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线弦卷巨雷下02
身体如万蚁啃食般疼, 他紧紧吸了俩口气,却是差点以为自己的脖子断了
其实也跟断了差不多了。
脖子上缠了几圈布料。
阮进玉依稀记得,自己被抹了脖来着。他在内心嗤笑一声, 倒是没死透。
那日发生的事又一个劲的闯进了他的脑子。
在意识到自己是大难不死之后, 连忙再度睁开眼来, 去观察自己周遭的状况。
他躺在床上, 这是在宫里,但不是在极乐宫的偏殿, 不是在他自己那间屋子里。
四周安静得紧,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原是以为这屋子里没人, 直到僵硬得扭了一点头来, 眼珠子骨碌得一转, 才消去方才那个想法。
那人背影对着他,看不见脸。
高大挺拔的身姿不用看就知是位男子,他着了件玄色的袍服, 袖口收紧样式, 这股子隐隐暗藏却始终浅显的杀伐气势在宫中没有第二人。
他的面前是一架剑台, 上方有好几把看着就稀世之珍的长剑。
他正悠悠的瞧着这些剑,尽管如此, 背影中透出来的沉稳的威仪,几乎是立刻就让阮进玉认出了其主为谁。
薛将军是何其的敏锐如鹰, 在阮进玉睨来目光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 缓缓回身来,由上至下的也同他睨了个眼神来。
不过这眼神中什么也没有。
薛将军惯来正色凌然,神色中自是不显情绪。
他步子一迈,顷刻间就到了床前。
阮进玉的视线早已转到了上空,他脖子拉扯不得, 多停留一会都紧绷得疼。现下薛将军再走过来,便是又进入了他的视线。
他这才发觉,薛将军的手中,握着一炳长剑。
那剑三尺七寸,寒光凌厉,刃上仿佛流转着一道灭不掉的寒气,直逼视目之人。
阮进玉方才那撇过去的一眼,不仅看到了薛将军,也视过了整个屋子。
若是那一眼没有看错,这间屋子他也算熟悉,是极乐殿皇帝的住所。
可是不见严堰的人,却是只有薛将军在此。
阮进玉脑中流转着那一日的大雨,好半晌,口中终于可以溢出来声音,“薛,将军。”
这个当口了,平时那些繁文礼节全部不重要了,薛将军同样毫不在意。阮进玉咽了口气,才一个字一个字继续往外蹦:“可否,同我讲一讲,讲,那日之事。”
薛将军大刀阔斧的腿一跨往边上一坐,眼神垂在自己手中的剑上,闻言,他淡淡回道:“你想听什么。”
“或者说,你想知道什么。”
薛无延这个人和朝堂上的其余人大不同,阮进玉没有和他接触过。
他心中家国为上,先帝在位时,阮进玉一年到头来也见不到薛无延一面。
那时候先帝经常寻机找话的想让他返京,薛无延置之不理。
所以那时候经常有人参他有慢君之心,参他有不听圣命之意。甚至还有参他行径愈发不妥日后恐有功高盖主之嫌。
可偏偏,他们那薛大将军半点野心也没有。
他心中就那点子抱负,保家卫国,百姓众生。
其余档子的事没有参与过,所以在边郡一待就是好几年,什么事也没干。除了皇帝需要他出征,或是敌军来袭,后者几乎没有,其他的,传进京里来的没有什么。
众人听不到消息,想找个由头再说都找不到。
他不畏强权,也不自我。
只是这朝返京,严堰当时一提,他竟真下了意留在京中。
又是因为后面发生的守备军事件,他再亲自整装出京。
这一切,好像发生的太快。
阮进玉眨了眨眼,脑中已经过了千丝万缕,最后,他先问的是,“温钟在哪。”
薛将军闻言一笑,像是怅然他的聪明,怅然他,太过聪明。薛将军没有瞒他,“温美人禁足解了,回她该回的地方去了。”
事情发生了这么久,温钟的禁足到现在才解。
禁足解了,她依旧是尊贵的后宫妃子温美人。
而关于温钟被禁足的起因,没有人再追究。
“我应该是,打乱了你们的计划。”阮进玉垂了垂眼皮,再次抬眼是往边上看去,用了些力,想和边上的人对上视,“陛下呢。”
“我,我想见他。”
薛无延原是百无聊赖的拿着剑用剑面在手心拍上拍下,闻言,停了动作。右手一转,手掌到手臂连着肌筋凹起一瞬,紧致清晰,再舒展开来。他紧握那剑的剑柄,尖端入地而立,身子借剑柄力撑而一起。
往前俯身一刻,他没有再笑,也不是平时那副正色凌然的样子,薛将军带着劲儿开了口,他说:“陛下那日在雨中抱着你,我看到他眼中的恨。”
“只差一步,这世上就再无武安王。”
“他好气啊。”薛将军眯了眯眼,方才的气势全无,恢复正色,吐字的语气,像是不关他的事、只是平静陈述。
所以薛无延的意思,是严堰不想见他。
也是了。
到这一刻阮进玉才意识到这一切是多大一场棋局,那俩方的博弈,双方都已经落子到最后一枚,这一枚落下,输赢既定,偏偏此时来了个搅局的,扬手一飘就把棋局给掀了。
阮进玉沉默了,他昏死过去的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严堰那张阴沉沉的脸。
没错了。
这件事从最开始薛将军出京,再到温钟被陷害,宫中禁军缺人的事连带被扯出,自然而然就开始了招兵买马的事宜。
招兵事宜俩相被拖,宫中死局一般的场面浮于水面,给众人观,供世人看。
一步一步,环环相扣。
前面都无比顺利,武安王成功入局。
他以为这一次的谋反逼宫势在必得,实则从一开始就踏入了严堰的圈套。
严堰一直把阮进玉排开局外,那令人骇然的当街杀人事件,严堰偏偏让他这么一个久居皇宫的人来办,不,并不是让他办,只是让他来探探情况再返回去禀报。
阮进玉在那日意识到的时候就眼前一黑,现下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回想一下,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入局的?
是从当时同沈长郎接触到一起?
不,更早一点,是因为温钟的事,太后找到他,同他交易,让他帮忙插手兵权的事。这才有了后面阮进玉和沈长郎的一档子事,才有了沈长郎手中兵权变动的事。
偏偏那日在钿落园撞到钦妃娘娘的是温钟、冒犯钦妃的是温钟。
偏偏是温钟,才和阮进玉有关系。偏偏是钦妃,阮进玉当时怎么可能意识到。
若是按照正确的路径,沈长郎手中兵权没被插手,那日的逼宫武安王手下就多了一步棋,在必胜的情况下,他会带着他们一拥而上,而不是先让聂炎探头。
正是因为少了一步棋,才走到了逼宫这一遭,武安王先让聂炎上前,被严堰反围剿的,头一个是聂炎等人。
武安王没有出手,所以他逃脱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
而除整件事以外的阮进玉,现在却成了撬动事情的关键。
倒还有一点,阮进玉根本不知道严堰下手这么狠,他不留余地的搞这么一局来,不是为了绊倒武安王,单纯是要他命。
如薛将军所说,差一点,这世上就再无武安王。
也是至今他才稍稍看清一点那皇位上的人,那个杀出血路爬上去的人,怎么可能眼里容下泥沙,不揉也不洗。
武安王,是第一个。
严堰的狠恶,这是阮进玉第一次见。
这一切,怕是难得轻易收场了。
阮进玉没有说话了,薛将军满不在乎的又坐了回去,他打量了手中这剑好半晌了,剑,着实是把好剑。
“这件事当头,你的处境你清楚。”过了半刻,薛将军忽然提起,“去我府上住些日子吧。”
阮进玉现在的处境怎么说?
逼宫这件事严堰需要给皇宫众人一个交代,阮进玉虽然是被武安王强扯进来送死的,但由宫中人他们的眼瞧着,就又是另一番模样了。
这不是没死成嘛,如何解释自己并非其同党?
所以薛无延此次来的目的是这个,给他解困,至少在这个当头,先避开再说。至于此事是不是严堰授意,阮进玉不敢多想,他此刻也不确定了。
阮进玉没有犹豫,“我还是不去给将军添麻烦。”
“这件事,我终归得给陛下一个交代。”
阮进玉说的,是给严堰一个交代,并非给旁人一个交代。
这件事他本来也是遭了个无妄之灾,差点小命都没了。不知晓其中缘由的旁人疑他很正常,但若真此刻就不说二话的躲了,才叫人假的也能看成真的。
薛无延看着不像那种会多管闲事的人,阮进玉没有多问,拒绝了后薛无延自然也没有再提,点了点头就作罢了方才的提议,由了他去。
然后,薛将军便离开了这里。
这偌大的殿,现下就只有他一人了。
这是严堰的寝殿,原本以为今日总能见到他人,却是从亮白的日到漆黑的夜,殿中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一次他昏过去不只是那一剑的原因,还加上他那夜拖着身子在雨中淋了这般久。
所以除去脖子上的伤加之失血过多,便就是还有风寒和以往的各种小痛小病一起而至。
明显的就是他现下头疼的紧,嗓子也哑的不行。
薛将军走后,伺候的宫女来了一趟,原以为是送药,却是来给他换药。
和之前不一样,太医肯定在他醒之前来过,没有开给他内服的药,只有脖子上那道伤,布下敷了层薄薄的膏药。
先前有事都会唤他自己的侍从前启来,这次没有,来换药的这位宫女,是他不认识没见过的。
这其中是否有用意,他猜不透、看不透了。
第42章 秉烛尔尔01
这一躺, 躺得他不知黑夜白天,不知几时几刻。
自从皇帝把处理朝政的地移到极乐殿后,原本空荡寂静的极乐宫多了各种声音。
阮进玉心知自己现下躺的是极乐宫正殿, 离皇帝处理朝政的地几乎没有多少距离。可这一日下来, 太安静了。
他想, 或许皇帝根本不在极乐宫里。
也没有人告诉他他昏的这一下睡了几日。
今日时间流速的飞快, 又很慢,阮进玉几乎一直躺在床上, 晚上最后一次换药宫女走时替他灭了灯,说让他早睡。
于是他又躺了好久, 半分要睡着的意味都没有。
闭了眼脑海中全是那日那场大雨, 心烦意乱, 于是干脆睁开眼,就这么怔怔的望着顶上。
极乐宫正殿和他住的偏殿不能比的,这里的一切皆是上上乘的。
现下全黑, 宫灯全部被灭了, 人在这种情况下的可视景不多, 宫室穹顶上那盘龙雕饰,此刻却隐隐泛着微光。
他看了好半晌, 直到眼睛发酸,才微微叹一口气, 甩了甩手。他自打醒来就没起身过, 夜晚入睡不得,生躺着只感觉身体愈发僵硬,骨节像是生了锈,四肢百骸如坠冰窟。
好不难受。
动了动手,撑着半身费了好些力才勉强坐起来。
缠在脖子上的布用的是那种很纤薄轻软, 一点不粗糙,自在如常。可,也不知是他自己心中不舒坦还是那道伤用疼在提醒他,阮进玉总小心着脖子,动的也小心。
往边上看了一眼,才移腿下了榻,这期间他有意直着脖颈,近乎僵势。
这殿中一盏宫灯都没留,全部给他灭了。
不过往外走一些靠近门,殿门外的宫灯能流进来微弱的灯光。
这点子光能勉强让阮进玉看清脚下的路。
偏偏,他这脖子不能轻易动弹,原以为自己足够小心了,结果下一刻就不知道踢在哪个上面,整个人腾空往地上就是一摔。
太过意外,还不小心扯到那伤了,一瞬间坐在地上借不到力起身。
阮进玉咧咧嘴,下意识抬手要去摸脖子,最后指尖停在边缘布料上没彻底碰上去。一时间,他坐在地上没起来。
直到原本还有一丝微光的面前忽然闯进一片黑,他才再次抬头。
“老师要去哪?”
那人也不知何时进来的,此刻就这么人高马大的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他。
没有光,阮进玉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面前这有些模糊的人身形。
看不见,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就格外惹人耳,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他依旧叫着他老师,嗓音却是寡淡,又有些莫名的浑沉。
几乎是一瞬间,阮进玉脑中立刻浮显的是那日最后一眼的那张阴沉沉的脸。
严堰此刻的声音,和阮进玉脑海中的那张脸对上了。
阮进玉顿时感觉嗓子被糊住了一样开不了口,心跳的惶惶,慌啊。
偏那人此刻就这么身姿挺直的兀立于此,衣袂纹丝不动,半分没有旁的要动的意思,虽是看不清,但阮进玉此刻心中万分清明,那双眼,必是凝在自己身上。
一时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阮进玉张了张嘴,找回嗓音,有些结张的解释,“我”
原本是想找个借口先囫囵了皇帝这带着压迫感的问话,心中一紧,脑子一热,当即又转了音,“我是,想去找陛下。”
“这是孤的寝殿,”那声音缓缓传来,不徐不急,“你还去哪找。”
“还有,”说着,面前那高大的身形往前一步来,严堰俯了身过来,准确的停在阮进玉眼睛上方,“老师在怕什么?”
也不知是因为这一遭事情的发生让阮进玉觉得面前的人和先前那个总是温和散漫的人产生了离析,还是因为今晚这氛围不太对,他有些不知如何面对,非常陌生。
惯来情绪不起波澜的他,此刻真是有些不知如何招架。
招架不住总不能不招架,周遭黯淡,他默默蜷手,即便看不清也低下视线去,憋了半晌,憋出来三个字,“脖子疼。”
他将他从地上捞起来,搁边上椅座上。随后亲自迈了步子,去将这殿中靠近床榻的宫灯点燃了俩盏。
顿时双眼清明。
严堰走过来,阮进玉没抬头,“臣逾矩了。”
他这话一语双关,现下的情况,和那日的事情,他都逾矩了。于是不等皇帝问罪,他先道了再说。
那边一时没有声音,阮进玉也硬是没有抬头看,直到一个物体甩到他腿上。
他定睛一看,几乎立刻就认出了现在躺在他手中的是什么。
一枚鎏金令牌。
兵符啊。
先帝在世时,对禁军兵权属绝对掌控。
但是严堰血洗太生殿那日过后,禁军头部分崩瓦解,禁军兵权便落到了禁军都督沈长郎的手中。
严堰即位之后也一直没有主动去收复这兵权,当时世人只道是新帝无权架不住这兵权。原来那个时候严堰就在谋划这件事。
因为兵权才沈长郎手上,因为沈长郎衷心武安王。因为武安王必定居心拨测。
所以,严堰不着急动这兵权。
阮进玉手中躺着这枚鎏金令牌,一时觉得烫手的很,他无法不去抬头看对方,却见皇帝面无它意,就好像是随便给他玩玩,绝对的尽收囊中。
阮进玉没敢丢,也不敢递回去,他看他,那边也看回来,“今日出了趟宫。”
他这么一说,阮进玉当下就联想到了沈长郎,这兵符一直在沈长郎手上,即便后面有沈家和周家那件事打乱了沈长郎的意,那兵符也终究还是在他手中。
现下兵符到了皇帝手中,他又一早出了宫
沈长郎?
严堰眸子一抬,从始至终都是漠然置之的情态,他仿佛一下就看透了阮进玉心中所想,随意的开了口:“他亲自奉上来的。”
沈长郎没有事,只是兵权彻底交于了皇帝。
他即是没事,武安王死不了,就是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们那日没有亲自见到武安王,唯有阮进玉,聂炎是武安王的人,想必不会轻易卖主。
可阮进玉一人之言不足为信,旁人不会信他的。
亲王犯错,这种形态,还没到直接要他命的地步。
这件事拿到朝堂去,朝堂会有半数人因为他的亲王血脉而开口保他命。因为他没有直接参与逼宫。
至于沈长郎亲自上交兵符一件事,没法说。
这兵符牵扯的不止他一人,拉进来的有沈周俩家,甚至还有武安王和太后那边。
他愿意不顾其他跳过一切将兵符交给皇帝。为的什么?
是因为知道皇帝到这种情况就不会再放任兵权留在他手中?还是别的?
沈长郎虽为一介武将,平时说话不注意,但他心中对这局势清明的很,又不是个傻的。
阮进玉想着这些事,一时没有开口。
站他面前那人始终看着他,也不管他回不回,接着往前走一步,将他的视线拉回自己身上,又是俯视,“沈长郎全程没有说别的,他只问了孤一句。”
“你还活着吗。”
“”
夜里风大,阮进玉其实下了床之后就觉着有些寒气,但是现下,他好像惊觉自己手心冒出了汗。
他一噎,慢怅怅的道:“陛下信我,没有勾结聂党的。”
不然,他醒来后就应该是在牢狱而不是寝殿。
这,总不能沈长郎上交兵符是为了他吧?阮进玉不语,心中万分不信。
严堰脸上终于有了别的表情,他漫不经心的闷哼一笑,视线往他脖颈上一落,用状似戏语的语气回他而道:“你是孤的帝师。”
意思是,信。
阮进玉偏头咳嗽俩声。将手中的鎏金令牌还了回去。
严堰没有再问他有关这件事的旁的话,也没有质问他私下办的那些事。
最后只留下一句让他休息,就离开了这里。
阮进玉今夜脑中事情太多,直到望着那人彻底消失了的背影才反应过来,他现下仍旧身在极乐宫正殿。
这寝殿是严堰的,该走的不是他阮进玉吗?
人走了,也无从在多话了。
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在这边上坐了好一会,才慢吞吞的回那榻上去。
至少,还活着。
今夜知道了不少事情,但还有很多存在疑问,也没有得问了,全部憋了回去。
谁知道第二日一早来送餐食的不是昨日那位宫女,而是洪恩公公。
洪恩公公伺候人起床,阮进玉不太适应,自己僵直着身子收拾了一番,随后连药都打算自己换。
给洪恩吓得差点没跪下来求他把药给出来。
阮进玉也被他这架势吓到了,想来是怕他出事自己要被问罪,所以也没犟。
“公公,陛下昨夜是去后宫了吗。”
他想着,皇帝在极乐宫这寝殿让给了他,那便该是去后宫歇下了。
洪恩顿了一下,才接着笑言,“大人,没呢。”
他只这么一回,后面就没有别的话了。
应该是不好多说,阮进玉也就只是想着和洪恩公公打开个话匣子,便先扯开了话,“陛下应日理万机,公公,聂党这件事,如今如何了。”
这也不是什么不好拿出来说的事,宫中现在人尽皆知,聂炎的下场由皇帝抉择,宫中大抵是没人不知他的处境。
只是阮进玉现在一个人在这极乐殿中,有伤在身隔绝万物,消息闭塞实乃正常。问上一句,权当听听个耳,没什么不合规矩的。
果然,洪恩也没有半分不好说的意味,直接开了口:“聂党一脉,全部处死。”
“主谋聂炎,满门抄斩。”——
作者有话说:皇帝你睡在哪,好难猜呀[眼镜]
第43章 尔尔了意01
“大人, 陛下口谕,大人这几日且在此安住,不必挪地方。”
阮进玉头有些昏沉, 大抵是那风寒作祟, 又轻咳一声, 他问:“我身旁的小侍。”
他意思是, 就算要住这里,总把前启喊过来。
前启是他自己人, 总归什么都要方便些。
洪恩公公却道:“奴才这几日候在极乐殿,大人任何差遣, 奴才随时听候吩咐。”
得了, 显然也是皇帝的意思。
怎么感觉跟软禁一样?
洪恩惯善察言观色, 看着面前低着头的人,再道:“大人病未痊愈,好生歇几日。再过几日就是中秋夜宴, 那时便热闹了。”
于是朝会也没让他参。
午时, 洪恩公公同今早辰时一般将餐食给他送来。
午时这膳食可比辰时的更要丰盛许些。
阮进玉刚从那边晃晃悠悠过来, 还没坐下就瞥见这从殿门进来的另一人,步子一停, 坐也不坐了,“陛下。”
洪恩退下了。
整个殿中又只有他们二人。
严堰径直走到他面前, 泰然自若的坐下, 朝他昂神,意味在让他也坐。
于是这顿饭,就这么变成了和皇帝一起用膳。
阮进玉这顿饭吃的有点食不知味,小半碗吃完就没动了,他一直有留神边上的人, 那位位高权重的皇帝陛下就于他全然不同,他仿佛没有注意边上的人,非常自若。
像是一点也不介意有旁人的存在。
一整个下来,俩人没有说过话。
他不开口,阮进玉自然不会去同他找话说。
而今日皇帝看着心情颇佳,专专注注吃饭,也没有多分给他一个眼神。
原以为皇帝来找他是干什么,结果他吃完这顿饭,起身就打算走了。
阮进玉在原地踌躇了一下,跟着人走到了门口,人一直没回头,好像真的只是来吃个饭。
他步子停在了门口,一只手扒在门框上,还是开了口:“陛下这便走了。”
声音不大,但那人走的不远,自是听到了,转了身来,好不见外道:“晚膳再来。”
把他这里当成吃饭的地儿了。
皇帝步子一停,前一句说完也没急着继续起步,紧接着就是第二句,语调也往上扬了一扬:“还是老师觉得孤该再陪老师待上一待?”
阮进玉甚至忘记了眨眼,干看了一会,才将自己本来的意思说出来,“没,臣同陛下去书阁吧。”
他一人在此甚是无趣,醒来俩日了,皇帝有意隔绝他和旁人,也不好提去别处。
这本就是他职位之责,分内之事。
前几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皇帝这几日必然是政事缠身。
他的意思是这个,开始那句只是脱口而出的话。
皇帝闻言,挑了眼儿打量了他一眼,随后减闲一笑:“好啊。”
原也只是不想在这里沉闷闷的待着问上一嘴一试,哪知道皇帝应的这般干脆。
正殿一旁就是书阁,没几步路就到了。
还同之前一样,皇帝御案之下一旁的第一个位子让他坐下。
“陛下,薛将军在里候了一会了。”
门口的太监见皇帝来连忙向他禀告。
皇帝了然一目,直接跨步进去。阮进玉跟在他身后。
薛将军见来人,也不多废话,直接了当的秉明来意,“禁卫军全部处理完毕,余下的军士划分了出来,是让他们入禁军部下还是?”
现在禁军兵权已经回到皇帝手中,皇帝直掌禁军的话,没什么问题。
皇帝坐上御座,“归入御林军。”
严堰说到这里,指尖在面前的御笔上扫了扫,视线忽然一抬到了阮进玉身上,“御林军指挥使,你们二人可心中有意在人选?”
禁军部下原是还有一卫御林军,还是因为先帝驾崩那一日,禁军原是有五卫部下,只是头部瓦解,最后将留下的散军全部划进了禁军部下。
这御林军就是其中一支,而且是人数最多的一支。
御林军其下军士自然不乐意。
但上头没有人,皇帝又下旨意,便是不敢不从。
如今要重新将御林军划出来,可鉴其心多少存在分解沈长郎权势之意。
皇帝这么一说,阮进玉脑中还真想起一人,枢密使之女缇雅雅。
“那日比武大会胜者为其,臣以为合适是合适,”阮进玉说着,又是一顿,“只是,其父已经是枢密院枢密使,她若再入宫。”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他自开口了,自然想到了所有可能性。
那日胜者是缇雅雅,按理本来那日比武大会设的为的就是这等事,如今又刚好有职位空缺。
只是确实,枢密院本就分掌军权了,若他女儿在进宫为这指挥使,同样掌军权,难免会让朝中人觉得不妥当。
“薛将军如何看?”皇帝也不忘了问一问薛将军的意思,临了还多一句:“你同那缇雅雅该认识。你说一说。”
薛将军认识缇雅雅?
阮进玉在脑子里想半晌才想起来为什么这俩个人会认识。
上次比武大会他听边上的人讨论过。
缇雅雅手持长枪,那炳长枪原是霁北侯的手中的闻名物。
霁北小侯爷是珩河北部边郡侯爷,薛将军之前出征,也多是出征那方边郡,这一来,薛将军和霁北侯有并肩沙场的同袍之缘。
而缇雅雅和那霁北小侯爷的关系,凭那一杆长枪也人尽皆知了。
她回京之前,在东北部待过一段时间,想来,就是这般认识的。
薛将军面无波澜,他道:“合适。至于旁的,其没有二心就行了。”
薛无延这个人向来不说场面话,心思也没那么多,他认同缇雅雅,也相信缇雅雅上位不会有二心。
只要为臣之人没有二心,其位高又如何?
这是在为方才阮进玉所说的合适但是犹豫而说话。薛将军觉得没必要想这么多。
阮进玉却不这么认为了,他沉默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为官之人皆其心昭著,也没有就因此无异。”
就算最高位的皇帝不在乎是否会引起波涛,那朝堂还是会众说纷纭,最后不止扰的皇帝心烦,朝堂之上又得乱上一乱。
薛无延不和阮进玉争辩,尽管俩人看法不同,他在这殿中始终没有侧身去看他一眼,一直正色其神,说到这里,他干脆没有说话了,看着皇帝。
意味是随皇帝。
这件事没有再在这里谈了。
薛将军就是来复命,说完就要告退,临走时才终于看了阮进玉一眼。
眼神没什么意味。
到了这里,阮进玉想到了婕婵那件事,于是顺口问皇帝:“陛下,这个案子是否水落石出。”
他没有直接问婕婵,皇帝甚至都不认识她。
严堰并不在乎这个案子,以为他还在想这案子,便摆摆手道:“案子继续交给大理寺。”
意思是让他不要在管。
当时让他去查这案子只是找个由头把阮进玉安排出宫去,谁知道特意行事了还是让他参与进去了。
说到这里,严堰忽然抬头,“明日早些起来。”
“嗯?”阮进玉不解望过来。
“出宫一趟。”
阮进玉没懂,“我吗?”
严堰说:“你,和我。”
严堰偶尔和他说话时不会自称孤,没有旁人在,阮进玉自然不会去纠正他,甚至此刻都没有意识到不对,只点点头应下,也没有多嘴再去问他出宫是干什么。
总归能出宫。
阮进玉以为这几日皇帝会非常的忙,因为那些事情过后接踵而至的会有更多事情。
谁知道今日在这里坐了半日,除了一开始薛将军来了一趟,后面再无他人踏足极乐殿。
比这件事发生之前还要平静。
以往总是会有大臣有事就来极乐殿找皇帝,甚至后宫也偶尔会有人踏足来。今日却一个也没见得。
除了皇帝一直再看折子让阮进玉觉得他确实政务缠身。
同以前不一样的还有一点,以前在此,皇帝看折子看着看着偶尔会甩几个折子上的事来让阮进玉说一说,尽管在问他之前皇帝自己心中就已经有了处理结果。
今日没有,皇帝默沉沉的看着自己的折子,速度也比往日快,但不会问他。
阮进玉在边上百无聊赖。
他风寒未好全,头倒是没有昨日那样痛的厉害,只是偶尔会忍不住咳上俩声。
他自己是习以为常了,但是后面发现每次咳时那边低着头的人会望来俩眼视线时,他才有意忍了忍。
他以为,自己动静不大。
直到后面又发现尽管没有咳嗽了那人也还是会偶尔抬一抬头。
便以为这是他素来的习惯,没有放在心上了。
在这儿待着比在那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的寝殿待着时辰要过的快些,阮进玉本来是借着职位之任来的,结果今日也没接手什么事。
不过原以为要到晚膳时才能走,却是早了好些时刻。
皇帝将手中的折子和御笔皆放下,抬脚往这边走来时阮进玉端正的坐姿早没了,此刻正折着半条腿歪着腰视线在殿外守门的宫人身上。
“老师在看什么。”
这才惊觉自己失态,忙站起来。
没说话,总不能和他讲自己在思考若是变成蜜蜂飞出去会不会被那俩宫人发觉
因为此刻就有一只光黄的蜜蜂停在那侍卫腰间的佩剑上。
他好像并未察觉——
作者有话说:恨不得把老婆拴在裤腰带上呗
第44章 尔尔了意02
此刻用晚膳为时尚早。
阮进玉没说话, 一路跟着皇帝走。
出了书阁皇帝就径直往边上正殿寝宫走去,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跟在他身后阮进玉瞥了好几眼,虽然今早洪恩公公已经奉命来跟他说了皇帝口谕, 让他安心住下。
可哪有臣子能这么心安理得的霸占皇帝寝殿?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不上来, 也就罢了。
此刻就他们二人, 惯来随时跟在皇帝身边的洪恩公公此刻不知去哪里了。好像从书阁出来之后就没见到过。
一直走到寝殿外面,才发觉洪恩是先他们一步到了这边来, 此刻正侯在门口。
他的手中端着一个漆盘,那上方放的东西阮进玉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洪恩公公身子俯的低, 手中东西却端的稳, 朝皇帝行礼, “陛下。”
殿门此刻大开,皇帝先一步跨进,洪恩公公依旧低眉准备跟着往里走。
皇帝步子却是忽然一停, 随后转身来一只手一抬便接去洪恩双手端着的漆盘, 还有余力用同一只手朝他微微一扬。
洪恩了然, 欠身便退下了,半分不敢逾矩。
原是也打算去接那托盘但是因着步子落后一些的阮进玉手中自也落了个空, 抬头,怔了一眼, 才连忙跟上去。
那盘子上放的是他每日要换的药。
今早就是洪恩端进来替他换的, 此刻怎得皇帝接手去了!
吓煞他也。
皇帝不理他,走的步子本就比他大,阮进玉一时找不到话开口。然后就这么看着皇帝一路端着那药入殿,直至放在了桌上。
有些魂不守舍的跟在身后,此刻这悬了半边的心随着一起落下。
谁知严堰并没有就此离去, 手上的东西往那一放,他人则十分从容的就这么往那放置盘子的面前椅榻上一坐,然后朝着还站在原地没动的人慢吞吞抬眼,“过来。”
是让他换药。
阮进玉了然,于是往前走,边伸手边道谢,“谢陛?”
他话没说完,手也没碰到那药,只是伸过去的手被人横空截在半道。
皇帝拽住他的胳膊,就这么一瞬之间,他人已经被甩到了方才严堰自己坐的位子上,而严堰则已经从那站起来,就贴着边儿站。
非常连贯的动作。
一转眼,他已经自然的将那盘子往前一拉,盘中药匕捏在指尖。
又一眨眼,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阮进玉的脖颈。
直到那指尖灼热的接触直击大脑,阮进玉才倏地回神,下意识往后一退,躲开了。
还是那句话,
“君臣有别啊陛下。”
“”
此刻就在自己面前近到能看见对方长睫,也就自然能看到皇帝那一闪而过的嗤之以鼻。
严堰眉梢一翘,眼底掠过一分轻慢的不以为意,语气微扬语调却慢长,“又不是第一次逾矩了,老师在掩谁的耳目?”
此时又没旁人。
至于这话口中的逾矩,是说阮进玉逾矩,还是什么,他不知也不想知。
只觉得此刻有些哑口无言,惆怅的很。
严堰没等他回话,手利落的再次碰到他脖颈上的布条,轻轻一扯便落了。
阮进玉的手始终悬在半空,有些进退两难。干睁着眼睛又不敢看面前直勾勾的人,心中君臣有别的理念始终贯彻,随后只能将视线放到那碗药膏上去。
悠悠了半晌,他仿佛跟才从梦里醒来一样,去回了严堰方才的话,“只是觉得这药膏味道有些冲。”
所以不要染了陛下的香躯才是!
“孤让太医加点香料进去?”
他好像会错意了。
阮进玉彻底没了声音,好在这药一抹一涂的很快。
因为是在侧脖颈上,这俩日换药全是假手他人,他也没什么不习惯的,但这一遭实在是抵不过。
那药膏是冰凉的,他却只觉得碰到的地方灼热的烧起。
涂完皇帝也没立刻松了他,宽掌一拉,虚虚扼着他脖子的指节分明,只有五根指尖碰触到了他。
此刻严堰在歪着脑袋看他脖颈一侧的伤。
阮进玉此刻脑子里莫名冒出四个字,“做贼心虚”,下一刻他就在心中骂了自己一遍。
无他,太大逆不道了,何其疯魔。
“我若当时没收住,”严堰的拇指指尖忽然一偏,从他脖颈侧滑到喉心,“老师怪我吗?”
这其实是俩句话,但阮进玉听成了一句话。
于是思索了一下,认真答他:“没收住我应该是死了,做了鬼的话,我不会不放过陛下的。”
他若真死在那一日,死后变成厉鬼,他想他会第一个先去找武安王。
毕竟冤有头还债有主。
一时间又想到了那天晚上,想得出神他竟忘记注意他说完这个话之后严堰是什么反应。
严堰彻底松了手,将新的布条给他缠上。
这药一日要换好几次,睡前还要换上一次。
好在严堰在这里用完晚膳就离开了,晚上阮进玉便没有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来自凌晨四点半的加更,其实还想写,脑子里他俩已经开始嗯嗯啊啊了,啊呸,刘你在干什么!
言归正传,好好睡觉深入思考,明儿再战[眼镜](这个表情包有种聪明的睿智感是怎么回事)
第45章 我叹无为意01
阮进玉今日起得可早。
惯来龙章华袍的皇帝, 看着是因要微服出访,所以还算低调的穿了件玄蓝绸缎袍衫,衣裳纹饰是简单的素面暗纹, 腰间配一玉带。
唯有那玉带一晃招人眼, 玉质莹润细腻, 上方雕刻的纹理栩栩如生, 在整体暗调的装扮上显得尤其生姿。
阮进玉直到现在也不知他们今日是出宫去何处、出宫做什么。
严堰这下倒和他说了:“大理寺卿久病难医,做晚辈的, 理应去拜访拜访。”
阮进玉点头。
他们这一遭出来没有带旁人,甚至是连一向随时跟在皇帝身边的洪恩公公都没有带。
就算皇帝是微服私访, 也不能一个小侍都不带吧?
阮进玉是不解, 但是没多话。
俩人一路低调的出了宫, 想必这一遭他们的出行宫中没太多人知道。
从皇宫午门也就是正门出来的。
自打逼宫事件后,皇宫里外的守卫皆森严了不少。正门就更是如此,里外的侍卫来来往往, 外头自没有闲人敢再次多留一刻。
所以当阮进玉刚走出宫门就看到那正门之外有人大喊大叫时, 他不免诧异。
遂这声音再度多看了几眼, 终于将眼前的场景看清了。
是有一位蓬头垢面的女子,那女子看着已是快年过半百的人, 头发都半白了,此刻却狼狈不堪的跪在那皇宫大门前。
那声音来源也是她, 不过不是大喊大叫, 而是嚎啕大哭。
她应该在此已有好些时刻了,双目赤红,略显苍老的脸上皱纹扬起。
历来不是没有人在这皇宫大门前跪过,来得都是蒙冤受辱,想让处在皇宫里高位之人降个眼来垂怜垂怜。
若非走投无路, 不会来此跪着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那守门的侍卫早已见惯不惯,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阮进玉看了好几眼过去,这女人倒不同于之前那些来这里就大喊大叫的诉冤屈的人,她虽也出声,但只是哭没有去喊叫自己所要状告的冤屈。
哭的好不凄惨。
他一时看着,就顿足于此,原是走在他前面一些的严堰也停了步子同样看了过去。
“何故在此?”
这道声音还是皇帝的,阮进玉没回头就听出来了,但这话应该不是和他说的,转了头来,看清了面前另外一个人。
是方才走到他们这里来的。
薛将军原也是从皇宫内出来,只不过较他们先一刻去了,在这里停了一会,这不,转头就看到同样也是从皇宫里出来的皇帝和帝师。
薛将军朝那边抬眼,直接了当的朝他们开口:“陛下可知那位是何人。”
严堰刚看那一眼,怎么认得出那人是谁,先前见都没见过。
严堰看着他,薛将军不墨迹,转了言就道了意:“赵氏,原是傅娴儿的乳娘。”
这傅娴儿是何来头呢,要从聂家说起。
聂家家主有一妻,同其生有一子,名唤聂炎,明面上吧,这聂炎再无其他兄弟姐妹。
可偏偏两年前聂家忽然又多了个二子。
也就是聂家主的外室子,其母至今不知是谁,按照先前聂家主的说法,不过是春宵一刻千金换来的。
聂二认祖归宗也正是两年前,他认祖归宗时就已经有一位妻子。
这妻子,就是傅娴儿。
傅娴儿家世原本不算凄惨,但和聂家来说,还是如同天差地别。
在聂二认祖归宗前,傅娴儿属于下嫁。那时的聂二不过是个无名无份的小卒。
一年前,聂二死在了烟花之地。
他本就品性低下,入了族谱后更是无法无天。
这事本也是他对不住傅娴儿。
可傅娴儿和聂二有一子,是聂家主的唯一孙辈血脉,于是聂二死了,聂家不肯由傅娴儿的意离绝。
傅娴儿一气之下,那被聂家拿捏的一纸和离书干脆不要,带着儿子直接回了娘家。
孙子还是聂家的孙子,只是没有放在府上养而已,所以聂家也就没有在意,由她去了。
至此,二人还是合于法度的夫妻关系。
聂炎之事极其恶劣,被判其满门抄斩并不为过。
可,傅娴儿和那聂家孙子,自然也包含在里面。
乳娘赵氏一直陪在傅娴儿身侧,早已到了功成身退的年纪,于是俩年前傅娴儿同其夫回聂家时,她也便回自己家去享那晚年之福
哪知道傅娴儿的日子越过越差不说,现在还撞上这等子要命的事儿。
“临刑日是哪日?”阮进玉醒来后在宫里几日,什么都不知道。
薛无延瞥了他一眼,答:“中秋后第三日。”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节日,所以判的临刑日,在中秋节日后。
随后他又将视线放回严堰身上。
薛将军惯来爱民,这次遇到了,自然就停了步去了解。还为此讲到皇帝这儿来让他听上一听。
他们三人在这边,忽而一人影疾步跑来。
那赵氏先是一直跪地而哭,一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边的人。
她过来,再次俯身就往下跪,挡都让人挡不及,那嗓子吼出来,已经细哑到混沌,“大将军,我认得你,大将军军功显赫,能不能帮帮我。”
“傅氏何其无辜,傅氏之子何其无辜啊!”
“那小儿不过四岁,求求你,求求将军救救小儿吧!”
先前薛将军回来之时,不少人观其名来街上迎队。赵氏也跟着自家儿子凑了一番热闹,于是就此见到了大将军。
她显然是只认得薛将军,于是跑过来径直就朝着薛无延一跪。
聂炎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他是犯了皇家威严,哪里有人能帮她,她就只能笨拙学着那些身负冤案希望能沉冤昭雪的人一样来着宫门前跪上一跪。
薛无延那惯来正色其身的神色今日有些竟不住的崩塌,他拧着眉,眼中冒着气。
赵氏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沧桑的手扒上薛无延的胳膊,蹭了些泪水上去,薛无延并不介意,借着她攀着自己的力要将人拉起来。
可赵氏见状彻底脱开手,伏地去要磕头。
薛无延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能做的只有将人从地上拉起来,他没办法在这里去和皇帝说话,也没办法去用话来劝慰赵氏。
阮进玉原是在最边上,此刻终是没忍住要上前,薛将军拉不起赵氏,赵氏有一种拿命要换一个说法的势头。
好在还不等阮进玉上前,边上又来了一人。
是位较瘦的男子,他一把抱住赵氏,将她拉起。
“母亲,你何苦啊。”
是赵氏那位儿子。
也知道所有事情,想必是前一脚找不到母亲人猜到她来此后一脚就跟上来。
最后,险些晕过去的赵氏被他儿子给带回了家,这闹局,才算暂时结束。
余下他们三人还在这原地。
三人脸上形色各异,阮进玉脸上表情也不是很好,但更多难看情绪被他压在心底没有展露出来,这件事,他没有说话的资格。
他没有和皇帝说话的资格。
薛无延也沉默了,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中最为平淡的莫过于严堰,他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待那俩人离去之后,他淡漠着跟阮进玉道一句:“走吧。”
然后就真的带着他离开了这里。
他们二人今日出宫是要去看大理寺卿的,这才是正事。
薛将军一直到看到他们走了,也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尽管脑子里此刻仍旧在响着方才赵氏求他的那些话。
多么苦涩,多么痛彻心扉。
阮进玉还是走在严堰的身后,他的步子终是要比严堰小上一些,多走两步便落后了去。
一路往外走,或许是想事情太过出神,以至于前方的人回头瞥了他几眼都未曾发觉。
“老师想说何不说?”走到街道上,四周吵吵闹闹,这会儿俩人差不多是并排而走,严堰平缓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阮进玉想了半晌,最后也只是恹恍恍的摇了摇头。
严堰却忽然扯嘴一笑了,似不在乎的拈然就来,“不和我讲,是因为怕我难办,还是因为不好开口。”
“只是无能为力。”阮进玉终是开了口,嗓音有些涩,“这种感觉不太好受。”
其中囊括了尽管他开口和皇帝说这件事的结果。
从始至终,都无能为力。
让他知道了这件事,此刻他有些苦涩,因为尽管翻了天,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压得他动不了。
他开始没有去和严堰讲不只是他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这件事,还有一点便是他不想把这种感受带给严堰。
身处君王位,这种事情只会更加。
严堰没有说话了。
前方就到了大理寺卿广折源的府上。
广折源膝下无子,只有白头偕老的妻子。现下他久病不起,似有寿终早醒之意,横竖有关系的能来打一招呼的都来过了。
皇帝今日也亲临。
临门一脚,皇帝忽然停了步子,他回身,正正对上阮进玉的眼,他说:“此处事毕,孤带你去见她。”
阮进玉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严堰口中的“她”是何人。
——傅娴儿。
阮进玉还眨着眼愣神呢,方才还正色的人此刻就朝他挑了挑眼尾儿,骄狂又有些诱劝意味对他一言:“不必为了旁人束手无策。”
大理寺卿广府今日门上还没有人来拜访。
严堰和阮进玉是头一道。
他们一进门府中管家就上前来迎接,管家不知道二人的身份,只是自打大理寺卿告病在家后,来探望的人多了,也就习惯了。
府中下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府内一切静好。
管家边带路边对二人道:“老爷在里屋,已经醒着,二位可直接进去,小的去禀一下夫人。”
于是管家将他们二人带到屋子门前,他便转身走了。
严堰推门进去,阮进玉依旧走在他身后,后一个进来的。
想是提前有人禀告过了,广折源并不意外又来了人。
只是在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才微微惊讶于后又要起身行礼。
严堰惯来就不在乎这些虚礼,何况是病中人,自然能免都免了。
这边二人随口说着几句,广折源靠在床头坐着,严堰和阮进玉坐在屋内两侧的椅榻上。
提着提着,突然就提到了大理寺少卿光孚临。
严堰撇眼,“去哪了?”
广折源虽是光孚临的师父,但二人还有一层关系。
广折源和光孚临的父亲乃是结义兄弟。
二者关系甚好,广折源自然在光孚临这里也就如其父一样。
两家又本是隔得不远,如今广折源病在床榻,他当儿子的不该在一旁尽尽孝道。
广折源温笑道:“陛下若是想见他,臣命人去将他喊回来。”
严堰还未说自己是不是要见,一直没开口的阮进玉忽然出了声,“我去寻他一寻吧。”
广折源和这位帝师没有太大的交集,想了半晌都没想明白他和光孚临如何认识。
但一想他是皇帝身边的人,便没不敢逾矩叨扰他。
广折源原是想开口婉拒,但严堰先他应了阮进玉的话。
于是,广折源收回腔,阮进玉退了出去。
他们二人说话阮进玉实在是有些搭不了腔。如此,倒不如出去把光孚临找回来。
光孚临此刻应该是在大理寺就职,现在是就职时间。
但是按照光孚临那性子,人就不一定在大理寺。
从广府过去大理寺,路上会经过西雀坊。
阮进玉那日和光孚临相处时,就听他说过,他们那一圈人都很喜欢去西雀坊玩,不管是有事还是没事。
所以,阮进玉在走到西雀坊门前时,停下了步子。
此刻太阳已经慢慢辉着光往下涌了,他眯了眯眼睛,视线落在那牌坊上。
没犹豫,进来在一楼绕了一圈没有看到人,便打算往二楼去。
那管事妈妈又在此刻拦住了他,西雀坊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能让管事妈妈记住的人真是不多。
除了光孚临那些个有钱还经常来玩儿的公子哥,她记得阮进玉实在是不容易。
结果妈妈开一嘴玩笑戏语,说是她见阮进玉第一眼就看上他这脸了,要不是看他穿着同样华贵,料想此人就算没有身份也定然不是个缺钱的人,这才没有和他开那口将他留在自己这西雀坊来。
阮进玉不介意她的戏语,但也没听进去,只自顾自的问着自己的问题,“他们今日可有来?”
管事妈妈也同样不介意他不搭理自己的玩笑话,笑得很开,“公子是说哪位?”
意思是,他们其中哪位?
阮进玉懂意思了,光孚临那群公子哥并不是次次来都是同一群人。
管事妈妈朝着二楼甩了一下帕子,“上次带你来的那位,今日没来哦。”
阮进玉了然,点头,也不忘和她道谢。
管事妈妈乐开了颜,“好说好说,客气,客气。”
得到了答案后自然就打算离开了,只是刚转过来的身子忽然一顿,身后管事妈妈还没来得及离开。
阮进玉临了还是多了一句问她,“今日可否能见到捷婵姑娘?”
管事妈妈很乐意跟他讲话,也没多问就直接告诉了他答案,“中秋节日快到了,我们阿婵姑娘近来都在为那日做准备。”
“今日恐怕是见不了。”
“公子若中秋节日空闲,就来我坊中玩玩,阿婵姑娘定是不让大家失望。”
所以,捷婵还活着。
那日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到她,她好好的,活着回来了。
阮进玉没有再多问,转身离开了西雀坊。
至于,捷婵究竟是如何在那样的情况下挣脱武安王亲卫逃离皇宫后回到西雀坊的,阮进玉一想,就总觉得哪哪都不对。
但是这种事情一想就容易想多,牵扯的也就多了。
于是干脆摒弃这些不想了。
阮进玉还记得她,所以今日多一嘴确认,捷婵既是活着,那便活着——
作者有话说:那句话的潜台词→“让你有束手无策,是我的错”
(孩子要面子死装,我替他说)
ps——
某人又因为打麻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总是在思考,我总是在感性,然后狠狠鞭笞我的精神!
第46章 我叹无为意02
阮进玉走了一趟大理寺, 却也扑了个空。
大理寺其余任职的人和他讲说他们那少卿今日先回府了。
回府?
阮进玉便又只能重新走回去,方才那一路,他也没见着光孚临。
广府和大理寺相隔不远, 来回一趟也不用很多时间。
阮进玉回到广府之时, 严堰已经不在广折源的屋子里, 而是坐在厅中, 只他一人。广夫人去准备今日午膳了,要留他们在这用午膳。
看这样子, 严堰是答应了。
阮进玉是一个人回来的,严堰了然他没有找到那人, 不过无甚在意, “听来那小子也是个闹腾性子。”
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只是严堰话音刚落, 外面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入耳就是光孚临那咋咋呼呼的声音,他在喊他义母, 说是有客人来了。
广夫人不在这里, 自然没有听到。