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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佳宴覆04

倒是同样有许多人好奇薛将军带来的那位女子。

早有传闻, 薛将军府上有一位同他们薛家两兄弟无亲缘的女子,薛无延将那女子带回薛府也有好几年了,开始大家以为, 薛府会多个女主人。

但这么几年过去了, 这件事再无后续。

女主人是依旧没得, 但薛府从此在外, 多了这么一号人。

这女子平常也不与世家子女之间的打交道,外人有道这号人, 不过今日是薛将军第一次将人带到外头来,让众人之间见过。

“周生离止。”

“就是不知, 周生姑娘与我们薛大将军是何关系?”

众人皆存了好奇之心, 自然就有人开口去问。

薛无延坐在前端, 身正背直,也一饮而过不少酒,此刻半分醉意没显, 气定神闲的又满上一杯酒和来同他喝酒的人喝。

那话是问周生离止的, 薛无延自然的抬来眼神, 她没开口,他开口:“中秋宴, 我自带的我薛府人来赴宴。”

那人没曾想是薛无延回的话,听来一愣, 也不敢继续问其中意味。

薛字羡在一旁神情正正, 坐的比他哥还要端正,面上无神情,喝完第二杯酒,要继续倒第三杯时,被边上的人淡淡一瞥, 便不着痕迹的移开了自己的手,改而去拿那茶壶。

也不知是因为没事做还是什么,他今日格外爱饮杯,不喝酒了连茶都喝了好几杯下去。

这茶壶一空,还未等后边的宫女上前再续,他往前俯的身子就又坐直了回去。

一眨眼的功夫,面前的茶杯中已被人斟满茶水。

周生离止的双眼于那薛家俩兄弟的大差不差,淡然,只是少了一点漠,她身子不是坐着的便比之高些,看边上的人是睨着眼往下看的,淡淡开口:“少喝些。”

随后回了自己的位子上,手中自己桌上的茶壶也放下。不等薛字羡如何回她。

薛无延朝这边看了一眼。

薛字羡没答,人已经走了,宫女上前来要为他换上一壶满的茶壶,他朝人点头,让人下去了。

好半晌,薛字羡如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微微偏头:“哥哥,我再多喝一杯可好?”

说完,他的视线正大光明的往斜对面看去。他说的多喝一杯,是再多喝一杯酒。

眼神直白,半分不难分明,薛将军自然看出来,随了他。

而后薛字羡便从薛无延桌上捞了一个倒满的酒盏,起身,几步便走到了阮进玉桌前。

这势不难分别,是要同他喝一杯酒。

阮进玉也发现了,今日那大理寺少卿也跟着他父亲一道来了,不过一直缩在边上,也不出来同旁人走动。

光孚临对那日之事还心有余悸,阮进玉的目光是不小心划到他身上的,他就如同触雷一般震了一下。

这殿中他熟识的还有一位,不就薛字羡嘛。

然后他就一个劲的看薛字羡,给他使眼色。

最后也不知薛字羡有没有读懂他眼中的意思,下一刻就跑阮进玉面前去了。

光孚临俩眼一黑,差点倒地过去,他这好兄弟,当真是个好兄弟。

隔得远,听不清那边的声音。

阮进玉本没打算多喝,薛字羡到他面前,他有分诧异,不过不显形色。薛字羡没和他多说话,只是来找他喝杯酒。

阮进玉便又喝上一杯。

这一杯喝完,薛字羡就回他自己座儿上去了。

众人皆知,前段时间帝师大病一场,于是后面接连好几日都不曾返于朝堂来,今日是他头一遭露面。

想到这一点,没多少人来找他喝酒。

薛字羡是第一个。

阮进玉不是个贪杯的,也不爱多饮,但今日这酒不知怎得越喝越烧喉,烧的他五脏六腑心肝气肺都有些起来,烦躁,闷得很。

这一整杯是同薛字羡一道一饮而尽的,半滴没剩。

拧着眉心将酒盏放下后下意识又将空了的酒盏给满了上。

端起,这一杯没似方才,是一口一口饮的,不过他手中的酒盏就没放下来过,没一会这杯酒也见了个底。

他早已没注意周遭视线,这殿中此刻喧闹无比,各方人在交谈欢笑戏语,他没参与进去,有人提他,他没搭理,有人看他,他就更没去在意。

洪恩一直站在皇帝身边,视线往下第一个注意的自然是离得最近的帝师,结果皇帝刚和他说完少喝点,他现下这势头是越喝越多。

偏偏往边上一瞅,皇帝视线转转悠悠的到底还在他身上。

洪恩惊出一声汗来,只觉着大事不妙。

手都快揪出皮来了,洪恩还是躬着身子朝边上开了口,“陛下,由奴再去劝帝师一言罢。”

皇帝神情明显较开始的不同,洪恩察言观色也看出来了,自想啊,为陛下排忧解难可是他大内总管应该干的事!

皇帝今夜也喝了很多,一杯又一杯一壶又一壶,洪恩再边上都看到了,皇帝面上不显醉意,却是洪恩此刻也不知他听没听到方才自己的话。

便是只能等着皇帝回话。

好半晌,洪恩才听到声音。

不过,只是一声不高不愤的叹息,一点沉。

洪恩始终没能等到皇帝回他是许还是不许,最后也没迈出步子去。

下方的帝师哪里注意得到,自顾自的坐在位子上。

阮进玉此刻能感受到面上有些热,也不知是不是喉咙烧的烫的缘故,不过,他还清醒,无比清醒。

抿着酒盏杯儿没放,前头又来了个人。

对他道:“帝师大人,太后邀大人饮一杯酒。”

太后分席坐在殿内的另一侧,这边多是女眷。

他们大南不甚迂腐,男女未尝不可同席而坐,只是今日宴会人实在太多,加上太后这老人家自己有些讲究,所以这边隔出一个席间来。

那么阮进玉自然没什么不方便来这边坐上一刻的。

来传话的自是太后身边的宫女,传完话就直接带着阮进玉往那边而去。

阮进玉停下步子,抬头,第一个入眼的不是太后,而是太后边上两个席位的人。

沈惜阿姐,还有周天述。

周天述来参加宫中宴席并不意外,右相几乎都带着他。

但是往常沈惜阿姐从不进宫,她自己不愿,更加还有一点是沈长郎不想将她阿姐扯进来,所以从未带沈惜进过宫。

也正因如此,旁人就算知道沈大都督有个姐姐,都不知是何人何样。

他们二人现下齐聚于此,还都是在太后的身侧。

太后既然这么安排,意味也能让人看出来了。

太后现下用意怕是,即便没有了禁军兵权,也仍然还是要沈惜和周天述完成俩家婚约。

沈长郎现在肯将沈惜带进宫,就是不怕旁人知道联姻的是他们沈家和右相周家。

那么先前和阮进玉讲的所谓用何桩金义女之身份和周家结亲,也就不存在了。

阮进玉当时没能找到机会去和皇帝为他们求个赐婚,现下怕也不需要他来求赐婚了。

只是没想到即便沈长郎手中没了禁军兵权,太后和右相也没有直接放弃这门婚约。

也对,

如今上京再无武安王,沈大都督仍是沈大都督,位列禁军部头领。

他上头便再没有什么忠义的皇子王爷。

婚约照旧,即可拉拢现下无门生之分的沈大都督。

就算没有兵权,也不亏了。

沈长郎就这么一个亲人,不亏。

这个买卖对太后和右相来说,实在不亏。

阮进玉收回目光,太后给他赐座,边上的人立刻搬上一个席座来,同时给他上了一套酒壶酒盏。

太后对他抬手,示意他喝。

边上的人立刻侍奉着,将酒盏里斟满了酒。

阮进玉原是想说他可以自己来,他惯来不喜人伺候侍奉,但这话被他咽了下去没有出口。握起酒盏,朝太后起身一个礼,礼数周全,酒也一道一饮而尽。

太后找他来,好像真的只是喝酒,没和他说别的话,就只是喝酒。

太后她老人家自己喝不了,阮进玉在这里喝下三杯酒,她自己只不过抿了半杯茶,随后摆手,喊了边上的人上前,“你来,陪帝师喝。”

周天述算得上是太后母族的一个小晚辈,他来替太后回酒,说得过去。

直到此刻,一旁的沈惜才将目光放到阮进玉身上,随后又看了一眼依着太后言起身的周天述,神色晦暗,但神情没方才那么安泰。

周天述没观察身后的视线。

举着杯子来,和阮进玉喝酒。

阮进玉现下喝着这酒已经不觉着烧喉了,只觉着一杯杯下肚,比最开始还要好过一些去。

于是惯来不贪杯的他,此刻周天述敬他一杯,他也不推辞,爽快地跟着他喝。

阮进玉觉着自己还清醒,很清醒,于是吐了吐气,拨开一下跑到前头来的一小缕发丝,扬扬手示意边上侍奉的宫女继续斟酒。

宫女倒上一半的动作一顿,但只是一顿,来人不是拦的她,她便继续将阮进玉的酒盏给斟满。

沈长郎此刻来的这边席间,他提走了周天述手中的酒盏。

周天述酒量不算特别差,但到底不是个常常喝酒的,现下已经脖颈红斥了些,明显醉意上来了。

周天述手中的酒盏被沈长郎一把给拿走,这边阮进玉和周天述俩人的对酒算是被如此叫了停。

可,阮进玉没看边上,只低着头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盏,没什么神情的将刚被宫女斟满酒的酒盏握手中,尖牙先咬上盏沿,唇再一同覆上,清凉又灼热的酒水淌过入了喉。

因为这酒斟的有些满,有几滴顺着盏壁滑出外头来,落在他泛白的指节。

沈长郎再管不了旁的,当着太后的面站在边上直直的看着那人,提着酒盏握着盏壁的指尖明显的用力,他方才拿周天述酒盏的动作没收敛,那酒盏中余下的酒飞出去大半来,打湿了他整个手。

现在还挂着几个要滴不滴的酒珠在他手背和指尖上。

沈长郎面上莫名有股悍气,眼中愈发的沉峻。

太后却依旧面上平淡甚至挂着笑唇慈态的样貌看着面前的场景。

最边上的沈惜的视线全部汇聚在自己那突然闯进来的弟弟身上,她盯着那个酒盏看了好一看。

沈惜自己面前的东西从宴会开始到现在没碰过一下,直至此刻,她才抬了手握上了面前的杯盏。

只是握着,指尖抚了抚,也没拿起来,只看着,就再无其他。

这一遭周边每个人的气氛都奇怪着,偏那中心人阮进玉此刻是半分没有察觉,因为他那眼始终没抬起来,没往边上去看,只正正的坐着。

脸上没有神色,就是淡淡的盯着那酒壶看。

这一杯没有人和他对酒的酒,他也一口又一口的饮干净了——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

第52章 佳宴覆05

那边上为他斟酒的宫女一心一眼都只在阮进玉手中的酒盏里。太后给了她任务, 好好照顾帝师,于是任边上情形不对,她的眼也只在阮进玉手中酒盏上。

眼看着这一杯酒被他淡淡喝完, 便是又要上前, 继续行她的斟酒任务。

帝师仍是任由她再度来到自己面前, 俯身下来捏着酒壶继续要斟酒。

只是, 还未碰到他那酒盏,宫女就被人低压压的呵了一声, “退下。”

这里哪位她都得罪不起,于是顿时低头退手, 没敢再动。

“沈都督。”太后坐在一旁, 神情淡淡, 不温不火的唤了他一声。

阮进玉哪能注意不到边上,一直到现下才堪堪转了个神过来。他还坐在位上,给了边上的人一眼, 目色不辨, 什么也让人看不清明。

仅只一眼, 或是又觉着无趣,便又转了回去。

比起周天述醉上明面的意, 阮进玉可谓是看着再正常不过。

他不言,一旁的宫女就彻底退下。

沈惜欲要起身。

沈长郎始终对阮进玉说不出一句话来, 原就是憋了半晌, 现下宫女都退下了阮进玉自己翘翘手又握上了酒壶。再多的一眼都不给他了。

太后喊他,他开始没应,现下才转过身子来,面向太后。

沈惜俩步跨到沈长郎身前,先他于太后道:“太后娘娘, 周天述他显是醉了,不能再喝了。”

沈长郎看着身前对太后俯首的沈惜,脸上浮显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情绪收了收。

太后接是接了她的话,却是扯眼一笑:“醉了吗?哀家倒是没看出来。”

“孤倒是不知太后何时有这等爱看人喝酒的喜好。”

皇帝来时,站在那最前头的上方。

众人皆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来这一旁的席间,惊叹过后才一道行礼去。

阵仗自是比方才大些,阮进玉还坐在那,一道抬了眼,看着周边全部俯身的人,他清醒的头脑告诉他自己也应该一道如此。

于是没看上头的人,放下手中酒盏,双手一齐递到额前,虚虚的随了一个礼。

这礼仅一瞬的事,他便收了手,再度不顾周边而握上酒盏。

直到眼底闯入一片黄袍。

对,面前这人穿的袍子,是黄袍。

那人立于他身前,或是因为站得高,阮进玉看不见那人面上神情,只耳中听到那人的声音,“起来。”

阮进玉这回倒是没僵着神,他清醒的头脑驱使着他从那位子上起了身。

对,不该喝了,再喝下去怕是要醉了。

跟着人离开了这里。

他起身,终于看清了人,皇帝啊,边上还有洪恩公公。都认识的。

洪恩自是跟在皇帝身侧,来到这边,看见阮进玉桌上那一整个空荡荡的酒壶以及边上那此刻已经醉倒不省人事的周天述就知道这边人定是喝了不少。

洪恩瞥了起身一道跟着皇帝走的帝师。

这帝师是根本没将皇帝的劝告放在心上,洪恩心中拧了拧,为帝师拧的。

不过还好的一点是,帝师没像右相那儿周天述一般喝的大醉,不然他不敢想。

洪恩看着帝师步态正正,脸上无异,肤色常然。便又稍放了些心。想来这一贯做事有分寸的帝师大人是不会胡乱妄为的。

皇帝撇下宴席,直接出了殿下了金楼台。

洪恩等人浩荡的跟在他身后。

入夜了,月光洒在这明堂的大道上。周边花草盛然,风一带,或能带下叶片花瓣。钿落园中不似外头宫廊,挂的是一盏盏灯笼,亮是亮的,但没宫廊殿内的宫灯那么富丽亮堂。

这风一吹,走在边上的阮进玉砸了咂嘴,有些刺骨。

他自打出来便睁着眼走的很正常,只有这风吹来时,他才眯了眯眼。

怎么觉着,这风吹的他有些晕头转向的,快要倒了呢?

阮进玉自觉自己看了路,所以完全不知道是怎么踢到那石子的。也可能是风太大了。

所以心中已经做好了摔在石子路上的打算。

却是被人一拽回正了身。

阮进玉睁着眼睛看,也不知自己看到哪里去了,眼珠子转了半晌面前这一片都有些看不清明,动了一下被风吹的有些干涩的唇,才一启唇:“你谁啊?”

洪恩就在皇帝身后一些,这话自准确的落入他的耳,差点给他惊得直接跪下去。

再不拦着,他怕帝师当场造次,于是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说自己可以将帝师带回去,就见皇帝呵笑一声。

“都别跟上来。”

皇帝的令洪恩百个胆子都不敢不从,跟着身后这一众随侍都停在原地没有继续跟着皇帝。

身旁的小太监问他怎么办,洪恩沉默了半晌,才带他们绕路出了钿落园。

“老师可是喝醉了?”

严堰的手从方才就没松,拽着阮进玉的一只胳膊。

阮进玉认真答了,“没有的,我只是眼睛有些花了,看不清。”

俩人一时脚上的步子皆是没动。

“我谁?”严堰随着他方才那问题出了口,但这次不等他回答,原拽着他的手往回一带,半个人被他拉近自己的身子,垂着眼睛看离自己近了许些的人,“你看我是谁。”

他这动作让人有些措不及防,但阮进玉此刻身子没晃,站得稳,只是那一瞬间眼睛随着晃了一下,自己双手下意识攀上面前的人稳住身形。

俩只手扒着对面那人的胳膊,听了他的话,阮进玉便是真的去看,脸又往前凑了凑,去看,看了一会,终于看清楚了,“皇帝啊。”

“你是皇帝。”

阮进玉念出口,他清醒的脑子也一同回神。

对,是皇帝。

随后顿时双手松了来,往回一撤,动作有些大,严堰的手也被他的动作一道挣开来。

他不是往后躲,只是撤开一些,身子往后一仰又往前一伏,双手一合,正正给他躬着腰行了个礼。

“皇帝,皇帝我有事相求。”阮进玉的额头贴着自己的双手,半个身子对他躬着,是给他行了个大礼,语序含糊、声音却正行,“我求你的,皇帝。”

他这动作大,严堰怕他这么一俯直接俯地上去,还是伸了手托着他胳膊。

“什么事?”严堰将他身子拽起来,让他说什么事。

入夜,钿落园的风一丝一丝的,每一丝都正正的砸在阮进玉的脸上,砸的他疼,风进了眼睛,眼睛也疼,直到一滴水被风从他眼睛里一道顺出来,划着他颊侧而过,继续往下掉,落离他的脸,还往下掉去。

最后砸在了严堰一直拽着他胳膊的手背上。

严堰的眼正正对着他的脸。

听他说:“沈惜阿姐和周天述不日成婚,这道婚,请皇帝给他们旨。”

“”

他说这个说的倒是清清楚楚。

沈惜和周天述要成婚,可日后沈惜嫁到周家,周家势大,那时候沈长郎就算身份地位再高也护不住已经入了周府的沈惜。

届时,沈惜对太后和周家来说,依旧如现在这样,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阮进玉清晰的记得这件事,他左思右想,最好的办法还是求皇帝给他们一道旨意,这婚是皇帝赐的。给沈惜做后路没有问题,保她在周家无虞、没有问题。

严堰看着他,双眼动了动,上下俩颗尖牙碰了碰,才开口,声音撵去他惯来的不咸不淡,扬着眼对他道:“沈惜是沈长郎阿姐,不是你阿姐。”

“我知道,”阮进玉不否认的认真点头,“所以我求你。”

“”

严堰吐掉一口气,拉着他往前走,“你喝醉了。”

阮进玉步子有些踉跄,手还被拽着,所以还跟得上。

除去开始俩步步调急些,后面便缓上一些来。走出好一道路来,阮进玉走的有些吃亏,忙着走路,嘴上一时没有力气再开口说话。

极乐宫与钿落园离得不算太远,俩道宫廊走完转个角就到了。

一路上严堰光顾着走路不和他说话,他也完全没力气去开口。

这路走的阮进玉想吐,就好像有人再拉着他转圈圈。不过很快就有另一道感觉代替它,便不想吐了。

他胃疼。

他胃里好像有蚂蚁。好多的蚂蚁。

阮进玉脑袋清醒的告诉自己,这是自己身体的小毛病又犯了。没有大事。

直到这路走完。

此刻已经进到极乐宫正殿。

这殿平日没旁人进来,他们又回的早,殿中宫灯一盏也没起。

俩个人步子停下来,阮进玉天旋地转的脑子就终于也停下来了。

殿内有些黑压压的,不过透了半些外头的亮堂进来供人视物,还是看得清的。严堰松了一路拽着的手,是要去点俩盏灯来。

只是步子还没迈出来就彻底顿住。

阮进玉本就有些眼睛花,现在也不知在哪里,乌漆嘛黑的更看不清。边上拉着自己的人松开不见了。

于是,阮进玉伸手抱住了面前的“柱子”,稳住了身子。

终于不用走路,他渐渐回些力气,张了张嘴就去喊皇帝,脑子还记着这件事,“皇帝,赐婚,你不赐婚没人赐婚了皇帝。”

他的手攀的紧,为了不让自己摔到地上去。

方才的动作不知蹭到哪里,阮进玉脖子上的布缎被他自己给弄下去了,飘飘然落在了地上。

阮进玉的声音将严堰的神色拉了回来,阮进玉说话的声音一向不大又平静,在他耳边念叨这件事更让他听的准确不误。

于是扭了头。

阮进玉正好这个时候一动。

严堰的脸贴着他迎上来的脑袋,只是因为位置错开,偏过来时正好碰到的是阮进玉的脖颈。

好近,严堰睁眼,落眼的是那道已经被药膏养了十余天的疤痕。

那疤痕消下去很多,医师说这药膏要用上月余,疤痕就能彻底消下去。他脖子上这条泛着红的印子还在,取代了狰狞的疤痕。

医师没欺君。

第53章 一盅上善水01

这个人喝醉酒在外看不出端倪, 除了眼睛有些不好使,旁的便没太大的显露。

严堰想,阮进玉这个读书读起那么多的文官大人, 眼睛本来有些不好使也实属常理, 醉了就更加没法。

从金楼台殿内出来时, 还真没看出阮进玉像喝醉的样子。

他醉了酒脸上比平时还要正色, 肌肤半点不显绯色依旧皙亮。

严堰并非第一次见他饮酒,却是第一次喝醉成这样。喉头滚了滚, 无奈吐出一口气,才抬手勾上身上这人的后腰。

这人的腰当真是如他所想一般的轻薄瘦削。就如同他这个人, 总是怏怏的架骨, 整个人如浸在风雪中, 漂泊却不荡,始终眼底含霜。

霜雪过万年,更古也不变。

严堰仅一只手就能将他提起, 到底还是怕硌到他, 将人带到榻边才放手。

阮进玉方才一度攀着他不吭声, 只有稍稍的温热呼吸吹在他侧颈。严堰还以为他睡着了,结果将人放下才发觉那人此刻坐在床边就这么盯着他看。

不用点灯, 严堰在此间视物没有问题。

但眼前这人怕是不一定。

严堰原是想去点一盏灯的,现在却是站着不动, 那人也是就此一动不动看了他半晌。他开口:“你尚不清明还想着他们的事。”

“你可知得你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这声音悠悠的在灰黑的殿中响起, 阮进玉还看着他,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总之半分动静没有,话自是也没回。

严堰扯嘴笑一声,从一旁拿过洪恩先一刻放在殿中早准备好要换的药膏。这要换的药, 今日还差一次。

装着物品的漆盘被他放在边上,严堰抬一腿,跨上去,膝抵着榻延在阮进玉侧边。

严堰俯身来,手没直接碰他脖子而是要先去碰他肩。就此刻阮进玉伸了手,胡乱一甩,挡住了严堰的手。

严堰一停,再一看,那人就这么僵直着倒下去了。

他还在原处没动,居高临下瞥着床上的人,动动牙,“起来。”

阮进玉此刻魂归水底,已经意识不到任何了。

皇帝说话也不好使,那人完全没反应。

没法,严堰只得自己再度上前,去将人捞起半点来。

溺于水底的人漂浮起来,阮进玉神魂不定的再度睁开眼,半身起来坐在床上,他沉沉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依旧说不出话来。

严堰看着他,戏谑笑道:“待你明日清醒,怕是就叹不出气了。”

阮进玉当然不知严堰在说什么,只看到眼前有条蛇在他脑袋前晃啊晃的,忽然伸出手来,抱住它,那蛇便不动了,他张了张仿佛呛过水的嘴,终于开口,含糊道:“别咬我,我要睡觉了。”

然后他就又往回倒。

严堰本是左手一只手托着他的脊背将人从床上拉起,另一只手刚要去拿边上的东西就猛地被人抱住。

然后

阮进玉就这么满满当当的倒进了他的怀中。

严堰沉默好半晌,就着这个姿势半分没动,最后,他也止不住的深深叹了口气

阮进玉睡着了,做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梦。

只是这梦前不搭后的一点不连贯,待梦了一遭后就全然要记不清了,沉重重压着他一整夜的雾霾也终于在此刻消散开来。

睁开眼,他醒了。

昨夜做的梦一点点模糊再消散,片刻间那场景半分也想不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他毫不记得自己做过的记忆。

阮进玉从床上弹起半个身子,就这么坐着半分不动都觉着天旋地转,闷痛的脑子转了好半晌,再度睁开眼来时,昨夜的一切,他现下已全部想起来了。

忍不住就面露难色。

目光往殿中一转,是了,他还在极乐宫,在这正殿。

此刻殿内,除他之外再无一人。

兔耳今日肯在他在的时候出现了,静悄悄的蹦到了他床榻前,在阮进玉翻到地上的半片衣角前不动了,鼻子动着,像是嗅了嗅。

阮进玉彻底回了神,发觉自己的衣裳胡乱丢在床边,他昨夜没换寝衣,而是身上只穿着件透白的里衣。

有些荒诞,他三俩下给自己穿戴好。

旁的也不顾了,踢着鞋子就要出去,临走时又忽然转过身来,将在床榻边卧着的兔耳抱起,才一道往外走。

彻底出了正殿,回偏殿时刚走进就看到了屋子外的前启。

主从二人自打阮进玉住正殿的这些日子就没见过,昨日是第一次,也没来得及正经说上一句话。

前启见到来人可谓是大惊一色,又看着这人略显仓惶的样子,没忍住问道:“大人这是被陛下从正殿丢出来了?”

阮进玉径直进了屋子,前启一道跟进来,阮进玉把手中的兔耳往他怀里一丢。前启接是接了,但兔耳这个闹腾的性子在他怀中没到片刻就扑腾地上去了。

阮进玉在椅上坐了好半晌,前启一时没离开,他在屋中追着兔耳跑了好几道也没抓到它。

最后才听到自家大人悠悠不定的声音,说:“奇怪。”

太奇怪

洪恩今日一早就吩咐下面的人将皇帝的早膳准备妥当。

中秋佳节过,皇帝又需整日在书阁处理朝政,今日还起的格外早。

皇帝有吩咐今日早膳就在书阁吃,洪恩便令人将膳食在书阁殿中布好。结果早膳准备这么好些,皇帝动筷,俩口就停下了。

还不待洪恩问上一句,皇帝就又回了那摆满奏折书卷的书案前。

洪恩心下更觉着怪,到底也只敢在一旁本本分分站着没多一言。

皇帝始终没给他多一眼,终于给了一眼给洪恩,是快到午时,皇帝让他去准备醒酒汤。

洪恩退了下去,不用问也知道这醒酒汤是给何人准备的,于是他将醒酒汤熬好拿上,亲自往正殿送去。

哪知这就扑了个空。

洪恩再次回书阁,是从偏殿过来的。

皇帝此刻还在看折子,洪恩走到殿中将此事上禀。

“逾矩,陛下,帝师说他逾矩,便不敢再逾矩,搬回偏殿了。”

严堰听来,倒没旁的神情,洪恩多瞅了一眼,才确定皇帝没有生气,这便松了口气。

阮进玉自今日起便搬出正殿回了偏殿。

他起来时还没到午时,按理从今日开始他该同往常一般晨起去早朝,结果因为昨夜醉酒导致今日没起来,这早朝便是又没去参。

早朝不参便罢,午膳过后书阁还得照旧去。

一想起这个,阮进玉头又忽的一疼,但是转念一想,他觉着自己不该如此想法躲怯。

本就是正常的君臣之系,这不就是醉个酒不清醒逾矩了点,他想皇帝该不会太过介怀。

于是捯腾了一下,从屋子出了去。

阮进玉走到书阁外时正好遇到从书阁出来的薛将军,他刚见过皇帝。

俩人互相颔首算作招呼,随后薛将军便大步流星的离开了极乐殿。

阮进玉进殿前,多吸了俩口气,才走进去,洪恩不在,殿中此刻只有皇帝一人。

他给皇帝见过礼,一时站在中间没动、没和往常一样直接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阮进玉的视线此刻在皇帝面前桌案上。

那几个奏折之上,放着一个东西。

阮进玉辨了一眼,心中有个念想但不敢直接确定。

严堰缓缓抬头,“站着做什么?”

随后跟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身前的桌案上看去,也明了了他在看什么,便再次抬头对上他:“过来。”

阮进玉收回视线,也朝他看去,只是脚上步子一时没动。

直到皇帝看他第二眼,虽不知用意为何,到底是不敢抗命,往前走上俩步。

这下倒好,桌上原本还有些模糊的东西彻底在他眼中化形,他就是再蠢也认得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是虎符。

这虎符自然亦是军权之佂。和上次沈长郎交上来的鎏金令牌是一样的象征。

但又不同于那鎏金令牌。

鎏金令牌只一块。对应的是宫中禁军部队的调遣命令。绝对的握在皇帝手中。

但那虎符有俩块。

对应的可是宫外二十万大军。

而目前,这俩块虎符皆在严堰桌上。

阮进玉若是没记错,左半虎符一直在薛无延的手中。

薛将军麾下十万大军,他回上京郡后十万精兵尽数囤驻郊外,无令不得擅动。

严堰一眼便知他在想什么,却偏要待看完他这般神情过后才慢慢的开口,道:“薛无延上次便答应孤留驻上京,他的意味并不是携他从前军官之责随时在上京郡待命。”

现如今南玉和周边三个国家皆未大定,各方战事随时有可能再起,这些不定数如何可能让一位大将军安安分分的从此留在上京郡不动弹。

开始他们以为皇帝让薛无延回来就同从前一样。

无事留他在上京,有任何他便随时领命带兵出征。

南玉并非只有他一位将军,也并非只有他会打仗。

只是从先帝在时,他就崭露头角,先帝有意重用他,便也想将他留在上京,只要任何战事要起,就随时给他诏令让他出征,

可那时薛无延没有按照先帝的意愿留在上京郡,驻留西北边郡几年都未变。

先帝无可奈何。

可是前一段时间他回京之后,皇帝也直接有意让他留在上京郡。

众人皆以为皇帝和先帝的意味是一样的。

现在他和阮进玉说这样的话,阮进玉才惊觉,该是不一样的。

按这个样子来说,薛无延是想就此留在上京不出去了,上次归来皇帝就为他封了侯。他大可以就在上京郡当他的侯爷。

所以,薛无延将那左半虎符上交了。

严堰并未不答应。

他说:“待立冬时,霁北侯回京,这虎符,届时再定。”

第54章 一盅上善水02

薛无延的父母皆是武将, 全是为国战死的国之英雄。

到他这一辈,薛大和薛二这俩兄弟同样都习武,薛二没有那等抱负, 可薛无延也是实打实在战场上为国拼杀了半生的。

他弟弟如今就快要及冠, 想来, 薛无延是想在京中安身。

这没什么不好的。

霁北侯此次回京, 是来京中复命,年关之前还要回他的北部边郡。缇雅雅的老家也在北部, 想来,届时她也会一道跟着霁北侯出京。

这些都是后面的事了, 武将将领所握的虎符, 和阮进玉这等子会在上京待一辈子的文官实在没什么关系。

不过, 皇帝正好和他提到了这个事,阮进玉接着话,也一道出口, 接的却不是这件事而是自己的事。

他说:“陛下, 十一月臣想告假, 出京。”

十一月他母亲的忌日,他要出京去一趟含枬郡的息错山, 他母亲葬在那里。

不过含枬郡较上京郡甚远,也属南玉最边地段去, 故而要告假, 就需要多告些时日。

严堰没有不答应,只问他过年能否赶回来。

阮进玉顿了一下,才答:“臣会在息错山陪父亲过完年。”

严堰也停了一下,才悠悠的看来,应了他的告假。是了, 阮进玉父亲自那时就出了上京,一直到现在也没回来过。也有几年了。

他这个告假理由明明没有半分的不合理之处,挑不出问题来。

可严堰多看他那一眼时,阮进玉竟是在这一刻生出了一分莫名的心怯。

有些荒谬,阮进玉移开视线没去看。

可那座上之人却是半分没有异样,反倒直道道的看着他视线半分不移。

那边传来人半调不扬的嗓音,“老师酒可醒了?”

他让他坐,还没等坐下就又传来这句话,一瞬阮进玉差点从刚坐下的椅子上再度起来。

定了定神,稳坐上去,才开口去回话,依旧是没看那边。

“醒了。”

然后皇帝便没有再提昨日之事,不论是夜宴之上他不听言贪杯的事还是醉酒后发生的事。

皇帝好像无甚在意。

阮进玉观了好半晌,皇帝已经将神色投入手中折子上去。

从书阁出来之时,已经到了晚膳之际。

这次不待皇帝开口,阮进玉先找由头跑出了极乐殿。

他觉着自己该冷静冷静,以免了日后再行出什么逾矩之事来,毕竟君臣有别。

皇帝没多言,此刻人还在书阁,看着惶惶已经离去的人的殿门处。洪恩此刻从殿外进来,他将晚膳布在了正殿,这是皇帝令。

洪恩看着仅有皇帝一人在的书阁,沉思了一会,到底没开口问上一句。

阮进玉从书阁出来没回偏殿,直接出了极乐宫。

其实也没什么要去的地方,只是临了吃饭时间却半分胃口都没,出来走走。

却是刚出极乐宫就停下了自己的步子。

尽头宫廊处有一人,待人出现时立刻锁住视线来,一动不动直至立于他身前。

阮进玉看了眼身后,身后的路是回极乐宫的路,而眼前这人,正大光明的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往前一走,果不其然,那人终于迈步,跟着往他身前一立,赫然不动。

阮进玉沉了沉目光,嘴上却生的淡淡,他先开口道:“我官阶在你之上,你见我,何不见礼?”

沈长郎决然不理会他这淡漠的刁难之意,双目直直回视他,沉声道:“陛下今日赐婚下来。”

毫不用怀疑,他说这话,赐婚的只能是沈惜和周天述。

听到这话的阮进玉可是心中跳了一下,他记得昨日自己说的话,所以,皇帝今日当真就此给沈惜和周天述下了赐婚旨意?

沈长郎看他不说话,自己便继续道:“我知是你”

阮进玉回神来,打断他的话,“又不是替你请婚。”

意思是,又不是替你请婚,不管是要道谢还是不满意,都轮不着你来说。

惯来脾气一点就炸的沈长郎此刻神情没太大的变化,闻他言来,只是平静的点头,没有否认更没有不满他的话,“好。”

“不过我到底欠你一句,抱歉。”

“若我是你,”阮进玉眯了眯眼,终于和他目光彻底对上,“我那时会一刀捅了武安王。”

不是因为武安王要他的命祭旗,不是因为武安王将他这个局外人生生扯进来。

而是如果他是沈长郎,在前一日武安王同他说要谋反之时,他就会杀了他。

沈长郎不蠢,他不答应武安王绝大一个可能是因为他对这次谋反没有十足的把握,可武安王坚持要行动,那么只要武安王一动,沈长郎必定会被牵扯。

沈长郎不肯把禁军兵权给武安王同他一起谋反,多数原因是他不敢拿着他阿姐的命陪武安王赌。

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

他只有一个亲人。

可阮进玉骂他蠢也同样是在这里,那日沈长郎将他牵扯进来是不想因为自己牵扯到沈惜,在阮进玉和沈惜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他即能为他阿姐的命拒绝武安王死不交出兵权,就应该在知晓这件事时就斩断一切可能性。

并非优柔寡断,而是取舍之间有答案却不肯一刀将其彻底斩死。

他心中到底念着和武安王的知遇之恩提携之恩。

万幸是沈长郎赌对了,他没给兵权,皇帝没将此事牵扯到禁军的人身上没牵扯到他身上来。否则一切都白费。

沈长郎虽然没因为那件事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可皇帝心中有数。

阮进玉和沈长郎不同,沈长郎有个致命软肋,沈惜。阮进玉没有,所以他此刻能说出这般话来。

沈长郎依旧不否认,阮进玉说的话他尽数听着,不反驳,只听,一个字都听。

阮进玉心神燥了燥,他觉着沈长郎也变得很奇怪,以往的沈长郎万不会这样,即便因为这点子事觉得对他不住,也不该是这个低眉姿态的模样。

沈长郎这个人从不会将自己处于弱势,即便是面对官阶再高的人。骨子里的气永远在的。

此刻却不在。

因为什么?因为他身后的靠山武安王没了

沈长郎不是这样的人。

“十一月十三,你母亲忌日,前几年你没能出京,”沈长郎忽然道:“今年,他该允许你出京。”

“别回来了。”他说:“别回上京郡了。”

这个他,说的是现在的皇帝。

而,阮进玉却问:“你如何知道的?”

“当年发生了很多事,即便闹得不大,也都不会无人不知。”沈长郎此刻无比认真,“我知道很多事。连我都知道。”

沈长郎惯来不喜欢参与到朝堂中的各种党派纷争去。

他这话说的不错,连他都知道,旁人就只会知道的更多。

沈长郎对他说话根本是毫不顾忌:“先帝他死了,你何须还留在这里。”

当年是先帝非要将他留在宫中,蹉跎到了现在。

先帝死了,阮进玉本该就可以走了。

沈长郎说这话的时候,阮进玉脑中冒出了一个人。

严堰。

与此同时也冒出了一个问题,他会让他离开上京郡永不回来?

阮进玉自是不确定,所以轻笑一声,甚至还有闲心将这个问题抛给沈长郎,“那你觉得,现在的陛下,能让我走吗。”

阮进玉还真当时严堰即位之后就对他连要告老还乡这种话都说的出来。

“你走,”沈长郎毫不犹豫答了他的话,“死人便不会拦你。”

“”

“?”

“!”

“你疯了。”阮进玉脱口而出,随后甩袖就走,半点多的话不想再和他说。

这是宫中,这人脑子进水了在这里说这种浑话。

疯了,简直疯了。

大家都是先帝在时就入朝为官的,阮进玉母亲忌日这件事不是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年,他依稀记得是已经入宫后的第几年,他母亲第一年忌日他去和先帝告假想回息错山,先帝断不让他出京。

那时阮进玉十六的年纪,满腹躁气的闹。

将他气焰打掉的不是先帝,而是他父亲。

自此后的几年,阮进玉再没能赶一次他母亲忌日。直到今年,那位狗皇帝死了,朝堂变化,新帝上位。

这一年,他终于能出宫。

宫中你来我往的事情向来都不是什么秘密,更何况有关国之主、天子的事情,在宫中就更不是了。

这件事当年几位皇子焉能不知。

沈长郎知道,严堰他自是同样知道。

所以,严堰许他告这么久的假去一趟息错山

阮进玉嫌少火气横生,今日难得一次,被沈长郎气到不知如何骂他,绕开人走出一条道才去看周围是何处。

不知觉走到太生殿外头来了。

他依旧在外头,此时刚从极乐宫出来自不想立刻回去,遂而一时不知走何处去。

便转了个身,往边上的钿落园走去。

钿落园很大,秋落季节,这园中的片片花绿半分不减。阮进玉此刻走上卵石道,这边小道周遭的花丛更是让人看的应接不暇。

钿落园一年四季都有花,应季而来,随季而去,只为留得供贵人们一眼。

近来几日外头天气愈发凉了,他刚进园中就觉着这风吹的比前几日还要大。

不过今日阮进玉专迎着风走,任那风砸在他脸上,凉意浸透全身,也只觉着舒爽。

在宫中待着确实烦,好在一月后,他能出京,皇帝允他出这上京郡,去含枬边郡。这一件事,够他开心一阵子。

没急着回殿,他漫无目的的走在这钿落园中。

这个时刻在园中遇不到什么人。直到觉着身上皮肤被这冷风吹的冰凉,一想起自己这副病骨支离的身子,才收了步子往回去——

作者有话说:沈长郎有一种我爱咋咋地不要命了的疯感[化了]

第55章 他持01

第二日这早, 前启按照往常的时辰喊他,阮进玉今日总算赶着早朝之前起来了。

早朝过后,出了太生殿, 同道而行的大臣不少, 不少人来同他打个招呼, 有询问他这身子是否好得差不多, 其间眼神还若有若无的放在他脖子缠的布缎上。

阮进玉皆随意言过没有多说。

一路回到极乐殿,没去偏殿直接来的书阁。

皇帝先他到, 此刻已经坐在那方位子上静静的批阅奏折。

阮进玉同样自然落座。

或许是因为他偶尔的目光太过显目,那方一直没抬头的人没看也感受到, 便开口:“老师是有何话说吗?”

“臣逾矩, 醉酒失言。”

时过一整日, 皇帝没提,他倒是自己说了这件事。

“失言?”严堰抬头,浅浅看他一眼, “你那话不是真心出口的?”

“倒也不是, ”阮进玉接的快, 否认了就道:“我是方知陛下赐了婚旨。”

“想谢陛下一句。”

谁知严堰的注意却不在这里,手中握着的笔反手铿然一点, 他道:“沈长郎找你了?”

他给沈惜周天述赐婚的旨意翌日一早阮进玉还没起来就喊来洪恩拟好旨了,后面才颁去沈周俩府上, 到如今不过一整日的时间。

阮进玉这个不怎么出门的性子, 也不会轻易和谁相见。

极乐宫知道赐婚旨意的无非就是皇帝自己身侧跟着伺候的一行人,洪恩自然不会去找阮进玉讲这个事。

阮进玉今日一提,明显刚知道的不久。

那便是昨夜?

阮进玉哪知皇帝会这般机敏的直接问他是不是沈长郎找他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静默了片刻,到底没有否认,“他代他阿姐谢我, 我谢陛下仅我自己。”

是谢皇帝没有追究他酒后逾矩?还是谢皇帝仅他一言便应了他的话真下了旨?

不论是哪者,他这话都是因为自己说的。不是旁的。

阮进玉虽昨日起来醒酒之后十分后悔那夜喝多了行那般逾矩之事,自觉不要脸的事他确实不愿回想。

但,也不意味着直接逃避。

不妨直接出口来。

皇帝他十分欣然,“好啊。”

看他这此刻般模样,确实没有要介意他的胡乱作为。

然后话又忽的一转,“老师何须急着搬出正殿。”

阮进玉对这个问题心中早有答案,答起来半分不拖沓,“总归是陛下的正殿。”

意思是早晚都得搬出去,无非快一点而已。

对这话,皇帝不执一词,却见他将手中御笔抬起,桌上摊开了一个折子,方才他同阮进玉说话时目光在这折子上,此刻像是已然把折子上的内容全部过了目,然后就了然抬笔。

阮进玉在这边看不到折子上字为何内容,但能十分清明的看到严堰在上方落笔。

轻飘飘的落了一道线在上头,随后黑墨晕开。

阮进玉歪了歪脑袋,分辨了一下,那,好像是一个不大的错交线。

有错字?有错意?

大概是这样。

严堰看完便将这块折子往前一推,依旧是摊开的,没有收折起来。做完手中的事如今才看他一眼,“孤吩咐洪恩了。”

“嗯?”

“午膳晚膳都布在正殿。”

阮进玉有些陌然的“啊”完一声,才恍然皇帝的意思。

前些日子近乎每顿饭他都是来正殿找阮进玉吃的。

想来皇帝用膳不堪孤单。

于是接下来几日,尽管阮进玉已经搬回偏殿,每日膳食却依旧是同皇帝一道用的。

皇帝每日处理朝政很忙,那递上来的奏折一沓接着一沓,就未曾歇过。

对于这些朝政方面的问题,阮进玉这个当朝帝师或多或少能发上两句言。

他这便也明白了皇帝将他带在身边的意味。

实乃为国着想,处理政务起来半分不愿耽搁。

又过上几日,阮进玉脖子上的疤痕差不多消下去不见,他便不需要日日再用的药膏。

于是日日缠在脖子上的布缎也就不需要再用。

那闷了个月有余的脖子可谓是得以重见天日。

前启在旁边刚看到时还不忍感叹说他脖子似是因着半点光照不到而又白皙了些。

“还以为会和大人的脸有些区别,”前启往前凑了凑,“是因为病色不减还是怎么的?为何大人的脸也这等白。”

对此,阮进玉没有说话。

屋中一直都有铜镜,但他从未主动去用过、看过。

他要起身出屋,前启又多给他拿了件外衣。

这几日愈发的冷了,阮进玉本就畏寒,他这副病骨支离的身躯,稍微受个冻吹点风就不得了。

阮进玉将外衣裹在身上,出了门,迎着面来的就是一阵寒风。

刺在脸上,他倒没躲,于是更加显得这张脸欲挂风霜,眼底寒凉。

“大人,再往后只会更冷,大人真要七日后跋山涉水的跑这么远一趟?”

前启还没有退回屋中,于是趁阮进玉还没迈步走,多言而道了这话。

七日后,他便要启程离京。

前启自是会一道陪同,他自己是个火气足的人,这等子天他也不觉得冷。

同阮进玉可谓是鲜明对比。

前启的老家也在含枬郡,前几年每到这个时候阮进玉不能出宫,他都会给前启告假让前启出宫离京。

前启不是不懂他的执着,只是实在这个时机不太对。

好冷的天。

好憔悴的人。

出京去含枬郡是一定要去的,冷风絮絮的袭来,阮进玉没开口,只偏过头去看了前启一眼,前启便明了其中意思,闭上嘴没再多说。

但刚闭上的嘴因自己看到外头那被风吹的半不凋零的树丛而又欲开口。

他想说自己陪着大人走一路的呢。

话还未出口,生生全部咽下。

无他,外头来了人,这话没有出口的必要了。

洪恩身后还跟了俩人,他手中撑开一把伞,诚然笑着待帝师上前一步来。

阮进玉此刻是要去上早朝,偏殿去书阁的路途不是很远甚至可以走回廊不必露走外头,但去早朝这道路,要出极乐殿过几道宫廊才到太生殿。

这宫墙就是砌的再高,也架不住那风四面八方的专袭着人来。

阮进玉走到洪恩的身前来,洪恩将伞斜上来为其作挡,还依势将带来的手炉子放入他手中。

他打一出门俩手就没冒出来过,早有些没有感知的凉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