个身子倚在框上,月色透着他的半边影儿照在阮进玉眸中。

阮进玉对着他挥挥手中的信,示意他,他也看着阮进玉,无言,又像是再说‘你该当知我的回答’。

阮进玉了然的点了一下头,又想起方才他的那句“你可以直接回信”。他此刻的样子,像是在重复和肯定这句话。

真让他写回信啊?

阮进玉又顿时汗颜的笑笑。

也不是不会写,只是单纯觉着有些逾矩。这事情前头后尾的阮进玉知晓的最为清楚,也确实当知皇帝会如何回。

缇雅雅心中着急才会上奏此事,但是无论如何,派出支援的兵,也是无计可施。派京中援兵,远水解不了近渴,没用的。

霁北侯的驻地又偏偏远在北方,比上京还要远上一些,更是来不及调那边的兵。

也是偏偏就在这最为偏远、最来不及应对的西南俩郡。

龙峡谷该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的即便地势对他们不友好也非要干这一趟。他们早有打算,才会如今就兵临城下。

所以回信,要写的无非就是安抚臣子的情绪,再随便找个说法婉拒她提的派出援兵。

阮进玉忽而又转念一想,即是如此,这活他倒确实可以做。

皇帝这个性子,让他安抚人家姑娘的情绪?怕是有些做不太到。

如此一想来,可以代劳。

阮进玉在心中说服自己,便立刻拿起纸笔来,生怕怠慢了还等着回信的皇宫中人。

严堰大步一跨,走他面前来,拿过他手中的纸笔,“明日再写去。”

阮进玉手上一空,抬头看着他,不解发问,“为何?”

他觉着早写了宫中人能早收到信,多好的事,何必再让人家多等上几时。

严堰哼笑一声来,“你的眼睛便是这般才看不清的。”

阮进玉忽然反应过来,此刻天还是黑着的,大概是后半夜。此刻能看清边上的人,全借着外头白雪的皎洁和月夜的银柔。

刚理解完,又恍然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那次金楼台醉酒,阮进玉上来就是一句“你谁啊”。

好,看来皇帝是记仇记到现在。

阮进玉也跟着苦笑一声,轻声为自己辩解一句,道:“眼睛不是经常看不清,偶尔这般写一次不影响的。”

这都不是挑灯夜读了,灯也没得,只趁着这点光来写东西。

阮进玉自己倒是不太在乎。

严堰半分不可逆的架势直接将手中的纸币丢到一旁,干脆不接他这话,嗓音拖着点倦,只懒懒道一句:“乏了。”

皇帝乏了,皇帝要睡觉。

严堰往床榻走去,阮进玉先往窗台这边来将打开的窗子合上,那只鹰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多看了一眼外头,什么也没看到,随后才跟着往这边走。

阮进玉此刻倒是精神,语气颇为正形,道:“只能委屈陛下与我同夜而眠了。”

说完这话,他毫不觉着不对的往边上椅子一坐。

同屋檐已是冒犯,更别说别的。

阮进玉作为一名很懂事的臣子,这便将床榻让给了皇帝,自己往边上椅子一坐,已是后半夜,他也睡了挺久,只待天亮、只待符王回府。

严堰步子一停,再往前一步就是床榻,此刻转过来看着对面椅子上的人,那人坐着很是安然,昏暗中的眸子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话,迈步一跨上榻,往床上一躺。

已是半夜,床榻上的人始终躺着一个姿势没动。

严堰其实没睡,他睁着眼,这处往前看,正好能看到那位自持懂事的帝师。就此静了好半晌,对面的人当真以为他睡着了,看都不看他一眼。

阮进玉异常不困,或许是昨日睡得早,于是在这里坐了许久,百无聊赖,又站起来,他走路的声音很轻,几乎没什么声。

一个人来到窗台前,赏外头的雪。

天空不知从何时又开始飘着雪了,势头不急,鹅毛白雪,缓缓而下。

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转眼间天爬上另一个色,慢慢的转亮了。

阮进玉走过来,床上原是躺得安宁的人忽然直起身来,俩人隔着半个床头相望上。

是阮进玉先开口,“你怎么醒的这般早?”

那人就这么坐着,头发稍乱,眼下的乌青有些明显,甚至眼尾都有些红,很明显,他没睡好。

严堰一时全身透着不爽,话也不想说。阮进玉只当这位小皇帝是睡得不好而不悦上眉梢。他轻淡道:“我去见管家。”

他出了屋子,府中人不多,但仆从侍卫规格都有,找到管家,管家和他说符王还没回来,阮进玉也只能点头继续等。

管家已经给他备好早膳,现下就要给他送过去。

阮进玉连忙停了要走的步子,转头和他一道进了厨房。他此刻也顾不得什么面子,大点兵一样的要了比原本管家给他备的多一倍的菜。

微微笑然,半是解释:“我吃的,比较多。”

管家看了看他,也不知信没信,总之没有多说。

“不劳烦,我自己来,”阮进玉接过,“若是符王殿下等会回府,麻烦管家来和我说一声。”

管家也没管他,应了句好就忙自己的去了。

阮进玉将这一大盘膳食给皇帝端过去,菜是多拿了,可碗筷总不好拿多的。好在,他刚回屋没多久,外头忽而又来了人。

是管家的声音。

阮进玉出了屋子,管家站在门口,对他道:“我们殿下邀您至清风楼一见。”

清风楼,县里头很有名的一家店铺,吃饭的。

符王还是没有回府,但想来是得知他上门,所以此刻邀他过去。

阮进玉迈步出来时还特意随手带上了身后的门,“劳烦管家带路。”

从这边上街稍微有些远,府上备了车马。一路将阮进玉送到了清风楼门口。

阵仗看着有些大。

这店铺一楼居然一个人都没有。阮进玉走近来,店内立刻有人上前来给他带路,像是提前就知道他的来到。

很尽责的将他带到二楼某一个包间门口,才离去。

阮进玉这是第一次见符王,符王在京时阮进玉不在,后来阮进玉入宫,符王便早也离开上京隐了士。

这符王和阮进玉想的确实不大一样,他粗眉大眼,胳膊赛腿般的壮硕。斜倚着膀子坐姿毫无规矩可言。

与之相比起来,阮进玉这个身形,倒显得实在是弱小不堪。

阮进玉心中如此想自己,面上没表现出任何。

符王随手一挥,让他坐。

这间包间挺大,主位上头自然是符王,阮进玉落座一边,符王却道:“等会。”

阮进玉客随主便,很有礼的坐着没多动一下。

符王方才一人在此,已经豪饮了几壶酒,他当真豪放,吃肉喝酒都是大气。符王粗眉一动,眼都未抬,语中满是不羁,“你求见我,好歹报上名来?”

“上京郡,阮进玉。”

听完,符王嚼着肉的腮帮子慢了一慢,抬眼望过来,很放在明面的打量。盯着他好半晌,手中筷子朝他一点,“阮铮是你什么人?”

阮进玉有问必答,“我父亲。”

“帝师?”

“恩。”

符王一声大笑,随后继续吃着自己的肉喝着那酒,不说话了。

片刻时,门外又有了声音。

阮进玉遂这声音抬眼去看,来的是一位女子,长相标致,穿着很是贵气,不说衣衫料子是何等好物,她头顶上带的金簪就很显阔气,满头顶全是金,脖子手上的饰物一件不落,全是上好的金饰。

总的来说,从上到下,十分金阔的一位姑娘。

姑娘多看了他一眼,落座对面。

她倒是在此无拘,不过也上头符王那般豪放,坐下时给上头的人随意打了个招呼,这让阮进玉知道了此人身份。

符王的女儿。

那便不奇怪了。

三人在此吃了饭,阮进玉想开口和符王提借兵的事,但还没开口就被符王打断,说吃饭只是吃饭,不要扫兴。

于是想说也没说了。

这顿饭吃完,符王又是很随意的大手一散,“你回府吧,有事待我回去再说。”

然后,阮进玉就又被送回了那王爷府。

这一趟,真只简单的吃了个饭。

管家这次肯和他讲话了,说符王去城中是去陪女儿的,所以没旁的空搭理他。阮进玉心中急着借兵这事,但此事现下越急越办不成。

于是只能老实的又回了府上。

这一趟也让他知晓了些原本令人疑惑的,那位啥事不管的王爷,连着俩日不归府是去干什么。

那位姑娘,和符王不住在一起。

阮进玉回来时,严堰还在那客房屋子里好生待着。

他将方才去清风楼的事前后和严堰一说,“没找到机会开口,符王有意避开。”

严堰听完,神色平常,符王这人的性子实在难猜,这件事怕是没那么容易。

刚说到这,那边又响起敲门声。

“帝师大人,有人找。”

是府中管家的声音,他的称呼也变了,想来是知道了阮进玉的身份。

不过,在这等地方,能有何人找?

严堰还站在原地看着,阮进玉伸手稍稍推了他一把,后者了然的往边上一退,免得外头一开门就看到屋里头还有人。

阮进玉过来开门,门口站着管家,管家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阮进玉不认识的人。

管家没有在此多停留,把人带到就离开了。

那人往前一步走,走到阮进玉面前,砰一下弯膝跪下,“大人,小的奉蛮异郡郡守之令来求见大人。”

海菖的人?

阮进玉俯身将人拉起,把他带进屋中,“进来说。”

他进来看到屋中的另一个人并没有什么反应,他不认识,只一心一眼全在帝师身上,他家大人让他来找帝师。

“大人,范生带兵围了蛮异郡,此刻郡守关城门,只是,怕是抵挡不了多久。”

“求大人,救救蛮异郡。”

比阮进玉想的还要快,竟是今日就直接带兵上来。

怕是再拖不下去了。

“你在此,莫要走。”阮进玉说:“过会同我一道去见符王。”

海菖哪能想到范生这个狗东西什么也不管直接带兵攻上蛮异郡来。现在他被困在郡内,消息往外传不出,能求助的只有在符王府上的阮进玉,寄希望与他。

严堰坐在边上,此刻忽然开口,“可知敌方有多少人?”

他没有看严堰,只当是阮进玉想知道,抬头看着阮进玉,“我们郡守说,大概,五万。”

怎会这么多?

难怪范生这么狂。

就算龙峡谷的人被挡掉过不来,凭他手下这些兵马,先侵占蛮异郡,将以珩河而隔的西南二郡圈地割席,是做得到的。

蛮异郡上头连着问洱郡,那是唯一一条不用渡河能越之土地的路。只要占掉蛮异郡,割开与上京的联系,就算后头上京再来人,这战事在蛮异郡和问洱郡之间展开,易守难攻。

就算没有龙峡谷的援兵,他范生在此割席二郡,独自称王,未尝不可。

阮进玉往严堰那边看了一眼,心中震惊是必然的,但很快整定下来。他吐了一口气,轻声道:“我去找符王。”

他出来,去见管家,终于拿出他帝师的身份和威严,一定要管家现在就去将在外的符王请回府来。

管家没说话,还是照着他的意思办了,让人去请符王回府。

阮进玉在客房里等着管家的消息,边上的侍从没走,严堰依旧坐在那方,还是自若的。

一刻过去,只听见外头大风飘雪,砸在窗户上,一片又一片,叠到最后整个窗子沾满风雪。

又过去一刻,门终于响起,阮进玉立刻站起身。

管家来传消息,说符王在厅中等他。

阮进玉带着海菖这属下一起往大厅走去。

大厅之上,最上头主位的符王,坐姿依旧随性不羁。他坐在那上头,看着往里走的人,他笑的豪气,丝毫不收敛。

阮进玉正色走到大厅中间,没有坐。

原是要直禀来意的他忽而一顿,没有开口,眼睛一转看到符王手中随意拎着的一张纸。

看不见纸上的内容,但他此刻看着符王那了然一切洞悉所有的笑,心中多少也有了一分猜测。

阮进玉这才开口:“殿下可知如今蛮异郡被围?范生兵临城下,势如破竹。”

“我不于殿下兜圈子,此番便是为这而来。”

“望殿下出兵。”

符王又是大笑一声来,他一只手抓着椅子扶手,身子往前覆,看着阮进玉,那声音浑雄,就同他人一样,“我见过你父亲。”

阮进玉也没想到他会一转言说到这个上面去,愣了一下,面上看不出半点不对,“殿下想说什么?”

符王身子往后一靠,“何必一口一个殿下,我这个符王,没几个人认。”

阮进玉还欲说话,符王豪气挥挥手,“感慨一下罢了,”

“你可知我与你父亲有何交集?”他又忽而眼神一紧,眯着缝全盘盯着阮进玉,不待阮进玉回,符王自己将后话说了出来,“我想一想,当年,我被逼出京,你父亲可是莫大功臣。”

阮进玉这就不是一愣了,彻底滞了神。

符王的意思是,当年他被逼出京,和阮铮有关?看着关系还不小。

阮进玉全然不知道这件事,此刻可不就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了。他心中遥想当年他父亲的模样。阮铮这人,确实真做得出这般事来。

阮进玉叹一口气,“殿下并非是不顾家国的人。至于旁的,殿下若觉着看我不愉快,大可以将帐算在我身上。”

他想,再如何,他一条命若是能抵过俩个郡的百姓,也是值的。

“你倒是无怨无悔,”符王哼道:“好的很!”

阮进玉立身不动,平静却凛然,开口亦是正色:“望殿下,出兵。”

符王倏地从那位子上站起来,大步流星的跨下了俩道阶梯,来到大厅中间那人的面前,符王雄厚气势巍峨难挡,架势足的很。

“好啊!”

阮进玉还站在原地,任对方之势,自己静若冰窟也无比平然,却没想到符王会直接应下来。

心想,应该没那么容易。

所以,阮进玉心中早早便做好了将命摆在这和他说话的准备。

“阮进玉,阮铮之子。”符王转着圈,振振有词的放话,“你要我出兵,我便要你永远留在蛮异郡,放弃上京繁华道,在我待了二十余年的偏远地过你往后一生。”

没等阮进玉问为何,他说:“我给你名分。”

“娶我女儿。”符王不移半分,看他,“做我女婿。”——

作者有话说:哎,[化了]都挺疯的。

我也快疯了,这几天都腰疼,多坐一会就疼,可我犟啊!我偏要坐!犟着犟着就多写了那么多字……[化了]

第64章 若有冰河时03

符王坐回那放主位上, 以高位目光睥睨下方,震的阮进玉一时无话可说。

原以为符王会因为阮铮的事多恨自己,却是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

阮进玉凝神, 缓缓道:“我以为, 这等事关乎的是令千金终身大事, 怎好随意拿来做谈资?”

成婚说到底是你情我愿的事, 这个你情我愿中的你和我,指的总不能是现在这副场景。

“先生是要讲你情我愿吗?”一道声来打断他们之间的, 昭诺从一旁走到符王身侧,“我并不觉得随便。”

“昭诺只看先生意愿。”

这姑娘比辰时, 换了一身衣裳, 还是这般的满身带金, 不愧是符王的女儿,说话做事,也是这般性子。

很直白, 半分不觉得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有何不妥当, 还是当着符王的面。

厅中一时, 静默起来。

一共就俩方,上头的符王和昭诺, 下方的阮进玉。

到了此时,已经不是互相打量的场面, 势头早被拉起天高, 今日阮进玉在此,不应下怕是收不了场。

“你还做不了他的主。”

严堰跨步进门,好似身形带风,能撇开落雪,他并非空手而来, 拎着一个粗布麻衣的男子。

他松手,将人直直往前一丢。

男子半身到地,随后目光一瞥上头的人,连忙挪动膝盖跪起,俯身拱手,“殿下,荼玛古关全线被占,范生直逼蛮异主城门。”

他,是符王的人。

来给他传情报的人。

所以,符王并非不知蛮异郡如今情况。

严堰目光并未直接落在上头的人身上,待底下那人说话,他那沉沉的眸子才带着利刃般剜过去一眼,“你早集了最少万人在此县。”

那张开始阮进玉看到符王拿在手中打量的纸,是范生喊人来传给符王的。

要和他做一手交易,范生若一举攻破蛮异主城门,侵占这座郡,他不会来打扰符王,但,前提是,符王不得出兵驰援。

这是,将符王与范生拉到了一根绳上。

符王早已集了万人马,但,他一万人马不是拿来与之抗衡的,是不全然相信范生,给自己作保的。

符王早就和范生达成了交易。

他,根本没有要出兵!

阮进玉嫌少面色如此沉重,不过还不算难看。

“那又如何?”符王却毫不在意,“我现在是在同你谈。”

符王指着阮进玉,放言依旧豪气的很,“他占不占蛮异郡与我何干?你留在此,我一样能保住你,倘若你要这一万人马,我也给你便是。”

他话粗狂而出:“你大可以转头再带着这一万人马去主城送死!皆随你意。老子二话不说!”

只要,阮进玉按照他的话,和他女儿成婚,做他女婿。

事情如阮进玉开始想的不太一样,这符王,比他想的还要疯。

符王到底是降世在南玉大定之前,比那些沙场厮杀惯了武将还要豪放,还要粗犷,还要骄横。

根本不在乎他所在国家是否安定,,只要他脚下的这片土不是朝他扬的,就都与他无关。

他只踩在这片土地,其余的动荡,全他妈是狗屁。

符王恨的,到底是承秋帝,还是阮铮

阮进玉此刻在想这个,除了与他父亲有关,他再想不到别的符王非要留下他的理由。

当年的事,符王怕是根本放不下。

就在此刻,外头又闯进来一人,这人与跪在地上的人穿着相似,进来后同样往地上一跪,跪的干脆,朝符王俯首,“殿下,战事来报。”

原以为,再来报的战事无非就是范生冲破主城防线,彻底攻进去。

却是令符王脸上一僵。

“薛将军带兵直下,破关而来,如今,和范生正面对上。”

这就不止是符王面色僵住了,底下阮进玉和严堰双双顿了神情。

阮进玉第一反应是去看边上的严堰,但是显然,看严堰这个样子,并不知情。

符王手臂绷直,偏头和一旁的女儿说了什么,昭诺便由一侧退下了。

阮进玉再抬头时,和那边严堰的目光对上,随后,他的头微微一动,朝他一点。后者便收回视线。

阮进玉往后退,不着痕迹的步子很小,一连退了几步。彻底拉开中间与他们的距离。

严堰什么都没有,就这么踩着那一阶阶梯边沿,轻身往前一跃,赤手朝上台主位上的人而来。

符王哼出一口气,一脚踹开身下凳子,侧身躲开时手一弯,那把大刀已经握了手中。

严堰身量好,但符王是个十足的粗汉,就连说话都带着能震动人的气。更别说那提刀就劈的架势,这一刀没劈到人,劈到了地上,那地都瞅着要裂开来。

阮进玉在这方看的无比清楚,却是也没想到,小皇帝打起架来也是个不急不徐的性子,先莫说他动作慢道,面对这样的架势他脸上都没有情绪,只有眼底的一抹不屑。

符王本来就是个急性子,更别说这般直白的挑衅,三刀下去人的衣袖没碰着,快给他气死。

“你不好好在上京待着,还敢来我蛮异?”

符王怒目横生,这一刀下来,桌子四分五裂的朝各方飞去,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桌腿剩了一半残缺的木尖,被那力震的往天上飞来,符王接着一刀没再出去,而是双手一握刀,刀背砸在这木端上,将它赋了力,如箭一般朝对面的人刺去。

严堰身姿侧靠易而躲开,腰肢回转,再次而来依旧是赤手,手掌从外向内拧转片刻朝符王袭来。

符王那刀来不及从右转到左,干脆将刀背甩到胳膊上,欲意作挡。

却见,那只如鹰而来的利爪忽然藏起,翻掌而对,竟是这般直接的一掌击在他作挡的刀背上。

这小子跟他拼蛮力?这不招笑?

符王早有打算,也干脆稳住下盘就此要接他这一掌。

符王大势不减,原是想要哼笑一声的脸却骤然缩了眼。这一掌击在他刀上,这力道透过刀直击刀后的人,将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硬生生击的往后一摇、要踩不住地来。

此刻对上面前人的脸,偏偏这张绝逸的脸,只有眼底的一分凌厉,余下的,全是随意?

这可比嚣张不羁的眼神更让人愤恨。

符王终是被惹恼,奋起力于胳膊,想要踢开面前的人。

却是在他力刚起来严堰忽然泄了力,他游刃有余的脱开自己制造的桎梏,符王聚力往前随就扑了个空。

他手中握的大刀,被人踢中手骨,脱力掉地。

因为方才这番动作,符王此刻半个身子是向前俯下一半的,面前地上躺着的就是他的刀。不用抬头,入眼的就是那柄刀上悠然踏过来一只脚。

严堰慢道道的,彻底凌驾过他原本的架势,踩那势头之上,还如此风轻。

“你见孤,为何不跪?”

符王抬起头,这么看只能看到严堰的颚骨,因为方才那一番的打斗,此刻额间冒出汗来,他恶狠狠的咬着自己的牙,“你既知外头有我一万兵马,凭何觉得你们能离开逍县。”

上方的战局停下,符王全然没发觉悄然走上来的阮进玉,他平时走路步子就很轻,更何况现在符王的注意全在身前的严堰身上。

阮进玉掏出短刀,驾轻就熟的扼上人的脖子,他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掷地有声,“你手下的守备军,哪一位不是我国之民”

“你若死了,他们会为你来诛杀我国天子?”

好半晌,符王那张牙舞爪的气势一点点消散下去,他并未转头看身后的人,再然后,缓缓屈膝,朝前头跪下去。

他行的这个礼,不是君臣礼,是普通百姓跪见天子的礼。

“我将一万守备军留下,任陛下差遣。”他彻底伏地。

多有不甘。但,他还抛不掉自己和昭诺的命去拼心中怒火。

这一万守备军是就近调遣的,严堰和阮进玉还留在这,就是要领着一万军出逍县救主城。

在薛将军带兵而来的消息传来时,阮进玉和严堰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薛无延此番来,就算是带了人,也带不了多少的。

范生手底下有五万兵马。这一万援军,必须立刻出发。

逍县在蛮异郡的边上,离主城有些距离,当时海菖松阮进玉过来是驱的马车,不到几刻时。

但若是全部驾马而去,就很快了。

所以从王爷府出来之后,领了那一万兵,阮进玉和严堰各自骑着一匹快马,于那队列最前。

临走之际,阮进玉还未上马,符王在一旁交接完便要目送他们离去,阮进玉听到他的声音,“你和你爹真是像的不行,但你爹下场不怎么样。阮进玉,记住我今日的恩泽,来日若有时机,不要忘了还。”

阮进玉往后看,看到了符王身后站在门框后的人,那姑娘也在看他,视线晦涩。

他不知道符王这话是不是再说刚刚他拿刀架他脖子上的事。

也不重要了,阮进玉并不在意他的话,他惯来脾气好,如今也是,道:“若有时机,再说。”

也顾不得风雪,从中扬长而去。

阮进玉骑的白马稍较皇帝慢些,不过俩人距离不远,踌躇着看了看,他到底还是问:“薛将军此番,陛下可知?”

“我不知。”

果不其然。

阮进玉闭上了嘴,不觉更攥紧了些手中的缰绳,身下的马跑的便又快了些。

严堰多番有往这边看,像是想说话,但那话始终没说出来,终于在马行上泥泞山道必须慢速些时,他才往这边偏头,“如是,你会答应娶了她么?”

那时如果薛将军破关与范生对上的战报没有传进王爷府,怕是真的只有符王可以扭转局面,那个当口,阮进玉真的犹豫了。

阮进玉今日穿的还是带毛的狐裘外衣,他驾马时不自觉的缩了些脖子。感受到视线同样偏过头去,“什么?”

他没听清。

严堰目光直直看他,启唇来:“冷不冷?”

第65章 若有冰河时04

这道路积雪挺厚,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往主城赶。

阮进玉露在外头的手指尖通红,怎么可能不冷,他这么怕冷, 不过心中现下只想着赶路, 余下情绪早被泯灭。

主城城门内, 海菖焦急不已, 终于在转了几十个圈后眼睛一定,身前来了人。

差点泪洒当场, “哎哟我的祖宗,可算是来了。”

他一心全在那风霜凌凌的帝师身上, 边上还有谁自然没顾, 他也不认得。

海菖奔他马前来, 指着外头控诉,“那厮简直是要我老命啊!”

海菖把他手下仅有的兵都集中在了城门,一力要守, 但若是范生真直冲城门而来, 就他这点人, 守是守不住的。

严堰和阮进玉一道从马上下来,他越过海菖直视城门, 过来对海菖道:“开城门。”

海菖知道阮进玉这是从符王那里借到兵来了,可此刻还是满心的担心, 阮进玉这等久居深宫的文官, 怎么会打仗呐!

“帝师,外头传消息来说,范生被人挡了,一时半刻还未到城门口。”海菖声音晃悠,“我看, 这些兵马用来防守是够的,不可莽撞开城门,与之对上才容易败!”

严堰牵着方才那俩匹马,往前走,走到阮进玉身侧,再往前一些便是城门,他压抑着深沉的眉眼,将手中的缰绳移放阮进玉手中。

阮进玉浑身像挂了冰霜一样寒凉,此刻连多的面上形色都没有,声音也冷,“开城门。”

海菖知道这是使出浑身解数都拦不住人,一咬牙,下令开了城门。

再次驱马,是越过高大的城门,带着兵队往外踏去,势头猛烈。

城门内的海菖看着离去的队伍,又在原地跺着脚的转了俩个圈,“疯了疯了都疯了,这点人马怎么可能打得过范生那厮,关城门关城门!”

原是以为范生已经兵临城下,没想到从城门出来之后几里地都没见到人。

就当阮进玉要不知往那边去时,严堰骑着马径直往左一转,他后一脚跟上来,面朝这边,遂着严堰的视线往那边望去。

这是关口的方向,再往前走,就能到关口。

可是,当时战报传来,不是说薛将军已经带兵踏过了关口?

就当阮进玉以为还是没有遇到人时,前方踢踏声踩在雪上。

这踢踏的脚步声,是战靴。

可人入眼时,才让他们没有料到。

来的不是范生,也不是驰援的薛无延。

而是仅跟了千余人的一支小队,那最前头的人,是沈长郎。

他亦看到了他们,只是在视线划过严堰时错愕一瞬,也来不及他多想,朝他们喊:“去河岸!”

于是俩方人马汇集,一道往河岸而去。

沈长郎比他们还要急,一路驾着马就狂驰。有了方位,他们的部队也提起速来。

那风一根根刺过脸,生疼。

阮进玉此时却一刻不敢停,他的心似乎要随着这动荡跳出来,雪下小了,他只觉着越来越冷。

直到,马儿停下,他们没有下马。

一瞬间好像没有下马的必要。

阮进玉的心,终是落到了雪地里。

他们身后的一万兵马堵塞了身后,也就是河这边,而河那边亦有整装的兵马为方,停在了河那边。

河那边是问洱郡地界,站在问洱郡土壤上的人数不多,比阮进玉身后少了快有半数。

而那边中心,同阮进玉严堰一般方位的人,站的是问洱郡郡守。

此战,已经结了。

河中,浮尸万里。

原本清澈的河水此刻裹挟着无数尸首和血水,有些躯体还能随着河流漾动。

问洱郡和蛮异郡相接的同样也是珩河,但这个河岸河面的距离只有蓝蛮二郡和其余郡河面距离十分之一。

再也动弹不了的躯体填满了河。

人死完了吗?没有,没有!

被水打湿了全身,脸上紧绷着神的范生就站在那河岸下。

阮进玉看到他了,所有人都看到他了。

范生好狼狈,此刻站在水中出不来,他死了吗?他没死,他脸上挂了半片血,也不知是谁的。范生原是对着问洱那边的身子在听到身后的动静时,转过身来。

他正面和阮进玉等人对上。

阮进玉看到他瞪圆的眼睛,他在笑,他含着血水扯着嘴,笑出了一个很大的幅度。但是没有声音。

这笑半分不减,范生忽然抬了浸在河水中的手,像是寻到什么宝物要分享似的高高对着他们举起手来。与他们分享,笑的好不快活。

阮进玉看清了,所有人都看清了。

他的手上,拎的是薛无延的头颅。

范生再不可能翻身,俩旁来的人已经将他包围,但他早就不惧,河水浸过他的半身,他踩着好几具尸体,拼了命的在河中站稳,只为了给他们看,看他手中的

范生被他们制住,还活着的余党全部被压了。

那河中尸体太多,早已分不清是谁的,严堰下令让人去打捞。

铁骨铮铮的薛将军,终是连尸身都找不到。

阮进玉一瞬间感觉有人窒住了他的脖颈,全身冰凉到这副身体像是从雪中挖出来的。他拖了一步身子,边上是沈长郎,他道:“他,”

嗓子像被堵住,忽而问不出。

沈长郎看他一眼,垂下眸,也不用他问自己便说了,“薛将军窃符而出。”

大抵是往前数个好几日,这时候宫中还不知蛮异蓝岐二郡情况,这个时候阮进玉才刚到蛮异郡守府没多久。

薛无延察觉到不对,是在霁北侯等人已经到了关口。

兵符在霁北侯出京剿匪时皇帝就赐给他了,所以阮进玉很肯定,薛无延窃符窃的不能是兵符。

“是我禁军兵符。”沈长郎沉着嗓子,说:“他凭那身官职,能调动京营的人数不到八千。他来找我,又不想祸及我,所以窃的是禁军兵符。”

薛无延和沈长郎到蛮异郡其实不是刚刚,比那早一些。

也就是阮进玉在符王那里收到传信说薛将军带人破关而出。

其实不是,破关的确实有人,也确实是薛将军带兵之下的,只是是沈长郎列下的千人。

“他让我去攻荼玛古关,他去直面范生。”

范生留在荼玛古关的人不多,大部队都跟着他去直攻蛮异主城去了。

薛将军并不是正面和他打上的,他手下八千人,范生有接近五万人,这是个天差的距离。

所以在沈长郎带的禁军部下到荼玛古关之外时,薛无延退回问洱郡。

造了一个,大军驰援,渡河而过就要一剑斩敌军的势头。

范生彼时就快要到城门口,得到消息,却根本不知对面有多少人,他原本以为上京的人在这段时间根本赶不到蛮异郡。

可是赶到了,还是那位战无不胜的薛无延薛大将军。

所以范生以为,来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这种情况下,对方军队在渡河,这是最好的攻击时刻,随即范生二话不说调转方向直直朝着河岸口来。

也却是看到了在渡河的薛无延等人。

只是没见到那么大的势头。

可,来都来了,杀了这点人对手握快五万兵马的范生来说,不是简单得很吗!?

薛将军已经跨到河中央,范生一举领着部下最少百人去围薛无延一人。

只是在入了水,范生摸到薛将军的人时,才惊觉不对。

上游之水以洪之势泄下。

他这才知道,薛将军不是身后有人,是身后无一人,凭他一身,要来和他同归于尽。

珩河水势高涨,其间人必死。

范生身前挡了万人都挡不住,不过,他倒是没直接死在这河水里,踩着他人活了下来。而且临了之际,对面前早无抵抗之力的薛无延也不肯放手。

范生剔不到他的骨,便刺了他好几剑。

范生剜不了他的心,就放了他好多血。

最后的最后,人还有气,头颅割下来,倒是完整,连水都没让这头呛到一口

所以薛无延根本没打算活着回去,必死的决心来拖范生下水的。

“你要不要去坐会。”

沈长郎看着面色白到不太正常的阮进玉,想伸手扶他一下。

阮进玉轻轻躲开,摇摇头,自己往边上走了。

一旁的皇帝刚听完问洱郡守汇报,瞥眼过来随即迈步。

阮进玉没走远,依旧是在这边,面前是那片珩河,他在河岸之上静默站着,看着那依旧流动的珩河水。

不知道在想什么。

“先进屋吧,这边收拾完,要赶回京。”

是,不能耽误回京,要将战无不胜的薛将军迎回京的。

阮进玉转身迈步,跟着闻洱郡守走。

问洱郡守将几人迎回自己府上,今日休整完,再启程回京。

如果,当初范生要从蛮异郡节度使升去蓝岐郡当郡守这件事没有成功,现在还会是这个样子吗?

会的,阮进玉心中十分清楚这个答案。

蛮异郡海菖是个怕事的,所以范生在蛮异郡还只是个节度使时势力就能直接骑到海菖这个郡守头上去,尽管他不去蓝岐郡,这等叛乱的事范生终究会做出来。

所以,会的。

他就是有些气愤。

但是不知道气的点在何处。

是气范生一颗猖狂的心敢做出叛乱的事?是气海菖身为郡守的不作为和纵容?

还是气明明可以早早出援却毫不动容的符王?

他也不知道。

这件事好像很突然,但实际上这三个人身在蓝蛮二郡内,这等事早晚会发生。

次日途中,他与皇帝乘的一辆马车。

皇帝的脸上就没太多情绪,这张脸,一贯都从容的不行。

“山河破碎,内里腐败。”严堰笑一声,“老师可知为何会造成这个局面?”

阮进玉看过来,没开口。

皇帝淡淡吐出几个字,“为君者,昏庸无能。”

这便是答案——

作者有话说:将军是在皇帝出京后俩日窃符出京的。这个时候连阮进玉都不知道范和龙峡勾搭。

就算皇帝一直在宫中,也改变不了什么。

[化了]起的有点早,困,想睡觉的,闭眼脑子里就是珩河浮尸万里这一幕……

我薛,本来要安然一世在京中陪弟弟的。

这个事件伏笔从十多章开始埋,想过薛将军会死,但没想过他会这么死,,

第66章 论其道01

这一趟没有直接回京。

问洱郡就是含枬, 霁北侯还在含枬郡。

于是一行人先往含枬而去。

这边离得不远,不到一日就到了含枬。

霁北侯收到消息前来相会,小侯爷善战, 也是个领兵多次的, 这一次的截断很顺利, 龙峡谷全面败退。

阮进玉没见到小侯爷的面, 到了含枬郡便和皇帝说还要回一趟息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